第23夜 長壽公園的凡·高與卡門一夜

最漫長的那一夜 蔡駿 第2頁,共2頁

在六平方米的小屋裡,高凡與卡門度過了最漫長的那一夜。

5

每次看凡·高的《麥田》,總有種看大海的感覺。風吹麥浪,波濤洶湧,如海洋與天空無邊無際,雲朵就像桅杆上的群帆,點點麥穗就像飛魚躍出海面。凡·高是荷蘭人,從大海手中爭奪土地的民族。他的許多早期作品都畫過大海與海岸線。凡·高出生的故鄉津德爾特距離大海不遠,而自殺的地點是巴黎附近奧維爾的麥田。因為麥田就是大海的延伸。塵歸塵,土歸土……

凡·高有個親弟弟叫提奧,是巴黎的藝術品商人。提奧鼓勵凡·高開始畫畫,並且支付凡·高所有的畫畫和生活開銷。凡·高活著的時候,幾乎只有一個粉絲,那就是提奧。至於高更那些人嘛,與其說是嫉妒凡·高,不如說是憐憫。

沒有提奧,就沒有凡·高。

凡·高給提奧寫過很多書信,其中有一封是這樣寫的——

當我畫一個太陽,我希望人們感覺到它在以驚人的速度旋轉,正在發出駭人的光熱巨浪。

當我畫一片麥田,我希望人們感覺到麥子正朝著它們最後的成熟和綻放努力。

當我畫一棵蘋果樹,我希望人們能感覺到蘋果裡面的果汁正把蘋果皮撐開,果核中的種子正在為結出果實奮進。

當我畫一個男人,我就要畫出他滔滔的一生。

凡·高這輩子畫過男人也畫過女人,顯然他更擅長畫男人,而他畫過的無數男人裡,最擅長的是畫他自己。

自從認識了畫畫的高凡,我就經常能在長壽公園見到卡門了。

不能說卡門打扮時髦,事實上,她妝很淡,或者基本不化妝,衣服看起來也比較普通,只是顏色比較鮮豔而已。這條長壽路上有十幾家夜總會,每當夜色降臨之際,無數衣著暴露的女孩就姍姍前來上班了——卡門不是,顯而易見。

但有一天,我在長壽路與西康路口吃拉麵,意外見到了卡門。她站在天橋下,風吹過她烏鴉般的黑色長髮,連同腳邊的裙襬,彷彿隨時可以飛到上海的天空。

一輛黑色賓士停在跟前,開車的男人下來,戴著墨鏡,很有王家衛的味道。

卡門上了車,男人摘下墨鏡,而我詫異地發現——這張臉跟我長得很像。

幸好那傢伙沒有看見我,卡門也沒有,賓士車絕塵而去,車牌號碼最後四位全是「7」。

忽然,我可能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有一次我去長壽公園附近的「大桶大」,洗腳小弟抱著熱氣騰騰的水桶上來,只瞥了我一眼,就投來頂禮膜拜的目光。這是碰上粉絲了嗎?但他仔細端詳了我半天,突然問:「您是七哥嗎?」

「七哥是誰?」對於這樣的問題,我分外失望地搖頭,真想反問他一句,「你是朝陽群眾嗎?」

「您肯定是!我見過您!真的,上次您在我們店裡,還摘下了墨鏡。」

「你認錯人了,我不是。」

「誰都知道,七哥最低調了,平常總是戴著墨鏡,不讓小弟們認出來。」

我很自然地想起杜琪峰的黑幫片中與大佬對峙的畫面,如果我故意插一插褲腰帶,或許對方的小弟真的以為我會掏出一把槍來。

七哥是誰?

6

自打與卡門重逢,高凡度過了這輩子最美好的一段時光,在長壽公園。

每個週末,卡門會來到他的房間,做免費模特兒,順便度過一夜。等到高凡醒來,小屋裡只剩他孤獨一人,唯枕邊殘留有氣味,還有一兩根12b鉛筆般濃重烏黑足夠絞死人的髮絲。

他前些年在四處漂泊,總是用暗黑陰沉,接近於版畫的色調去描繪民工、煤礦與火車站,線條也是粗獷和冰冷的,也可能跟他買不起顏料有關。現在,是卡門讓他的顏色變得明豔,總是用大塊的金色與橙色,表現陽光照射到她的頭髮與皮膚上的反光。只有她的雙眼仍然是烏黑的,但也閃爍著幽靈般的光。

不但是卡門,高凡筆下的長壽公園,也與眾不同起來。無數高樓和燈火環抱中,整個公園照理是生機勃勃,但他沒有畫出一個人——只有空曠的廣場、孤獨的小徑、荒無人煙的街道,儘管書報亭和地攤都還在,街頭的廣告依然耀眼,全城卻空無一人。但是,畫面裡依舊充滿各種色彩,所有的樹木、雕塑、建築和流水,乃至天空,全都生機勃勃,耀眼奪目,似乎代替了所有人類的活動。並且,這一切都是在不斷旋轉之中,如同波浪與漩渦,如同卡門黑洞般深不可測的瞳孔,如同吉卜賽女人捲曲的黑髮……

「你是個天才!」卡門這樣評價高凡,除了白老師,沒人這麼說過他。

她說認識一些畫廊老闆,在莫干山路m50創意園,以前找她占星算命認識的。她可以把高凡的幾幅畫送過去,試試運氣看能不能賣掉。高凡想都沒想,挑選出了十幅畫送過去,都是最近在長壽公園和對面的小屋裡畫的。

一個月後,其中有幅畫賣掉了,七萬塊錢,據說買家是個很有品位的海歸藝術品收藏家。

這是高凡賣掉的第一幅超過五百塊的畫。

當卡門將現金送到高凡手裡,七沓用銀行封條包起來的錢,他看著卡門烏黑的眼睛說:「有了這筆錢,我們出去旅遊一次吧?」

「去哪裡呢?」

「西藏?青海?雲南?」高凡想想自己還沒去流浪過的地方。

「不要嘛,我要去巴厘島,或者日本?要麼紐西蘭?對了,馬爾地夫!用不了七萬塊,我們兩個人加在一起,五分之一就夠了。」

「好啊,不過,我想先去北方看看麥田。」

「嗯……」卡門噘起了嘴,但笑笑說,「如果不超過一星期的話,我可以陪你去!」

「有了你,我比文森特幸福多了。」

沒錯,文森特·凡·高活著的時候,生活上是個徹底的失敗者,一輩子只賣出過一幅畫。他沒有老婆,更無子女,只能跟從街上撿來的妓女同居。而這個比他大了許多歲的老妓女,肚子里正懷著別人的孩子,他還喜當爹地照顧他們母子,直到妓女指責凡·高吃軟飯,與她在一起只是為了免費畫她那年老色衰贅肉橫生的裸體——有幅叫《哀傷》的黑白畫作描繪了她的身體,傳世至今。至於凡·高為了高更割掉的那個耳朵,最後也是被他送給了一個法國妓女。

「文森特是誰?」卡門躺在高凡的懷裡問,燕語呢喃,像團融化中的黑巧克力,纏繞著他的脖子與心口。

「是我過去的英文名字。」

「嗯,我懂了,現在你比過去幸福,是這意思嗎?」

高凡撫摸她,撩起兩蓬茂密的頭髮,「你真像一隻烏鴉。」

「為什麼?」

就連卡門問話的目光,都變得如同等待屍體腐爛後大快朵頤的黑鳥。

他想起凡·高畫過一幅《麥田群鴉》,不用畫筆,而是刮片直接上色,顏料堆積得如同雕塑。一片陰雲底下的麥田,三條小徑穿過原野,但沒有一條有盡頭,像博爾赫斯的《小徑分岔的花園》。麥浪在暴風雨前翻滾,粗壯的藍色線條,遮擋著模糊的金色太陽或月亮。山雨欲來,不計其數的烏鴉,從遙遠天際降落麥田,死神插著翅膀跳舞……

不久就出事了。

一如高凡擔心和懷疑的那樣,卡門在清晨離開他的小屋,樓下有個小夥子等著她。兩人坐火車去杭州玩了一天,然後在情人旅館裡啪啪啪了一宿。

第二天,卡門回到上海,照常在亞新廣場的算命館為女中學生指點人生。晚上她去了酒吧,只用五分鐘,喝杯雞尾酒,就搭上了一個長髮帥哥,上半夜聊天和算命,下半夜就去酒店開了房。

第三天,她在大自鳴鐘廣場的天橋下,坐進一輛黑色賓士,車牌號碼有四個「7」。

當卡門再次出現在他面前,高凡只問了一句:「你還有多少個男人?」

短暫的詫異之後,她恢復了平靜,掐著手指頭算了算——「今年加過微信的有十四個,沒留下聯絡方式的那就記不清了,我都跟他們上過床。」

「啪!」

高凡狠狠抽了卡門一記耳光,她臉上立時鮮血梅花。讀中學的時候,卡門還兼給人看手相,她說高凡的掌紋是通貫手,打人特別厲害。

卡門沒有逃跑,也沒捂臉,繼續站在他面前說:「你以為還在十八歲?」

她揚著頭離去,沒有掉一滴眼淚。

忽然,高凡有些後悔,他想卡門臉上的手指印子,恐怕三五天都褪不了。他沒給卡門打電話,也許永遠見不到這個女人了。

有一天,他沒去長壽公園畫畫,站在只能通腳踏車的西康路橋上,看著靜水流深的蘇州河。

幾個男人衝出來,高凡來不及反抗,被拖到一條小巷子。這是長壽公園背後,僅剩的幾排老房子。陰暗牆角底下,雨點般的拳腳落到腦袋和後背。他鼻青臉腫地趴在地上,鮮血順著脖子流出去好遠,引來無花果樹下的一大群螞蟻。

高凡的雙眼被血模糊,依稀看到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被眾人簇擁著站在他面前,並用皮鞋跟踩著他的後腦勺。

所有人都管他叫七哥。

男人靠近高凡,啐了口唾沫,摘下墨鏡,露出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這傢伙對高凡說:「雖然卡門不肯透露臉上的傷痕是怎麼回事,但任何事都逃不過七哥我的法眼,特麼(他媽)敢打我的女人?」

高凡的腦袋疼得天旋地轉,突然想起這張臉,好像給他畫過像,那個什麼……

「媽的,原來是他!」

7

第七節,當然,是要留給七哥的。

我是在普陀區看守所看到七哥的,在一個小房間,他穿著橘紅色囚衣,沒戴手銬,目光平靜。

在我說話前,他搶先開口了,「我倆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嗎?」

我搖搖頭,「不是,但確實長得很像。」

七哥,是長壽公園邊上最大的夜總會老闆。當然,他並不是排行老七,而是生在七夕之夜,大概上輩子爹是牛郎,娘是織女,從小被人喚作阿七。後來混了江湖,赤條條來去,腥風血雨,便以「七哥」揚名立萬。

「你不介意把對警察說過的話再對我說一遍吧?」

「看到你就想抱抱你,兄弟,以後遇到什麼事,報上七哥的名號,自會一路順風。」

隨後,七哥說起了卡門。

一年前,七夕夜,恰是七哥的陰曆生日。那天晚上,全上海的男女都各自發情出動,唯獨七哥形單影隻。若說他沒有女人,那是扯淡。大自鳴鐘夜總會,六宮粉黛,三千佳麗,個個等著他翻牌子。但在過生日的那天,七哥習慣於獨處,平常成群結隊的馬仔小弟,都被他打發乾淨,一個人在西康路上吃了碗蘇州藏書羊肉面,扔下二十塊錢不用找零,自有古時俠者風範。吃飽喝足,華燈初上,七哥獨自走過長壽公園,偶有男女民工摟摟抱抱,廣場舞大媽們也各自尋找姘頭,連特麼(他媽)流浪貓都發出交配的慘叫聲,真是氣煞人也!

就在此時,他看到了卡門。

風照舊吹起烏鴉翅膀般的黑髮,同樣黑色的裙子波浪撩人,有個男人拽住她胳膊不放,言語間罵她綠茶婊。女人沒怎麼說話,只是憤憤地盯著對方,好像要把那男的臉上看出個洞來。

雖說不是光天化日,而是月黑風高,但在七哥地盤上,哪能容得下「高衙內」之流當街侮辱良家婦女?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放開她,換我來!」七哥一把揪住那小子衣領,替他鼻子開了個大染坊和綵緞鋪,又給他腦袋開了瓢。

男人掛彩落荒而逃,嘴裡還在罵綠茶婊。七哥卻像中世紀的騎士,不碰女子半根手指,只問她是否受到了驚嚇。

卡門順勢倒在英雄懷裡,令英雄虎軀一震。七哥低頭看她雙眼,再遙望長壽公園的七夕之月,魂魄當即被勾走一半。卡門淚眼低垂,感激不盡,遇上無賴登徒子糾纏,幸虧壯士出手援助,小女子自當以身相許報答。英雄美人盤踞公園長椅,談談情,說說愛,直到那渣男引110警察趕到,將七哥與卡門一塊兒逮進派出所。

七哥因傷人被治安拘留,在局子裡安然度過十五天。但外面有人傳言——他在七月半被槍斃了,等到獲釋那天,竟無人前來迎接。唯獨一個女子,站在派出所對面的橋頭,黑裙烏髮,遺世獨立,傾城傾國。七哥眼眶微溼,輕舒猿臂,攬卡門入懷,一親芳澤。

作為夜總會大佬,閱女無數,是不是小姐,哪怕偽裝得再好,三言兩語也能分辨得出。他確信卡門不是做這一行的。進而通過眼線,證實卡門清清白白,知道她以占卜為業——星相算命與青幫洪門,同為闖蕩江湖的兒女,惺惺相惜!

七哥征服過無數人,不僅依靠權勢與拳頭,還有身上滿滿的荷爾蒙。青春少女與深閨少婦,都主動投懷送抱過。但他從未遇到過一個像卡門這樣的女子,讓人流連忘返,又如鯁在喉。

卡門是這樣的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即便佔有了她的身體,到天亮又不見影蹤,更難以掌控芳心。他提出過許多次,給她開個更大的算命館,就叫塔羅牌占星皇冠俱樂部,也別開在亞新廣場這種破地方,搬到高大上的久光百貨去。對啊,就開在靜安寺隔壁,燒完香的善男信女,出門就收到占星俱樂部的請柬,還有波多野結衣和瀧澤蘿拉獻身代言,更有一大撥日本妹子客人來襲,那生意簡直了!她也不用租在江寧路橋的世紀之門,七哥花了一千五百萬在靜安楓景買了套頂樓豪宅,恭請她移駕掖庭母儀天下。

不過,卡門拒絕了他所有好意,依舊蜷縮在小算命館,終日掐指給無知少女們指點迷津。她也給七哥算過命,最近一年之內,恐有牢獄之災。但對這樣的男人而言,算個屁。

卡門說得很明白,「我喜歡七哥這樣的漢子,你可以做我的男朋友,但絕對不是唯一。」

開始的幾個月,七哥派人跟蹤暴打過與卡門有染的男子們,有的是夜店裡的小開,有的是來算命的大叔,有的是附近高中的男老師,有的是隔壁醫院裡的年輕醫生,還有青春年少的大學生。但這並不能改變卡門的習性,只是多了一圈無辜受傷的男人而已。

後來,七哥也就預設了,他對卡門是如此迷戀,明知是一劑毒藥般的誘惑,讓他欲罷不能,但又不敢越雷池一步。

直到他發現有一個在長壽公園以給人畫像為生的男人存在。

卡門說:「我喜歡那個男人,如果你敢動他一下的話……」

七哥沒有再多問一句話。

終於,有天卡門鼻青臉腫地出現在他面前,要是下手再狠一點就要破相了。她還不願說是被誰打的,但七哥的眼線太多,很快就查出來是那個畫畫的福建小子。既然是他先動的手,那就不要怪七哥不客氣了。

於是,七哥率領大隊人馬,在長壽公園背後的小巷子裡,圍住那畫畫的小子拳打腳踢,要不是有人撥打了110,這傢伙差點沒命。

七哥本以為他會就此消失,卻萬萬沒想到,沒隔幾天,就出大事了。

長吁短嘆完,看守所的燈光下,七哥看著我的眼睛,「兄弟,你也迷上卡門了嗎?可惜了,不曉得停屍房裡冷不冷?她燒了嗎?那個火化爐啊,很燙的啦,我去給兄弟撿過骨頭。我想卡門燒過的骨頭啊,一定比男人的更硬更黑。」

「你後悔嗎?」

「嗯,是挺後悔的,我從沒剪過卡門的一束頭髮留個念想。」

8

慘案是在七夕那晚發生的。

要知道長壽公園的地形,像一窪群山環繞的盆地。北倚「難於上青天」的秦嶺巴山;南有煙雲繚繞的雲貴群峰;西鄰「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的康藏高原;東邊是「旦為朝雲,暮為行雨」的巫山;底下被滾滾長江撕開一道三峽裂縫,而我就在神女峰的山巔。

至於卡門被殺的地點,在長壽公園對面,相當於麗江古城之於玉龍雪山的方位。

辦案的警官是我表哥,就是你們都知道的葉蕭,根據他的調查,案發當晚是這樣的——

長壽公園響徹鳳凰傳奇的歌聲,旁邊的中國移動旗艦店情人節大促。至於大自鳴鐘夜總會,正在給七哥慶祝陰曆生日。突然來了一大幫客人,個個都是絲樣,高矮胖瘦老少不同。為首的就是高凡——以下簡稱嫌疑人。

嫌疑人臉上好幾道創可貼,帶著在長壽公園賣體育彩票的、賣黃碟的、攤大餅的、烤肉串的、收破爛的,大隊人馬殺到夜總會唱歌,自然全部由嫌疑人買單。大夥兒叫了有償陪侍的姑娘,扯開嗓子吼了陳奕迅的《十年》、周杰倫的《七里香》、黃齡的《high歌》、楊臣剛的《老鼠愛大米》、龐麥郎的《我的滑板鞋》,還有老革命的《十送紅軍》,以及京劇《智取威虎山》和滬劇《燕燕做媒》。嫌疑人出手甚是大方,點了十來瓶酒,灌得七葷八素,小費就發出去了兩三萬。

深夜二十三點,嫌疑人突然提出要給七哥敬酒。夜總會媽咪也沒防備,就請了七哥過來。嫌疑人抽出一把刀子,直往七哥身上砍去。幸好七哥認出了他,搶先閃躲逃竄,而小弟們都被這凶神惡煞的氣勢唬住了。嫌疑人一路追砍,衝到老闆辦公室,裡頭還有間密室,恰好撞見了卡門——以下簡稱被害人。

女被害人剛洗完澡,穿著半透明的浴袍,躺在床上看《何以笙簫默》。桌子上有個生日蛋糕,點著蠟燭還沒吹呢。嫌疑人原本要砍七哥,不知受到什麼刺激,轉而襲擊女被害人,在她胸口連捅兩刀。情急之下,七哥用泰式肘擊制服了嫌疑人。鮮血淋漓的被害人,未曾叫喚過一聲。七哥抱著她送往醫院急救,沒到零點就宣佈死亡。

9

如果生活中不再有某種無限的、深刻的、真實的東西,我不再眷戀人間。

文森特·凡·高給弟弟提奧的書信裡是這樣寫的,而我相信生活中是一定存在這些東西的,否則蘇州河和黃浦江裡的淹死鬼早就漫出來了。

大自鳴鐘夜總會兇殺案即將宣判。我的表哥,葉蕭警官告訴我,通過他的審訊和偵查,還發現了另外一樁殺人案。

七年前,高考過後,卡門跟著美術老師私奔,誰都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除了一個人。

對於高凡來說,這兩個人都不能放過:一個是他最崇拜的男人,一個是他最迷戀的女人。

那年火車票還沒實名制,白老師帶著卡門坐火車回了新疆老家。他們到了北疆準噶爾盆地,生產建設兵團的一個團場,那裡生長著一望無際的向日葵。盛夏的月夜,卡門與老師野合,茂盛的向日葵莖稈和花葉,遮擋住兩具白花花的身體,好像張藝謀最愛拍的男女主角。

不曾想到,竟有一個人悄悄跟蹤,從臺灣海峽邊上千裡追尋到天山腳下。高凡帶著一把尖刀,在黑夜的向日葵田野,從背後殺死了自己的男神。

年輕老師旺盛的鮮血,濺滿卡門的臉,整個人在她身上抽搐到斷氣。

最初的慌張過後,她居然十分鎮定,為了保住性命,將白老師的屍體推開,沒有絲毫反抗,將自己完完整整送給了兇手。

十八歲的卡門,從未直視過他的眼睛,而是望向清澈的新月。

高凡的初夜就是在這片向日葵田野被奪去的。

完事之後,卡門並沒有多看白老師一眼,只幽怨地嘆息一句,「我像小龍女遇到了尹志平……」

縱然是七月,新疆的凌晨依然有些寒冷,高凡一言不發地抱緊卡門,就當作是最後一次。他也看著黑夜,整個宇宙佈滿熠熠的星光。

天亮了,晨曦照亮田野,向日葵金黃金黃的,如同波浪起伏翻滾。

空中盤旋著一隻烏鴉,它正在召喚夥伴們,快來享用一具尚未腐爛的屍體。

高凡在監獄等待宣判的時候,有人整理了他留下的所有的畫。小部分畫的是卡門,但更多的則是長壽公園。其中有一幅畫,在公園的西南角落,長壽路與西康路口,竟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鐘樓。完全是想象中、中世紀哥特式的,如同大教堂高聳入雲,超過周圍所有的建築。籠罩鐘樓的光線都在旋轉,最頂端的鐘面也是扭曲的,產生時針正在轉動的錯覺。而在鐘樓頂上的天空,星星與月亮同輝,絕對是另一個世界。

聽說這幅畫後來被拍賣出了七百萬的價格,被一位日本的神秘買家收購。

除了這些東西,高凡還留下一個信封,警察開啟發現,原來是一簇女人的頭髮——烏黑烏黑的,烏鴉羽毛似的,光可鑑人,彷彿還在卡門的頭皮上生長,永生不死。

一切結束之後,葉蕭帶我去過一次被查封的夜總會。在兇殺案的第一現場,卡門被殺的密室裡,牆上掛著一幅畫。

畫中的女子早已變作幽靈,恐怕怨不得別人,怪只怪她編了個謊話,說在畫廊賣了七萬元,真相是她強行賣給了這裡的主人——這才是她送命的理由吧!雖然高凡直到宣判都沒說出來。

我看著牆上的畫足足一刻鐘。卡門躺在黑夜的向日葵叢中,眼眉低垂,不知是否在夢中。枝葉與花朵遮蓋私處,坦蕩的胴體撩人,長髮如同烏鴉羽翅,扭曲著似要飛上蒼穹。而在畫面上方二分之一的空間,卻是凡·高無盡旋轉的星空。

10

我把電腦桌面改成了凡·高的《星空》。

一個人在戀愛之前與戀愛之後的區別,正好像一盞還沒有點著的燈與一盞點著的燈之間的區別一樣。現在燈已經擺在那裡,而且是一盞好燈,而且也發光了。

依然摘自文森特·凡·高給弟弟提奧的書信。

凡·高是在麥田裡開槍自殺的,死前幾天剛在同一片麥田裡,完成了那幅《麥田群鴉》。凡·高是在提奧的懷裡死去的,但提奧也只比凡·高多活了六個月。

高凡十八歲那年,發生過三件大事,除了沒考上美術學院,卡門跟著美術老師私奔,還有那樁震驚全城的火災。

大火從子夜燒起,烈焰滾滾了漫長的一夜。清早六點,天矇矇亮。人們在破磚爛瓦間尋覓倖存者,高凡呼喊著某個名字。廢墟上的焦土瓦礫,只剩一點火星,就像一盞燈。

他看到了她。

荒地上的玫瑰,完好無損,睡裙只燒焦了蕾絲邊,烏鴉般的黑髮被潮溼的晨風吹起,帶著燙頭髮的氣味。她的嘴角掛著微笑,不可名狀的目光,長滿危險的花刺。

男孩看見野玫瑰。

(本文引用的凡·高的書信,均出自《親愛的提奧》,南海出版公司,2010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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