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夜 舌尖上的一夜

最漫長的那一夜 蔡駿 第1頁,共2頁

「那麼一個小小的願望,都無法讓我實現嗎?我只是渴望,讓我的舌尖與你的舌尖,以這樣一種方式重逢。讓我的身體的一部分,永遠停留在你的身體裡。在黃浦江上,在遊艇夜宴,在舌尖上的一夜。」

1

曾經,不止有一個美女問過我:你們上海男人,肯定很會做飯吧?

答:我會啊,淘好米,在電飯煲裡放滿水,再插上電,就好了呀,親。

但我隱瞞了後半句:常忘了把電飯煲的開關按下去。

對於美食,我是異類,所知無多,敢於嘗試的機會更少。讀書時,常吃小餛飩。後來,每次回頭看用完的馬桶,那層漂浮的衛生紙,就是童年的記憶了。我不喜甜食,不畏懼麻辣,從未有過為某種食物而排隊,惦記某家餐廳念念不忘的時刻。鮮蝦泡麵和龍蝦泡飯,於我而言,同一物種。

雖然,據我所知,地球上有十三億吃貨,都生活在同一個神奇的國度,比如我的朋友,大師兄杜俊,我們通常叫他「話癆」。

不知哪個女生私底下說過:大師兄這個人嘛,雖然嘴很討厭,但長得頗像汪峰,沉默時,便有魅力。

我並不這麼認為,有一回不小心露出來,被人批評了一句:嫉妒。

其實,我只覺得他那張臉,更像電視劇裡流行的反面角色。

大師兄杜俊說的每句話,彷彿都是佈道真理,擔心哪怕聽漏了一句,就會丟失改變人生的機會。他永遠正襟危坐,整張臉如果套上黑框,基本就是遺像。他的嘴永無停歇,自誇就算一人對著鏡子,也能侃侃而談半鐘頭。酒足飯飽之際,他經常從愛因斯坦說到蚊子的避孕手段,從小澤瑪利亞新作跳到法斯賓德,也能前一秒鐘大聊網際網路金融創新,轉眼說到在雲南吃炸蠶蛹的美食之旅……要麼嚼著一塊烤牛舌,或舔著哈根達斯冰激凌。

久而久之,對於「話癆」之名,杜俊也甘之如飴,安之若素。

作為我最好的朋友,大師兄總想改變我的價值觀,無所不用其極,引我入暗黑料理界的法門。十三香小龍蝦剛興盛那幾年,他常半夜拽著我閒逛各種館子,手把手教我如何抽掉小龍蝦背後的筋,據說那是毒素和重金屬最重之處。

但,我從未如他所願。

冬天深夜,那年吳江路尚未改造,原汁原味的露天攤上,我提過一個問題——世界上還有你沒吃過的美食嗎?

杜俊深沉思慮,黑格爾費爾巴哈尼采弗洛伊德榮格般,向寒冷天空吐出一團濃烈的白氣說:人生最美好的死法,大概是吃河豚毒死吧。

2

第二年,春天,大師兄杜俊邀請我去崇明島上吃河豚。

當時,我剛寫完《荒村公寓》和《地獄的第19層》,在上海郵政總局的古老大樓裡,做著一份行業年鑑朝九晚五的閒差事。我還從未吃過傳說中劇毒的河豚,但也聽說現在的河豚都是人工養殖,看似危險其實安全。

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十來歲時,我坐輪船橫渡過長江一個來回,從黃浦江邊的十六鋪出發,需要整晚上才能抵達江北岸。我對河豚沒什麼興趣,倒是想要再體會到中流擊水、眺望大江東入海的感覺。

那時候,崇明島與上海之間的大橋與隧道還沒開工,但碼頭已搬到了吳淞口。我坐了一個小時地鐵,在約定好的時間提前趕到。杜俊照例遲到至最後一分鐘,才緩慢地衝進檢票口,拽我跳上開往中國第三大島的渡輪。

傍晚,來自上游的夕陽,灑滿浩瀚的長江口。我眯眼,趴著欄杆,任風亂髮,眺望不知是從西陵峽還是黃鶴樓抑或紫金山來的落日。江面上佈滿各種輪船,不乏一葉扁舟的漁船與舢板,大師兄如數家珍道:漁民們正在捕撈長江三鮮——河豚、鰣魚和刀魚。

渡輪抵達崇明島,天色完全黑了。島上沒什麼高樓,剛出碼頭,便是油菜花黃田野。不見半個人影,天高地闊回到一百年前。想起《小島驚魂》。

正想罵他怎麼安排的,出現一輛麵包車,像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這就是他預定的豪車接送?車身汙垢比黑夜更黑,破爛得隨時會散架,座位佈滿雞糞痕跡,不時有鴨毛從眼前飄過。

顛簸個把鐘頭,直到崇明島的最東邊,緊挨著東海與灘塗荒野,才有一棟孤零零的雙層農舍。

下了車,腳踩鬆軟泥地,四下沒有路燈,饒是月光明媚,空氣清純得幾近透明,夾帶著海風的鹹腥味……

住進所謂農家樂,只有樓上一間客房,兩個男人,單張大床伺候。

對不起,我尚無斷袖之癖。

我找老闆要其他房間,卻再沒多餘的了。早知道「話癆」這傢伙辦事拆爛汙,懊惱誤信他的鬼話,劈頭蓋臉再罵他一頓,他卻賤賤地面露喜色道——你不想吃河豚了嗎?

晚飯還沒吃呢,輾轉舟車勞頓,早已飢腸轆轆。

做河豚的廚師,就是這間農家樂的老闆,聽著底樓廚房裡的油鍋聲,不禁狐疑:今晚,我們兩條命就會扔在這裡了吧?

瞎說,這老闆是祖傳的手藝,幾百年前,打剛有崇明島開始,人家就專做河豚了。

十分鐘後,香味飄近,老闆端著盤子上桌,一條小得可憐的魚,長得奇形怪狀,鼓鼓的肚子,彷彿刺球,望而生畏。

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河豚當是時,貴不數魚蝦——杜俊出口成章,掉書袋的本事一流:嘿嘿!北宋梅堯臣的詩,蘇東坡也寫過——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他們不知道會吃死人嗎?

杜俊回答,蘇東坡說河豚味道‘值那一死’,左思在《三都賦》裡,就寫過河豚「性有毒」。《太平廣記》也說「俗雲煮之不熟,食者必死」。

廚師自己吃了一小塊河豚肉,又喝了半口湯。他說若是一刻鐘後自己還活著,你們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吃了。說罷叼起一根菸,提瓶劣質的白酒出去,蹲在農舍門口看月亮。

我問這條魚多少錢。

不貴,一千八。

我在網上查過價格,哪有這麼離譜?

「話癆」說:懂個球啊,外面都是養殖的河豚,哪有這野生的鮮美?對不起,忘記告訴你了,這是今天剛從長江裡撈上來的。你要是後悔,還來得及。」

怕他個鳥。我嘴上如是說,心裡卻在打鼓。

每年春天,河豚的繁殖期,從東海徊遊入長江產卵。塞滿魚子的河豚,最為鮮美。當然,也最劇毒。一條河豚的毒素,足夠殺死三十個成年人。曾有個非常有名的歌舞伎明星,吃了四份河豚肝當場斃命,死時面帶幸福的微笑,從此日本立法禁食河豚。

你還敢吃?

野生河豚,先割眼睛,去魚子跟內臟,自脊背下刀,必須要把血跡清理乾淨,剝皮去刺,若不燒透,食者必死無疑。

至此,我沉默地看著大師兄的眼睛,彷彿被壓出來的河豚眼,意味深長地窺著我。

春風沉醉的夜晚,窗戶開啟,遠遠眺望月光,四野氤氳白霧,響起長江與東海潮汐。

一刻鐘到了。門外,廚師尚活在人世,只是喝掉小半瓶白酒,臉色漲得似豬肝。

回到餐桌前,杜俊拿起筷子,虔誠地向盤中河豚祈禱——對不起啦,河豚君。今夜大美,請汝到吾輩兄弟腹中一遊,助汝早往極樂世界,記得來世依舊做條有志氣的河豚,再回到我的五穀廟中來哦。

說罷,他刮下一片雪白的魚肉,入口之前,還用舌頭舔了一番,幸福表情,生動至極。

好吧,我並非貪戀美食,實在是不想被人瞧不起,多年後讓「話癆」津津樂道「這傢伙是個膽小鬼」——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我品嚐小小的一口,鮮得難以用人間言語形容,禁不住拿起調羹,又喝了半口濃稠湯汁。

世!界!上!居!然!有!這!麼!好!吃!的!食!物?

吃掉這條河豚,用了大約兩支菸的功夫,但在我的記憶中,似有半輩子這麼長。

剎那間,我一度絕望地認為,自己即將被他同化,畢業為十三億吃貨中的一員。

不知為何,我的雙腳顫抖,艱難地挪動到窗邊,讓海風吹溼眼睛,吃到熱淚盈眶的境界嗎?

忽然,耳邊響起某種尖利的聲音,像是從月光四周的雲層裡飄落的。

回頭去看我的朋友,大師兄杜俊,正像死屍倒在餐桌腳下。

面色煞白,身體僵直,氣息還有一些,但微弱到難以察覺。

食者必死無疑——「話癆」的最後一句話。

河豚有毒,他快死了!

我渾身顫抖,衝到農舍門外,想要找人求救。我卻發現,烹飪河豚的廚師,竟也倒在泥地中,任我怎麼拖也起不來。

廚師吃了第一口河豚,想必早已毒發身亡。

月光隱入濃雲,集體自殺之夜。

接近子夜,這片島最偏僻荒涼的盡頭,周圍沒有任何建築與人煙,連個手機訊號都沒。

影影綽綽,看似鬼魅,盡是蘆葦蕩。

我狂亂地向外面跑去,在一片淤泥和灘塗上,暗若黑洞,迷失方向,潮水正在淹沒腳踝,瀰漫著梭子蟹、小黃魚、海瓜子的氣味。

忽然,我很孬種地哭了。

不知道在荒野裡瞎轉了多久,我才摸回農家樂,準備來給大師兄收屍,同時想著如何給他家人報喪,又怎麼解釋他吃河豚毒死了,而我還好好的呢?該死的,我有些胃疼了,毒素髮作了嗎?

然而,「話癆」消失了。

樓上樓下尋找他的屍體,卻在客房裡看到了他——坐在窗邊的木板床上,嘴裡吸著盒裝牛奶,手上在玩psp掌機遊戲呢。

杜俊抬起頭,看著我臉上還沒擦乾淨的淚痕,捧著肚子爆笑:我靠!你還真的掉眼淚了?對不起哦,兄弟,我只是騙你玩的。吃完這條河豚,就算是立即死掉,我也是心甘情願啊。

那個瞬間,真想把他殺了。我會謊稱他被午夜的潮水捲走了,其實是埋在最荒涼的灘塗深處。多年後人們發現他時,只不過是一堆螃蟹寄居的碎骨頭罷了。

不過,我身後又多了一個人——農家樂的老闆兼廚師,他剛從酒醉中醒來,扶著門框大口嘔吐,手中還提著喝空了的白酒瓶子。

在最漫長的那一夜,大師兄的臉色變得有些恐懼:喂,開玩笑而已,你不會……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我想起這個王八蛋說過,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個演員,康斯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的,一度整天捧著本《論演員的自我修養》裝逼。

我獨自離開,往著海島的內陸方向走去,步行了整個後半夜,直到天色微明時分,才走到最近的鄉鎮。

從今往後,我再沒見過「話癆」。

3

關於「話癆」,他從我的全世界銷聲匿跡。

兩年前,我跟幾個老朋友聚會,有人重提這個名字,一種說法是他去了美國,還有人說杜俊在香港發了橫材,或在西北某省的監獄裡。我很害怕聽到最後一種可能的訊息——他死了。

這些年來,我有無數機會吃到天南地北的美食,卻始終不曾變為一個吃貨。我保持著異常簡單的飲食,恆久不變的體重,還有嗓音。而我對於食物的審美標準,僅僅停留在不餓死的水平線上。

2014年的春天,與大師兄杜俊分別已逾十年,我收到一條簡訊——

「蔡駿,是我啊,好久不見,甚為想念,本週日,傍晚六點,我在黃浦江邊的十九號遊艇碼頭等你,不見不散。」

我從未刪除過這個號碼,手機螢幕跳出「杜俊」之名,心臟微微一顫,竟有隔世之感。

其實,我對遊艇毫無興趣,只是,有些想他。

次日傍晚,駕車來到遊艇碼頭,保安問我有沒有請柬。我打電話給杜俊,無人接聽。

此時,路邊停下幾輛豪車,從低調的勞斯萊斯,到張揚的蘭博基尼,還有幾個戴著墨鏡的男子。

我焦慮地四周張望,希望看到他的身影——以大師兄那張醒目的臉,難以隱藏的吧。

忽然,有個服務生到我面前問:您是蔡駿先生嗎?

我點頭。

托盤裡有張黑色請柬,寫著我的名字,還有兩個行書大字——夜宴。

順利來到遊艇碼頭,看到一艘外形超酷的大型遊艇。與通常的遊艇顏色不同,這艘船通體都是黑色,若是深更半夜簡直可以隱形。

上船剎那,腳下隨波浪起伏,自然想起傳說中的海天盛宴,杜俊對我可真好啊!

可惜,遊艇上只有兩個年輕的男服務生。

我有些緊張,又不敢逮誰來問一下,以免露怯丟臉。我靠在船舷邊上,用眼角餘光,瞥著其他幾位客人,其中有一位竟是網際網路大佬,幾乎是跟馬雲、劉強東同等級別的。還有兩個也有些面熟,不知是在什麼電視財經節目裡見過,還是在某個頂級品牌的廣告上。不過,這些富豪都沒有攜帶女伴。

遊艇起錨,黃浦江風從四面襲來,冷得我抱著胳膊發抖。江水混合著上游的泥土,中游的工業汙染,以及下游的海洋氣味,讓我不免想起十年前,在崇明島上的野河豚之夜。

所有客人在遊艇一層坐定,默數人頭,總共二十一個。其中三個女的,均非妙齡少女,容貌也只能說差強人意,有的簡直醜陋。最老的雖化著濃妝,起碼也有五十歲左右。

十八比三,而且是這樣的三個?今晚,這一版本的海天盛宴,口味是不是稍重了些?

其實,我還是喜歡小清新的。

令我最失望的,是沒有發現大師兄杜俊的蹤跡。

難道他整容了?

每位客人手中都拿著一張號碼牌,發到我手裡是最後一張,在服務生引導下,從一號到七號的客人,先上游艇二樓餐廳去了。

原來,這頓「夜宴」要輪流享用,剩餘十四個人等在原地,規定禁止使用手機。沒有紅酒與高檔水果伺候,每人僅發一杯白開水。

我佯裝看著遊艇外的黃浦江——東岸的陸家嘴,花旗集團大廈的led幕牆,亮起iloveshanghai的五彩燈光,背後是金茂大廈與環球金融中心。正在建造的上海中心,五百米高,瓊樓玉宇之巔,雲霧深處,星光忽隱忽現。

其實,我是在注意每個人的表情。雖然都很沉默,但我能從其中幾人的目光裡,看出某種興奮期待,同時暗藏緊張與不安。甚至,有幾分拼死吃什麼的感覺。

半小時後,第一批的七個客人下來,有人用餐布擦去嘴角油水,究竟吃了什麼?這餐美食如此迅捷,別告訴我是泡麵加午餐腸。

隨後,第二批客人上樓。

而我自然要等到第三批,敬陪末席。

下來的人坐在我身邊,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讓我看到了幸福。有人熱淚盈眶,彷彿此生無憾,可以立馬送進火化爐了。

這令我越發狐疑,聽說嗑藥也是類似效果,比如魏晉風度中的各位。

繞過陸家嘴頂端江心的航標,不斷有江輪和沙石船經過,幾乎擦到一艘萬噸巨輪。我仰望對面船頭的集裝箱,不曉得是從北美還是歐洲來的,總之是另一個遙遠的角落。

舷窗敞開,我想要跳下去,逃離這艘危險的遊艇,游到對面的外灘。但我不會游泳。

小時候,有親戚在浦東,我常坐黃浦江上的渡輪。搶到船頭船尾,看雪白浪花,遠眺海關大鐘,古老中國銀行大樓屋頂。茫茫煙水。彷彿,置身幻境。長大後,偶爾也會來到外灘邊上,看從無到有的陸家嘴高樓,還有江心駛過的各色遊船。

今夜,我在遊艇上,做別人風景。

不知不覺間,第二批客人下來了。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打擺子似顫抖。那位在富豪榜上名列前茅的人物,則像白痴似的目光呆滯,把頭伸出舷窗,劃十字。

輪到我了。

經過兩輪等待,腹中有些飢餓,自覺尚能忍受。按照號碼順序,我在七個人的最後,踏入遊艇上層,風急浪高,晃得厲害,抓緊扶手,入餐廳。

狹窄的二層船艙,只擺著一張圓臺面,剛剛清理過。每人一套標準餐具,服務生為你墊好餐巾。我用熱毛斤擦了把臉,飲料照例白開水,還有一小碟調味料,略微沖鼻,拌著芥末的醬油。

河豚刺身?

猜疑之間,服務生已端上美食,碩大的陶瓷餐盤中,僅有一條尖尖的舌頭。

嗯?

我不禁扶了扶眼鏡,不曉得這算什麼食材。但無論形狀還是色澤抑或紋理,都跟舌頭沒有任何分別——尤其舌頭尖的位置,依稀分辨出開叉的感覺,還有舌頭底下那根筋,簡直惟妙惟肖。

不可能是牛舌。

我開啟手邊選單,發覺總共只有這一道菜,名曰——舌尖。

什麼肉?還是某種做成葷菜樣式的素菜?據說豆腐可以模仿成很多食材。但我不是吃貨,不懂。

但,有一點幾乎可以確定,這條「舌尖」並沒有經過任何烹飪,無論炒、煎、炸、溜、熬、燴、燜、燉、煨、蒸……一樣都沒有過,根本就是生的吧?只是,經過廚師簡單的處理,或許被冰鎮過?去除了血絲之類,儲存原汁原味。

舌尖刺身?

其他食客,雖也目露好奇,有人咋舌,有人虔誠,有人流口水,但沒像我這麼震驚,大概凡是上這條船的人,都有心理準備吧。

這時,服務生已用餐刀熟練地切開舌尖,平均分成為七份,依次送入每位客人餐盤。

不敢低頭,那份七分之一的舌尖,正躺在我的舌尖底下三寸。

再看另外六人,都已紛紛動筷,小心翼翼夾起,放入芥末調料,只蘸少許,便送入口中。個個細嚼慢嚥,似是慢慢品味其中妙處,以免囫圇吞棗,暴殄天物,落得八戒的人參果舊事。

有個人吃著吃著,兩行眼淚落下來,但絕非芥末沖鼻。還有人雙手合十,默默祈禱。有個中年貴婦,擦去嘴角醬油,面露嬌羞,雙頰緋紅,竟似回到少女初夜。

只有我,盤中小小的舌尖,依然完整未動。

先生,這道菜,最講究新鮮。離開冷藏,若超過十分鐘,味道就壞了。

此間的服務生,居然也說得半文半白,想是于丹老師門下高徒?

於是,在此催促之下,也在其他六人的注視下,我彷彿一個犯罪分子,送上公判大會的舞臺。十二隻眼睛的異樣目光,在我臉上灼燒出十二個洞眼。

被迫地,筷子顫抖,嘴唇也在抖,夾了兩下,才拿起那塊舌尖,七分之一。

放到燈光下,仔細端詳,從那血紅顏色,多褶紋路,超強彈性的筋,依稀,彷彿,還是幾乎——我見過它,不,是他。

手指再也堅持不住,彷彿筷子上的舌尖,變得比什麼都重。

啪……

七分之一的舌尖,墜落餐廳的地板上。

沉默,地面晃動,剎那間,忘記在遊艇上,還以為地震,想是遇到黃浦江中的某道急流。

隨後此起彼伏尖叫,接著咒罵,大體是慰問我的祖先,以及表達我立刻去死的美好願望。

幾個傢伙趴到地上,為了搶奪這塊舌尖,就此扭打作一團,價值不知幾萬的西裝和鞋子,沾滿翻落的醬油與芥末。

不知道,這片舌尖被誰吃了?

而我,跪倒在角落,瘋狂地嘔吐——吐出來的是我的拉麵午餐。

這是遊艇夜宴裡,從未有的場面吧,服務生憤怒地將我扔出了餐廳。

此後發生的事,如宿醉一場,我記不清了……

恢復意識,已是黃浦江邊,碼頭外的黑夜,四周再無任何人,我像是被什麼拋棄了。

不知幾點?想是,子夜時分。

胃中依然難受,但我確信沒在船上吃過任何食物,除了白開水——又會是什麼?

附近的高樓都滅燈了,我在暗夜中轉了很久,才在停車場找到自己的車。

有個人影站在我的車邊。

擔心遇賊,開啟手機的手電筒,照亮一張奇怪的臉。

雖然,十年過去,他像經過無數磨難之後,剝落在古墓中的石像,但我認得他。

大師兄?

「話癆」點頭,卻破天荒沒說話,瞪大深深陷落的雙眼,像好幾天沒睡過覺。

面對這樣駭人的沉默,我又說了一長串。自他落寞的眼神之中,我能看出,他全都明白,卻無法張口回答。

杜俊已瘦得離譜,形銷骨立。穿著廉價的夾克,像根細長竹竿,挑著幾塊行將腐爛的肉。

忽然,有些心疼。

拉開車門,我請他坐到副駕駛位上,但他不說話。我只是想要開車送他回家。

我拿出一本小簿子,還有兩支筆,開啟車內燈,放到「話癆」面前。

凌晨,進入筆談節奏,黃浦江岸,月落無聲,有人奮筆疾書……

以下秘密,私房傳閱,切勿喧譁——

4

離開我的十年間,大師兄杜俊,在南方流浪了些時光,他為之註解「修行」二字。

為追逐各地美食,他不惜千金散盡,最終身無分文。曾經在峨眉山腳下,為了一盆水煮魚片,被店小二揍到大小便失禁,送到醫院已停止心跳,靠電擊才撿回一條命。

杜俊在廣州暫住過,迷戀於一間湯包館。此店門面奇小,破爛無比,常有老鼠出沒於桌腳。每個深夜,準點光顧,從未間斷。只剩他與一位老食客。自然,「話癆」的舌頭閒不住,總是說到凌晨一二點,老食客卻是個夜貓子,絲毫不嫌他煩,倒是聽得津津有味。

九個月後,老食客失蹤了。杜俊獨自在湯包館,每次等他到後半夜。第七天,老食客的兒子來了,說老父已離世,今夜正是斷七。

原來,老食客也是位老饕,因為常年不良的飲食習慣,一年前查出得了癌症,晚期。醫生斷定他活不過三個月。老食客拒絕了化療方案,每夜跑到最愛的湯包館,想要死在自己最愛的美食上。沒想到,「話癆」出現了,每夜漫長的聊天,讓原本絕望的老食客,拋卻煩惱,豁然開朗,竟然多活了半年。老食客海外經商多年,積下數十億財富,臨死之前,招來律師,立下遺囑,贈給杜俊一千萬遺產,以酬他續命之功。

大師兄攢得第一桶金,無意錦衣夜行,立馬攜款飛回上海。他是學金融的,知道這錢若不投資,早晚還得貶得一文不值。看來看去,如今這世道,百業凋零,也只有房地產最保險了。

於是,他從買賣高階房產開始,直到自己開公司做地產開發。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加上給某市某區領導進貢珍鮮美食,竟然低價拿到幾片地塊,由此發家成了億萬富翁,進而做了一名電影製片人。

杜俊無法更改吃貨之心,變本加厲尋覓各地美食,乃至飛到世界各地,從墨西哥老鼠到非洲白螞蟻,盡入口腹。然而,他的舌尖日漸麻木,想是各種滋味雜陳,過於旺盛與激烈,在甜辣、痠麻、腥香、冰火之間,味蕾分裂,大腦皮層衰退……必須要有從未嘗試過的美味,才能重新喚醒他舌尖。

差不多,去年今日,他從開發商的秘密圈子裡,意外得知「夜宴」的存在。

這是一艘黃浦江上的遊艇,本身就價值過億。這艘船,每週只開一次,每次最多接待二十一位客人,而每張請柬價值人民幣五十萬元——超過「話癆」吃過的最貴的一餐。

並非什麼人都可豪擲千金而上船,每位客人要經嚴格稽核,通常都是vip會員,一億資產是最低門檻。

首次踏上「夜宴」遊艇,本欲享受一頓滿漢全席,卻被告知船上僅有三道菜。並且,每位上船的食客,只能選定其中第一道菜。若要吃到其他菜品,只能循序漸進,改天預約下週,甚至更往後的日期。剛要發飆,但看到其他客人,個個比他有錢,也都乖乖遵守規矩。他便想看看究竟是哪道菜,竟相當於如今的大學畢業生十年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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