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馮唐」如此直接地說出答案,令我無言許久。
「贖罪?」
「有一點,但不是全部,更重要的是——我喜歡冬妮婭。是啊,我是不是瘋了?對方要是正常人家,我根本沒這種機會,但她的叔叔,根本不管她,給他塞了兩條香菸,就把房門鑰匙給我了,卻連我的名字都不問。」
「冬妮婭,我也這麼叫吧。年復一年,她始終昏睡嗎?一點反應都沒有?」
「一年前的今天,她醒了。」
我幾乎從副駕駛座上彈起來,把臉貼著擋風玻璃看他的雙眼。
計程車轉入東四十條,他慢悠悠地說:「那天之前,昏迷中的冬妮婭,連續發了七天高燒。我開車把她送去協和醫院,庸醫說她腦中的碎玻璃作祟,導致大腦內出血,建議準備後事。我把她拉回百花深處衚衕,就算死也要在自己的屋子裡。」
「你救活了她?」
「不知道。我給她換上白色衣裙,為她化妝,第一次擦上腮紅和粉餅,我的手居然沒有抖。雖已渾身冰涼,摸不到什麼呼吸,我仍然跟每天一樣為她擦身,認真按摩她的大腿肌肉,儘管已僵硬。」
「別嚇我!」
「那天午後,我剛為她擦完身體,給窗臺上的花澆水,忽然聽到床上有動靜,回頭一看——她睜開了眼睛。」
忽地,我想起很多聊齋故事裡,窮書生進京趕考,夜宿古寺,偶遇女鬼。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他不可自拔,以至於掘開墳墓,發現女屍竟完好如生,便把她帶回老家,放在自己床上,每天喂些稀粥,漸漸殭屍變得柔軟,直到還魂復生。待到女郎休養康復,即與書生拜堂成親。次年,她竟生了個大胖兒子,足不出戶,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多年後,兒子寒窗苦讀,金榜題名,光宗耀祖,給父母養老送終,後人還是蒲松齡的隔壁鄰居,異史氏曰……
司機的面色略微有些蒼白,笑著說:「真好啊,她甦醒的那一刻,我哭了。接著三天,我始終陪在她身邊,直到她慢慢自己吞嚥,可以用嘴來喝水進食,雖然大小便仍不能自理。第七天,她說話了。」
「她問你是誰?」
「嗯,我騙了冬妮婭,說我是她的老師。因為,她的記憶停留在1995年,還以為自己是個初中生,很快要面臨該死的中考,還讓我拿幾本教輔書來給她複習。」
「有時候,這樣也挺好的,除了夢見還在考試。」
「冬妮婭很單純,她管我叫大叔。而我不敢告訴她現在是2013年,更不敢說是因為我,因為那塊玻璃,才讓她變成這個樣子的。我害怕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已昏迷了十八年,不再是十六歲少女,而是個三十四歲的女人。我繼續騙她,說她因為一場車禍,在床上躺了六個月,錯過了1995年的中考。現在,她必須做好康復訓練,才有機會到明年考高中。她問起爸爸媽媽,我說他們出國工作去了,隔很久才會回來看她——那是南美洲,火地島上的烏斯懷亞,地球上最遠的城市,平常通不了電話。」
「她叔叔不戳穿你嗎?」
「我跟那傢伙說好了,幫著我一起演戲,只是冬妮婭沒想到,叔叔在半年裡老了那麼多。我解釋,自從她受傷昏迷以來,叔叔為她操碎了心,結果一夜頭髮就白了。她又問我:老師,為什麼從沒見過你?我只能說,我是最近新調過來的,學校派來照顧你,因為校長覺得,你的車禍是學校的責任。她問我是教什麼的。我說是教語文的,她還讓我給她讀課文,教她補習文言文和作文——恰好是我當年讀書時的強項,重新溫習一遍,居然還裝得挺像。」
「很有意思的故事。」
乾咳兩聲,「馮唐」皺著眉頭:「其實,我心裡緊張死了,就怕被看出破綻。我換上九十年代流行的衣著,每次去見她都不帶手機。雖然,大雜院裡住了不少人,但從沒人關心這間屋子,違章搭建的牆,阻擋了窗外視線。躺在床上的她,只能看到屋頂瓦片,狹窄的灰濛濛天空。我從舊書店買了些二手書,作為課外閱讀送給她。除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還有《紅與黑》《基督山伯爵》《牛虻》……但她能動的只有眼睛、嘴唇、臉部肌肉,胳膊與大腿都沒知覺,根本無法康復訓練,更別說看書。」
「只能念給她聽?」
「嗯,我從秋天唸到春天,從陀思妥耶夫斯基唸到卡夫卡。《悲慘世界》唸了兩遍。原來,我是一個星期看她一次,後來隔三差五就往百花深處衚衕跑,最後變成每天都去,大多在午後的兩個鐘頭,計程車最閒的時間段。她問我怎麼不去給學生上課。我說現在教育改革,必須給中學生減負,下午都是體育課和自習。」
「這個改革到現在還沒實現吧。」
「冬妮婭說想要看電視。雖然,搬電視機過去分分秒秒,但謊言就會馬上穿幫。為了讓她相信還在1996年,我說這個房子太老,有線電視斷了。我從舊貨商店淘了一臺舊彩電,收不到任何訊號,配最老的步步高影碟機,上淘寶買了《梅花三弄》《一百零一次求婚》《東京愛情故事》《大時代》的vcd燒錄碟,全是1995年以前的老劇。」
「能把這些弄全,費了不少心思吧?」
「我還自己刻了不少碟呢。冬妮婭的手不能動,連遙控器都按不了,只能我陪在身邊,為她開啟電視機,放碟與換碟。有一天,北京城下起大雪,我和她看著飄到窗上的雪花,電視機裡放著《梅花烙》的大結局,皓禎捧著死去的白吟霜,策馬消失在北京的荒野,她第一次流下了眼淚——我很高興,她的淚腺功能已經恢復了。」
「我記得這個結尾。」
說實話,對於那部劇我印象更深的是馬景濤的咆哮。
「為了給冬妮婭排遣寂寞,我又買了臺cd機,還有張雨生和孟庭葦的cd唱片,為她戴上耳機。她每次都捨不得我走,直到在我漸漸調低的音量中睡去,我才能放心離開。」
「還有個問題,你繼續給她翻身和擦背,還有換尿布嗎?」
「馮唐」臉色尷尬:「我原本也很害羞,當她剛醒來時,不敢碰她的身體。但是,冬妮婭說沒關係,她說自己還是孩子,而我是老師,是她的長輩,就像爸爸和叔叔那樣。在她的言語安慰下,我還是準時為她按摩,用熱水擦拭她的身體。她說,她喜歡薄荷味。我為她在窗臺上種了幾盆薄荷,還找來早已停產的薄荷洗髮水,為她清洗每一根長髮……」
「碰到過胸部嗎?」我也有些臉紅,「對不起,問得太直接了吧?」
「當然,不可避免,但我沒故意佔過她便宜。對於她的身體,就像自己的一部分,你要明白,沒有任何色情的成分——雖然,她從脖子以下都沒什麼知覺,就算摸了她也不知道。」
「真不容易。」
其實,我不信。
「今年春天,有柳絮飛到窗上,冬妮婭提出了一件請求——躺在床上那麼多年了,想要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完蛋了。」
「我猶豫了一分鐘,還是答應了。為此,我做了一個星期的準備。我給她買了新衣裳,剪短她的頭髮,為她用香皂洗臉,擦上大寶臉霜。那是個清晨,大雜院裡沒人在意過我們,我抱著她走出百花深處衚衕,放進我的計程車裡,綁上安全帶,就在你坐的這個位置。」
聽到這裡,我背後涼颼颼的,彷彿冬妮婭正趴在我的肩頭。
「你怎麼解釋你是個司機?」
「我說,這輛車是我的兄弟的,我剛考出駕照,借出來練車用的。十九年來,她第一次走出四合院,曬到北京的陽光。我騙她說,這一年來,北京的建設突飛猛進,差不多相當於過去的十幾年。當然,我只在二環裡頭轉,不敢帶她去東邊和北邊,怕她被奇形怪狀的大褲衩或鳥巢嚇著。堵車時,經過一個商場門口,大螢幕上放著五月天演唱會,她感到既陌生又疑惑,等到劉德華出來向粉絲們招手,冬妮婭徹底糊塗了——她問,劉德華怎麼都成大叔了?我只能幹咳兩聲說,明星太辛苦了。」
「對啊,她都不知道張國榮已經死了十年吧。」
「冬妮婭說,她想聽聽電臺廣播。我裝模作樣地開啟電臺,其實是預先準備好的音訊——我找到了1996年的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錄音,那期節目在談第二年的香港迴歸,接著是艾敬的《我的1997》。」
那首歌,當年很紅,我記得其中幾句——1997快些到吧八百伴究竟是什麼樣?1997快些到吧我就可以去hongkong。1997快些到吧讓我站在紅勘體育館。1997快些到吧和他去看午夜場。
「那一天,我帶著她在北京城裡轉悠,從清晨直到日暮。路過包子鋪,我下車給她買了稀飯和豆漿。她說想吃爆肚,我又去清真老館子給她買來,但她吃了半個就想吐。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十九年的流質,很難再適應普通食物了。」
「我要是她,得感動得要死掉了!」
「晚上,我把車停在後海邊上,冬妮婭不明白,為什麼有這麼多酒吧。難得沒有塵土與霧霾,那一晚月亮很美。我從水邊給她摘了幾片柳葉,放到她嘴裡咂了幾下,她說好喜歡這種味道。看著她的臉,眼睛,還有嘴唇,我很想……真的很想……」
「吻她?」
「我猶豫好久,幾乎要把手心揉碎。幫她把柳葉從嘴邊拿走時,我的嘴唇離她只有一釐米。她閉上眼睛,等著我去親她。我卻拉下手剎,開車送她回家。」
「哎。」
天人交戰,我能理解。
「當我抱著她,走進百花深處衚衕十九號丙的院子,警察正在等著我。冬妮婭的叔叔臉色發白,跟居委會大媽一起,從我手裡搶過癱瘓的女孩。然後,我被警察戴上手銬。冬妮婭不想讓我走,叫著讓我回來,我什麼聲音都不敢發出,被警察壓低著腦袋,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中,押上警車送進派出所。」
「怎麼回事?」
「就在我開車帶著冬妮婭外出的白天,她的爸爸從外地回來了。冬妮婭的叔叔知道他欠了許多債,根本不希望他回來惹麻煩,因此也沒有把冬妮婭甦醒的訊息告訴他。叔叔無法解釋昏迷十九年的侄女為何不見了,只能把我供了出來。冬妮婭的爸爸勃然大怒,擔心我會把他女兒拐賣到農村去。他打110報警,查出了我的真實身份——我就是當年闖禍的男生,讓他的女兒變成了植物人。在我被警方抓住以後,他希望公安局嚴肅處理,說我犯了流氓罪,甚至懷疑我強姦過冬妮婭。」
「好像,早就沒有流氓罪了吧?」
「我被治安拘留了十五天。並且,我再也不能見到冬妮婭了。」
聽著心裡越發難受,我又想到什麼,嘆氣說:「但比這個更糟糕的,應是她已知道了所有的秘密。」
「沒錯,見不到冬妮婭的日子,不知道是怎麼活過來的。經常跑到她家門口,就會有人報警,把我趕出去。忽然,有天她叔叔找到了我,說冬妮婭開始絕食,要是見不到我的話,就要把自己餓死在床上。」
「你又見到她了?」
「是,三個月前,夏天。我發覺她成熟了,不再是個十六歲少女,更像女大學生。她的真實年齡已經三十五歲,我很害怕再過一兩年,她就已青春不再,甚至老得比常人更快。」
「她也知道你是誰了?」
「冬妮婭告訴我,其實,她早就發現了——在她甦醒以後不久,她知道我在說謊,知道我根本不是什麼老師,現在也不是1995年。她本以為過去了三年,最多五年,卻沒想到是十九年。但是,她很享受這樣的謊言,願意每個星期都看到我,聽我說那些虛構的故事,我們的國家越來越強大,建設社會主義小康社會,大街上到處是活雷鋒。很快香港就要回歸,轉眼就會輪到臺灣。每個人都相信勤勞致富,自己的明天會更好,好像時光從未流逝。」
「別再煽情,我受不了。」
我搖下車窗,只想透透氣,透透氣。
「冬妮婭的爸爸只陪她住了一週,給她換了臺新彩電,可以聲控的遙控器。這臺電視機還可以上網際網路,她很聰明,只學幾天就會了。但是,等到她重新見著我,就再也不看電視了。我跟她說起真實的世界,為她念手機上的新聞,微信裡的訊息,但她統統不感興趣。最後,她說,她想要死。」
「為什麼?」
「在冬妮婭剛甦醒的那幾天,發現自己癱瘓在床上,連大小便都要別人伺候,就有了這樣的想法。何況,她的腦子裡還殘留有玻璃,肉體上的痛苦也難以忍受,只是她從不讓我知道。但,因為我的存在,為她養花澆水讀小說,說起外面幻想中的世界,她才能努力克服想死的念頭。她說,為了我,她才活到今天。」
「你怎麼勸她?」
「苦口婆心——總之,用盡了一切辦法,卻無法打消她的念頭,反而讓她更執著。最後,我答應她,娶她為妻。」他踩了腳急剎車,幾乎跟前面追尾,「但她拒絕了。」
這個答案讓我始料未及,原本以為是美好結局的倫理片,卻突然被編劇推入了絕境。
「那她把你叫來幹嗎?」
「還不明白嗎?她知道,自己只是個累贅,如果答應我的求婚,我將一輩子服侍個癱瘓在床的廢人。雖有夫妻名分,卻什麼都做不了,更不能有性生活,白白耽誤到老死的那天。她是怕,我的人生,因為她而毀了。可她要明白——是我先毀了她的人生。」
「但那是個意外。」
「要不是那塊墜落的玻璃,如今我也不至於如此吧?到底誰欠誰的?你能說清楚嗎?」
「抱歉。」
「整個夏天,她一直在趕我走,但我賴著不走。我這計程車的生意,也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很快連車隊的錢都交不出了。她說——如果,我真的喜歡她,就請幫助她自殺。」
「她想要安樂死?」
「這幾個月,我始終想一個問題,這樣下去的話,對她對我來說,究竟算是什麼?當她知道了所有秘密,當她明白已過去了十九年,當她發現外面世界真實的模樣?」
「你被她說服了?」
「是的。」
「我想,她也是為了給你解脫。」
「好多次,我從她的屋子離開,走出百花深處衚衕,溜達半個鐘頭,穿過無數迷宮般的巷子,到後海邊上,看著一池綠水,就想要跳下去。可,我又想,要是我也死了,冬妮婭怎麼活下去?」
「你做出了選擇?」
「她說,想去海邊看看。今天,早上,我用薄荷味的香波,為她洗乾淨長髮,穿上藍白色水兵服,淺灰色短裙,帶花邊短襪,還笨手笨腳幫她梳了大辮子。避開大雜院裡的耳目,我把她抱上車——抱歉,還是你現在坐的位置。我帶她出北京,沿著高速開到秦皇島北戴河。我把計程車停在海邊,摟著她,坐在岩石上,讓海風吹溼她的眼睛。她說,長這麼大,還從沒看到過海,如果現在死了的話,會很滿足。」
「別!」
幾乎要抓破自己的大腿,我真想把耳朵捂起來,他卻自顧自地說下去:「我的雙手哆嗦,掏出一瓶安眠藥,冬妮婭全部吃了下去。昏睡之前,她對著我的耳朵說——土豪,下輩子,我們再做朋友吧。我點點頭,很想說聲對不起,但,我沉默著,給了她一個微笑,看著她熟睡的臉,漸漸變得蒼白……」
面對這樣的情節,我無法驗明真偽。緊握門把,身體僵直地向前傾,看著開計程車的殺人犯。
「聽我說——我掏出第二瓶安眠藥,仰起脖子,倒入喉中。我抱著冬妮婭,聽著她的心跳,還有溫暖而小巧的胸口。我也睡著了。」
我剛想脫口而出「殉情」二字,但看著身邊這個男人,心底微涼——如果,他已殉情自殺而死,那麼眼前的他又是誰?
「馮唐」轉頭看我,幽靈般說:「然而,當我醒來,已是傍晚,夕陽從背後照著大海,我發現自己依然活著。地上滿是我的嘔吐物,胃裡難受得要死——我恨自己為什沒死。」
「她呢?冬妮婭?」
車速隨之減慢,他說:「她——沒有呼吸,沒有心跳,身體還是微熱,軟綿綿的,似乎輕了幾兩,也許剛死去。」
明白了,這是兩個人相約自殺,而女的死了,男的卻意外倖存。據說很多殉情都是這種結果。
「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死。為什麼讓我一個人活下來?但是,她只想要自己死,希望我正常地活下去。這一切全怨我,是我瞞著冬妮婭,準備跟她共赴黃泉。」
這些話,他說得異常平靜,卻讓聽的人毛骨悚然,我強迫自己故作鎮定:「你怎麼處理屍體的?」
「我對自己還活著而很內疚。但是,我沒有嘗試再死第二次,因為我想在此之前,先把冬妮婭帶回北京。當我進了三環,發現各處堵車,在工體北路掉頭,恰好到長虹橋邊,就遇見了你。」
「停車!」
不敢再想下去了,如果,這是真的。
「馮唐」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卻問了個不搭界的問題:「朋友,你看過《紅與黑》嗎?」
「問這幹嗎?看過。」
「還記得結尾嗎?」
「結尾?於連不是死了嗎?」
「嗯,他死在斷頭臺上。而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愛他的人,是瑪蒂爾德小姐,她抱走了於連的人頭,來到他指定的山洞裡埋了。」
「不要再說了,求求你!」
我沒有幽閉恐懼症,但此刻,對於這個計程車的封閉空間,卻是如此害怕。
你也能猜到——冬妮婭,嚴格來說,是她的屍體,就在這輛車的後備箱裡。
「地安門到了。」
計程車開過十字路口,停在路北側的一家風箏店前。
已近午夜。
計價器顯示金額五十九元,「馮唐」擺手道:「今天,我不做生意的,不收你錢,再見。」
我剛要開啟車門,準備子彈般逃出去,卻死死抓著門把,不捨地回頭看他。車內燈,照亮司機的臉,依稀有兩道淚痕。
剎那間,我改變了主意。
「對不起,我不想找那老婦人了,請繼續往前走吧。」
「再去哪兒?」
「去夜裡……」
計程車司機點頭,再也不必言語,帶著我沿地安門西大街開去。
我把頭伸出窗外,看到皎潔的秋月,徑直照入內心秘密——
很多年前,在上海,普陀區,我在五一中學讀書。初三那年,我跟同學們在五樓白相,不當心碰下一塊玻璃。當時,我也嚇戇了,不曉得會不會闖禍。最後,我很幸運,玻璃砸碎在操場上,沒有傷到任何人。直到今朝,許多夜裡,我仍然想象,要是那塊玻璃砸到了啥人的頭上,那麼我將……
從地安門西大街,經過後海荷花市場門口,計程車緩慢開去,似是讓我挑選下車地點。
但我不響。
沉默中,看著車窗外的老城,在白蓮花般的雲間穿行的月亮。我已明白,「馮唐」之所以把我帶上車,只是想要找個人,安靜地聽他傾訴這個故事。
但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或者說,正在進行時。而我,不巧參與了進來,成為故事中的一個配角。
開到新街口南大街右拐,他沒由來地右拐。我沒問他去哪兒,就當是散心,送後備箱裡的美人,最後一程。
我轉頭對著背後的座位,鼻子深深埋入靠墊,想要嗅到冬妮婭的氣味——至少,有她頭髮裡的香波味。
然而,什麼都沒有。
只有纖維與海綿深處的細小顆粒,如同塵霾般鑽入肺葉,我拼命壓抑沒打噴嚏。
但,在我連續咳嗽同時,腦中閃過另一個念頭,像發光的玻璃片,隕石墜落般,從天而降,在學校操場的水泥地上,粉身碎骨……
「等一等!」我似乎抓住了什麼,搶在自己被淹死之前,「你剛才說,今天早上,你們出門前,你用薄荷味的香波為冬妮婭洗頭?而她,就坐在我現在坐的這個位置?」
「嗯。」
「可我沒有聞到這種氣味。如果,她真的在這裡坐過的話,她頭髮上的氣味,肯定會殘留在纖維上。請相信,我的嗅覺還不錯,尤其對薄荷敏感。」
「想說什麼?」他淡定的表情,讓我簡直抓狂,「朋友。」
「你在說謊——我早就該發現了。當你說到一年前,在她奇蹟般的甦醒之際,曾經大病一場,送去醫院都沒救了,醫生建議準備後事。你把她帶回百花深處衚衕,給她穿上白衣裙,竟還為她擦腮紅與粉餅!這說明——冬妮婭,當天已經死亡,因為腦中殘留的碎玻璃。而你,不過是在為死人化妝,就像入殮師。今天,或許是她的一週年忌日?」
說到此,我的恐懼,轉眼,消失。
對啊,現在誰還用安眠藥自殺?真死得了嗎?推理小說也不會這麼寫嘛,明顯的bug!
而冬妮婭醒來後發生的一切,但願,只是他心底最為渴望的劇情,卻永遠未曾發生。
午夜已過,路邊行者寥寥,計程車停在一個衚衕口。
「朋友,可以下車了。」
他的嘴角微微一撇,不曉得算什麼表情。我點頭道:「謝謝!」
下車時,我沒有給錢,不是我小氣,而是怕他生氣。
當我在衚衕口轉身,計程車已開走了,我不想記下車牌號,印象中只有它紅色的背影,還有看起來沉甸甸的後備箱。
再見,冬妮婭。
秋風捲過我的長髮,抬頭意外地看到門牌,似有幾個熟悉字眼,開啟手機照亮,赫然「百花深處衚衕」。
白糊糊的月光底下,我失魂落魄地往裡走。衚衕比想象中狹窄許多,兩邊破舊院牆,寂寂空無一人,只有路燈下的樹影搖曳。不見四百年前如錦繁花,更難覓七十年前鮮豔面孔。
百花深處衚衕十九號丙。門臉早已衰敗不堪,屋簷上生著厚厚的野草,我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進到大雜院裡頭。繞過兩堵新砌的磚牆,還有滿地垃圾,憑感覺摸到西廂房。
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她的氣味。
於是,我看到窗臺外的薄荷,鬱鬱蔥蔥的綠葉子,像被什麼澆灌過。
想不到,屋裡還亮著燈。
難道,冬妮婭已經回來了?還是……
(寫到此處,恰是四月五日,清明節。突然黑屏,電路跳閘數次。電源恢復,幸只遺失兩行字,我打字補回,似是冬妮婭在背後看我。)
倉皇徘徊幾步,我砸響房門,或許能救人一命?
等半分鐘,猶如十年。
門開了,六十歲左右男人,睡眼惺忪冒出一長串京罵,最後問:「找誰啊?」
「請問這有個姑娘,一直臥床不起,是嗎?」
「你是問董妮兒?」
「哦?對啊,是這個名字。」
「她死了。」
「什麼時候?」
「人都死掉一年了!今早,她爸回來給她燒過紙錢呢。她是我侄女,你又是什麼人?半夜三更的。」
「那麼……那麼……」
我還想問起「馮唐」,但不曉得他的真名,更不知從何問起。
忽然,掠過老男人的肩頭,我看到屋裡昏暗的角落,依稀有面黑白照片,一週年忌日才擺出來的吧。那是她的十六歲,遭遇意外前夕,我想。
遺像裡的她,梳著辮子,穿著水手服,高挺的鼻樑,大而明亮的雙目。
真的,很像冬妮婭。
一分鐘後,我被趕出了四合院,回到百花深處衚衕,深處。
最漫長的那一夜,月光終於清洌。古老門廊下,破敗瓷盆裡,水面如鏡,格格不入地生著一支蓮花,孤獨到乍看竟以為是假的。靜靜地開放,默默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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