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夜 香港一夜

最漫長的那一夜 蔡駿 第2頁,共2頁

我幾乎要噴血了!

很想把他拖出去槍斃一百遍啊一百遍。

然而,小馬哥正襟危坐道,你信嗎?

我搖搖頭。

接下來,我要說的,才是真的。

小馬哥起身收工,關上店門,帶我出去。

我倆一路散步到維港邊,海風吹亂他的風衣,看著對岸港島的摩天大樓,徹夜不眠的香港燈火,星星般的太平山頂。

阿駿,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嗎?他問我。

還用問嗎?小時候,你是差生又留過兩次級,老師和家長都不准我跟你做朋友,但我們不照樣是兄弟?有一次,我們去西宮玩,路上碰到幾個流氓敲詐勒索,你跟他們打了一架,搞得你頭破血流,但你跟那些逼樣子說——

「你可以侮辱我,但不可以侮辱我的朋友!」

哈哈,這可不是小馬哥的臺詞,是豪哥對阿成說的!

他點起一根菸,火星忽隱忽現,說,這個秘密,也是現在才能告訴你,但我從沒後悔過。

看不清他黑夜裡的眼睛,我皺起眉頭:你說什麼?

小馬哥揚起風衣,將我整個包裹起來,低聲耳語,其實,我是共產黨,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部潛伏港澳的地下工作者,維護國家安全是我的職責。

暈,你說什麼啊?

背井離鄉十來年,吃那麼多苦,受那麼大委屈,鬼門關上走幾回,還不是為了你我身後那片土地。

我轉回頭,試圖看到九龍的獅子山,當然這是徒勞,視野全被高樓阻擋。

拜託啊,小馬哥,你是認真的嗎?

你最好別信!呵呵!

瞬間,腦中想起國產凌凌漆的最後,那把刀上刻的「民族英雄」四個字。

那本香港地圖冊的秘密,你呢,就不要多想了。總之,現在這本地圖,早就毫無用處了。而我,也已退役不幹,國家安全部的檔案,都不會再有我的名字了,別為我擔心哦。就當是我送你的禮物,拿回去吧!

他從風衣內袋掏出地圖冊,塞進我的包裡。

子夜,零點。

再度擁抱,眼眶居然溼潤,媽蛋!

第二天,回深圳。從尖沙咀坐地鐵,路經旺角,想起卡門。到羅湖口岸,順利通關,當晚飛回上海。

包裡塞著小馬哥送給我的1993版香港地圖冊,至於他說的秘密,我依然不太相信。

我們沒留電話號碼,耳邊響著他臨別時的話:下次來香港找我玩哦!

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

兩年後,我的作品改編的第一部電影公映。小說發生在上海,電影卻搬到迴歸前的香港,自然留有遺憾。唯一讓我欣慰的是,電影裡扮演葉蕭警官的,是狄龍的兒子譚俊彥——《英雄本色》豪哥的兒子啊!

我有個表妹,年年要去香港好幾次,狂買各種奢侈品。2008年,十一長假期間,我託表妹去看望小馬哥,給他帶些禮物。

表妹去了尖沙咀那家小店,別人告訴她,原來的老闆死了——半年前,有仇家找上門來,一槍爆頭。

小馬哥死了?

是啊,小馬哥終究是要死的,否則哪來滿是洞眼的風衣?

而這,才是餘則成們的真實命運,不曉得烈士名單裡有沒有他?

我悵然。

而我,再沒去過香港。

是因為小馬哥,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我不知道。我也素來對購物毫無興趣,若要旅遊的話,五洲四海,東洋西洋,自有更佳去處。

同一年,我參加過一期電影節目,跟我對談的嘉賓是徐克。當年的《英雄本色》他可是監製呢,英雄本色3更是他親自執導。徐克還在電影裡客串了一個音樂老師,而吳宇森演了個臺灣警官。當我們小的時候,連做夢都不會相信,怎能與這些神一般的存在對話?

光線傳媒的演播大廳內,我坐在徐克對面,怔怔看著他的眼睛,很想問他一個問題:小馬哥有沒有真實的原型人物?然而,我憋了半天,始終不敢問出口,只看著徐老怪很有禮貌地侃侃而談。

是他老了?

還是我長大了?

但,我的小馬哥,永不復還。

2014年,距離我上次見到小馬哥,轉眼逝去整整九年。

每年的國慶假期,我的表妹都會去香港購物,去逛迪斯尼樂園,這一回她卻不去了,臨時改機票飛去韓國,原因嘛眾所周知。

兩天前,我接到個陌生的電話,帶著濃濃香港味的普通話,讓人聽著略帶費勁——

請問是蔡駿先生嗎?

是。

我是mark的弟弟,我在上海,可以與你見面嗎?

mark是誰?

然後,電話那頭報出小馬哥的全名。

一小時後,在我家樓下的港式茶餐廳,我和一個年輕的香港男子見面。

他遞給我名片,世界五百強在上海公司的部門經理,他說,就叫我ken好了。

而我有些恍惚,mark的弟弟ken?在《英雄本色2》的國語版,小馬哥的雙胞胎弟弟阿建?穿著小馬哥渾身是洞的風衣的周潤發?

果然,他們兄弟很像,個子也差不多,看著阿ken的臉,彷彿回到2005年秋天,子夜的香港。

怎麼從沒聽小馬哥說起過你?我直截了當地問,雖然,我並不懷疑他。

我們是同母異父的兄弟。

三十年前,小馬哥父母離異。所有人都以為,他媽媽改嫁去了香港。那不是真的。或者說,香港男人是真的,但他在香港有家室,自然,也無法帶她去香港。

他的媽媽去了深圳,每個週末,香港人過關來看她,就是包二奶。幾年後,她為香港男人生了個兒子,取名建華,英文名ken。

1993年,小馬哥的爸爸賭博坐牢,他在上海退學,獨自買了張火車票來深圳。

已跟媽媽分別十年,老媽根本不喜歡他,所有母愛都在ken的身上,何況小兒子是香港種啊香港種。

迴歸前一年,那個男人的原配死了,小馬哥的媽媽與十歲的弟弟,苦熬到頭,得償所願,去香港閤家團聚了。

唯獨小馬哥,一個人留在了深圳。

香港男人嫌他討厭,不准他申請來港探親,怕他一來就變成黑戶口不走了。

ken告訴我,在他跟媽媽搬去香港以後,再沒見過哥哥。

2003年,非典過後,開放港澳自由行,小馬哥第一次進入香港。他來家裡吃了頓飯,還是偷偷摸摸地,趁著ken的爸爸不在。也只是吃了一頓飯而已,媽媽就把大兒子打發走了。

弟弟還算熱情,帶哥哥在香港玩了三天。小馬哥循規蹈矩,自覺排隊,從不亂穿馬路,打噴嚏不忘用手帕掩住,坐自動扶梯永遠站右邊,更別說什麼隨地大小便了。

然後,他提早回了深圳。

小馬哥第二次來香港,已是兩年後的2005年,十一長假之後。他讓弟弟ken幫忙,說要在尖沙咀找家小餐館,花三千港幣包一晚,給每個夥計發了條煙,讓大家演戲叫他老闆,說是要招待一個好朋友。

第二天,小馬哥又走了。

這也是他最後一次到香港。

小馬哥一直住在深圳,從事各種生意與職業。發過財,破過產,也有過安逸的日子。他結過婚,離過婚,但沒有過孩子。從他住的高樓頂上,可以清楚地遙望香港,那是新界連綿的山岡,有時能望見大帽山頂。

當ken說到這裡,我算是大致明白了——

這些年裡,小馬哥關於香港的一切,包括什麼進入黑社會,又是警方的臥底,學什麼使徒行者薛家強,結果愛上黑幫老大的女兒,最後又被追殺,再向我袒露心跡,原是我黨派遣港澳的地下工作者……竟然!竟然!全是編造出來的!或者說,是他腦子裡的妄想。

魂淡啊!

但,他演得真像啊,貨真價實的影帝,比發哥厲害一百倍啊!

我低頭,看著杯影中的自己,默默數著那十年間,在自己身上發生過的一切。

上個禮拜,我的哥哥死了。

阿ken告訴我,而我故作鎮定地問道,怎麼死的?

9月28日,接近零點,他喝醉了。遇到搶劫,他反抗。對方拔刀,不巧刺中心臟。

就這麼簡單?

兩天後,兇手在東莞被捕,內陸省份來的十八歲少年,看到他用iphone6就想搶劫。

我搖頭,這不是小馬哥的死法。

阿ken繼續說,我也很多年沒跟哥哥聯絡過了。我去美國讀書了五年,回來後發現香港不景氣,許多年輕人都北上了,我就直接來上海工作。媽媽說,哥哥從沒給她打過電話,她也沒關心過哥哥。我很難過。

你為什麼來找我?

三天前,我飛去深圳,處理哥哥的後事。開啟他的電腦,msn自動登入,沒想到他還用這個?好奇地看了聊天記錄——我發現他的朋友好少啊,在聯絡人分類裡,有個特別類別,就是你的名字。對不起,你沒看到過他的留言嗎?

啊?

差不多六七年前開始,我就再沒登入過msn。

阿ken提醒我,這個月底,msn就要在全球範圍內關閉了,建議你快去看看吧。

與小馬哥的弟弟阿建告別,我飛奔回家,趁著msn死亡前的最後幾天,再次登陸。

深夜,我把登陸狀態改為有空,響起無數滴滴聲,都是前幾年積累下來的。

滿屏最多的是小馬哥。

iamwhatiam

我永遠都愛這樣的我

快樂是快樂的方式

不止一種

最榮幸是誰都是

造物者的光榮

不用閃躲

為我喜歡的生活而活

不用粉墨

就站在光明的角落

我就是我

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天空海闊

要做最堅強的泡沫

我喜歡我

讓薔薇開出一種結果

孤獨的沙漠裡

一樣盛放的赤裸裸

多麼高興

在琉璃屋中快樂生活

對世界說

什麼是光明和磊落

我就是我

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天空海闊

要做最堅強的泡沫

我喜歡我

讓薔薇開出一種結果

孤獨的沙漠裡

一樣盛放的赤裸裸

——《我》林夕/詞;張國榮/曲;張國榮/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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