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我們知道什麼是時間的話,那麼,我相信,我們就會知道我們自己,因為我們是由時間做成的。造成我們的物質就是時間。
——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
第一次聽到《當你老了》這首歌,是在2014年初秋,烏魯木齊。
新疆之行的最後一夜,晚上有紀律不能隨意出門,我還是鼓動須蘭與甫躍輝出去走走。離開八樓崑崙賓館,三個人走在烏魯木齊街頭,北京時間已近子夜,晚風微涼。街邊樹著拒馬,須蘭擔心安全問題。但我不怕。穿過一條地下通道,聽到吉他與歌聲,在罐頭似的甬道共鳴。彈吉他的流浪歌手,是個健壯的漢族小夥子。我問他能不能彈唱一首歌。他說,那就唱首《當你老了》——我從沒聽說過這首歌。
當他唱到「當你老了,頭髮白了,睡意昏沉。當你老了,走不動了,爐火旁群暖,回憶青春」,我脫口而出葉芝的名字。
烏魯木齊午夜的地下通道,流浪歌手年輕的聲音,緩緩切碎回憶裡的時間,像黑洞裡洩露的陽光,照出成千上萬飛舞的塵埃纖維,灑在十多年前我的臉上,還有她。
那一年,我在上海市盧灣區的思南路郵局上班。
我沒讀過正規的大學,曾被認為是件頗為遺憾、偶爾也覺得自卑的事。我學的是電報專業,一度能背出兩千箇中文電碼,但沒來得及發過一份電報,這個行業就被淘汰了。我被迫改行到郵政視窗,接收ems快件和包裹,收銀和填單。後來說起中石油中移動之類央企,才發現我也曾是央企員工,而且是壟斷央企,當時卻沒人這麼想。郵局三百六十五天開門,週末門可羅雀,我會在櫃檯底下,偷偷看本小說,或者發呆。
一個冬天的週末,我遇見了她。看起來六十多歲,頭髮花白,燙成中年女人的波浪卷。臉上皺紋不多,白得像正在融化的雪。啤酒瓶底般的鏡片下,有雙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她穿著件高領黑色大衣,裹著深紫色的羊毛圍巾,化著淡淡妝容,這就與眾不同了。她盯著我看了許久,我有些害怕地站起來,問她有什麼需要。她說她想要投訴,為什麼賣明信片的視窗沒人?她的聲音不像這把年紀。人民郵電不該讓人民浪費時間等待!她的態度很嚴厲。雖然,人民郵電早就改稱中國郵政了,我不敢糾正她的說法,自作主張跑到別人櫃檯,拿了張明信片賣給她。
她在我的視窗前寫明信片,居然是外語,又絕非英文。最後,地址下面寫——
moscowrussia
我能看懂這是莫斯科。老太太把明信片投進門外的郵筒。
以後每個週末,她都會來到我的視窗前。我說我不是賣明信片的,但她指定要從我的手裡買。我建議她一次多買幾張,需要時投進郵筒就行了,但她不聽。她的收件人地址,永遠都是莫斯科,落款只寫俄語。同事們說,這老太太是出了名的「刁民」,平常總因為小事情要投訴。每個人看到她都很頭疼,恨不得裝作上廁所逃走。我感覺自己是要倒霉了,怎麼總是來找我呢?
春日黃昏,她又來了,把去莫斯科的明信片投入郵筒,坐在臺階上不動了。老太太面色不好,一個人捂著心口站不起來。週末的淮海路,夜生活剛開始,她的面前人來人往,卻沒有一個敢靠近,大概是老太太訛人的事太多了。
只有我蹲下來問她怎麼了。
她的手哆嗦著,指了指上衣口袋。我從裡面掏出一瓶硝酸甘油片,知道這是心臟病的藥,倒出一片塞到她嘴裡。我祈禱老太太不要死在我懷裡。
幾分鐘,她的魂魄像是回來了,說了聲謝謝。我剛好下班,問要不要送她回家。老太太將我推開,沒走幾步就搖搖晃晃,又被我攙扶住了。
那天黃昏,星光早早掛上樹梢,老太太挽著我的手,走過初春萌芽的梧桐樹蔭。她家在思南路,有許多深宅大院,不少名人故居。面對曾經或此刻住在這裡的人們,我時常有些自卑。
拐角花園裡有棟三層洋樓,門口堆滿雜物,底樓的廚房間,飄著炒菜的油煙味。老太太抱怨道,烏煙瘴氣!踏上幽暗的樓道,二層住著許多戶人家。直到頂樓,她掏出鑰匙讓我開門。
進門有個寬敞的客廳,窗下是花園和樹蔭。三面牆上都是書櫃,從地板排到天花板,各種厚厚的書脊對準我,好像無數細長的磚縫。房間瀰漫溫暖的腐爛味,好像小時候外婆家的棉被,長久沒有曬過太陽,撲面而來,難以逃脫。我把老太太放進大沙發。你家裡人呢?
沒有。
一個人住這套房子,就有些奢侈了啊。目測客廳有三十多平方米,裡面還有臥室和衛生間。
要不要我關照一聲樓下的鄰居,讓他們上來照應?我想這種老房子,街坊鄰居的關係都很融洽的。
不要啊,住在這裡的人,都是些自以為是的戇卵,他們不知道速溶咖啡簡直是馬尿。她說話直接而刻薄,像在郵局裡不停地投訴這個投訴那個。
我要告辭時,老太太指著身後的書架說,你隨便挑一本書帶走,算作我答謝你的禮物。快,我看你會挑哪一本。
那一年,我還沒有在網上看書。常站在書店裡半天,在書架前看完整本書,只有最最厚的那種,才會掏錢買回家,小心地翻看好幾遍。
這面書架上都是外國文學,八十年代沒版權的老書,我的手指頭哆嗦如偷書賊,拿了本卡夫卡的《訴訟》。
春夜,我像出籠的小鳥,逃出神秘老太太的屋子,開始第一次閱讀卡夫卡。
又是個週日,快要下班,我坐在郵局的視窗後面。老太太出現,照舊買了張明信片。我感謝她上次送我的書,她問我看懂了嗎。我是整個通宵看完的——約瑟夫•k,看完有些害怕。
這麼說來,你對自己的生活很不滿意?
沒有啊。
你在說謊。老太太拉下一張臉,別轉屁股往外走,快要走出郵局門口時,我喊了一聲,你說的沒錯。
她回頭,微微一笑。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她向我歪歪脖子,意思是讓我跟著她走。我問她心臟沒事了吧。
信不信我能打死一頭牛?聽老太太這樣說話,我憋著沒笑出來。去我那裡坐坐?她問。
但我搖頭。
上次你到我家,我看得出你的眼神啊,很喜歡那幾排書架,沒說錯吧?
嗯……無法反駁。我第二次送她走過思南路,回到頂樓的房間。
她讓我在書架上隨意挑選,但每次只准帶走一本。她的藏書有些聞所未聞,我一本本拿出來,翻開幾頁又塞回去,直到《老人與海》——因為在老人的房間裡吧。等我回頭,桌上擺了幾盤冷菜,還有一鍋熱騰騰的蛋炒飯。要請我吃晚飯嗎?我往外走,又說還不餓呢。
你這孩子又說謊了!老太太的聲音異常嚴厲,都聽到你肚子裡的叫聲了!
好吧,肚腸是最誠實的,都怪我午飯在單位旁邊的阿孃麵館吃得太少了。當我坐在餐桌前,她讓我給家裡打電話。你不回家吃飯的話,媽媽要擔心的吧。
想想也是,我用老太太的電話打回家裡,說是單位同事臨時請客吃飯。打完電話,我知道她又要說我了,搶先說聲對不起,我沒有說實話。
好吧,可以原諒你,並且記得,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包括你最好的同事,也包括你的媽媽,別說你來過這裡。
那麼神秘?
別問為什麼!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假如一輩子都不知道也沒關係,世界上總有許多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嗯,吃的味道如何?
我總是呆呆地說,蠻好,蠻好。
狗屁!難吃得要命!我自己做的炒飯能不清楚嗎?做飯是我的弱項。好吃就是好吃,當你感覺味同嚼蠟,就說出來,哪怕摔碗也沒關係。這是我半年來第一次下廚做飯,上次我把整個灶臺都燒焦了。
告別之前,我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我還不知道怎麼稱呼你?不能叫她阿婆或老奶奶,如果叫阿姨又太違心,我天生臉皮薄,肉麻的話說不出口。
老太太看著我的眼睛,聲音彷彿年輕了三十歲——叫我卡佳!
卡佳?
回到思南路上,我仰望梧桐樹叢中她的窗戶。有一盞昏黃的燈光,但看不出任何人影。月光懸掛在屋頂,讓我想起書上看來的恐怖傳說,會不會是吸血鬼老太婆呢?但我不在乎。
週末,我經常跑來陪伴這個名叫「卡佳」的老婦人。她的脾氣古怪,有各種各樣的禁忌。她最討厭撒謊,逼得我每次把心裡話直截了當說出。從未見她有親戚朋友,也不與鄰居來往,門口撞見都不打招呼。我相信,除了我沒人敲過她的門。她說現在的人都沒禮貌,根本不值得相交。我也不敢問她,到底有沒有家人。好像那是個雷區,一張嘴就會引爆。我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實姓名,也不知道她的年齡。我偷看過她的信箱,但沒訂閱報紙,也無任何來信——這意味著她寄往莫斯科的明信片,都是有去無回。
卡佳(以後的餘生裡我習慣叫她這個名字)問過我許多問題,比如爸爸的職業。我不加掩飾地說我爸是電工。她說她很喜歡這個職業!我想她是在獎勵我的誠實吧?但後來,我才明白其中緣由。
輪到我問她了。卡佳,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她不響。
作家?老師?教授?
她無聲地搖頭,否決所有可能,最後說,我幹了一輩子公交車售票員。
開玩笑?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塊買票的夾板,一股公交車上擁擠的汗臭味,從各個角落湧入鼻孔。
卡佳常問我讀過什麼小說——金庸的幾乎全部,還有三國演義、西遊記,紅樓夢我沒讀完,但水滸讀過至少一百遍。世界名著嘛,從前家裡有本《悲慘世界》,滑鐵盧戰役的那段,我讀過十多遍。但我最喜歡的,是司湯達的《紅與黑》,最後於連上了斷頭臺,瑪蒂爾德小姐抱著愛人的頭顱去埋葬,成為我整個青少年時期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於連,但又不像他那麼聰明和世故,更沒有他的好運氣,可以遇到雷納爾夫人和瑪蒂爾德小姐這樣可愛的女子。這些本該永遠深藏在內心的話,我全倒出來告訴卡佳了。
她沒有任何評價,只是向我敞開她的書架。不到一年時光,我讀了馬爾克斯、卡爾維諾、博爾赫斯,還有葉芝的詩……她也會推薦一些給我看,比如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夜》、屠格涅夫的《獵人筆記》——為什麼都是俄羅斯的?
看過《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嗎?
很久以前在電視上看過。
你能幫我把這部電影弄來嗎?我還想再看一遍。
卡佳的要求與眾不同,但我總有辦法為她實現願望。那年秋天,我費了幾番周折,在大自鳴鐘盜版碟市場,買到了這張譯製片經典。老太太家裡沒有vcd,她給了我兩千塊錢,我給她買了臺超強糾錯的國產vcd。
思南路的梧桐樹葉金黃,窗外枝丫蕭瑟。我為她拉上窗簾,像黑暗的電影院播放《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從前看這片子,覺得蘇聯完全是發達國家,不比美國差,比日本先進多了,至少房子寬敞,還有私家車。那是個文明的世界,到處是博士和院士,開口閉口您啊您啊,男女關係也更開放……我記得很清楚,女主角愛上的鉗工果沙,他的生日與我相同。這片名在中國成了某些人的口頭禪,總是用來安慰失意者:莫斯科不相信眼淚——我能從中聽出幾分殘酷。
電影開始於1958年的莫斯科。
1958年,我也在莫斯科,卡佳說,那年我給自己起了個俄語名字——卡婕琳娜,暱稱卡佳。
你在莫斯科還有朋友對嗎?所以,你每個週末買明信片,寄到莫斯科去?
看電影吧!
她不再回答,安靜地縮在沙發裡,整張臉陷落於陰影。
vcd放完《莫斯科不相信眼淚》,二十歲的我沒有流淚,只覺得故事有些意思,僅此而已。
卡佳沉默了兩個多鐘頭,沒去過洗手間,也沒說話。最後,片尾曲響起「亞歷克桑德拉……亞歷克桑德拉……」我蹲在她跟前,看著她低垂的眼皮。跟我說說莫斯科吧?
都是過去的事了,你最好別知道,否則會後悔的。
她的目光別向房間盡頭,彷彿牆上晃動一扇無形的窗,推開就是那座冰雪覆蓋的城市。
莫斯科,五海之港、森林中的首都、千頂之城、無數次被燒燬又無數次重建的不死之城。而對我來說,莫斯科是一部電影——四十多年前,我被公派到莫斯科電影學院留學,學習電影導演與編劇。
在拉緊窗簾幽暗靜謐的頂樓房間裡,從她嘴裡說出的前塵往事,像膠片放映在黴爛開裂的天花板,纖塵不染的地板,迷宮般的書架上……
1958年,在莫斯科,全世界第一所電影學院。我的夢想,是成為新中國第一個有名的女導演。
學電影很有趣吧?
看電影和拍電影完全是兩回事,你知道安德烈•塔爾可夫斯基嗎?對,你不會知道的,他的電影怎會在中國公映呢?安德烈是我的同班同學,也是個很奇怪的人。那時候,我就覺得他一定會拍出特立獨行的電影,就像他本人那樣。
他的才華比你還多嗎,卡佳?
小東西,你說什麼呢?把我和安德烈相提並論?別侮辱一個天才!聽我說,很多人只有到老了的時候,才會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才華。當你還年輕,如果有幸發現,千萬不要讓它溜走。
當你在莫斯科,卡佳,一定很漂亮吧?
她沒有像其他女人那樣喜悅,而是蹙著眉頭說,你越來越會說話討好女人了——但我不喜歡這樣的你,記住了吧,不要用這樣的方式討我開心!1958年,每個在莫斯科的中國留學生都知道我——電影學院烏黑長髮的卡佳,不僅是中國人,還有朝鮮和越南的留學生,也經常到電影學院來找我。
但你都瞧不起他們?
你怎麼知道?
卡佳,你到現在也是這樣啊,瞧不起任何人!你是個驕傲的人,不是嗎?
哈,你越來越瞭解我了?不錯,但我並不討厭他們,那時候的人都很簡單,除了某些人。比如——阿廖沙,在莫斯科的中國留學生圈子裡,他可是呼風喚雨的大人物,就像他的爸爸在延安時代就是很有名的革命家。他經常請我去莫斯科大劇院去看芭蕾舞。
可是你不喜歡他?
對,但我最愛看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啊!你是嫉妒了嗎?我可不會讓他碰我一根手指頭的!
嗯,這我就放心了——我不知不覺落入了她的小圈套。
還有一個人,他叫米哈伊爾,但是蘇聯人,他有著淺黃色的頭髮,海水般的藍眼睛,個子比我高整整一個頭。
他很帥嗎?
差不多,第一次見到還以為是電影演員,跟他聊了半天電影學院,才知道他是國際象棋運動員。他爸爸是有名的話劇導演,他媽媽是芭蕾舞藝術家。但我不喜歡他,雖然迷戀過他的臉。他在斯大林分配的別墅里長大,冬天暖氣燒得火熱,不知道莫斯科的冬天有多冷,以為全世界都跟自己家裡一樣美好。他太有教養了,說話彬彬有禮,每次在餐廳吃飯,他總糾結於每道菜的細節,克里米亞葡萄酒的年份。你知道我對做菜一竅不通,真想把一盆紅菜湯扣在他頭上!我可不希望你成為像他那樣的人,記住了嗎?
嗯,卡佳。我故意把聲音調粗一些。再說說那兩個男人吧!阿廖沙?米哈伊爾?
他們各自向我求過婚,但都被我一口拒絕了,我可不是那麼容易被人追到手的。
在莫斯科,就沒有你真正喜歡的男人?
卡佳又不說話了,陷在沙發中半晌,搖搖滿頭的白髮說,有的。
他是誰?
出去吧,今天你問得太多了!而我說的也太多了!你知道嗎?記憶就像是一杯水,當你不斷地飲用這杯水,總有杯底朝天的時刻。
莫斯科究竟長啥樣?我想起看過的各種蘇聯電影,想起小時候媽媽單位對面的東正教堂,天藍色的拜占庭式的圓頂。
這天晚上,我夢見了莫斯科。
那些年,我做著平凡的工作,每天上班下班簡單重複。我很少跟同事們說話,沒什麼共同語言。也有個別年齡相仿的,能說些關於電腦和影視的話題,僅此而已。至於和我一樣喜愛文學的只遇到過一個,年紀比我大了十幾歲,因為我在單位的電腦裡,發現了她打的古典詩詞。於是,我也經常暗中打幾段陸游和辛棄疾的詞上去。
我連文藝小青年都算不上,因為不會裝逼。心情陰鬱就會激發傾訴的慾望——自己是唯一的聽眾。從十八歲到二十歲,每星期悄悄寫三首詩。最早記錄在一本寶藍色封面的筆記本上,後來整個本子都寫滿了,換了好幾本黑麵抄。
認識卡佳老太太以前,我常去靜安區圖書館,在報刊閱覽室裡坐上半天,看詩刊,看收穫,看莫言的《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比賽》。後來,思南路的頂層大屋就成了我的私人圖書館。
我在為前途而彷徨,擔心自己要困在一個平凡之地度過一個平凡人生。我害怕會像身邊那些成年人那樣,漸漸喪失靦腆,學會撲克牌和麻將,為了幾百塊錢或幾包年貨而爭吵,在別人替你安排好的航道里隨波逐流。
親愛的小東西,當你為這些而恐懼時,也許你還有機會,如果連恐懼都感覺不到,那才是完蛋!她這樣回答我。
於是,我給卡佳看了我所有的詩。
那天陽光燦爛而刺眼。我拿著寶藍色封面的筆記本,還有碎米飯粘著廢紙上的文字,發出濃郁的黴爛氣味,交到她溫暖的手掌心裡。我的後背心在冒冷汗,害怕她會批評我,就像她直率的性格。什麼狗屁不通的玩意兒啊?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
果然,她淡淡地說,你沒有寫詩的天賦,可惜啊。1958年,在莫斯科的廣場上,每天都有人在唸詩,有人念普希金,有人唸白銀時代,更多地在唸自己的詩。我經常獨自藏身在人群裡,聽那些過分煽情的朗誦,偶爾也會遇到讓人終生難忘的句子,就像遇到讓你終生難忘的人。
那個人是誰?
卡佳面無表情地搖頭,翻到小本子中的一頁說,你看這首詩裡有許多敘事,說明你有說故事的才能,你可以試著寫小說。
我們認識一年了。偶爾,我會陪伴她去淮海路上的國泰電影院看電影;去共青森林公園的草坪上野餐,就像《莫斯科不相信眼淚》裡的蘇聯人那樣。她的行動雖然遲緩,興致卻高得很,頭髮與衣服都特意打扮過。她拿出最好吃的罐頭,國產的酸黃瓜,在春天柳絮飛揚的小河邊,用俄語唱起我從未聽過的歌。在郵局的營業大廳裡,我常見到一個叫薛範的翻譯家,《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草帽歌》等好多歌曲,都是被他翻譯成中文的。他是個拄著柺杖坐在輪椅上的小兒麻痺患者,我知道他是誰,卻從未跟他搭訕過一句話。而我就是那樣的人,靦腆到跟任何人說話都會臉紅。
但自從認識卡佳,我就變得開朗了些,至少敢與老太太開玩笑了。
坐在野餐墊上,看著上海難得晴朗的天空,卡佳說,如果我有兒子的話,我就叫他格奧爾基;如果我有女兒的話,我就叫她亞歷桑德拉。可惜,我既沒有兒子,也沒有女兒,更不會有孫輩……但我有回憶。
終於,她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1958年5月1日,國際勞動節遊行。我在莫斯科電影學院的方陣,紅場上人山人海,剛過瓦西里昇天大教堂,隊伍全散了。我獨自坐地鐵回學校。莫斯科的地鐵很漂亮,但那天人很多,我在獵人商行站上車,擠在車廂裡喘不過氣。有人從背後拍了拍我,回頭看見一張中國人的臉。他很年輕,大概二十來歲,穿著樸素而簡單,就像個工人,手裡卻拿著本書。他想把座位讓給我。這種事常發生,你知道,我不會假惺惺謙讓的。我坐在他的位子上,列車繼續在莫斯科地底飛馳。他站在我對面,左手拉扶手,右手依然捧著書。封面正對著我,別列亞耶夫的《陶威爾教授的頭顱》,竟是本科幻小說。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中國人在看蘇聯的科幻小說。
你主動問他了?
嗯,這是莫斯科的地鐵一號線,方向是列寧山和莫斯科大學,我問他是不是莫斯科大學的中國留學生,他搖頭說,我在巴黎公社發動機廠。卡佳模仿年輕男人的口氣惟妙惟肖。
地鐵很吵,他的話很少,像你一樣內向。他說他不是大學生,是在發動機廠實習的電工,也是被國家公派過來的,他的俄語名字叫格奧爾基。我問他為什麼看科幻小說,他卻裝聾作啞不回答。這讓我很生氣,要知道在莫斯科,每個男人都圍在我身邊獻殷勤,要是我跟誰握了下手,他會半個月不捨得洗手。因為分心,我錯過了站下車,直到莫斯科大學站。我跟著他下車,直到一所工廠的大門。外面有士兵站崗,看來是軍事禁區。他一路對我視而不見,卻突然說,你不能進去了,但可以把宿舍電話號碼留給我。
他喜歡你,對嗎?
當時不太確定,我等了整整一個月,才收到格奧爾基的電話,約我週末去列寧圖書館。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從電影學院到圖書館一路上,不少蘇聯男人為看我而撞上電線杆。在大閱覽室,我問他為什麼不說話。他說,來圖書館不就是看書嗎?他在看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那年頭在蘇聯也算是前沿科學了。他很著迷的樣子,反覆說起速度和引力,可以幫助人類實現時間旅行。在接近光速的飛行器上,一天相當於地球上的一年,當你一百天後回到地球,實際上已過去了一百年的孤獨。但是,這樣的旅行只能抵達未來,如何能夠回到過去呢?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耐著性子等了兩個鐘頭,看掉半本陀耶托夫斯基。眼看他要坐到天黑,我憤然離去。等我一個人走到大街上,他卻追出來道歉,然後說,卡佳同志,我喜歡你。
那麼簡單?
這就夠了!對啊,你們都不明白,世界本就該這樣簡單!我不喜歡拐彎抹角繁文縟節,我喜歡有一個男人當著我的面說——看到我第一眼就喜歡我,看到我第二眼就要告訴我。卡佳躺在春天的豔陽下,白髮覆蓋青青河邊草說,我喜歡那樣的男人,格奧爾基這樣的中國男人。他的父母都是工人,他從技校畢業,在天津的一家國有工廠做電工。蘇聯需要中國工人,在西伯利亞還有很多。因為他自學了很多電氣理論,被分配到巴黎公社發動機廠,這家廠裡有全世界最好的工程師。每個週末,他都會去列寧圖書館,有些書跟他的專業有關,有些是最先進的科學理論,比如他手抄過整本愛因斯坦。在莫斯科,格奧爾基是個異類,因為他不喝酒。你知道,蘇聯男人都是些酒鬼。對了,你不喝酒吧?
嗯,從不喝酒。
希望你永遠保持下去!十月革命節,全世界共產主義者的盛大節日。格奧爾基卻帶我去了公墓。我就是喜歡這樣的與眾不同,大晚上去墓地,不覺得很刺激嗎?新處女公墓,埋葬著果戈理、契訶夫、奧斯特洛夫斯基、愛森斯坦,最新的墓碑屬於自殺身亡的法捷耶夫。我給以上這些墓碑都獻了花,尤其愛森斯坦,那可是我們學電影的老祖宗。從公墓出來,一路逛到莫斯科河邊。那時已經很冷,水面結了厚厚的冰。忽然竄出七八條壯漢,喝得醉醺醺的,對我動手動腳。在這些人面前,格奧爾基的個頭就像小孩子。他們看不起中國男人,說了些侮辱的話。格奧爾基啥都沒說,抓住為首的一個,抱摔在莫斯科河的冰面上。打架開始了。後來我才聽說,這些酒鬼都是冰球運動員,怪不得四肢發達。他們以多打少,我怕格奧爾基會被打死,到處尖叫著求救,終於找來兩個警察。那個十月革命節,我們是在警察局裡度過的。格奧爾基受了些外傷,我親手給他包紮了傷口,不很嚴重,但看起來渾身是血——大半都是別人的。那幾個冰球運動員卻被他打慘了。你要記住,為保護女人而受傷的男人,會讓女人記住一輩子。
直到現在?
是啊,此時此刻,在這裡——卡佳指了指自己的心臟,從莫斯科的那一夜開始,我深深喜歡上了這個實習電工,但不知道前途如何。
最後半句話,卻說的我滿懷憂傷,結束了這場野餐。
這一年,我開始上網,也開始寫小說。我嘗試把最初的小說,貼到「榕樹下」網站。我不太在意外面真實的生活,小說也多是內心寫照,或是天馬行空的想象,大多跟歷史有關。幾乎每篇小說,我都會事先拿給卡佳看一眼。她總是又快又認真地看完我的短篇小說,而我忐忑不安地等候在旁邊,又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情,隨手拿出一本《遠大前程》或《青年近衛軍》。她有時候說很好,有時候拍案叫絕,有時又會大罵狗屁不通。
她用紅筆劃出一個段落,告訴我要刪掉其中的三分之二——虛詞、副詞、形容詞全部刪除!不會損害你要表達的意思,千萬不要囉唆,不要追求語言上的華麗,那些都是女人的塗脂抹粉!我要你看到一張真正的臉,哪怕是個像我一樣的老太婆,但這沒關係!只要是真的就可以,簡單,直接,該有力量的時候就爆發出來,一個字勝過千言萬語!對了,你必須多讀海明威。有朝一日,當你開始寫長篇小說,就會明白更多。
卡佳說這些話的時候,鏡片底下的雙眼,一下子變得很年輕。
能給我看看你年輕時候的照片嗎?
我在莫斯科的照片,當然有不少,我還上過蘇聯的雜誌封面呢,作為中蘇友好的代表。不過回國以後,陸陸續續都被燒光了。
為什麼?
因為,我有記憶啊——每道亮光,每片陰影,每個嘴角,每個眼神,每分鐘每秒,全都在心裡頭清清楚楚,還需要照片嗎?
卡佳,你是什麼時候回國的?
1958年,最後一天,莫斯科大雪紛飛,我提前終止了學業,坐上從莫斯科到北京的國際列車。因為那年秋天,我的父母叛逃去了香港,發表了一些反動言論,我當然也受到了牽連。他們後來又去了美國,墓地還在舊金山呢,但我一次都沒有去過。
格奧爾基呢?
我再沒見過他,也沒有音訊,不知道他現在還活著嗎。1959年,我回到上海,大學沒有畢業,又是叛徒的女兒,沒有一家單位敢要我。還有些人風言風語,說我在莫斯科做了不要臉的事,是上海話所說的「拉三」,你懂的。
所以,你被分配進了公交公司做售票員?
卡佳淺淺一笑。你好聰明呢。我坐在十三路電車上,每天從曹家渡到提籃橋,賣了一輩子車票。至於這棟房子嘛,我就出生在這裡,以前一樓是客廳、餐廳和廚房,二樓是我和父母臥室和書房,三樓是儲藏室。六十年代,這套房子被許多人佔據了,我一度被掃地出門,暫住在單位宿舍。後來國家落實政策,把最破的頂層還給了我。其餘部分,永遠不再屬於我了。但我不在乎,反正一個人過,那麼大房子也沒有意義。
你沒有結過婚?
嗯,這沒啥了不起的。
為了你的電工格奧爾基?
閉嘴!
那次談話後,我寫了個短篇小說《綁架》。給卡佳看過,她點頭說還可以,你去投稿參加個文學比賽吧。可我不認識文學圈的任何人,聽說那些比賽和獎項都是要有關係的,否則人家根本都不看你一眼。她說沒關係,哪怕沒人看過你一眼,但你以後不用為自己的膽怯而後悔。
於是,我選了從報紙上看來的一個「貝塔斯曼人民文學新人獎」。幾個月後,從十四萬篇投稿中,我的《綁架》意外獲獎了。我平生第一次去北京,參加了頒獎典禮,小說發表在那年的《當代》文學期刊上。終於,我認識了許多有名的作家,文學期刊的編輯,出版社的領導……
我帶著獎狀回來給卡佳看,但她並沒有祝賀我,而是冷冰冰地警告——喂,你快要完蛋了!
怎麼了?
得獎啊什麼的是不錯,但請你從今天起忘記,所有的獎是給你的過去,不是給你的現在,更不是給將來。你明白嗎?還有你見到的那些人,在你嘴裡津津樂道,好像都是些很厲害的大人物,在北京在全國叫得出名字的……但最好離他們遠一點,寫好你自己的小說就夠了!
因為在莫斯科你都見過了,對不對?
你讀過《靜靜的頓河》嗎?
肖洛霍夫。
他後來得過諾貝爾文學獎。我在莫斯科電影學院的老師,是他最親密的朋友,常帶我去參加他的文學沙龍。他已經獲得了列寧勳章、社會主義勞動英雄稱號,不再是那個窮鄉僻壤的哥薩克了,偉大的肖洛霍夫,他再也寫不出偉大的作品了!還有那些著名的作家、詩人、畫家和各種藝術家,我們在國內讀書的時候,都把他們當做偶像和明星,可一旦見到本人,不過都是些大腹便便的老傢伙們,只會高談闊論,彼此肉麻地吹捧。蘇聯政府給這些人提供了寬敞明亮的別墅,在莫斯科郊外的森林裡,還有嘎斯轎車、司機與僕人。我打心眼裡喜歡他們的作品,但又討厭他們本人。
這不矛盾嗎?多年以後,才發覺提出這樣的問題,我簡直是個白痴。
卡佳摸著我的後腦勺說,在寫作這條道路上,你可能會很有成就。但要記得,絕不能輕視任何人,就像絕不能輕視你自己那樣。有朝一日,我會不會也變成自己曾經討厭過的那種人?也許會,也許不會,很遺憾,我們大多數人屬於前者。但請你別忘了今天,別忘了你最初為了什麼而寫。不是什麼改變命運的鬼話,而是你想要傾訴內心。
那你討厭現在的自己嗎?
她走到鏡子前,摸著脖子上的皺紋。很討厭,討厭得要死!
第二年,國際形勢風雲突變,中美軍機在南海相撞;基地組織劫機撞了紐約世貿中心;我的第一個長篇小說《病毒》完工;更重要的一件事是,卡佳出了意外。
深秋,在思南路與南昌路的拐角,她被一輛助動車撞倒了,後腦勺磕在水門汀上,在醫院裡昏迷了一個星期。
我找不到她的親屬,只在抽屜裡找到一張醫保卡,這才知道她的真實姓名。我去過派出所與居委會,確認她沒結過婚,親戚全在香港和海外,但從不來往。二十年前,她從公交公司提前退休,閒著沒事翻譯俄國小說,稿費雖然微薄,總比光拿退休金的孤老太強些。我在醫院代表親屬為她簽字,當時很害怕她會不會將永遠沉睡下去。
卡佳醒來的那天,我正在她的病房裡。當她突然睜開眼睛,我盯著她喊了幾音效卡佳。她的目光有了反應,說明她至少記得這個名字。我轉身要去呼喚護士,她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似乎是俄語某個單詞,聽著又有幾分耳熟。午後的時光裡,我在門口停下來,慢慢轉身。枯黃落葉的窗外,射來白油漆般的光,在我的臉上反覆塗抹。
我聽清楚了她的唸叨:格奧爾基。
最初的恍惚過後,我才想起這個名字屬於誰——1958年在莫斯科的中國電工。
你是在叫我嗎?
卡佳點點頭,又叫喚了我一聲格奧爾基。
我想要搖頭,脖子和頸椎卻僵硬著不動,也許是昨晚落枕了,也許是其他什麼原因。
昏迷的七天裡頭,她的頭髮更白了,我不會給她保養皮膚,臉上的皺紋密集湧出,但沒照鏡子的她並未意識到這些。
我找你找了多久啊?
七天。
我像個白痴似的回答。
卡佳搖頭,眼眶已經溼潤。我找你找了多久啊?
當我看到老太太的淚水,像漲潮的黃浦江洶湧在臉上,我的心頭驟然懸空,一下子懂了她的問題——她找我找了多久?她找她的格奧爾基找了多久?
但我不是格奧爾基,我只是每週跑到她家來看書的在郵局上班的後生,我能這樣告訴她嗎?
把你的手交給我。卡佳向我懇求。
我伸出手,在老婦人的手掌心裡。她的手又柔軟又暖和,就像我小時候的外婆,但有些老繭和很粗的紋理,看來幹過不少體力活,包括冬天裡手洗衣服。她的手像一層薄膜,將我緊緊包裹起來。
honey,格奧爾基是卡佳的糖紙頭裡的甜心。
第二天,我給她辦理了出院手續,醫生說她並無大礙,也不會有後遺症,就是可能記憶出了些問題。
我把卡佳送回思南路的頂層大屋,幫她洗去沙發和書架的灰塵,買了醫生關照可以吃的東西。告別的時候,她在身後叫我。格奧爾基!記得來看我。
我回頭,看著她佈滿魚尾紋的眼角,點頭說好的。
為什麼我會承認自己是格奧爾基?欺騙一個記憶錯亂的老太太並不是好玩的事兒。因為,在為卡佳整理房間的時候,我從床頭櫃裡找到個相框,鑲嵌著一張黑白照片——
他看起來二十多歲,穿著灰色的工裝服,背景似是1958年的莫斯科,那是卡佳常說起的克雷姆斯基大橋,橫跨在莫斯科河上的懸索橋,許多人在橋上自殺而聞名。看到這張照片,我就不由自主要閉上眼睛,不敢再多看哪怕一秒。
他很像我。
不,是我很像他。
雖然顏色是黑白的,但照片裡的人,分明就是過去的我——也許是上輩子?也好像是我穿越過了,眼睛、鼻子、嘴唇、下巴……彷彿自己在照鏡子。
所以,我是格奧爾基。
而在卡佳的眼中,我依然活在這張照片裡,來自1958年的莫斯科。我無法反駁她,無法向她辯解,哪怕隱藏或燒掉照片,但格奧爾基的這張臉,就在她的心裡頭藏了四十多年——只要看到我的這張臉,格奧爾基就會生動而鮮明起來。
一度我想不再去找卡佳了,免得讓她對我產生更多的依賴,但隔了兩個星期,我還是忍不住去了。她一直坐在沙發上等我回來,穿著顏色鮮豔的羊毛衫,花白的頭髮被染黑了,嘴唇上塗著淡淡的口紅。
祝賀你,格奧爾基同志,你終於成功了!
她拿出兩個搪瓷杯子,倒了些飲料要跟我碰杯慶祝。
什麼成功了?我不明白。
時間!
哦?你說什麼?我懵懂地與她乾杯,喝盡似乎是過期了的飲料。
你不記得了嗎?1958年,在莫斯科,十二月最冷的那天,你帶著我坐地鐵來到莫斯科郊外,一片被大雪覆蓋的森林裡。那裡有個衛國戰爭以後廢棄的兵工廠,方圓幾公里內荒無人煙,廢墟的最深處有個艙門,你用了很大力氣才開啟這個門,拉著我走進一條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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