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阿讓?」
「是啊,他一定會出現的。你知道嗎?珂賽特喜歡過的第一個男人是誰?」
「馬呂斯?」
「當然不是,他是冉阿讓。」
看著蘇州河對岸成群結隊的高樓燈火,我沉默不語。眼皮底下,秋水深流。
珂賽特說:「我希望跟著冉阿讓亡命天涯,然後再跟馬呂斯結婚。」
「每個女孩都這麼想嗎?」
「不知道,但我想,我只是寄居在這裡的客人,不知何時就會離開,明天?明年?長成大姑娘的那天?直到死了?鬼才知道。維克多,你帶著我走吧。」
小女孩把頭靠近我的肩膀,而我哆嗦了一下,後退兩步。
「逃跑啊,帶著我私奔,我們一起去濱海蒙特勒伊!去找我媽媽芳汀!」
濱海蒙特勒伊?那座十九世紀的法國工業革命重鎮,便是而今的世界工廠與東莞式服務的城市吧。
「珂賽特,你才十二歲啊,膽子好大呢!」
「我不在乎,維克多,就算沒有冉阿讓,我也想離開這裡。」
「維克多不是冉阿讓——你不明白,冉阿讓本就一無所有,而維克多還有很多很多牽掛。」
……
「對不起,我說了大實話,難道不是嗎?乖,珂賽特,我送你回家,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魂淡(渾蛋)!當我說這句話的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她哭了。
黑夜裡的眼淚石,掛在十二歲女孩的臉上,珍珠般熠熠生輝。
我想擦擦她的眼睛,女孩卻說哪裡來的風沙這麼大。
好吧,這大晚上的,微風習習,空氣清爽。珂賽特捧著兩腮,接住幾粒凝固的眼淚。她說這些小石頭都很值錢,每向德納第太太交出一粒,就會得到五十塊錢獎勵。所以,她還急著要把眼淚石收集好了帶回去。但我明白,這些石頭放到淘寶網上,每顆的價值至少要翻一百倍,顆粒大,成色好的,能賣到上萬。
她把一粒最小的送給了我。
「維克多,給你留個紀念。以後看到這顆石頭,你就會想起我的味道。」
「你的味道?」我把這顆小石頭放入嘴裡,舌尖輕輕舔過,果然是眼淚的味道,又鹹又澀,就像咖啡裡放了鹽。
但我很快後悔了。
幾天後,麻辣燙店重新裝修,老闆把隔壁的足浴店也盤下來了,據說是要開一家五星級的麻辣燙旗艦店。
我問珂賽特去哪裡了,答案卻是那姑娘已遠走高飛。
老闆娘拎了個正版lv包包,她老公胸口掛了根金鍊子,似是發了筆橫財。
我四處尋找珂賽特,最終報警。到了公安局,老闆娘才說出真話——他們把珂賽特賣給了一個男人,收了六十萬現金。
我問那個男人長什麼樣,老闆娘說那傢伙很神秘,身材高大魁梧,穿著件黑色大衣,還戴著帽子,口袋裡裝的全是鈔票。珂賽特似乎很喜歡他,他也對珂賽特很熱情,一把就能將小女孩抱起來,力大無窮的樣子。
世間真有冉阿讓?
二○○九年,元旦過後,警方找到了那個男人。
他說自己是珂賽特的爸爸,親爹,如假包換,可以驗dna。他說在十幾年前,偶遇珂賽特的媽媽,那時他是個浮浪子,根本不懂什麼叫責任。十九歲的鄉村美少女大了肚子,卻被他始亂終棄了。他去日本做生意賺了筆錢,回來後不斷尋找她們母女,直到發現網路上瘋傳的石頭眼淚的少女,才感覺有幾分眼熟……
此事已得到珂賽特媽媽證實,她同意女兒跟著親生父親,但她本人寧願留在東莞。她知道那個男人也絕不會再要自己。他住在郊區的別墅裡,開著一輛賓士車。他發誓讓珂賽特過上公主般的生活,開春就要把她送去昂貴的私立學校讀書。
整個春節,我都想忘記珂賽特。我把家裡的《悲慘世界》從書架收入抽屜,不要再看到這本書,以為這樣就不會再想起她。
過完年,網上出現了許多「珂賽特眼淚石」。鑑定機構確認都是真品,這些石頭的價格直線走高,明顯幕後有炒家推動,最高的一顆在拍賣行開出了百萬天價。多位女明星戴著「珂賽特眼淚石」項鍊出席頂級品牌的秀場,日本、美國、歐洲都有願意為之一擲千金的買家。迪拜和多哈的王爺貝勒們,直接開瑪莎拉蒂來換,每套四顆,為了平分給家裡的四個福晉。
我在淘寶上買了一顆,最便宜的八千八百八十八元,成色最差,分量最輕。拆開奢侈品盒子般的包裝,只有顆米粒大小的石子,卻有一張中國珠寶協會的鑑定證書。我把這顆石子放到嘴裡,舌尖立即被刺破,混合著自己的血,嚐出那股鹹澀的加鹽咖啡的味道。
這是珂賽特的眼淚。
我恨自己,不該把她放走。那個所謂的爸爸,收養她的真正目的,是獲得更多的眼淚石。在許多人眼裡,珂賽特不過是一隻會下金蛋的母雞而已。
通過我的表哥葉蕭警官,我得知那個傢伙搬家了,不知去了哪裡,至於什麼私立貴族學校,全是騙人的鬼話,哪裡都查不到珂賽特的蹤跡。打電話給遠在東莞的芳汀,她也對珂賽特的去向一無所知。我祈求公安局開出通緝令,但並無證據說明珂賽特遭到了虐待。而那個男人作為親生父親成為珂賽特的監護人,早已得到有關部門批准。
我用了整個春天尋找我的珂賽特。
偶爾,我還是會在午夜光臨麻辣燙店。店面寬敞了兩倍,裝修得像五星級酒店的廁所,價格也提高了三分之一。只是沒有了會流石頭眼淚的珂賽特,生意反而不如以前。跟珂賽特相處久了,在我的眼裡,老闆和老闆娘也成了德納第先生和德納第太太。他們的女兒艾潘妮,經常坐在店面角落做作業,用幽怨的目光看著我——總有一天她會為馬呂斯而受傷的。撿垃圾的米里哀主教,再沒來過新的麻辣燙店。我只能隔著玻璃門看馬路對面,風燭殘年的老主教,揹著一麻袋塑膠瓶子,白髮覆蓋額頭,叼著一根香菸,儼然有遺世獨立的風度。沙威警長還是保持老習慣,一言不發,打量在場的每一個人。我真想坐在他面前,跟他聊聊珂賽特的問題,有什麼辦法能救那姑娘出來?
盛夏,新出來的「珂賽特眼淚石」迅速貶值了,從前的舊石頭依然價格堅挺,但四月份以後的猶如跳水,最便宜的不足幾百塊。
是珂賽特的眼淚太多導致供大於求了嗎?不是,我看了許多買家評論,說是現在這批新的眼淚石,成色與質量都大為降低,鑑定證書也是假的。珠寶鑑定師認為,珂賽特眼淚石的生命源,可能已接近衰竭,甚至不在人間。
最終,新的眼淚石變成了白菜價,老的眼淚石卻被炒翻了幾倍。
珂賽特,你還活著嗎?
盛夏的一天,下著瓢潑大雨,我搬家了。我坐進車裡,猶豫著是否要再去麻辣燙店看一眼,卻遠遠看到有個姑娘走來。她撐著把花傘,穿著黑色短裙,露出半截大腿,像在電影院門口混的那些小女孩。
真的是她嗎?完全不是原來的樣子,高了至少一個頭,尤其那雙細細長長的腿,我猜她躥到一米六了,而且還在日夜長高的過程中。
我搖下車窗喊了一聲:「珂賽特!」
女孩彎腰看了看車裡的我。雨滴打到她臉上,淚水一樣嘩嘩流淌。她先微微一笑,露出兩顆虎牙,太陽雨般燦爛,然後嗚咽著哭了。
我讓她坐到副駕駛座上,雨水打在車窗外,像一片瀑布籠罩著我倆。
珂賽特接著哭,但從眼眶裡流出來的,不再是珍珠般的眼淚石,而是黑色的小顆粒。
黑色石子帶著骯髒的汙跡,像濃妝時流淚化開的眼影,看著讓人有幾分噁心。
我已經八個月沒見過她了。
去年冬天,當那個男人來臨,她真的以為那個人是冉阿讓——坐著四輪馬車,魁偉的身材,戴著高禮帽,留著絡腮鬍,鷹鉤鼻子。
冉阿讓收養了女孩,把她帶到郊外漂亮寬敞的別墅裡。他讓芳汀與珂賽特通電話,媽媽說冉阿讓就是她的爸爸,讓她務必要聽話,並說過年就來看她。剛開始,她感覺很幸福。那個房子裡應有盡有,每天能吃到麵包、牛排、鵝肝還有蝸牛。不用幹任何粗活累活,連個碗都不用洗,全部交給女傭就行了。
頭一個月,珂賽特沒流過眼淚。
冉阿讓的態度漸漸變化,他焦慮地看著她,說自己出生於一七六九年,從小是個孤兒,只有個姐姐把他帶大。姐姐是寡婦,帶著七個孩子。大革命以後,整個法國都在捱餓,為了不讓姐姐的孩子餓死,冉阿讓偷了一條麵包,被逮捕判刑五年。但他是個越獄高手,總共逃跑了四次,每次刑期增加三年。最終,他做了十九年苦役,回到這個憎恨他和他所憎恨的世界。
珂賽特問他遇到了主教大人米里哀先生嗎?
我遇到了,並且偷了他的幾件銀器,後來警察抓住了我,問米里哀主教這是不是我偷的,老頭子點了點頭,冷酷無情地說,讓這個卑劣的竊賊下地獄吧。冉阿讓這樣回答沒錯,他確實下了地獄。
雖然,珂賽特為他而難過,但沒有流淚。冉阿讓很失望,便把她關在一個小黑屋裡,只有臺電視機和dvd做伴。
某個深夜,電視機突然開啟,播放電影《午夜兇鈴》,第二天是《小島驚魂》,第三天是《德州電鋸殺人狂》,第四天是《鬼娃新娘》,第五天……
七天之後,珂賽特尖叫得嗓子啞了,但沒有流過一滴眼淚。
冉阿讓忍無可忍,瘋狂地衝進小黑屋,剝掉了小女孩身上的衣服。
終於,珂賽特哭了。
她抱著赤身裸體的小小軀幹,不想被冉阿讓觸控……最漫長的那一夜,她始終在呼喚一個名字——維克多。
幸好她哭了,眼淚石接連不斷墜落,顆顆都是粒大飽滿,色彩鮮豔,白的紫的還有紅的。
冉阿讓小心地收集這些石頭,冷冷地說了一句:「姑娘,你真醜。」
春節,媽媽沒有來看她。
珂賽特每天要流一次眼淚,每次產生至少七八粒石頭,她透過窗戶看到庭院裡,冉阿讓又換了一輛嶄新的四輪馬車。
有一天,冉阿讓感覺到了危險,他連夜帶著珂賽特搬家,去了另外的城市。他繼續把女孩關在小黑屋,每天強迫她哭泣流淚,直到又一個春夜。
她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感覺身體底下熱流滾滾,接著整條褲子染滿殷紅的血。
珂賽特不明白這叫初潮。但她清晰無誤地感受到體內的各種變化,像被浸泡在巴黎的下水道里,也像第一次接觸馬呂斯的嘴唇。
更大的變化是——她的眼淚石變難看了,從晶瑩剔透的珍珠形狀,變得烏黑而沒有光澤,顆粒很小且易破碎,帶著各種碎渣和瑕疵,輕輕一捏就成了粉末,更像老鼠屎。
冉阿讓心急如焚地查閱文獻資料,古人說初潮前少女的眼淚石彌足珍貴,但等到月事降臨慢慢長大,眼淚就成了骯髒的小顆粒,變得一文不值。
他只能用各種手段來偽裝,給成色低劣的眼淚石刷上各種化學藥水,新增其他成分,配上假冒的鑑定證書,但這些都難以逃脫鑑定師的法眼。
春天過去,珂賽特從小女孩變成了少女,胸口也微微隆起兩座小丘,她的眼睛總是紅通通的,分泌著烏黑骯髒的物質,再也流不出珍珠般的石頭。
一週前,她被冉阿讓掃地出門,只給了她幾百塊錢路費,還有那五本《悲慘世界》。
珂賽特說她是坐郵遞馬車回到巴黎的,但她沒有回德納第客棧。她的心裡全是維克多,卻再也找不到他了,在附近遊蕩了幾天。她給自己買了些衣服,問我:「看起來是不是很醜?」
我搖搖頭,擦去她的眼淚,不當心按碎了小石頭,臉上出現幾道烏黑印子。
看著她紅紅的雙眼,車窗頂上砸滿了雨點聲,我突然踩下油門。
「你要帶我去哪裡?」
我沉默著,面色陰沉,頭頂響著悶雷,蘇州河上有閃電路過,像一八三二年巴黎的天空。
我直接把珂賽特送進醫院,掛了眼科的專家門診。她很恐懼,但我說不要害怕,一切都會過去的。醫生對她的眼睛感到驚訝,說這是眼結石,雖是常見的毛病,但這姑娘可能有基因缺陷,所以才會流出石頭般的眼淚,全球幾億人才能見到一個這樣的病例。
要解決這個問題,只能開刀。普通的眼結石手術非常簡單,在門診用針頭就能挑出來。但珂賽特的病情複雜,手術非同尋常,稍有不慎就會有失明危險,需要全球最好的眼科與外科醫生。
我請了媒體朋友幫忙,在網上發起募捐,幾位收藏家捐出了原本低價收購的眼淚石,籌措到上百萬元的手術經費。
秋天,珂賽特的手術相當順利。兩隻眼睛的病變部位都被清理,挑出了上百枚肉眼難以分辨的小石子。為了徹底斷絕後患,醫生切除了她的一部分瞼結膜。
手術過後,珂賽特解開纏在眼睛上的繃帶,第一個見到的人,是我。
雙眼仍然有些紅腫,但看起來更正常了些,整個臉型也有輪廓了,眉目清秀,稜角分明。彷彿剛做完的不是眼科手術,而是微創整形。
她看著我。
淚水,如假包換的淚水——液體的,柔軟的,透明的,滾動著的流質。
我伸出手,就像第一次觸控她的眼淚,那一次是石頭,這一回是水。
「吃了它吧,維克多!」
她讓我吃掉她的淚珠,這樣才能證明,她已不再是個只會流石頭眼淚的小怪物了。
指尖蘸著她的淚水,放入我的嘴裡吮吸,還是跟石頭一樣的味道,像是加了鹽的咖啡。
「維克多,好吃嗎?」
「嗯,人間美味!」
「能把我帶走嗎?我每天都可以讓你吃我的眼淚。」
這是她第二次祈求我帶她私奔。
上一次,她只是個小女孩,而這一回,她以為自己是個女人。
「珂賽特,不要啊,我是維克多,不是冉阿讓。」
我第二次拒絕了她。
她不再說話了,把頭埋在膝蓋裡,繼續哭泣……
第二天,珂賽特從醫院裡失蹤,順便帶走了網友們捐獻的幾萬塊現金。
雨果老爹啊,我再也找不到這個十三歲的少女了。
但我想起了麻辣燙店——不,是德納第客棧。
當我心急火燎地趕到店裡頭,卻被德納第太太劈頭痛罵了一通,她說是我毀掉了那個姑娘——如果不把她送去開刀,如果現在還有眼淚石,珂賽特一定能過上更好的生活,他們做舅舅和舅媽的,想必還能跟著沾光。
自然,她閉口不提把珂賽特賣給那個王八蛋的舊事,我也不想跟他們解釋現在珂賽特的眼淚已經一文不值了。
德納第太太說,珂賽特昨晚回過一趟麻辣燙店,送給舅舅和舅媽一些禮物,包括艾潘妮姐妹也收到了芭比娃娃。
「還有那五本破書,早就生蛆長蝨子了,平常是那姑娘的寶貝,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要,居然也送給了我女兒。不過,我們可不要這晦氣的東西,順手送給了對面撿垃圾的老頭,論斤賣去了廢品回收站,也算是救助弱勢群體,行善積德嘛……」德納第太太說著說著,掉下幾滴假惺惺的眼淚,她肯定在心裡頭抱怨,為啥哭出來的不是石頭。
而我轉頭看著馬路對面,米里哀先生正蹲在廢銅爛鐵上,翻著幾本《悲慘世界》。
真是好歸宿啊,這故事因他而生,也自然要到他而止。
最後,我問了一句:「你外甥女有沒有說去哪裡?」
「買了張火車票去找她媽媽了,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吧。」
我知道,那個地方叫東莞。
再見,珂賽特。
二○一○年,上海開了世博會,我忘了在法國館裡有沒有《悲慘世界》和珂賽特。
二○一一年,《謀殺似水年華》出版。麻辣燙店關門了,新開了一家全家便利店。德納第夫婦打麻將輸光了積蓄,逃到郊區躲債了。至於那個冉阿讓,因為詐騙被關進了監獄。
二○一二年,《地獄變》出版。我身上發生了許多事。我把微博頭像換成了音樂劇《悲慘世界》中的珂賽特。有人在長壽公園發現了米里哀主教的屍體,人們猜測他是在寒流中被凍死的。冬至那天,地球並沒有毀滅。
二○一三年,《生死河》出版。我在人生的分水嶺上。沙威警長終於逮住了澳門路上的盜竊團伙,但在搏鬥過程中被人刺中了一刀,在醫院搶救後活了回來。但他沒得到任何補償,物業公司把他解僱了。這年聖誕節的晚上,他從江寧路橋跳下蘇州河淹死了。
二○一四年,《偷窺一百二十天》出版。托馬雲的福,越來越多人在淘寶上賣石頭。德納第家的艾潘妮考上了大學。我開始在微博上每週更新「最漫長的那一夜」系列故事。
二○一五年,春天正在進行時,我有許多電影要開拍了。等到夏天,「最漫長的那一夜」就要結集出版第一本圖書。
偶爾,我還是會想起她——眼睛裡會流出石頭的小女孩。
我知道她的真實姓名,但記不清了,我只記得她叫珂賽特。
上個月,我路過長壽路武寧路口的「東方魅力」,是家招牌超級大的夜總會,遠至一公里開外都能遠遠望見。這家店門口總是停滿豪車,午夜時分,更有不少「有償陪侍」下班出來。
我遇見了她。
是她先認出我的,在武寧路的橫道線上。她沒有叫我維克多,只是在背後輕拍了我一下。我轉回頭,完全沒認出她來。
她化著濃烈的妝容,穿著亮晶晶的裙子,露出胸口的深v,踩著高跟鞋幾乎比我還高。
夜總會閃爍的霓虹燈下,我和她前言不搭後語地對話,直到第七還是第八句,我才忽然想起她可能是珂賽特。
哦,沒錯,她還記得蘇州河邊的那個夜晚,她祈求我帶她遠走高飛。
珂賽特十九歲了,六年前她並不漂亮,眼睛開刀前甚至像醜小鴨,現在卻讓人眼前發亮。果然胸是胸,屁股是屁股,更別說臉蛋了。
她沒有牽我的手,我也與她保持距離,我們一起走過蘇州河。武寧路橋經過改造後很像巴黎塞納河上的亞歷山大三世橋,四根橋柱頂上有金色的雕像。
「哎呀,小時候我可真傻啊,一直以為這是塞納河,還以為活在十九世紀的法國!」
珂賽特笑著說,滿嘴劣質的洋酒味。趴在黑夜的橋欄杆上,看著蘇州河邊的家樂福,畫滿巴黎街道與地中海的巨大牆面,她高聲唱了首歌——
結婚了吧!傻逼了吧!以後要賺錢就兩個人花!離婚了吧!傻逼了吧!以後打炮就埋單了吧!
《結婚進行曲》的旋律,但我知道這不是她原創的,我敢打賭珂賽特並沒有看過那部電影。
走下武寧路橋,街邊有家小麻辣燙店,珂賽特硬拉著我進去,請我吃了一頓豐盛的夜宵。她的錢包鼓鼓囊囊,塞著幾千塊小費。她抽出一支女士煙,往油膩的半空吐出藍色煙霧。她還笑話我到現在依然不抽菸。
珂賽特問:「我們多少年沒見過了?」
「六年。」我回答。
事實上,每一年,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啊,時間過得好快啊。」十九歲的女孩,繼續吞雲吐霧,而我也沒問她這些年過得怎樣。她接著說,「後來,我才明白,書裡寫的全是騙人的,冉阿讓是壞人!馬呂斯也是壞人!芳汀更是壞人!當然,珂賽特是比他們所有人更壞的壞人!」
說完,她的眼角淚滴閃爍,溼溼的,百分之百液體。她擦去淚水,嘴裡蹦出一句:「我操,為什麼不是石頭?!」
再見,麻辣燙,再見,珂賽特。
珂—賽—特—
co—se—tte—
這三個發音,不是我的生命之光,不是我的慾念之火,也不是我的罪惡,更不是我的靈魂。
世間再無冉阿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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