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拼命划槳,奮力與波浪抗爭,最終卻被衝回到我們的往昔。
——菲茨傑拉德《了不起的蓋茨比》
一個月前,我去過一趟精神病院。
我沒病。當然。
那天下午,天色昏暗,層層烏黑的瓦楞雲朵,怕是要塌了。車子開出地庫,媽媽催我快點開車。她坐在副駕駛座,低頭髮著微信。經過中山公園門口,停車捎上一個阿姨。我認識她,從小就認識,一直管她叫青青阿姨。她燙著短髮,體形微胖,短袖的花色襯衫,並無過多裝飾,與多數跳廣場舞的大媽無二。她第一次坐我的車,先是稱讚這車的後排好生寬敞,後來又酸酸地嫌自家女婿沒用,女兒結婚五年至今連輛車都沒買。我媽前幾年退休了,青青阿姨退得更早。對於她倆的聊天內容,我的耳朵自動遮蔽。
開上青浦境內的高速,悶雷接二連三,卻無半滴雨點。車載電臺放著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響曲》,我媽和青青阿姨沉默下來,不知在聽音樂,還是在看天色。車轉入一條小路,兩邊是江南鄉村景象,道路破爛而泥濘,我小心放慢車速,以免傷了底盤。
車子停在一座灰暗的建築門口。還有輛黑色奧迪等在曠野上,車門開啟,是小東阿姨。灰突突的天空下,她穿一件淺色風衣,白皙的面孔略施粉黛,臉頰緋紅,冷豔高貴。小時候,我覺得她像《東京愛情故事》裡的赤名莉香。後來,看了中年鈴木保奈美的照片,更覺貼合小東阿姨的氣質。現在,就數她保養得最好,拎著burberry的包包,很有貴婦的樣子。
她微笑著向我們招手,說我幾年不見,居然留滿了鬍子,又誇我是聽話的孩子,願意給媽媽做司機。
有歌曲唱過,「風吹雨成花,時間追不上白馬」。青青阿姨、小東阿姨,還有我媽,她們三個做閨蜜已超過五十年了。
我媽讓我早點回家,晚上她坐小東阿姨的車回去,那是輛機關單位公車,有專職司機。
但我說也想進去,實際好奇她們到底是來看誰的。
在精神病院的門口,三個人一聲不響。
還是小東阿姨出聲道:「沒關係,就讓駿駿陪我們進去吧,這種地方,還真需要小夥子陪同呢。」
隨後,她讓司機開車回去了,準備回程搭我的車。
在我有限的童年記憶裡,小東阿姨是個大氣的女子,常給我帶各種珍貴的禮物。青青阿姨嘛,就喜歡帶著我跟她女兒一起玩,至於禮物,就很少拿得出手了。
精神病院門外是片荒野,唯有小餐館一間,不時傳出麻將聲。
我們跟門衛做好登記,便步入醫院大樓。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精神病院。沒見到強壯的護工,沒有悽慘的尖叫,沒有牆上的血手印。有些人穿著病號服,在樓道間自由活動,行為神情均與常人無異,更無想象中的漢尼拔博士。
小護士面無表情,把我們引到一間會客室。在這裡我才聞到一股藥水味,很多人記憶中恐懼的氣味。
狹長的窗玻璃上,密集的雨點不斷落下,光線透過鐵欄杆,灑在一個女人臉上。我不太認識。
她的年齡想必跟我媽她們差不多,但在這種鬼地方自然更顯得老些。她留著長髮,夾雜許多白絲,卻打理得乾乾淨淨。又幹又瘦的臉上有許多灰斑,沒有化妝,白得嚇人。眼窩深深的,反襯出幽幽的眼神。
依稀覺得,她年輕的時候,或許很迷人。
從她穿的衣服上的編號,可以看出她是個精神病人,並且是那種比較嚴重的,必須要限制人身自由。
她應該認得我媽她們三個,點了點頭。我媽並不害怕,坐在她的面前,從包裡抽出些營養品;小東阿姨拿出個袋子,裡面裝著許多衣服,包括女士內衣;只有青青阿姨兩手空空,只是笑著問她:「哎呀,我們又來看你啦,身體怎麼樣啊?這裡伙食還好吧?聽說你的病好多了啊!真是啊,我們想你的哦!」
雖然那麼一長溜話,銀鈴般串著,用上海話說來,卻分外悅耳動聽。
但在我看來,像在哄小孩子。
她——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有胸口上的編號:01977。
不過,我也得叫她阿姨吧,什麼阿姨?精神病阿姨嗎?
她不聲不響,目光虛焦著,不曉得在看誰,起碼不在我們身上,甚至不在這間屋裡。
我媽又跟護士聊了幾句,大體還是問她的身體狀況,護士不耐煩地回答,01977一切都好!不要擔心。
說完,小東阿姨塞給護士一個信封,我猜裡面是購物卡之類的。
護士立馬給了笑臉,又給病人削了個蘋果。
01977阿姨從未說過半個字,只是拿起蘋果,慢慢地啃起來。
一個蘋果,她吃得異常認真。
我們都默默地看著她,不敢發出絲毫的聲響。
這間小小的屋子,除了她的牙齒與蘋果肉的摩擦聲,還有雨點砸在窗玻璃上的迴響,就像直接落到我們的耳膜上。
安靜到震耳欲聾。
等到她吃完蘋果,幾乎連蘋果核也被吞下去了,我媽閉上了眼睛,小東阿姨眼眶有些溼潤,青青阿姨幾乎要奪門而出。
忽然,她說話了——
天潼路799弄59號。
沒承想,她的口齒清晰,聲音不響不輕,竟還像小姑娘般細膩,頗有穿透力,迴盪在窗戶與牆角之間。
媽媽抓緊了我的手。
我的手有些痛。
小東阿姨拽了拽我媽衣角,又對精神病人說:「你好好休息吧,我們走了,明年這時候,再來看你!」
對方閉上眼睛。
我們四個走出精神病院。世界卻黑了。電閃雷鳴,豪雨傾缸。荒野。雨點冰冷,刺痛臉頰。而我背後的建築,如沉沒中的幻覺。
傍晚五點,感覺已近深夜。我把車往前開了數百米,道路一片汪洋,強行通過非常危險。小東阿姨又提醒,這一帶是低窪地,出過水淹事故,有人活活淹死在駕駛室內。
開回到精神病院門口,青青阿姨厭惡地看了一眼,說:「要死快了,等在這種鬼地方,要出人命的啊!」
小東阿姨倒是鎮定,指著醫院門口的小餐館,說:「不如進去坐坐。」
餐館簡陋,七八張臺子,只有一個客人,坐在牆角吃著蔥油拌麵,濃郁的蔥油味,勾我食慾。
坐下不點什麼也不好,小東阿姨自作主張,點了幾樣炒菜,至少回家不用餓肚子。
我低聲問媽媽,「你們去看的那個人,是誰?」
「你忘了嗎?抗美阿姨,你小時候,她經常帶兒子來我們家玩的,你跟她兒子還一起打過遊戲機。」
「嗯,我依稀記得吧,那個男生叫啥名字?」我撓了撓頭。
青青阿姨在旁跟了一句,「我們做小姑娘的時候,四個人是頂頂要好的,你媽媽、我、小東,還有抗美。」
哦,才明白,四閨蜜。
我媽媽是「老三屆」。那代人吃過許多苦。唯獨我媽比較幸運,因是獨生女,未如別人那樣上山下鄉,插隊落戶,而是早早進到單位做了工人。我媽工作優異,早早入了黨,特別喜歡文字,常給單位寫稿,被保送到華東師範大學讀書。
她們中的其餘三個,命也不算太差。當年,許多人去了新疆、雲南、黑龍江,小東阿姨、青青阿姨,還有抗美阿姨,因為是最早的那批,被分配去了崇明島的農場。
雖說與上海市區僅一江之隔,如今過大橋隧道僅個把鐘頭,但那時去一趟崇明島,可比去蘇州、杭州還麻煩。有時大霧天渡輪停航,就真正變成孤島一座。不過,她們被關在農場裡頭,本身就跟蹲監獄沒啥區別,除非有特別的事請假,否則每月才能回家一次。好在我媽在市區工作,沒有兄弟姐妹,房子也算寬敞。她們就把我家當作據點,又延續了十年閨蜜之情。
再說回抗美阿姨,在四個女人裡頭,她是最為命運多舛的一個。
「文革」結束後不久,小東和青青都順利離開農場回城,只有抗美孤獨地留在崇明島上。因為她家裡兄弟姐妹太多,都不歡迎她回家,自覺無望,便嫁給了當地的農民。那座島號稱中國第三大,卻是上海乃至江南最窮的地方,就連江北許多縣都比它富庶。抗美在農場裡吃了太多苦頭,她那農民丈夫是個酒鬼,動不動就打老婆,就連她生完兒子坐月子期間,都不能倖免。苦熬到九十年代,抗美終於跟那農民離婚,把戶口從農場遷回市區。但家裡照舊容不得她,只能在外租房住,每天起早貪黑賣包子,有時還得靠三個閨蜜接濟。
她兒子讀書不錯,雖比我小兩歲,卻是出了名的高才生。抗美給兒子定下目標,必須考上一流大學,沒想到後來反而釀下了大禍。十多年前,最要緊的高考關頭,抗美傾盡畢生積蓄,給兒子報了輔導班,還租下考場附近的酒店客房,只為兒子能考上第一志願北大經濟系。然而,高考過後,噩耗襲來:抗美的兒子偷偷買了張去崇明島的船票,渡輪行至長江中流,他翻越欄杆,縱身一躍,被渾黃之水吞沒。打撈三天三夜,才在崇明島邊的蘆葦灘上,發現了少年的屍體,已被魚蝦咬得面目全非。警方調查死因,確定是孩子高考失利,自覺無法考上心儀的大學,無臉面再見媽媽,心鬱氣結,方才踏上絕路。後來想想,也是做媽的逼得太緊,一心一意要讓孩子考取功名,也為補償自己這輩子的不幸。
想來,這世上的悲歡離合,不是你媽逼的,就是我媽逼的,莫不如是。
兒子死後,抗美有足足三個月不曾說話,嘗試自殺過幾十次……不是割腕昏迷後發現傷口結痂了,就是跳樓被六層到二層的無數晾衣杆救了性命,跑回農場喝老鼠藥竟碰上山寨貨,最後一次是開煤氣,結果自己非但沒有中毒而亡,反而搞得整層樓都被炸光,隔壁鄰居三死四傷。
於是,她被送入精神病院,至今已逾十年。
說到此處,我看著她們淡然的表情,再想想精神病院裡的女子,想想她那幽深的目光。窗外仍是瓢潑大雨,陣陣悶雷聲滾過,不禁使人毛骨悚然。
最後,小東阿姨做了總結性發言,「駿駿,你不知道,這一天,是我們四人初次相識的日子。其實,推算起來也不困難,就是那一年的小學入學日。每年今日,我們都會相約來這裡看望抗美。」
話音未落,一陣風吹開了窗戶,我被打了一臉的雨。
有個男人幫我們關緊了窗,就是一直在角落裡吃蔥油拌麵的那個。
「謝謝啊。」
但他默不作聲,徑直坐到我們的桌子邊。他看上去三十多歲,穿著筆挺的襯衫,胸口彆著醫生常用的鋼筆,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伸出一隻骨節細長的手,伴著雨點有節奏地敲打桌面。
「晚上好,我是這家醫院的醫生,你們剛才所說的抗美,是我負責主治的病人。」
男人用極快的語速說話,就像大多數醫生那樣。他冰冷的目光掃視桌上的每個人,彷彿我們個個都有嚴重的精神疾病。大家不約而同地低頭,只有我迎著他的目光。
我懂了,晚餐,才剛剛開始。
小餐館裡沉默無聲許久,還是青青阿姨先開口,「醫生啊,真是太巧了,請問啊,我們抗美什麼時候能醫好呢?」
「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暈,這個醫生很有九十年代港劇的風格,小東阿姨算是見多識廣,淺淺笑道:「請先說壞訊息吧,醫生,我們一把年紀了,有心理承受能力的。」
「壞訊息就是抗美的精神分裂症一輩子都治不好了。」
「唉,真是可憐啊。」青青阿姨掏出面巾紙,擦了擦眼角。
「好訊息呢?」我媽問。
「也是抗美的精神分裂症一輩子都治不好了。」
這種回答讓人憤怒,青青阿姨瞪了瞪眼睛,「這算什麼好訊息?拜託哦,你是醫生哎,怎麼能說這種沒良心的話?」
「抱歉,但對你們來說,這就是好訊息。」
醫生看著我媽、青青阿姨和小東阿姨,唯獨跳過了我的眼睛。
「你想說什麼?有話就請直說。」還是小東阿姨鎮得住場面。
醫生點點頭,坐到我們中間,左邊是我們母子,右邊是青青阿姨和小東阿姨。燈光照在他的頭頂,烏黑的頭髮泛出幾點油光。耳邊全是風雨呼嘯,屋頂像被冰雹砸得砰砰作響,隨時可能被掀飛掉。
他先看著我媽,還是保持禮貌地說:「除了這位阿姨以外,我想請問另外兩位阿姨,你們都和抗美參加過一九七七年恢復的第一屆高考吧。」
她們三人不約而同地點頭。
我只知道,我媽沒有參加過正式高考,至於她的三個閨蜜,我則是一無所知。畢竟,一九七七年啊,世界上還沒有我呢,哪怕連個胚胎都不是。
醫生繼續說下去:「小東、青青,當時,你們兩個都和抗美一起在崇明島上插隊落戶,因為農場經常收不到信,而農場領導強烈反對知青參加高考,擔心你們萬一被錄取的話,會搞得大家人心渙散。所以,錄取通知書極有可能被農場扣壓,因此在高考報名填寫地址時,你們都填了在市區的地址——而且,是同一個地址。」
他掏出口袋裡的小記事本,翻到其中寫滿字的一頁,輕聲念出:「天潼路799弄59號。」
我記得,這是今天在精神病院,抗美說過的僅有的一句話。
我還記得,這是我外公外婆家的地址,小時候我曾住過好幾年。
媽媽點頭承認,「是,那是我家的地址。」
小東阿姨接著說:「抗美家裡兄弟姐妹多,他們的關係素來不和,以前郵件和包裹寄到家裡,凡是寫她名字的,大部分都會遺失,或者乾脆被別人拿走,為此她不知跟家裡吵過多少回。」
「其實,我家裡也有過這種情況,那年頭很普遍的。」青青阿姨也插了一句。
醫生雙手托腮看著大家,說:「完全可以理解,小東、青青,你們和抗美填寫的都是天潼路799弄59號。因為,那是你們最親密的朋友的地址,而她恰好沒有參加這次高考,而她家只有她一個女兒,絕對不會出現郵件遺失的情況。」
「你怎麼知道那麼多?」
媽媽雖然沒說出口,眼神卻是充滿疑問,我也很想把醫生逼到牆角問一問。
「讓我來說吧,」小東阿姨打破了這個尷尬,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大家都很信任你媽媽,你媽媽的家啊,有前後兩間,還有小閣樓。加上你外公外婆,總共只有三口人。在當時的上海,算是居住條件不錯的了。而我和青青、抗美三個呢,家裡兄弟姐妹一大堆,光我就有五個妹妹,上面還有哥哥嫂嫂,他們又生了三個孩子,全都擠在一個房間裡。當我去崇明島插隊落戶時,家裡真是鬆了口氣呢。駿駿,你可不知道,那時候,我們每次回市區啊,家裡別說是床了,就連地鋪都沒地方打呢。」
「想想都要掉眼淚了,」青青阿姨補充道,「真是謝謝你媽媽,還有你的外公外婆,那些日子啊,我們經常擠到你家,輪流跟你媽媽睡同一張床。要是我們三個都來了,那就一個跟你媽媽睡床,另外兩個打地鋪,也不會影響你的外公外婆。」
醫生面無表情地說:「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日和十一日,第一次恢復高考的考試時間,青青、小東、抗美都走進了考場。一個月後,如果誰有幸考上大學,錄取通知書會通過郵局發到報名時填的那個地址。那個冬天,上海分外寒冷,抗美因此得了傷寒,躺在農場裡動彈不得。然而,小東和青青你們兩個,卻以各種理由,從農場請假回了市區。但你們並沒有回家,因為,錄取通知書的投遞地址,填寫的是天潼路。因此,你們都寄居在閨蜜家裡,日日夜夜盼望好訊息到來。」
三十多年後,三個老閨蜜都無話可說,示意醫生繼續說下去。
「一個多月後,小東收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而青青與抗美都沒有收到。有些人會去查分數線,但更多的人沒有去查。因為第一次恢復高考,集中了‘文革’十年無法考大學的所有知青,全國有五百七十萬考生,總共只錄取二十七萬人,意味著只有極少數人可以考上。」
小東阿姨終於開口,「沒錯,我覺得我很幸運。」
「本來我就沒指望考上大學,中學畢業就完全荒廢了學業,純粹只是試試而已。」青青阿姨說,看來並不怎麼在乎。
「但是,抗美並不是這麼想的。」醫生的話鋒一轉。
青青阿姨搶話道:「最好的朋友怎麼想的,我們還不知道嗎?」
「也許,有人知道,但不願說出口罷了。」
窗外打了個響雷,我們都不說話。醫生停頓片刻,繼續獨白,「如果,你沒有及早回城,而是在島上的農村又住了十幾年,嫁給一個天天醉酒打你的農民,好不容易離婚回到市區,卻連房子都沒得住,辛辛苦苦把兒子養到十八歲,本指望他考上好大學出人頭地,沒想到高考過後他自殺身亡,白髮人送黑髮人,落得個白茫茫真乾淨,一無所有,這樣的悲慘你們有過嗎?」
誰都不吭氣了。
「所以,任何人在這時候都會想一件事——為什麼命運對自己這麼不公平?如果,在一九七七年恢復高考,拿到錄取通知書的人是抗美,而不是別的什麼人,那麼她又會是怎樣的命運呢?至少,她會立即離開那個窮得鳥不拉屎的島,進入大學校園學習和生活,她會遇到自己心儀的男子,像那個年代所有大學生一樣順利地戀愛結婚。要知道,那個年代的大學生,無論到哪裡都被當作寶貝,畢業後肯定是國家包分配,進入令人羨慕的企事業機關,說不定還能很快得到提拔重用……不用我多說了吧……那麼今天坐在這裡,來探望精神病人的人,可能不是你!也不是你!更不是你!」
他依次指了指小東阿姨、青青阿姨和我媽媽。
耳邊只有大雨的嘩嘩聲,桌上的幾個炒菜全都涼了,只有我動筷吃了些炒蛋。
小東阿姨說:「嗯,醫生,你是說抗美她,感覺心理不平衡,才會想要自殺,最後精神分裂?這個,我想,也是符合邏輯的吧。」
「不止是心理不平衡。一年前,我在治療抗美的過程中,她向我徹底敞開了心扉,說出了她全部的故事,還有內心的痛苦。而我呢,自然非常同情她。於是,我就利用自己的社會關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啊,終於查到了一九七七年的高考檔案。」
青青阿姨驚訝地說:「這你也能查到?查到我的分數了嗎?」
精神病醫生拍了拍桌子,讓人心頭一震——「你們聽我說完,我查到了抗美的名字,她考得還算不錯,超過了最低分數線。她被本地一所大學錄取了,還是本科,中文系。但是,很遺憾,她沒有去大學報到,這個名額被調劑給了別的考生。」
我特意瞥了瞥我媽、小東阿姨和青青阿姨,她們都低著頭,不曉得在想些什麼。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們中間有人在說謊!三十多年前,你們中的一個,拿到了抗美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卻出於某種卑鄙的目的,把通知書藏起來或是銷燬了!」
醫生努力壓抑著,沒讓音量超過風雨聲。而我的腦袋有些暈,似乎無數雨點射入血管。我想象那張薄薄的紙片,在一九七七年與一九七八年相交的冬天,對於那時無數的年輕人而言,對於我的父母那輩人來說,那是值得拿一切來交換的。
又一記雷聲響起,我媽、小東阿姨和青青阿姨,三個人分別抬頭,面色煞白。
「現在,你們三個都在這裡,到底是誰做了那件事?」
這位醫生說到這裡,虛脫般地長出一口氣,鬆開領子猛喘幾下,額頭已滿是汗珠。
沉默了那麼久,還是小東阿姨有膽識,站起來問:「你究竟是什麼人?」
醫生嘴角微揚,彷彿就此圓滿,可隨時去火葬場報到。他起身離開桌子,開啟小餐館的門,狂風暴雨呼嘯而至,猶如盜墓賊侵入地宮。他沒有帶傘,渾身淋溼,隱入茫茫雨夜。
我們的頭髮都被吹亂,還是我衝上去把門重新關牢,抹去一臉的雨水,回頭看著包括我媽在內的三個女人。
那麼,現在問題來了:不是那個什麼,而是……
一九七七年到一九七八年間的冬天,第一屆恢復高考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小東、青青和抗美,她們報名時填寫的收件地址都是天潼路799弄59號,也就是我媽家裡。
不敢想下去了,我媽才是最大的嫌疑人?
但是,小東阿姨和青青阿姨的嫌疑也很大,她們當時都暫住在那裡,三個人都有可能接觸到抗美阿姨的錄取通知書。
我媽低著頭,躲避我的目光。小東阿姨依舊正襟危坐,風衣內裹著不老的身體。青青阿姨長吁短嘆著,桌上的筷子絲毫未動過。
晚上十點。
沒有人要離開。事實上誰也走不了。雷雨轟隆隆不知停歇,精神病院外的荒野,照舊水鄉澤國一片。
雖說,這是適合玩殺人遊戲的好天氣,但我可不想做什麼警察或法官。一句話都不想多說,拿起手機想刷刷微博,發現訊號都中斷了,媽蛋(媽的)。
「回家吧。」我媽卻說話了,突然地。
小東阿姨冷冷地回答:「回不去了。」
這個女人還是那麼酷啊,就像我小時候記憶中的那樣。而青青阿姨仰望著彷彿隨時都會被雨砸塌的天花板。
「回不去了。」
我媽不再說話,而我繞到她的背後,想要看到她的秘密。過去,她曾經斷斷續續地跟我說過點點滴滴。而我,也只能一絲一線地在腦中縫合……比如,她為什麼沒有參加第一屆恢復高考?因為,那時所有人都覺得,我媽已經擁有大學學歷了。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工農兵大學生嘛——後來被吐槽過很多次的,我媽卻是正兒八經地,在華東師範大學的校園裡住讀了兩年,讀的是政教系,卻在數年後被一筆勾銷,好像那段大學校園的時光,只是一場小孩過家家的遊戲。
於是,她錯過了一九七七年與一九七八年的兩屆高考,再等到一九七九年,便永遠失去了資格。
一九八二年,恰逢首屆成人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我媽對於大學學歷被取消,實在是心有不甘,她依舊選擇了華東師範大學攻讀她最喜歡的中文專業。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要通過大學自考並不容易,許多人都沒有勇氣報考,也有不少人考試沒通過而未拿到文憑。他們沒有機會接受全日制高等教育,讀書或者文學是僅有的幾種愛好之一。自考並不脫產,平時都在各自單位上班,也無須每次都去上課,大多在家讀書複習。在我媽的那個班級裡,還有個來自金山農村的男同學,他的名字叫韓仁均,彼此卻完全不相識。很多年後,我才知道,我媽的這位同班同學,有個叫韓寒的兒子。
一九八五年,我媽拿到了華東師範大學中文專業自考專科文憑。那些年,大部分人只有初中學歷,擁有一張大專文憑是件值得炫耀的事,許多人因此而改變了命運。果然,我媽被調到了局裡。
此後兩年,我媽繼續攻讀華東師範大學中文本科專業。我還是小學生,不太記得她白天上班晚上讀書複習的艱難。小時候,家裡堆著許多書,從小學四年級開始,我就半懂非懂地翻閱我媽讀中文系本科的教科書了,比如什麼《古代漢語》《中國文學史》《中外比較文學》,還有《政治經濟學》。
一九八七年,我媽獲得了華東師範大學中文本科專業的文憑。雖是自考,但也足夠風光,在他們那個幾萬人的單位中,她是唯一擁有大學本科學歷的女性。後來,她成為改制後的大型國企的紀委副書記,直到幾年前退休。
至於,三十多年前的那個冬天,三個女孩擠在狹窄的過街樓屋子裡,等待她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歲月,媽媽卻從未跟我講過……彷彿在我出生以前,這個世界不曾存在。
「回不去了。」
小東阿姨又重複了一遍,令我的視線從媽媽身上挪開。
「駿駿,你生下來剛滿月,我就抱過你呢。」小東阿姨看著我的眼睛,彷彿我仍然身處襁褓之中,被她柔軟的雙手環抱,額頭枕在她的胸口。
她接著說:「那時我還在讀大學呢,你媽媽很羨慕我呢,不是嗎?」她把手放在我媽的手腕上。同時,她又拉著青青阿姨的手,說:「其實呢,我倒是更願意像你那樣。」
小東阿姨背對著我們說:「駿駿,拜你外公外婆家的福氣,我還記得,一九七七年的最後一天,在天潼路799弄59號的過街樓下,我收到了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四年後,我成為優秀畢業生,公派留學去了美國。我在加州大學拿到了碩士文憑,一度也想過在美國定居,卻在一九九二年回國了。呵呵,那時候,每個人都想著往外跑,我們那批在美國的留學生,大部分都拿到了綠卡,我是唯一的例外。很多人想不通,問我為什麼回來,其實,我只是想家了。」
在我的記憶中,小東阿姨第一次出現時,我正在讀小學。以後每年春節,她都會到我們家來拜年,帶著各種各樣的禮物,比如正版的變形金剛、美國巧克力,還有給媽媽的化妝品。那時,我知道她在美國,每年春節回一次上海。她每次都是獨自一人,從未聽她說起老公,好像也沒有孩子。或許,也因為這個緣故,她會待我特別的好。等到她正式回國,被一所大學聘為教授,我已經念中學了。
那時候,我才知道,小東阿姨一直沒有結婚。
回國以後,她跟我家的來往更密切了。她總是關心我的學習,偶爾教我幾句美式英語,可惜我並不如她所願。
雖說在美國留學多年,小東阿姨卻很懂得人情世故,沒過幾年就成為學校行政領導。她出過兩本書,做過很多講座,儼然已是文化名流。最後,她升至大學副校長,從廳局級位置上退休。現在,她又被政府單位返聘,還配有專車與司機。
小東阿姨轉回頭來,捋起額前的短髮,目光柔軟下來,「這些年來,我總是惦記著抗美,這家精神病醫院是上海條件最好的,就是我給她安排的。」
原來,是小東阿姨把抗美關進這裡的——不知為何,我想到另一面去了。
「小東啊,三十多年前,你不是喜歡過農場裡一個男生嗎?」
說話的是青青阿姨,她的臉色有些異樣,嘴唇不住地哆嗦著。剛才我就觀察到了,好像她想要說什麼,卻硬憋著欲言又止。這下終於迸發出來,差點讓自己也爆了。
暴雨的屋頂之下,所有人沉默片刻。我看向我媽的眼睛,她自動躲到房間角落。
「是啊,」小東阿姨的臉色已恢復正常,故作輕鬆地說,「駿駿,讓你聽到這些,真是不好意思呢。」
青青阿姨索性豁出去了,說:「我記得那個男生,跟我們差不多年紀吧,他好像叫什麼來著?」
「志南。」小東阿姨說。
「對,他的長相真的蠻好啊,農場裡許多女生都喜歡他。」青青阿姨想想說得不對,立即補充了一句,「當然我例外。因為,他有什麼政治問題,家裡是資本家,他的哥哥是個叛徒,‘文化大革命’時被槍斃的,所以不能參加高考。」
小東阿姨點頭說:「志南是最愛讀書的,那時候農場裡頭,除了毛選和樣板戲,幾乎什麼都看不到。我偶爾會從廢品回收站裡,淘來一些舊書偷偷地看。駿駿,我還會向你媽媽借書看,比如《紅樓夢》啊、《家》啊,但大多數的小說,卻是從志南的嘴裡聽來的,他的記性真是好,跟我整本整本地講解《悲慘世界》《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牛虻》……而我印象最深的是《紅與黑》,他能從頭到尾說上三天三夜,從於連做市長的家庭教師,到他去神學院苦讀,再到巴黎的花花世界,遇上瑪蒂爾德小姐,直到被處決,瑪蒂爾德小姐抱著他的人頭去埋葬。」
忽然,我想起十七歲時,小東阿姨送給我一樣生日禮物,就是司湯達的《紅與黑》,傅雷翻譯的版本,這大概也是她最愛的書吧。書中的許多細節,我至今還記憶猶新,有的後來用到過我的小說裡,比如瑪蒂爾德每年會穿戴一次黑衣孝服,紀念她的祖先德·拉摩爾,也就是亨利四世的王后瑪格麗特的情人。
青青阿姨猛喘了幾口氣,說:「那個志南啊,抗美也很喜歡他的——這個秘密,是抗美親口跟我說過的,他們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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