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夜 莫斯科不相信眼淚

最漫長的那一夜 蔡駿 第2頁,共2頁

你要說什麼?

當卡佳說到這些,我是有些害怕的,徘徊在她的沙發背後,隨時準備逃出門外。

我們手拉著手,走進地道最深處,卻有個巨大的地下空間。那裡有很多奇怪的東西,難以形容是什麼,還有條深不見底的隧道,彷彿通往地球的心臟,我真有這麼一種感覺,好像不斷有陰冷的風從地底湧上來。你說這是地獄之洞,能帶我們去任何地方,包括未來和過去。

時間?

對啊,格奧爾基,我問你這是什麼地方?你回答說是基地。你說,在巴黎公社發動機廠,有個七十多歲的總工程師,原本是核物理學家,因為犯了政治錯誤,被開除出了軍事部門,才分配來你們廠裡。總工程師對於核武器不感興趣,但他一直在秘密研究時空旅行,用了整整半輩子。但這是絕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因為到處都是克格勃密探,如果被發現的話,他一定會被抓起來流放到哈薩克共和國或北冰洋的小島。總工程師只信任一個人,那就是你格奧爾基!因為你是中國人,人際關係最最簡單,而且你單純而可靠,有著忠誠和沉默的品質。而你也很聰明,非常善於學習。對啊,是你告訴我的,你自學了物理學和量子力學還有相對論。雖然,你只是個實習電工,但你的腦子裡卻裝著所有最前沿最先進的科學知識。你還跟我說過黑洞和蟲洞理論,就算我基本聽不懂,但我相信你。

很遺憾,我不是格奧爾基,很遺憾,我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我真的很想大聲說出來,卻壓抑在喉嚨口無法言說。最後,我卻點著頭說,是啊,相信我,我們就是時間的一部分。

卡佳的身體蜷縮起來,彷彿躲藏在秘密基地的深處說,那個時候,我剛剛接到我父母在國內叛逃的訊息,我真的很恐懼,將會因此而跟你分離。你應該記得啊,我突然問你,如果,我們中有一個會先死去怎麼辦?

我會穿越時間,找到那個過去的你,或者是未來的你。

剎那間,我的腦子像被一盤錄音帶灌錄了,不知從哪裡飛來一句話,來不及思考,便已脫口而出。

沒錯,你記得很清楚啊,對我來說那是四十多年前的記憶了,對你來說也許只是昨天,或者是上個月,對嗎?

老天爺,我居然說對了?剛剛那真是1958年格奧爾基對卡佳說的話嗎?我無言以對。

1958年12月,在莫斯科郊外森林地下的秘密基地,格奧爾基,你告訴我時間是可以穿越的,但暫時還沒有找到控制的方法。你無法決定是穿越到1900年還是2000年。但,只要能儲存一根頭髮,裡面藏有我的基因資訊,就會引導你來到我所處的時空。

所以,你拔了一根頭髮留給我。

卡佳猛點頭!撫摸著她特意染過的滿頭黑髮。那根頭髮還在你手裡,對嗎?我二十多歲的頭髮,那時髮質很好,又黑又亮,粗粗的也不分岔,蘇聯女同學們都很羨慕我。

頭髮?我只能隨便編了個理由。時空隧道里無法保留下那根頭髮,否則我就不可能出現在這裡了,很遺憾。

原來是這樣啊,沒關係,我能看到你,摸到你的臉,就很滿足了。

在她的手觸控到我之前,我退到門口說,卡佳,今天太晚了,你早點睡吧。

你去哪裡?

1959年,莫斯科。我回答,新樂路東正教堂的地窖,那裡連線著莫斯科森林裡的隧道。我必須回去,總工程師還在等我。

你還會回來嗎?

一定會的,但我每次穿越時間,到你身邊不能超過十二個小時,否則我就會在時間中消失,這個理論很複雜,就好像我們不應改變歷史一樣。

好的,下個星期,我等你!晚安,格奧爾基。

轉身離開卡佳,衝下黑暗的樓道,回到鋪滿落葉的思南路上,我竟直奔新樂路的東正教堂,彷彿要回到1959年的莫斯科。陰冷的上海黑夜,仰望天藍色的拜占庭式圓頂,我決定成為格奧爾基。

但他是一個電工,而我對此一無所知。好在我爸爸也是電工,我在家裡重新學習了電工知識,還有爸爸書架上那些厚厚的工具書。我跟著爸爸爬上爬下使用各種工具,萬用表、電筆、十字和一字螺絲刀、斜口鉗……

我惡補了許多科學資料,狹義與廣義相對論、蟲洞理論、阿西莫夫的基地系列。那一年,我在榕樹下論壇,擔任了科幻版的版主,第一次讀到劉慈欣的《鄉村教師》和《全頻帶阻塞干擾》。我還寫了個短篇小說《夏娃的密碼》,投稿給第一屆倪匡科幻獎,雖然入圍,但沒得獎。

冬天,我作為格奧爾基從莫斯科穿越而來,穿上以前爸爸廠裡的工作服,帶著所有工具。我告訴卡佳,她的這間頂層屋子,年久失修有電路危險。我裝模作樣幫她檢查電線,還真的排除了兩個隱患。她問我,這些電器都是在1959年以後發明的,我怎麼會那麼精通呢?

卡佳,我還去過很多時代呢!1968年的越戰春季攻勢,1979年的伊朗革命,1991年的蘇聯解體……但這些秘密我都守口如瓶,要知道我是來自1959年的莫斯科,雖然沒有人敢相信蘇聯會在三十年後不復存在,但克格勃還是會把我抓起來的。

你回到過過去嗎?

嗯,回去過,比如1945年的柏林,1917年的阿芙樂爾號巡洋艦,1815年的滑鐵盧。

格奧爾基,你能回到1958年的上海嗎?

幹什麼?

你知道的,我是怎麼離開莫斯科的?

因為你的爸爸媽媽?

嗯,如果你能在1958年的秋天,在上海阻止我的爸爸媽媽叛逃去香港,讓他們安心留在社會主義新中國,我就不會被迫離開莫斯科了。那樣的話,我的命運,不,是我們兩個人的命運,再也不用分離那麼多年。我會嫁給你的,在1959年的莫斯科,我們將是一對紅色夫妻,學成歸國後參加社會主義建設。雖然我的爸爸媽媽,等到文化大革命還是會逃跑或自殺,或被抄家後一無所有。但我會跟你走的,格奧爾基,跟你去你的老家,去你們單位,哪怕放棄電影導演的夢想,哪怕只做個俄語教師。但我們會幸福的,我還會為你生一大堆孩子,可以嗎?

一個老太太這樣對我說,我緊張地從沙發上摔下去,還得拼命掩飾慌張,後悔剛才的牛皮吹太大了。

不……不可能的……

你不願意?

不是,我願意,但我做不到!我絞盡腦汁地和上次的謊言銜接上,免得有什麼前後矛盾。對了,我不是說過嗎,雖然,時間旅行可以實現,但無法選擇準確的時間點。我不能設定具體哪一年哪一個地方。

胡說,格奧爾基,那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每週一次雷打不動?

她真的著急了,手舞足蹈的說話樣子,很像蘇聯電影裡的人物。

因為,你的頭髮可以給我定位指路啊。說完我就想狠狠掐自己,因為我說過那根頭髮是不可能儲存下來的,但我還得圓謊。哦,你留給我的那根頭髮,雖然消失在了時間隧道里,卻給你留下了時空座標,讓我可以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你。但我找不到你的父母,更去不了1958年的上海。

格奧爾基,可你為什麼現在才找到我?

老太太說到這裡,眼眶又紅了一圈。是啊,為什麼要等到紅顏白髮呢?為什麼不在1960年?哪怕二十年前也好啊。

對不起。我無法再編下去了,自己的淚腺也有些控制不住。

別說對不起!我從來……從來沒有抱怨過你。格奧爾基,這一切,全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你何干?

得抓緊機會轉移話題,我丟擲第二個不可能的理由——卡佳,我可以穿越時間,但不可以改變歷史。

去他媽的歷史,老太太淡淡地說了句髒話,最好全都給我改變了。

要是如你所願,你沒有在1958年離開莫斯科,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結婚的話,那麼今天坐在這裡的你,就一定會消失的!

那就讓我消失吧!你知道嗎?我找你找了多久?就是為了等到這個機會。不然的話,三十年前,我就已經死在了蘇州河裡……你不懂,那時候自殺很容易的!

我懂的。

哎呀,我見不得女人哭,更見不得老婦人哭,我忍不住伸出手指,抹去她臉頰上的眼淚。

你不懂!

卡佳躲開了我的手,她把頭埋在膝蓋裡,斷斷續續說著對不起……有個秘密,我一直藏了四十多年,始終在我腦子裡轉啊轉啊,我想要是有朝一日,你真的出現在我面前,該不該把這個秘密告訴你。

卡佳,你想說就說,不想說也沒關係,就當我不知道。

不,我必須要說,否則對你不公平。你看,我只是個老太婆,除了你以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也沒必要繼續藏下去,聽我說——1958年,在莫斯科,你帶我去過森林裡的秘密基地以後,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個地方。那是莫斯科的一家酒店,只有蘇聯的高階幹部才可以享用,有特供的葡萄酒和裡海鱘魚子醬,有從西方國家進口的奢侈品。你還記得阿廖沙嗎?我跟你說過,也是我們中國留學生,他的爸爸當時位高權重,經常出現在人民日報上。是他邀請我去那家酒店,我們普通的留學生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我明白了,我原諒你,卡佳。

格奧爾基,你不能原諒我!你必須不原諒!絕對不能寬恕這種行為!絕對不能寬恕我!也絕對不能寬恕阿廖沙!如果,我還在你心裡的話。

嗯,我不原諒。

阿廖沙請我吃了頓大餐,我們一起喝了些伏特加。你不知道,在莫斯科的時候,我的酒量能喝倒大多數蘇聯男人,在你面前我卻滴酒不沾。阿廖沙說,上頭已經決定了,讓我從莫斯科電影學院退學,立刻送回國內。但只要我答應跟他在一起,他就可以通過他爸爸,解決所有的問題,就算不會寬恕我的父母,至少可以寬恕我本人——只要我寫封公開信與父母斷絕關係。這樣我就可以繼續留在莫斯科讀書,還有機會成為新中國第一個偉大的女導演。前提是我成為他的情婦,搬到他在郊外的別墅。

聽起來挺誘人的。

嗯,我同意了。

卡佳已哭得淚水漣漣,像個丟失了糖果的小姑娘。看著她老去的容顏,冬日陽光底下銀色髮絲,我不知該說什麼。

對不起,格奧爾基,1958年,那個莫斯科的冬夜,在酒店的高階套房裡,我陪伴阿廖沙度過了一夜——不,幹嗎那麼文縐縐的?說大白話嘛,就是陪這個男人睡了一晚上……

可是?

我知道你的疑問,第二天,我改變了主意,我感覺身體很髒,打心底裡厭惡自己。我對阿廖沙反悔了,拒絕做他的情婦。因為,就算這樣留在莫斯科,我也不可能再見到你了。我會變成一隻籠中之鳥,被他用完後再拋棄。如果是這樣的我,你還會要嗎?你先別說!不管你會怎麼想,但我不能接受,怎麼可以再把這個身體交給你?那是委屈你了啊,無辜的格奧爾基,你還不明白嗎?

我明白。

你永遠都不會明白的!那天晚上,是我的第一次。

卡佳……卡佳……卡佳……

我輕聲呼喚她的名字,但她搖頭說,我本來是要留給你的,可我卻為了自己,為了能留在莫斯科,為了……

別再說下去了。

我真的,很想抱著她,安慰她,我的卡佳,我是電工格奧爾基。

所以,我要和你說對不起,我該恨誰呢?阿廖沙?我的爸爸媽媽?我自己?還是……那瓶高烈度的伏特加?

這也是你後來討厭酒精的原因?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十多年前,我在電視上又看到了阿廖沙,他變成了一個老頭子,頭髮都掉光了,是西北某省的一家大企業的總工程師,正在大會上暢談思想政治工作……但不知為什麼,我對他一點都恨不起來。

雖然,我很擔心卡佳的情緒,但我要回去了,1959年莫斯科森林裡的秘密基地還在等我。

等一等,格奧爾基,你還記得嗎?我倆最後一次見面。

當我沉默著不知如何回答,她搶先說,在列寧山上,莫斯科大學主樓門口,眼前是冰封的莫斯科河,可以看到大半個城市。我清楚地記得時間:1958年12月30日。幾天前下過大雪,剛好到這天放晴。我們坐在臺階上,腳下白茫茫一片,遠方是各種建築物的天際線。接近傍晚,天邊的晚霞很漂亮。

是啊,我記得。

那時候,我說等我回國以後,每個週末都會郵寄明信片來莫斯科給你的。

卡佳,我一直都收到的。

我還對你說,格奧爾基,我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了。

等你老了,我還會來找你的。我想,如果我是格奧爾基,我會這樣回答。

卡佳點了點頭。是啊,我很高興,你也記得那麼清楚——等我老了,你還會來找我的。現在,我已經老了,可你還年輕。格奧爾基,你不要再來找我了吧。我已經把秘密告訴了你,就算是我年輕的時候,我也配不上你,何況當我老了?記得下次穿越時間,可以去1950年的上海,那會兒我還是個拖著兩根辮子的少女,我會喜歡上你這個電工的。

好啊,我答應你。說著說著,我已退到門口。

1958年,最後一天的早上,我踏上了離開莫斯科的火車。從此以後,我沒有過你的訊息。你可知道,格奧爾基,我去過你以前的單位,還去過你的家鄉,見到了你的爸爸媽媽和兄弟姐妹。但沒人知道你去了哪裡。他們都說你被派遣到蘇聯實習電工,但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我想,你大概是消失在時間隧道里了吧?

也許,你們的時間已經過了四十多年,而我的時間只過去了四個月。

說到時間,已進入2002年。這年春天,我的第一本書出版了。我很想拿給卡佳看看,雖然首印只有五千本。但我想到在她面前,我是來自1959年的莫斯科的中國電工,而不是在二十一世紀初的喜歡寫作的郵局職工。所以,我不能解釋這本書是怎麼回事,只能強忍著不告訴卡佳——如果她沒有被助動車撞過,如果她的記憶沒有混亂,她一定會為我而高興的!說句題外話,這本書在幾年後翻譯成俄語在莫斯科出版了,得到了一個俄羅斯文學評論家的評點。我匿名地給她郵寄過一本,不知道她看過沒有。

從2001年冬天到2002年夏天,我一直在卡佳面前,扮演成時間旅行者格奧爾基。我的表演很成功,每個週末,我都會陪伴她兩個小時,幫她閱讀書架上她最愛的書,跟她說說我杜撰的世界新聞,比如美帝國主義行將崩潰,古巴和朝鮮人民過著社會主義的幸福生活。偶爾也帶她到復興公園裡走走,讓她回憶起莫斯科的公園和森林。

有一天,還是在思南路的頂層大屋,當我為卡佳胡謅穿越到1789年法國大革命遇見丹東和路易十六時,聽到了敲門聲。

平常除了我,不會有任何人來敲她的門。是我替她開門的,外面是個老頭,估計有七十歲了。他報出了卡佳的真實姓名,問這是她家嗎。

是的。

太好了,你媽媽在家嗎?當他摘下眼鏡,我才明白,他把我當做了卡佳的兒子。不過,我媽媽可比卡佳年輕二十歲呢。

是誰啊?卡佳出現在了門後。

他看著她,一句都沒有說。

她也看著他,皺起眉頭,咬著嘴唇。

卡佳?

令人意外,他說出這個名字。

你是誰?

卡佳問他。老頭的眼角抽動,強忍著不在我面前失態,輕聲回答,格奧爾基。

瞬間,我明白了什麼,把門口的燈都開啟,想看清楚老頭的臉,發現他很像一個人——我。

不,是我很像他,眼前的這個老頭,彷彿四十年後的我。

他就是格奧爾基?1958年,在莫斯科,卡佳深深喜歡過的男子,在巴黎公社發動機廠實習的中國電工。

但我很緊張,慌張地躲藏到牆角,注視著卡佳的表情,她看出來了嗎?

卡佳依舊沉默不語,盯著老頭的臉盤,反反覆覆,看了又看,就差拿出放大鏡了。

老頭站在門口問,卡佳,你還好嗎?

卡佳不響。

他接著說,1958年,你離開了莫斯科,我一直很想再見到你。

兩年後,中蘇關係惡化,他才捲鋪蓋回國。那時候,我們國家緊缺技術工人,因為在蘇聯的發動機工廠工作過,他被調去了軍工系統。在西北沙漠的深處,生產第一代彈道導彈。這是一項絕密工程,僅次於原子彈,所有人都不能與外界來往,家裡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他也聯絡不到卡佳。後來他成了工程師,成為我國導彈事業的功臣。他在西北基地結婚,生了一對兒女,一直幹到光榮退休。去年,他的妻子過世,兒女也結婚了,他自由了。於是,老頭通過各種關係,找到了這裡。

他是格奧爾基,而我是格奧爾鬼,很抱歉。

我怯生生地看著卡佳,準備悄悄溜號,讓他們兩個人獨處,畢竟已互相尋找了四十多年。

但,卡佳卻搖頭說,我不認識你。

她說的那麼冰冷而決絕,讓人望而生畏無法抗拒。

卡佳,不要這樣對我,不要……

老頭才說了半句話,卡佳就趕他走了,大聲叫喊起來:你是個冒牌貨!真正的格奧爾基在這裡——她用手指著我的鼻子。

你說什麼?這個年輕人是我?

請不要再來騷擾我了,不然我打電話報警!

話音未落,卡佳已強行關上了房門。

而我不知道說什麼,她一個人縮在沙發裡,隨意地翻著幾本書,連眼鏡都沒戴上,想是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我走到窗邊,看到樓下的老頭仍然徘徊,不斷抬頭仰望這扇窗戶。

第一次,我覺得卡佳不但刻薄,而且殘忍。

再見,我要回1959年的莫斯科去了。

告別卡佳,我衝到思南路,看著那個四十多年後的我。我那架勢像是要打人,但他並不害怕,挺直胸膛看著我。我羞澀地說,對不起,她的記憶出了些問題。

你是誰?

我是你。

嗯,看到你很親切,真的很像我年輕的時候。

我是冒牌貨,你才是正版,我向你道歉。

老頭從兜裡掏出個信封,裡面裝著一根女人的頭髮絲,說這是在1958年的莫斯科,她最後送給他的東西。

你要我拿上去再跟她說說嗎?也許,她會想起來的。

哎,不必啦,謝謝你。

謝我什麼?

老頭搖搖頭,不聲不響,離開了。

我想他再也沒有回來過。

這年十二月,我的工作調動了,因為寫作引起領導關注,我被調離基層的郵政局,來到四川北路的郵政總局,在機關裡編寫郵政史和企業年鑑。

對於卡佳來說,來自1959年的莫斯科的格奧爾基,突然在時間隧道中消失了。

也許,這對於老太太來說很殘忍,但我不能再繼續偽裝下去了。

隔了半年,進入盛夏時節,漫長的「非典」災難消退,我才再去看望她。我會直截了當告訴她,我不是她的格奧爾基。

但家裡沒有人。我到處找她都沒有訊息,鄰居說她失蹤三天了,許多老年人就是這樣走失的。我有個表哥叫葉蕭,是個很厲害的警官。通過他的幫忙,我查到卡佳的身份證被人使用過,購買了上海飛蘭州的機票,剛入住當地一家賓館。難道有人盜竊了她的身份證?還是更可怕的事?葉蕭幫我詢問蘭州警方,確認入住賓館的就是老太太本人。

我打電話到賓館房間,恰好她接起電話,告訴我,他死了。

誰?

格奧爾基。

我的腦中掠過那張四十多年後自己的臉。

原來,卡佳是去參加葬禮的。

我去找她,也買了張飛機票去蘭州。參加追悼會的有老頭的子女,已是兒孫繞膝,還有軍工企業的領導,多年的老同事們。但沒有人認識卡佳,她獨自穿著黑紗,站在一堆花圈外面。西北風吹溼了她的眼睛,遺體被推去火化時,卡佳遠望著他竊竊細語——你知道嗎,我找你找了多久,我找你找了多久。

她又用俄語說了一遍。

再見,格奧爾基。

一年前,當七十歲的他,第一次出現在我們面前,卡佳就已明白,她的格奧爾基回來了。老頭說的都沒錯。但,那個真正住在她心裡頭的,是在莫斯科河冰面上跟蘇聯人打架的年輕的中國人,而不是白髮蒼蒼的老頭子。二十多歲與六十多歲的格奧爾基,對她來說,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此時此刻,怎及得上彼時彼刻?年華這東西,就像人死不得復活,滿頭白髮不可能恢復三千青絲。她心裡透亮得很,我們都回不去了,不如,還是讓這老頭子,別再折騰,好好過日子吧……

所以,卡佳的記憶並沒有錯亂,精心偽裝的人不是我,而是她!

她只是為了讓自己相信,格奧爾基當年所說的時間旅行,是真實發生過的,他一定會穿越時空來找她,索性將計就計演了一場戲。

是我被她騙了,我才是個傻瓜呢。

其實,當我假扮成格奧爾基的時候,她只要跟我說兩句俄語,就必然會露出馬腳……但她自始至終跟我說中國話,儘量避免任何俄語單詞,哪怕是個地名和人名,除非達斯維達尼亞或達瓦里希。對啊,當我們說到往事,凡是我無法圓謊之時,她都會主動扯開話題,讓我避免尷尬露餡。

我護送卡佳飛回上海。在祖國的藍天上,老太太向我承認,當她剛認識我,第一次在我面前發心髒病,讓我給她拿藥吃硝酸甘油片,竟然也是假裝的。那也不是硝酸甘油片,而是糖片。

她只是始終在等一個人,等頭髮烏黑的年輕電工,等他沉默時的眼角,等他最美的時光。他倆唯一共同擁有的,只有記憶。但我沒有,或者說,我沒有她最美的時光的記憶。

我以為她會哭,但沒有一滴眼淚。卡佳應該榮封奧斯卡影后,同時拿下最佳導演和最佳編劇獎,難怪是莫斯科電影學院的。

說實話,我應該對她有所怨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我卻怨恨不起來。

但我沒有再去看過她。

時間,卻像翻書一樣快啊,刷刷刷過去了十多年。我早就從郵政系統辭職,自己開了家文化公司。我依然保持每天都寫小說的狀態,雖然比不過網文大神們,但旺盛的寫作慾望從未變過。而在我的書架上,還有當年卡佳送的書。

唯一小小的遺憾是,我還沒去過莫斯科,儘管我的書在那裡翻譯出版過。如果我有機會去莫斯科,我會去一個地址——卡佳的明信片裡所寫的,每個星期都要投遞到那裡,收件人的名字叫格奧爾基。

2014年,初秋的一夜,烏魯木齊的地下通道,聽完流浪歌手的吉他彈唱。我忽然,很想給一個人打電話。

但我沒打通她家的電話,也許是搬家了,換號了,還是那棟老洋房被拆遷了?

回到上海,我才聽說——卡佳死了,在一個禮拜前,享年七十九歲。

我回來晚了,沒能送她最後一程,已被火葬場燒了。整理遺物過程中,我發現一個白色信封,上面寫著我的名字。開啟只有一根頭髮,銀白色細細的長髮——這是她最後的希望,如果我能還能找到1958年以前的她的話。

信封底下壓著一張vcd:《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十多年前我從大自鳴鐘盜版碟市場為她買的。人去樓空的頂層大屋,我獨自陷落在卡佳的沙發中,開啟vcd和電視機重新看了一遍。兩個多小時後,電影臨近尾聲,女主角卡佳微笑著眼含淚水,對著暱稱為果沙的格奧爾基,反覆說了兩遍「我找你找了多久啊」。

我找你找了多久啊。親愛的,卡佳。

我閉上眼睛,彷彿回到二十歲。能在那個年紀,遇見卡佳,是我一生莫大的幸運。

卡佳去世的一週年忌日,我回到思南路上,那棟洋樓的頂層早已換了主人。我把車停在路邊,獨自在梧桐樹下漫步。阿孃麵館早已搬到對面,我常給卡佳買東西的菸紙店變成了房產中介,只有我上過班的郵局沒變。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我想帶她去國泰電影院,我的小說改編的電影又快公映了。

忽然,從卡佳住過的小花園裡,有個男人像風一樣衝出來,正巧撞在我身上。

他大概二十多歲的年紀,很客氣地向我說對不起。我發現他長得跟我很像,簡直像失散多年的同胞弟弟。他穿著土得掉渣的工裝服,皮鞋也是那種土黃色的老貨,髮型像從博物館裡出來的。他小心地張望四周,向我問道,今年是哪一年?

2015年,西元后,我很耐心地回答。

他掐著手指算了算,嘴裡唸唸有詞。糟糕,時間又算錯了,這麼說來,她已經八十歲了?

我問他,你找誰?

請問你住在這裡嗎?是否認得一個女——是老太太,她叫……

萬事並非與生俱有

莫斯科不是一天建成

她被燒燬過很多次

她在廢墟中長大

樹木向天空伸展

因為它們相信天空

而天空相信熱情

相信這善意的大地

阿列克桑德拉阿列克桑德拉

什麼在我們面前飄動

這是岑柳在馬路邊

用華爾茲的舞姿播撒著種子

岑柳用它樹木的婆娑

譜成動聽的維也納圓舞曲

它們將破土而出阿列克桑德拉

呼吸莫斯科的空氣

花楸樹裝點著莫斯科

橡樹紳士般站立

還有排排的岑柳茁壯地成長

莫斯科期盼著被樹蔭覆蓋

莫斯科會讓每棵小樹

都有生長的地方

——電影《莫斯科不相信眼淚》主題曲《亞歷山德拉》

尤•維茲博夫/詞;謝•尼基津/曲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沉沒之魚》《瑪格麗特的秘密》《殺人狂的故事》《第19層地獄》《荒村歸來》《貓眼》《人間中:復活夜》《神在看著你》《神探狄小杰》《旋轉門》《愛人的頭顱》《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偷窺一百二十天(網劇《通天塔》原著小說)》《詛咒》《夜半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