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夜 舌尖上的一夜

最漫長的那一夜 蔡駿 第2頁,共2頁

第一道菜,芳名頗有金瓶梅遺風——美人掌。

此菜初看香豔,再看迷離,三看卻甚為驚駭,做得如同人手,截至腕部,膚如羊脂,雪白粉嫩,精雕細刻,五指栩栩如生,想是二八妙齡少女。

服務生把此菜切成七份,放在他面前的,恰是一根無名指連線著小半截手掌。細細端詳,幸好沒從這根手指上發現戒痕——同時,其他六人已享受完美食,要麼大呼過癮,要麼獨自陶醉。

杜俊閉上眼睛,心底一橫,夾起來放入嘴中。

不知是怎麼做的,簡直入口即化,卻毫不油膩,而且沒有骨頭——這才讓他安心。

他慢悠悠嚼了十分鐘,將這價值五十萬、七分之一的美人掌,全部吞入胃中。那一瞬間,彷彿十年那麼長……想起崇明島上,野河豚之夜,我的背影,獨自遠去,消失在海天茫茫的蘆葦蕩間。

當晚,大師兄杜俊,擺脫了多年的失眠症。

一夜無夢,自然醒,他預訂了下週的第二道菜。

是夜,登上游艇,照舊排隊。等到二組,叫號來到餐廳,七位食客坐定,服務生端上菜盤,居然是一對人的耳朵。

難以分出性別,看起來略微小些。耳廓很薄,幾乎透光,分明,白皙。

選單上的名字頗有古意——窗籠記。

我的朋友「話癆」博覽群書,他知道在舊時文人筆下,「窗籠」乃是耳朵雅稱。

這對耳朵被切為七份,他從容地將其放入嘴中。清蒸的,慢慢品味,全部咽入食道,忽然什麼都聽不到了。萬物沉默如許,從未有過的寧靜。

索性,閉上眼睛,進入一個空的世界。

等到離開遊艇,杜俊才聽到聲音,卻不再敢說話——彷彿有隻耳朵,藏在胃中,偷聽他的每句話。

第三週,他吃到了遊艇「夜宴」的最後一道菜——舌尖。

餐盤裡的舌頭,異常新鮮地抽動,像剛被活殺的魚,刮魚鱗,去內臟,做成刺身。

當他用筷子夾起,總有種同病相憐的悲傷。淚水滑落,七分之一舌尖,送入唇齒之間。

舌尖與舌尖,纏綿,舌吻。

誰的舌尖?

那一夜,「話癆」總覺得這條舌頭在向自己說話:「喂,兄弟,下一個就是你了。」

從此以後,每個週日,他都會登上游艇,輪番品嚐這三道菜。

杜俊自覺這是人生最好的時光,吸食毒品般不可自拔……

禮拜一,舌尖無數滋味,恍然羽化登仙,極樂世界。

禮拜兩,略感寂寞,漫長宴席終結,高朋散盡,燭影銷魂。

禮拜三,惝然若失,宅於家,茶不思,飯不想,縱使波多也枉然。

禮拜四,運氣好在床上躺一天,運氣不好就在街頭挺屍。

禮拜五,無限想念兩天後的夜宴,口水默默自嘴角淌出,智障狀。

禮拜六,躍躍欲試,跑到黃浦江邊,在碼頭徘徊,望眼欲穿,儼然八女跳江。

禮拜天,上得遊艇,嘗得「美人掌」或「窗籠記」或「舌尖」,才算活著。

品嚐第一道「美人掌」時,他會在服務生切成七份之前,仔細觀察其中掌紋,竟與真人分毫無差。

有的生命線奇短無比,難道已紅顏薄命,化作芳魂入香冢?

有的愛情線波波折折,怕是遇人不淑,所託非人,每次都踏進同一條河流……

大師兄喜歡舔著美人指間,感受每個不同的指紋,看到她觸控過的一切——初潮來臨時少女的身體,中學初戀時牽過的手,大學宿舍收到的第一束鮮花。

至於「窗籠記」,總能讓人安靜。當那對耳朵被牙齒嚼碎,空白瞬間過後,響起各種聲音——出生起的啼哭,幼兒園瘋玩的笑聲,小學課堂的數學課,聽過的第一首流行歌,在公司被老闆責罵,陪情人去聽海,發現老公外遇的電話錄音,陳弈迅演唱會上的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不屬於我……

當然,最鍾情的那道菜,還屬「舌尖」。

一年後,他已為遊艇夜宴解囊兩千六百多萬。

雖然,這些錢對一個開發商而言,算不了什麼,但他遇到了更大的麻煩。

「話癆」變成了結巴。

自從迷戀上那三道菜,他對世間一切都沒了興趣。享受「美人掌」、「窗籠記」與「舌尖」,成為舌尖唯一的功能,從而喪失了另一項重要的能力——他不再喜歡說話,漸漸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甚至羞於啟齒。

當他必須要用語言表達時,舌尖竟如石頭般僵硬,漬漬地冒出那三道菜的味道。如此這般,大半天只能說出同一個字,聽的人急得能把肺吐出來。

他無法再說謊和欺騙別人了。

「話癆」的房地產生意,包括政府公關,跟地方縣市領導在酒桌上的交易——全靠一張嘴。當這條舌頭不再靈活,乃至於無聲的地步,由舌尖為自己開啟的大門,就此永遠關閉。

就像他所開發的樓盤,短短幾個星期,要麼建築事故而崩塌,要麼資金斷裂成了爛尾樓,要麼乾脆被政府收回地皮……

最終,有位領導說了一句話:這傢伙不好玩了。

杜俊宣告破產。

所有人都離開了他,赤條條一無所有。他再也恢復不了說話的能力,舌頭彷彿得了絕症。而在身無分文之後,他自然無力再參加夜宴,只能在碼頭邊望洋興嘆,或是趴在外灘的欄杆邊,在許多艘大小遊艇間,尋覓舌尖上的那一艘。

黑色的,夜魔般的遊艇,即便在江邊燈火通明之時,他也從未在岸上看到過。

他再也無法吃下其他任何食物,似乎舌尖只能承受那三道菜,否則會有強烈的排斥。每天只能喝些流質,有時會反胃嘔吐。

大師兄的體重迅速減少了三十公斤,直到骨瘦如柴,宛如骷髏活在黑夜。

無法再活下去了。

不是嗎?

他對自己深惡痛絕,一切不都源自這條舌尖?

手裡有一張遊艇夜宴的vip白金卡,雖然一分錢都不剩了,但至少有權給船長打電話。

他指名要跟遊艇老闆見面。

那一夜,遊艇靠在碼頭邊,服務生將他引入餐廳。擺著七份空餐具,還有一根白蠟燭。燭光搖曳之間,坐著個穿中山裝的男人。他戴著一副厚厚的墨鏡,看起來面目模糊,難以形容那種感覺。

總之,老闆很神秘,配得上這艘遊艇,也配得上這出夜宴。

這是杜俊第一次見到他。

「話癆」嚴重口吃著說——想把自己的舌尖賣給他,作為本週的第三道菜,提供給廣大食客享用。

神秘老闆沉默片刻,卻不正面回答,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深陷的眼窩。

他說,自己不過等死而已。年輕時做過廚師,從街邊大排檔開始,到特色家常菜餐廳,再到賓客盈門的大飯店,還有米其林三星的西餐廳,精緻天價的私房菜,正宗的神戶和牛料理。因為美食,他在三十五歲那年,幕後控制著全國無數家餐廳,各種層次與菜系,從漠河到三亞,從臺灣到新疆,每年有七億人享用他所提供的美食。

簡而言之,他秘密地控制著大部分中國人的胃。

三年前,老闆查出患有癌症,決定在死以前,再開最後一家餐廳。他有一個夢——吸引這個國度最富有的人們,進入美食界的終極領域,同時也最具有創意,最能令人瘋狂,最為秘密與黑暗。究竟要提供哪種食材?想了很久很久,上到天鵝肉,中到果子狸,下到河豚,乃至螞蟻、地衣、麝香貓屎咖啡豆……我們已吃完了地球上所有可以想到的動物與植物,如何,才能滿足擁有著無盡食慾的中國人呢?」

「話癆」張開嘴,指了指自己僵硬的舌頭。

老闆心有慼慼焉,這並非現代人的發明,而是在我國源遠流長,堪稱國粹。安史之亂,張巡許遠守睢陽,吃掉了三萬人。張巡殺了愛妾贈與士兵,最後殺光城裡的女人,死屍也煮熟了吃。這就是吃人肉而流芳百世的例子。他看起來很有文化,像坐在央視百家講壇的鏡頭前。

曾有一份秘密報告:來自中國最富有的五百個人,有百分之四十渴望品嚐人肉的滋味,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北方某海港城市,建立過人肉供應網路。一開始,他們從將要死去之人身上割取肉與內臟,但往往有各種疾病,有的富人因食用而死。必須找到年輕而健康的男女,有人想到了死刑犯。不過,死刑核准權收歸最高法院後,貨源越發稀少而昂貴。食材的來源,開始與人口販賣結合。有人愛吃童子肉,便有人販子將偷來的小孩送去。甚至有隻配做畜生的父母,竟將自己的孩子高價拍賣。這個邪惡的網路越做越大,處女肉,黑人肉,金髮碧眼肉……擴充套件到地球上每個角落,以滿足口腹之歡。東歐巴爾幹某小國,有個村子專事這一行,孩子出生起就為了給中國人吃掉,因此不必讀書,但要經過嚴格的身體訓練,以使肉質緊實飽滿,並不得接觸異性。長到十八歲,每人標價一千萬美元,辦上旅遊簽證去中國。在那座城市的秘密工廠裡,他們被加工成為粵菜、川菜、湘菜、淮揚菜、本幫菜、日韓料理……

杜俊還是沒有這種心理準備,趴下來想要嘔吐,胃中空空。

老闆說,自己也對這個人肉網路深惡痛絕。三年前,危機爆發,幕後大人物鋃鐺入獄,人肉交易被政府取締,中國富人們最喜愛的秘密餐廳倒閉,市場出現真空。

不過,他所設計的三道菜——「美人掌」「窗籠記」「舌尖」,所有食材都是從合法途徑購買,從不為了獲取食材而殺人,更不會使用醫院截肢或其他醫療人體廢棄物,包括廣東人喜歡的死胎之類一律不碰,那些不但非法和充滿危險,也可能帶有病菌致人死亡。」

第一道菜,美人掌。

初次準備食材,有位姑娘主動找上門。二十四歲,容貌身材,都讓人心動。她從小學習鋼琴,父母都是音樂學院老師,十根手指纖長而有力,天然就是為琴鍵而生,獲得過許多國際大獎。又有誰忍心截下她的一隻玉手呢?經過仔細觀察,老闆挑選了她的左手,開出一百萬的價格。說實話,一百萬人民幣,買一隻年輕健康的手,真的不貴。何況,是這樣的一隻手,本身就是無價之寶。

遊艇的主人反覆詢問:你是否下定了決心?直到最後一分鐘,她仍然有反悔的機會。但她淡然地搖頭,說只是為了逃避世界上所有的鋼琴。凡是來到這艘船上,都是有故事的人。願意出賣身體的一部分,必然有各自的原因,只是不願意說出口罷了。

第二道菜,窗籠記。

前些年,有位很火的歌手,曾在萬人空巷的選秀節目中奪冠。後來,她不知不覺銷聲匿跡了,至今只有極少數忠粉還在懷念她。老闆告訴杜俊——你,曾經吃過她的一對耳朵。在這個世界上,總有許多你想象不到的人生。一個人,永遠也無法真正瞭解另一個人,哪怕他(她)就是你最愛的那一個。總之有一點,大家都是自願的,必須年滿十八歲,心智健全,具有完全的民事行為能力。遊艇夜宴從未強迫過任何人,更沒有威逼利誘,買賣純屬自由。

第三道菜,舌尖。

只有說到這兩個字,杜俊的舌尖才稍微正常一些。

老闆回答,舌尖,之所以攝人心魄,不僅在於是人類語言的工具,更是美食滋味的入口。你沒有品嚐出來嗎?四川女孩的舌尖有各種麻辣味道,西北漢子的舌尖充滿面條的勁道,廣東人的舌尖彷彿濃郁的湯煲。而英國人的舌尖最為廉價,簡直索然無味,通常只能和烤牛舌混在一起,想必這就是「約翰牛」的出處。」

不用多說,大師兄全明白了。他所迷戀的三道菜的精髓,在於每份寶貴的食材,都經歷過可憐天下父母心的精心呵護,也集中了人世間所有的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

當天,杜俊前往夜宴指定的一家外資醫院。那裡擁有全球最先進的體檢裝置,確認他除了飢餓與營養不良外,並無任何傳染病或慢性病。至於他的舌頭,雖然說話僵硬,但味蕾功能正常,也未變形或有其他毛病。

他簽訂了一份合同,自願進行舌頭切除手術。

手術將在遊艇上進行,時間是在七天後,也就是今日。

早上六點,杜俊來到黃浦江邊。

一如往常,碼頭上瀰漫著白霧,看不清對岸高樓。早班渡輪緩緩穿過,像個孕婦懷著一窩仔,拉響汽笛聲聲,被煙水茫茫吞噬,幻化成某種交響樂般的效果。

登船前,他看到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襲白色風衣,站在碼頭後邊的高處。微風揚起滿頭青絲,黑髮蓋住迷離雙眼,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大師兄在心底默唸詩經裡的句子,自從迷戀上游艇夜宴的三道菜,他便再沒對任何女人動過心。

女子原本眺望江面,恰好發現他的注視,轉下頭,目光幽深地看著他。

她的右手抓著欄杆,五根手指簡直性感。同時,她的左手露出袖管,卻只有一個光禿禿的手腕。

忽然,杜俊覺得見過她?是在……也許……電視上吧……很多年前,有過某位鋼琴少女,與朗朗一樣被許多媒體報道過,後來不知為何失蹤了。

等他登上游艇,有人告訴他——這位女子,三年前賣出自己的一隻手,成為第一隻「美人掌」。後來,每逢週日清晨,她便準時出現,安靜無聲,佇立許久,獨自離去。

遊艇緩慢開到黃浦江心,被一片白霧籠罩,再也看不到岸上的她。

杜俊轉入底艙,有間小小的手術室,兩個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男人,全身只露出一對眼睛。

他被打了麻藥,躺下張開嘴巴,一支鑷子抓住舌尖。麻醉使他沒有任何感覺,彷彿已不再是自己的舌頭。不到兩秒,手術刀已切斷舌根,將他的舌頭放到托盤上。

經過簡單稱重,這條舌尖只剩下二十克,並且隨著流血而變輕。

有人為它做了消毒和清洗,塞入特製的容器,裝在冰箱裡儲存。

經過十二小時的冰鮮之後,當晚,這條舌頭將會搬上夜宴的餐桌。

麻醉的效果還沒過去,他反而覺得輕鬆了許多,終於扔掉了嘴巴里的累贅。

他收到一百萬元酬金,用其中的五十萬,給自己預定了一塊墓地。

剩下的五十萬嘛,他給了我——今晚,只剩下一張未售出的請柬,他當場買下來,委託服務生送給我。

「話癆」為什麼要這麼做?用曾經最寶貴的舌頭,換來的只是自己的墳墓。他希望我吃掉他的舌頭?

他是這樣用筆解釋的——

「阿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無論你怎樣討厭我。十年前,在崇明島上吃野河豚那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聲抱歉。我只是想把你培養成一個吃貨。好幾次,我在報紙上看到你簽名售書的訊息,悄悄混在你的讀者人群中。有時候,我會帶著你的書,排隊來到你面前,可你只顧著匆忙簽名,竟不抬頭看我一眼。我在想,究竟是什麼場合,什麼時候,我才能真正讓你明白——我依然想跟你做好朋友。我已時日無多,等到埋入墳墓,便再無機會。不如,讓你品嚐我身上最重要的一部分。雖然,我的舌尖已不再靈活,但味蕾深處的記憶還在。也就是說,吃了這舌尖,等於一次性品嚐了世間所有美味,可謂死而無憾。」

我沒能吃了他的舌尖的一部分,不知是我的不幸還是幸運?

悽慘的車內燈下,「話癆」張開嘴,看不到舌頭,只有小半截舌根殘留。

杜俊遺憾地搖頭,兩行熱淚,從雙頰墜落,小本子已被他寫滿了——

「我只是渴望,讓我的舌尖與你的舌尖,以這樣一種方式重逢。讓我的身體的一部分,永遠停留在你的身體裡。在黃浦江上,在遊艇夜宴,在舌尖上的一夜。」

於是,在最漫長的那一夜,我擁抱了他。

他的身體很冷。

大師兄杜俊抓緊我的手,十秒鐘後放開,開啟車門,自生自滅在黑暗中了。

5

我慢慢開始相信這句話——人生的喜怒哀樂盡在舌尖。

三天後,我收到了杜俊的訃告。

雖然,很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畢竟在十年前,這傢伙裝死騙過我一次,但我還是去了一次殯儀館。

這回,他是真的翹了。

追悼會現場的遺像,他在黑框中微笑——許多年前,每次當他在高談闊論,同時拉著一張烈士般嚴肅的臉,我就會想到此刻情景。我沒有猜到開頭,但猜到了結尾,我想。

參加葬禮者寥寥無幾,花圈總共只有一個。大師兄沒什麼親人,早跟當年朋友斷絕了往來。來送他最後一程的人,究竟跟他是怎樣的關係呢?

但我認出了幾張面孔——

那個……那個……不是上禮拜才見過嗎?遊艇夜宴的服務生?是,就是他端著托盤,給我送上了請柬。

對,旁邊還站著另一個,就是把「舌尖」切成七份,最後把我趕出去的服務生。

等一等,我看到了遊艇的船長。那晚,我還煞是羨慕他掌舵的範兒。

我這才明白了,前來送別杜俊的,竟然全是夜宴遊艇上的工作人員。更教人驚詫的是——他們都管遺像裡的人叫老闆。

我開始分裂了。

哀樂響起之前,我拽住船長和廚師,想要立刻知道真相。

真相是這樣的——

三年前,房地產開發商兼電影製片人杜俊,因為得罪了官員,被迫金盆洗手,退隱江湖之遠。他用最後的一筆積蓄,自海外購買了遊艇。作為一名資深吃貨,他以畢生心血研發出三道菜:「美人掌」「窗籠記」「舌尖」。他召集船長、廚師、服務生,還有奢侈品公關出身的銷售總監,將遊艇改裝成黑色的水上餐廳,建立了秘密的「夜宴」品牌。

夜宴的三道菜生意火爆,漸漸成為中國富人身價之象徵,如同香車美人不可或缺。誰若是沒有上過這艘黑色遊艇,都不好意思去美國ipo。遊艇老闆則隱入幕後,平常不以真面目示人,只在每回夜宴就餐之際,他便躲在一面鏡子背後,默默觀察人們享用美食的表情。

然而,一年前,杜俊突然被查出患有癌症。

舌癌。

這是口腔癌的一種,據說病因是吃了太多不該吃的東西。雖說他春秋正旺,卻已說過別人幾輩子都說不完的話,綜合原因致癌細胞發育。

他一度想要自殺,如果必須要切除自己的舌頭,才能夠保住性命的話。

最後,杜俊還是在舌尖與活著之間,選擇了後者。

他迅速完成了舌頭切除手術,從根部徹底截斷,看起來非常成功,所有的癌細胞都被消滅了。

失去舌尖之後,他從「話癆」變成了啞巴。並且,他喪失了對於美食的興趣,因為不再能夠嚐到任何味道,包括他自己發明的三道菜。

如同行屍走肉般,他度過了最黑暗的半年,直到去醫院複查時,意外發現癌細胞復活,這回已轉移到了大腦。

人,可以切除舌頭,但無法切除腦子。

他已追悔莫及,早知如此,不如當時就死了乾淨。

一週前,沒有舌頭的「話癆」,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他從加護病房裡逃出來,給我準備了請柬,一邊在手背上插著輸液針頭,一邊躲在餐廳的鏡子後面看我。

當天凌晨,在碼頭邊的停車場裡,人們發現了他的屍體。

根據停車場的監控記錄,杜俊坐進了我的車,我們筆談了大約兩小時。然後,他獨自下車。就在我駕車駛離的同時,他虛弱地暈倒在黑暗角落,再也沒有起來過。

那一夜,我和他擁抱道別,其實,就是他的永別。

而他寫給我的那些故事,絕大部分都出自杜撰,也成了他的絕筆。

而我,是他生命中最後見到的人。

真相說到這裡,我已徹底明白了——大師兄只是想在臨死前,再捉弄我一次。

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的演技長進了。

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思想境界,才會用繩命來表演呢?

廚師還告訴我一個秘密——所謂「夜宴」,是用來欺騙富人的。

其實,「美人掌」是豬手,「窗籠記」是豬耳,「舌尖」就是豬舌頭,只是偽裝成人體形狀,加入獨特的人工色素與調味料,使得具有人肉的色香味。而遊艇上全部的食材,實際價值不超過兩百塊。

說到此處,哀樂響起,杜俊的員工們紛紛向老闆鞠躬。可見他管理團隊還算成功,至少大家都念他的好。

而我沒有鞠躬,而是繞到黑色幃幔背後,看到了水晶棺材裡的死者。

毫無疑問,這是一具屍體,雖然化過妝容,但仍與活人有著明顯區別。

「話癆」終於死了。

我的手指,隔著玻璃,冰冷到燙手,放在他嘴唇的位置上,裡面已沒有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哀樂聲結束,大家瞻仰遺體,有人捧著個陶瓷圓罐,彷彿大師兄已被燒成灰了。

廚師旋開罐蓋,小心翼翼取出個玻璃瓶,泡滿了酒精之類液體,還有一枚舌尖。

他說,杜俊在完成切舌手術之後,向醫生要回了自己的舌頭,用酒精泡在玻璃瓶中。

忽然,我想起前清的老太監們,用石灰罐珍藏自己的命根子,一輩子。

根據杜俊的遺囑,這枚舌尖將作為最後的禮物送給我。

操,怎麼不送我一艘遊艇呢?

話雖如此,我還是接過這瓶遺贈,看著玻璃瓶內壁之中,被酒精泡得脹大的舌尖,充滿癌細胞發黑的肉質,居然依舊有些眼熟。

半小時後,我目送大師兄杜俊被塞入火化爐。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但是,對我來說,至為遺憾的是——再沒有人以裝死來欺騙我了。

我把「話癆」的舌尖捧在手心,這是他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部分。

6

「話癆」被燒成灰燼的次日,恰逢週日,頭七。

清晨,六點。我來到黃浦江岸,遊艇碼頭。天矇矇亮,曉風,殘月。

獨一無二的黑色遊艇消失了,聽說是被杜俊的債主拍賣了。

空蕩蕩的碼頭上,只有若干流浪貓在覓食。附近常有人捕捉野貓煮了吃,或者送入街頭大排檔變成烤串,偽裝成羊肉或牛肉……

我開啟手裡的玻璃瓶,將浸泡在酒精中的舌尖,傾倒在碼頭的木質地板上。

幾隻飢餓的貓,循著氣味奔來,圍繞幾圈嗅了嗅,就將「話癆」的舌尖分而食之。它們在角落裡打作一團,地上只剩一攤酒精痕跡,依稀還有某個人的氣味。

我想,這是他和它最好的歸宿。

痴痴看著江上風景,當我轉頭離去之時,發現身後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白風衣,黑長髮,如雪容顏,很想問她要個微信或qq號。

可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在看我,還是看我身後的江面,抑或那艘消失了的黑色遊艇。

風,吹亂她的長髮。她伸出右手,五根手指,纖長白嫩,天生適合鋼琴,象牙梳齒般,捋過額前髮絲。

然而,她的左手,始終隱藏在袖管深處……

閉上眼睛,不敢再看下一秒,我的手腕、雙耳、舌尖都莫名地刺痛。

吃貨們,小心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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