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
小東阿姨第一次失態了,她衝到青青阿姨面前,幾乎要扇她的耳光。
一個悶雷滾過,我媽想要擋在她倆中間,小東阿姨卻靜默不動了,雕塑般頓了幾秒鐘,終於癱坐在椅子上。
青青阿姨擦了擦額頭的汗,躲到屋子的另一頭,繼續說下去,「小東,你考上了大學,真是走運啊,而我和抗美留在了崇明島上,可……」
「你們想知道秘密嗎?」
小東阿姨打斷了她的話,當然,所有人都想知道秘密。
「志南,他是我的第一個男朋友,他想要跟我結婚,而我答應他了。」
這回輪到我媽驚愕了,「小東啊,這是真的嗎?是什麼時候?你怎麼沒跟我說起過?」
「就在一九七七年,我跟他說,我參加完高考,就嫁給他。」小東阿姨苦笑兩下,「雖然,我是真的喜歡志南,但,我對他說謊了。第二年,我上了大學,而他留在島上。我很清楚,我和他之間,隔著一江水。記得離開農場的那天,青青、抗美還有志南都到碼頭來送我。但我唯獨沒有抬頭看他。坐上回上海的輪船,我趴在欄杆上,大哭一場。那是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很冷,長江口,無邊無際的。風冷冷地捲來,臉上刀割般的疼。而我看著自己的眼淚,一滴滴落到江水裡,連個泡沫都不會再有,就算我整個人跳進去,也不過是多個漩渦,轉眼誰都不會再看到,誰都不會再記得。」
這話才說到一半,屋子另一頭隱隱傳來抽泣聲,我知道那是青青阿姨。而我媽走到小東阿姨背後,摟著她的肩膀,卻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別哭了,青青。」
小東阿姨主動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後背,說:「直到現在,有時候,我還會夢見志南,夢見他打著赤膊在稻田裡勞作,夢見他穿著海魂衫的夜裡,舉著蠟燭跟我說《巴黎聖母院》裡的卡西莫多。至於,志南跟抗美是什麼關係?我真的不知道,其實想想,這也不重要吧。離開島上的農場,我不再跟志南聯絡了。而他呢,每個禮拜都給我寫信,寄到我的大學宿舍裡。他在信裡說農場的生活,說他可以弄到外面的書了,說青青天天吵著要回城,說誰跟誰又打架了,但從未提起過抗美。他還說,想要到大學來找我,但是農場領導不準請假。他問我暑假有空再回島上嗎?他給我的這些信呢,當時我都儲存得很好,但我一封都沒有回過。直到,一九七九年的夏天,我終於給他回了一封信,信裡只有三個字——我等你。」
「你真的想要嫁給他了?」青青阿姨問,然後自言自語,「那一年,我還在島上呢。」
「誰能想到呢,那年夏天,志南出車禍死了。」
青青阿姨點頭,「是啊,我記得,在島上,從農場到碼頭的公路,他騎腳踏車,被一輛卡車撞死了,好慘呢,我們都去看熱鬧,腦袋都被車輪軋沒了,只剩個身體,血肉模糊的。」
「別說了!」
我媽堵住青青阿姨的嘴巴,以前她也經常這樣阻止她,在青青阿姨滔滔不絕口無遮攔之時。
「其實,只有我心裡明白:他為什麼騎腳踏車去碼頭?是因為收到了我的那封信——‘我等你’,三個字,他要乘渡輪過江來找我。」小東阿姨說著說著,眼眶早已經溼潤,過去我從未見過她落淚,現在是破天荒頭一回,發現她的臉頰上,正懸著幾滴淚珠。她說:「都是我的錯,要是我早知道,他命裡註定不能離開那座島,不能渡過那條江,我就不會給他寫那封信了。」
我媽給她遞了面巾紙,小東阿姨任由淚水淌落,似窗外屋簷下的雨水不絕。
「要是志南不死的話,也許,他現在還在島上,娶了抗美為妻,生了一對兒女,又生了孫子外孫,天倫之樂,日子不錯吧?」小東阿姨閉上眼睛,「至少,比我強多了。」
「小東,你一輩子沒結婚,就是為了這個男人?」
「我不知道。」
看著小東阿姨的雙眼,我曉得她還有很多秘密,比如在美國,後來回國以後,她走過很多的路,遇見過無數的人,撞到過數不清的事,心卻終究留在了那座島上。
終於,她抹去淚水,回頭直勾勾看著青青阿姨,卻對著我媽說:「你還記得嗎?那個冬天,我和青青住在你家。早晚青青都守在信箱前,每次郵遞員來送信和電報,他們都會聊好久。」
「你在說什麼啊?」青青阿姨撲到小東阿姨面前,還是被我媽阻攔開了。
「青青,從一開始,你就知道自己肯定考不上,因此也沒有認真複習,你從心底裡希望別人也考不上,對嗎?」
面對小東阿姨的問話,青青阿姨搖頭回答道:「但我不會做缺德事!至於,每天都來送信和送電報的郵遞員,你們又不是不認識他!小東,你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就是他騎著腳踏車送來的,我替你簽字拿下後轉交給你的。我說要感謝他,買了幾個油墩子請他吃,讓他大冬天的騎車送信暖暖身子。每一天,我都問他還有沒有新的錄取通知書,最後我和抗美的都沒有收到過。但是,這小子經常下班來找我玩,他只比我大了兩歲,雖說家裡條件很差,但那時候在郵政局上班,也算是鐵飯碗,總比我們農場好多了啊。」
「嗯,後來,你就嫁給了他。」
我媽總算說了一句話。我這才想起,原來說的就是青青阿姨的老公啊。我見過那個男人的,從小記憶裡就有,從他三十多歲夠年輕,到四十來歲半禿了腦門,直到快退休了畏畏縮縮。從前,每年他都會給我帶集郵的定位冊。離上次見到似乎已很久很久了。
「嗯,那時候,他就說,他喜歡我。」青青阿姨似已忽略我的存在,僅把這晚的談話,當作閨蜜間的私語,「老實說,我有些嫌棄他,長相普通,家裡一窮二白,跟我沒半點共同愛好。我只是想,他工作還不錯,跟他結婚的話,說不定會被調離農場,兩年後,我和郵遞員結婚了,就是你們都認識的那個人。我提前離開農場,回到日思夜想的上海。」
「如果,沒有你在我家的那些天,沒有在信箱前等候錄取通知書,你也不會嫁給他,是嗎?」問話的是我媽,但我想她早就知道答案了。
「對,否則,我這輩子都不會認識他!」
「可是,過去你一直誇你老公,說他雖然沒錢,但是工作穩定,沒什麼不良嗜好,關鍵是對老婆女兒非常好。」
「我騙你們的,對不起。」
「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小東阿姨說。她的眼睛,果然尖利呢。
「有時候我會想——三十多年前,那個選擇對還是不對?要是我沒有暫住在天潼路799弄的過街樓,沒有天天守著信箱認識了現在的老公,那麼我會不會一直留在島上?我會嫁給怎樣的男人?也許,就是像抗美那樣,跟崇明島的農民結婚。或許,我會生個兒子,長大後就像許多崇明島男人那樣,到上海來當計程車司機。要是這樣,還真的算我走運了。只是抗美不走運吧,最後一個人孤苦伶仃,被你們送進這座精神病院!」
「青青!」
「呵!想到這裡,我就覺得,我好走運呢!雖然,我從沒喜歡過我的老公,從結婚的第二年開始,從我們有了女兒開始,我就想要跟他分開來過。但我不敢,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能有什麼好下場呢?你們不會相信的,這些年來,你們所看到的,都是我和他裝出來的,只有我女兒知道真相,但她也從來不會跟任何人說。有時候,想想女兒,她也蠻可憐的。好吧,就告訴你們,我和他,冷戰了三十年……耶穌啊!三十年!」
青青阿姨家裡是信基督的,雖她本人不太信,但耶穌已成了口頭禪。
我記得,在我媽的幾個閨蜜裡,青青算是混得比較差的。我讀中學的時候,青青阿姨就曾哭哭啼啼來借過錢,說是為了房子裝修,而她從廠裡下崗了每月只有幾百塊。直到幾年前,她辦理了退休手續。走運的是,原來家裡的老房子拆遷,她也分到了一筆錢。女兒大學畢業進了外資企業,沒過幾年就結婚嫁人了。雖然,女婿也沒太大出息,但總比別人家有個令父母操碎心的剩女強吧。
停頓片刻,青青阿姨又說:「今晚,索性就不回家了,反正我家老公也不會等我的。這大雨下得啊,讓我這嘴巴,也像水龍頭,再也關不住啦。讓我再說個秘密,你們都不曉得吧——我女兒小青,讀高中的時候,跟抗美的兒子學文談過戀愛。」
「還有這種事?你肯定反對的吧。」小東阿姨冷冷地問。
「咳,他們兩個啊……對了,駿駿你不記得了嗎?以前,我們三家人,一塊兒去西郊公園看動物,你、小青、學文,三個孩子都去玩了。」
這話說得我害羞,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是讀小學五年級還是預備班?記不清了。總之,我的年紀最大,他們比我小兩三歲。那時動物園是小孩最願意去玩的地方,看熊貓,看大象,看北極熊,最有趣的是猴山。對了,學文好像很安靜,看起來乖乖的樣子,特別怕他的媽媽。而小青呢,是個愛哭的女孩,被打扮得挺漂亮的,要不是比我小几歲,大概會特別注意她的吧。
青青阿姨接著說:「小青和學文,是同一年的。學文的功課特別好,小青這孩子讀書不靈,特別是數學差到了一定地步。所以,我經常請學文到家裡來,幫著小青補習數學。那時候,抗美已經離婚回了市區,一個人帶著孩子,租了套小房子,住得離我家很近。小青和學文讀不同的高中,但只隔了幾條馬路。他們經常一起放學回家,在街心花園寫作業。漸漸的,我有些不放心了。我發現女兒越來越愛打扮,每天早上出門要反覆照鏡子。半夜聽電臺的流行歌,居然還會默默流淚。雖說女孩子青春期都這樣,但她這一切似乎只是為了學文。有兩次,我悄悄跟著小青,才發現她跟學文一塊兒去看電影了,好像是那個……就是那個……一男一女抱著在船頭的……」
「《泰坦尼克號》。」小東阿姨冷冷地補充道。
「對,就是那個號,我這腦子啊,快要老糊塗了!當我發現小青和學文談戀愛,剛開始自然是反對,強迫他們兩個分開。我又是要面子的人,只跟抗美一個人說了,都沒跟你們兩個說過。可是,孩子大了,管不住啊,那年小青在讀高二,十七歲,最討厭聽媽媽的話。後來,我想通了,也就不再約束女兒了。看看我自己吧,當年為了早點離開農場,嫁給了一個我不喜歡的男人——僅僅因為他給我的閨蜜親手送來了大學錄取通知書,最慘的是我自己還沒有份!我為什麼不去找個自己喜歡的男人呢?就像小青這樣,那麼單純,只是喜歡一個男孩,多好啊!對不起,駿駿,這些話實在不該對你說。但要是能重來一遍啊,我也想找個斯斯文文的、讀書好的男孩子,就像學文!」
「後來怎麼樣了?」小東阿姨和我媽都被挑起了聽下去的興趣。
女人,果然都是天生八卦,無論十六歲還是六十歲,尤其是對於誰跟誰好上了這件事。
「後來……我女兒——你們知道的——終歸是個聽話的孩子,雖說大哭了一場,還是跟學文斷了。其實,我給小青留了個後門,答應等她和學文考進大學以後,就不再幹涉了,隨便他倆怎麼談戀愛。誰又能想到呢?學文剛高考完就走上了絕路。」
原本針鋒相對的小東阿姨,倒也同情地摟著青青阿姨的胳膊,安慰說:「小青現在不是也挺好的嗎?」
「好什麼啊?你們才不知道我的苦呢,學文死後的那個暑期,小青像變了個人似的,木木的,也不出去玩,就算大學考上了第一志願,也沒見得有任何高興。但她也不哭,整天在床上挺屍,那些天啊,我和她爸都擔心死了,怕她也會跟學文一樣。再後來呢,小青似乎對什麼都沒興趣,大學畢業以後談了兩個男朋友,都是草草了事。直到遇上我現在這個女婿,雖說也沒見他們有多要好。只是對方家裡有房子,父母都是公務員,結婚條件嘛也只是中等。我原本以為,小青心裡還一直念著死去的學文,沒想到她爽快地答應了求婚。我就這樣稀裡糊塗地把女兒嫁出去了。這就是命呢。」
看著青青阿姨的頹喪,我完全想起了她女兒小青,有雙烏黑烏黑的眼睛,頭髮在陽光底下宛如墨色。眼前昏暗的世界,狂風暴雨,天花板下霎時明亮鮮澄起來,回到十多年前的清晨。還有學文,我想起打紅白機的情景,雖然他是優等生,但玩遊戲也是高手,我倆一起用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調出《魂鬥羅》的三十條命,如此一路打到通關為止。他不太說話,嘴上有圈絨毛,留著劉德華式的中分發型,嘴裡偶爾會哼起「給我一杯忘情水,換我一生不傷悲」。
最後,等三個女人都不出聲了,我把目光對準了我媽。
根本不用說話,疑問已呼之欲出——媽媽,你有什麼秘密?
天潼路799弄59號——「一九七七年恢復高考大學錄取通知書靈異事件」(我給今晚發現的秘密所起的代號)的案發地,也是我外公外婆的家,我從出生到十歲,差不多有一大半的童年時光,是在這棟過街樓上度過的。
我記憶中的第一天,應該是八十年代初的某個下午,天潼路799弄59號過街樓上,我看到窗外刺眼的亮光,還看到牆上掛著的相框,好像是媽媽抱著嬰兒的我,背景好像是在蘇州的天平山上。那個瞬間,我就有一個疑問——我是誰?這不是在裝逼,而是我的記憶裡,真的存有這麼一段,因為是人生的第一段,反倒記得格外清晰。
從那天開始,我的記憶就是在爸爸媽媽的小家與外公外婆的老宅之間切換。大概在我兩歲那年,媽媽搬出了天潼路的老房子。單位給她分配了一套房子,在黃浦區的江西中路。那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的老建築,就連電梯都是那時的舊物。一家三口住很小,但有個突出在樓房外立面的陽臺,雕花的鐵欄杆兩邊,還有真正的巴洛克風格的羅馬柱,就像站在古城堡的塔樓上——只有三樓,我卻已感到在很高的地方,抬頭眺望對面大樓的屋頂之上,隱約可見外灘海關大廈的鐘樓。那時我想到一個說法,這裡是「外灘的屁股」。雜亂無章的天際線上,我經常看著那裡發呆,依稀記得某個凌晨,我就這麼趴在陽臺上,看著天空從黑變紫直到泛出魚肚白。
但是,我爸我媽都要上班,像我們這種雙職工的孩子,通常都交給老人來帶。因此,我的大多數童年時光,都是跟外公外婆住在一起,恰好我也是他們唯一的外孫。許多個傍晚,爸爸將我放在腳踏車後座上,騎過蘇州河邊,穿過老閘橋,從一條小巷子進入天潼路799弄。那條弄堂地下鋪著石板,小時候絲毫不覺得狹窄逼仄,因為小孩眼裡一切都是大的。外公外婆就住在59號的過街樓上,穿過一道陡峭狹窄的木頭樓梯,就到了時常散發著白蘭花香氣的房間。透過地板下的縫隙,可以看到底下的門洞。我特別喜歡爬上小閣樓,趴在屋頂突出的「老虎窗」邊,原來那塊狹窄的長方形的藍色天空,一下子變得如此遼闊。眼底是大片的黑色瓦楞,偶爾長著青色野草,再遠望仍是層層疊疊的瓦片,頭頂不時飛過鄰家養的大隊鴿子……那時最愛看《聰明的一休》,那個掛在屋簷下布扎的小白人,現在的孩子都不知道了。我常在黃梅天的雨季,趴在閣樓的老虎窗邊,看著密集的雨點落在窗上,看著陰沉的天空烏雲密佈,幻想屋簷下也有個小白人隨風飄舞,全世界都在風雨中寒冷發抖——後來特別喜歡宮崎駿的《千與千尋》,不僅因為大師與我同名,更因為電影裡那個城堡式的亭臺樓閣的世界,那些高懸於牆面的窗戶都像極了我的小閣樓。
而我就讀過的第一個小學,也在天潼路799弄的盡頭,幾乎緊挨著蘇州河,是閘北區北蘇州路小學。那個校舍可是個老洋房,我媽給我報了個美術班,也在這所小學,叫菲菲藝術學校,可惜我不能再把我的學校和我的閣樓畫出來了。
我一直在想,那棟老房子裡,究竟還發生過哪些秘密?一定會有的吧,就算不是在我家,隔壁鄰居的樓上樓下,總有些不為人知的往事。
今晚,這個秘密就在眼前,就像一隻被加熱的瓶子,再調大些火候,就會徹底爆裂。
小東阿姨、青青阿姨,還有我媽,她們三個人裡,至少有一個在說謊。不過,也有一種可能,就是——她們三個全都說謊了。
但,我又不可能指望她們自己說出來。
忽然,我清了清嗓子,第一次高聲說:「我去檔案局調高考的考卷——一九七七年你們的考卷,好嗎?」
沉默。比打在屋頂上的暴風雨更沉默,沉默得震耳欲聾。
子夜,零點。
不知是誰要脫口而出之際,身後的精神病院卻響起刺耳的聲音。警報聲!
聽得撕心裂肺的,我忍不住開啟窗戶,風雨小了些,荒野裡亮起幾束光,從精神病院方向,變成幾個人影,推開這間餐館的門。
幾個不速之客,分別穿著白色外套,兩個強壯的男護工,還有個人似是醫生模樣,卻並非剛才那個男人。
「對不起,你們是什麼人?」這些傢伙就像審問似的,彷彿我們是逃跑的病人。
「我們是今天來探望病人的。」
「哦,我記得。」醫生眼裡佈滿血絲。
「前面的公路被水淹了,我們在這裡躲雨。」我這樣跟他解釋。
「今晚有沒有見到其他人?」
說話同時,兩個護工在小餐館裡轉悠,包括廚房和廁所也沒放過。
「是有精神病人脫逃了嗎?」說話的是小東阿姨,看到對方點頭,她已猜到幾分,回頭問:「是他嗎?」
「你們看到他了?」
「是不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看起來斯斯文文的?」醫生說著拿出一張精神病院的表格,寫著病人的名字,還有張大頭照,赫然就是幾小時前,出現在這裡的神秘男人。
「他是病人?」青青阿姨快要暈過去了,我媽扶了她一把。
我保持鎮定道:「他說是精神病院的醫生。」
「嗯,這就是他最顯著的症狀,妄想自己是資深的精神學科醫生,這樣就能解釋他為何一直住在精神病院了。」
說話的才是真正的醫生,為了讓我們確信他不是精神病人,他掏出醫生胸牌給我們看了一遍。
「你們才發現?」
「晚上點名時發現人不見了,調出的監控錄影顯示,下午他就逃出去了。」
「嗯,我們是見到他了,在這兒吃了碗蔥油拌麵,還跟我們聊了一會兒天,將近十點鐘離開的。」
「冊那,這瘋子夠膽大的,明明逃出了精神病院,還在門口坐了那麼久!」一個護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現在雨小了,路應該通了,你們有車就快回去吧,留在這裡很危險,兩年前,有個性變態的病人逃跑,躲在附近一間農舍,殺了那全家。雖然今晚逃走的病人沒有暴力傾向,但還是要小心點。」
其實,早知道那個王八蛋是精神病,就算外面下冰雹,也得快點回去了。
我重新發動車子,媽媽坐在我身邊,小東阿姨和青青阿姨坐在後排。
午夜,雨刷刮開風擋玻璃上的雨點,瀑布般流淌下來,遠光燈前的郊外小道,不知哪裡潛伏著精神病人。今晚,猶如蒲松齡的世界,妖異而模糊。
誰都沒說話,但我能感到她們的出氣聲,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彷彿各自慶幸——精神病人的鬼話,誰信啊!
小心地開了不到十分鐘,道路上的積水果然退了,車速加快。
忽然,燈光中躥過一道黑影,幾乎緊貼地面飛過。
我無法躲閃,急剎車也來不及,若是猛打方向盤,很可能衝進路邊水溝,只能閉上眼睛碾壓過去。
再停車。
剛才微微一顛,車輪下好像碾過了什麼。其他人也感受到了,小東阿姨回頭看著,青青阿姨卻催促我快點往前開。
我手心裡都是汗珠,窗外的雨越來越小,車裡卻彷彿暴雨一場。
但我猶豫片刻,還是選擇踩下了油門。
不知道軋著了什麼。
命運吧,我想。
繼續往前開去,很快擺脫了鄉間公路,上了回市區的高速。車裡的三個女人,依然寂靜一片。雖然她們都很疲倦,但我想一個都不會睡著。我重新開啟電臺,深夜的古典音樂頻道,響起拉赫曼尼諾夫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
那一晚,在送我媽和她的閨蜜們回家的路上,不知為何,我的腦中卻浮現起那個穿著海魂衫的男子。他叫志南,死的時候,應當比我年輕,死在車輪底下,死在一座孤島上。
一個月後。
我託了許多層關係,包括檔案局的領導,依舊無法調出一九七七年的高考試卷。
但我查出了抗美的高考成績單。
結果卻讓人驚詫,她的總分不高,遠遠低於最低分數線,主要的原因在於,其中有一門課考了零分——語文。
語文零分?
這怎麼可能?若說數學零分,倒也情有可原,語文從來沒有零分的,就算作文打了零分,其他也不可能全錯,除非交白卷。
但我沒有看錯。
檔案館的燈光下,明亮卻不刺眼。我看著這份成績單,眼前成排的臺子宛如課桌,緊閉的大門有管理員守著,宛如三十多年前的監考老師。而我就是小東,或者青青,或者抗美,坐在決定命運的椅子上,看著想象中的試卷……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聞到白蘭花的香味,外公外婆的小閣樓裡的氣味啊。
離開檔案館,我直接開車去了精神病院,獨自一人。
回到那棟灰暗的建築前。門口的小餐館已經關閉了,取而代之的是送盒飯的快遞員,大概還是有醫生和護士不滿意伙食。
但我沒有看到抗美阿姨。醫生說一個月前,我們去探望過抗美以後,她的情緒就極不穩定,現在必須隔離,什麼人都不能見。
那個醫生,就是子夜時分帶著護工出來追捕逃跑的精神病人的那位。
他說,那個把自己想象成精神病醫生的病人,到現在也沒有被抓到。因為沒有暴力犯罪的前科,公安局沒有下達通緝令或協查通告之類的。好在那個人沒什麼家屬,從小就父母雙亡,否則家屬們要被煩死了。不過,院長還是為此寫了好幾頁檢查。
「逃跑的精神病人,跟抗美阿姨的關係好嗎?」
「他們幾乎是彼此唯一的朋友……事實上,抗美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經常管他叫學文。」
「學文早就死了十多年了。」
「我知道。」
「醫生,這麼說來,抗美把自己的一輩子,全都傾訴給了那個病友?而那個人,就在抗美的面前偽裝成醫生?」
「嗯,他最喜歡給人做邏輯分析,除了假裝給人看病,還經常給人分析各種疑問,許多秘密真的被他說準了——說實話,如果沒有精神病的話,他會是一個非常出色的警官,或是推理小說家。」
說到這裡,我才發現醫生的辦公室裡,擺著一排日本與歐美的推理小說。
我問不到更多的答案了,也不想再去打擾抗美阿姨,更沒告訴媽媽在內的任何人,關於我的第二次精神病院之行。
返回市區的路上,我開車格外小心,以免再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車載音響裡是蕭士塔高維契的《c小調第八交響曲》,緩慢碾過荒野泥濘的道路,也許還包括某些屍體殘骸。
我已經有了答案,或許也是我的妄想——抗美在精神病院的十年來,她寧願相信一切都是別人的錯誤,而所有的錯誤的起點,在於一九七七年到一九七八年的冬天,自己未能住在天潼路799弄59號——最要好的閨蜜家裡,導致她的大學錄取通知書,被別人冒領或藏匿或銷燬。
正好有個冒充醫生的精神病人,被抗美誤認作早已死去的兒子學文,便把一腔的憤懣都傾訴給他聽。
至於他的越獄,或者說飛越瘋人院,並非是什麼巧合,而是早有預謀的——事實上,這所精神病院的管理漏洞百出,只要他想逃跑,任何時間都可以,甚至大搖大擺裝作醫生從大門出去。但他之所以不願意走,完全是為了把他當作兒子的抗美——因為他從小是個孤兒,在他眼裡抗美就是最親密的人,就像媽媽,亦同病相憐。
他決定為抗美復仇。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三個老閨蜜又來探望病人,唯一齣現在意料外的,是我。
趁著探視的空當,他偽裝成醫生逃出精神病院,等候在門外的小餐館裡。如果按照原定計劃,他或許會在我們出來以後,上前搭訕再說起抗美的病情,最終誘導我們陷入當年的往事。然而,天有不測風雲,狂風暴雨之中,前頭道路必然中斷,我們暫時無法離開。這倒給了他更多的時間與空間,當然風險也相應增加——精神病院隨時會發現他不見了。
於是,他吃了一碗蔥油拌麵,果然等到了我們。
接下來,就是他醞釀了多年的報復,代替抗美的復仇——也可以說,就是抗美本人的復仇,是她的兒子死後靈魂附體的復仇,對自己當年的情敵小東,對學文生前怨恨過的小青的媽媽。還有對於我和我媽,如果不是出於最原始的嫉妒與惡意,那麼就是我媽深埋的某個秘密吧?
心底想著想著,車子已開進市區。傍晚時分,我媽讓我回家吃飯,我說等一等。我從延安路高架轉南北高架,從北京東路匝道下來右拐,一路往東開去。
到北京東路福建中路路口,車子停在旁邊的科技京城前。眼前是座跨越蘇州河的橋,小時候叫老閘橋,坐在爸爸的腳踏車後座上,總覺得這座橋好長好大,橋下的蘇州河水面寬闊,河邊泊著許多船隻,不少豎起高高的桅杆。那時我最愛的,就是趴在橋欄杆上,看一艘拖船帶著後面十幾條船,一節節列車似的從橋洞下穿過。船上載著煤炭與沙石。發動機的轟鳴聲,絲毫不覺得是噪音。船頭雪白的浪花,煞是好看。
可惜,原來的老橋在二○○一年拆了。現在這座橋,二○○七年才竣工通車。所以,這已不是我童年時的那座橋了。
而今的蘇州河,卻是分外寧靜,很少再見舊時的內河貨船。秋日夕陽,灑上清波漣漣的水面,金燦燦的反光。一艘旅遊觀光的小艇經過,玻璃鋼的艇殼,從我腳下的橋洞穿過,眼睛像進了沙子。
駛過這座橋,就是福建北路,也是我讀過的第一所小學——北蘇州路小學的舊址,幾年前被夷為平地。
至於我的外公外婆家,也是「一九七七年恢復高考大學錄取通知書靈異事件」的案發地——天潼路799弄59號,同樣也已淪為拆遷隊挖掘機下的瓦礫。
天快黑了,四周佈滿高樓,這裡的建築工地,卻像精神病院外的荒郊野外。或許等到明年,才會變成四五萬一平方米的豪宅樓盤。
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大概不過一兩百米。小時候卻覺得這條弄堂好長好長啊。靠近天潼路這頭有條支弄,住著我最要好的小夥伴,我的同班同學,如今不知人在何方。盡頭緊挨兩條路口,已是一片空地。天潼路799弄的正門,曾有個玉茗樓書場,常有老人在那兒聽蘇州評彈,晚上會放錄影,我記得最早看過的錄影帶,當屬瓊瑤片《夢的衣裳》。馬路另一邊的老弄堂尚倖存,裡頭藏著個老園子。清末光緒二十二年夏天,放過西洋影戲,這是中國第一次放映電影,距離一八九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盧米埃爾兄弟在巴黎放映十二部短片——世界公認的電影誕生日僅隔半年。
我再也找不到59號的過街樓了,就連廢墟上的遺址也尋覓不見,不曉得在哪片角落……
小學三年級,我常爬上閣樓。有個小櫃子,最底下那格抽屜,一本厚厚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底下,壓著一張黑白照片。小閣樓裡本來幽暗,老虎窗卻投來清亮的光,無數灰塵在光束中飛舞,彷彿夏夜鄉間無盡的螢火蟲,照亮相片裡的四個女生。她們都留著烏黑的辮子,手挽著手,穿著厚厚的棉襖,背景似乎就是我家的弄堂,隱隱還有屋頂上的積雪。她們笑得多麼歡快,不曉得命運將會往哪一個方向去。而為她們拍照片的那個人,又是誰呢?
那一年,深秋的清晨,外婆給我做好早飯,送我去學校讀書以後,就再沒有醒來過。不久,外婆因為腦溢血辭世。我第一次接觸到親人的死亡,在追悼會上看著水晶棺材裡的外婆,絕不相信再也見不到她了,總覺得哪天外婆還會回來。那年冬天,外婆很多次出現在夢中,那麼清晰而真實。
而我對於天潼路799弄59號最後的印象,停留在辦喪事的家裡掛滿的輓聯和被棉子(絲綢被套)上。
同一年,我媽單位分配了一套新房子,她也被提拔去了局機關上班,那張華東師範大學中文本科(自考)的文憑,無疑起到了很大作用。
於是,我家搬到了西區的曹家渡,六層樓的工房的底樓,我們擁有了獨立的衛生間和廚房,再也不用木頭馬桶和痰盂罐了。我們一家三口與外公同住,但沒幾年他就過世了,大概是孤獨的老人難熬過歲月吧。
以後搬過很多次家,但從未離開過蘇州河。現在推開我的窗戶,仍能看到那一線河水,只是由從前的墨黑稍微變清了些。如果往河裡放一艘紙船,必然能漂到童年那座橋下。
中考那年,我依然夢想當畫家,便提出要考上海美專,結果失敗,也沒有考上高中。於是,從北蘇州路小學媽媽送我讀畫畫班那天起的夢想,就此永遠破滅了。當然,往後我也再無緣就讀全日制的大學,就跟三十多年前媽媽的命運相同,儘管原因截然不同。
那一年,媽媽常常覺得在同事們面前抬不起頭來,因為免不了和別的孩子比較,比如學習成績很好的抗美阿姨家的學文,還有青青阿姨家的小青,還好小東阿姨沒有孩子。苦悶叛逆中的我,在一本小筆記簿上開始了最早的寫作,不過是些傾訴罷了,我忘了有沒有寫過天潼路799弄的記憶。
但我也在讀書,只是學校很遠,在當時的工廠區旁邊。過去是廣東人的聯義山莊,也就是公墓,阮玲玉的香冢就在我們學校隔壁。多年以後,我給那地方起了個名字:魔女區。
後來,我進入上海郵政局工作,先在思南路上班,後調至四川北路的郵政總局,依然在蘇州河邊,距離天潼路老宅數步之遙。不知何故,我從未回去看過,只是在文章裡不斷回憶。
再後來,二○○○年開始,我在榕樹下網站發表小說,再到兩年後出版自己的第一本書。因為各種機緣巧合,我覺得自己是個超級幸運的人,漸漸變成了你們所知道的那個人。
當然,我還是我,也從來沒人真正瞭解過我。
二○○七年,我媽媽從單位退休,我從上海郵政局辭職,開了家文化公司,以我的小說為主要產業。
今年,我開始寫一連串的短篇小說,成為「最漫長的那一夜」系列,大多來自於我記憶中的人和事。
但我從未敢寫過媽媽和她的閨蜜們的故事。
我的媽媽,或許,也有她的秘密?
但我寧願,一無所知。
對了,我也相信,我媽、青青阿姨、小東阿姨,她們三個人,餘生裡,再也不會有任何來往和聯絡了。
天,黑了。我想,我該回家吃飯了。
從廢墟前轉回頭,卻看到身後站著一個男人。
看不清他的臉,只感覺他穿著件白色大褂,再看胸口的鋼筆,很像是醫生的派頭。
他也在看著眼前這堆瓦礫,似乎跟我一樣,在尋找那棟過街樓上的老宅子。
我見過他,在精神病院。
好吧,我就當他是個醫生,反正在這個世界裡,究竟誰是醫生,誰是病人,鬼才知道!
但有一點,他自由了。
開車回家的路上,照例堵得一塌糊塗。我手握著方向盤,心裡卻浮起一個人的臉——抗美阿姨的兒子學文,因為剛才那個人嗎?學文差不多是二○○○年自殺死的,到現在有十四五年。要是他還活著,說不定是個社會精英,混得比我好吧。對啊,他的學習成績可棒了,語文、數學、英語無懈可擊,大家都覺得他能考上北大、清華。那一年,高考前夕,學文到我家來做客,他悄悄告訴我——他媽反覆叮囑,走進考場,拿到試卷的第一件事,千萬記得要把名字填在裝訂線裡面,不要直接寫在考卷上,否則要算零分的啊……學文困惑地說:「哎,誰會犯這種低階錯誤呢?媽媽說到這啊,還會掉下眼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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