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9日清晨7點40分
她飛起來了。
晨曦裡瀰漫著清香,四周開遍奇花異草,天空卻是深深的山谷。她的身體很輕很輕,全身騰空在花朵上,背後生出一對碩大的翅膀。她發現自己竟多了一雙手,從兩肋間生出來。現在她有四隻手兩條腿,背後有對翅膀,頭髮變成長長的觸鬚,眼睛化成無數個小小的眼泡。全身的美麗都集中在翅膀上,那鮮豔的斑紋上閃爍著鱗片,宛如舞會中央的女王。身下停留著殘破的蛹殼,她已是破繭的飛龍,翱翔在林泉鳥鳴的山谷間。大自然為她歌唱為她傾倒,宇宙濃縮成了一枝桃花。她已忘了是做夢變成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她。
尚小蝶睜開眼睛。
這回卻不是蜷縮如蛹的姿勢,而是雙手張開展翅欲飛,身體似乎輕了很多,離天花板越來越近。她寧願自己本就是蝴蝶。而這20年來的人生,不過是蝴蝶做的一場夢。
上午8點的寢室,3個室友在熟睡。她的心還停留在昨天子夜,「幽靈小溪」邊的笛聲喚來了他——莊秋水終於明白了,當年一直暗戀著他的人,就是眼前的尚小蝶。
喜悅還是悲傷?或是帶著淚花的笑容?剎那間感到了很多很多,但彼時彼刻所有的話都是多餘的,目光已能溝通一切。後來,莊秋水伴著她離開小河,一直送到寢室樓下才道別。
雖然,她的外表已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但心還是半個月前那個尚小蝶,那個每夜在窗簾後吹笛子的尚小蝶,那個每天跟在他身後上學的尚小蝶。
她是上帝恩賜給他的禮物。
尚小蝶悄悄爬下鋪,推開房門去洗漱間了。
星期一,洗漱間裡只有她一個人。刷牙時抬起頭,臉龐剎那凝固在鏡子上,看著自己驚訝而瞪大的眼睛——所有的雀斑和粉刺都沒了,整張臉變得更光滑乾淨,竟如琥珀般發出半透明的光澤。她摸摸自己的鼻子,還有眼瞼和睫毛,都和過去不一樣了。
抹掉嘴上的牙膏沫,小蝶微微晃動臉龐,看著鏡中美麗的女子,輕聲問道:「你是誰?」
一個名字從心底升起。
是的,她早已熟悉了這張臉,在寫字檯上陪伴了她多年,那張鑲嵌在相框裡的年輕的臉。
爸爸說得沒錯,她越來越像媽媽——就是這張媽媽當年的照片,如今已photoshop成了彩色,複製貼上在尚小蝶的臉上。
「媽媽……媽媽……」
她輕撫著鏡子,似乎媽媽就躲在鏡子後面。
尚小蝶突然抽泣起來:「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嗎?20多年前,你也去過那個地方是不是?你想要獲得重生,想要重回這個人世!」
瞬間,眼前的鏡子變成了一堵牆,周圍全都陷入傍晚的昏暗,身邊已再也不是女生寢室樓,而是那神秘禁區的門洞之內——時光倒流了7天,她又一次闖入「蝴蝶公墓」,在野草與荒風之間,一堵高牆正淒涼矗立。
她痴情地撫摸著這堵牆,冰涼而粗糙的牆壁裡,佈滿了古老的縫隙。就像抵達長途跋涉的終點,悲欣交集,淚流滿面。於是,她按照耶路撒冷「哭牆」的習慣,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心底的願望——
strong醜小鴨變成白天鵝/strong
她將心願捲成一張紙條,塞進了這堵「哭牆」的牆縫裡。
然後,尚小蝶走進了「蝴蝶公墓」……
在經歷了夢與死的掙扎後,她又從美麗女子的墓碑前醒來,被莊秋水救出了墓地。
現在,已過去了整整7天,塞進「哭牆」的心願終於實現——
strong醜小鴨變成白天鵝/strong
那堵古老的高牆又變成鏡子,照射出一個美麗女子的臉龐。
她回到了女生寢室樓,早上寂靜的洗漱間裡,但人生從此已徹底改變。
胸口劇烈起伏,渾身的毛孔依然不舒服,尚小蝶擦乾眼淚跑向浴室。仰起頭任憑水流沖刷臉龐,這張全新的臉已不可能再溶化,水花高高彈起,綻開在繚繞的蒸汽間。
雙腿、腰肢、手臂、脖子都與過去不同,甚至骨頭也長高了8公分。這是「哭牆」願望的最終實現?還是某個更大災難來臨前的厄兆?只有熱水麻醉著她的身體,只當是作了一個既美麗又恐懼的夢。
洗了半個多小時,前天精心修剪的髮型也給洗掉了。小蝶光著身子來到更衣室,看著那鏽跡斑斑的落地鏡。
忽然,一隻蝴蝶飛到了她胸前。
她用手拍了拍胸口,但蝴蝶仍然一動不動地停著。
會不會給拍死了?她又低頭仔細看了看,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一隻活著的蝴蝶,而是她胸前的那塊胎記。
從尚小蝶出生那天起,這塊胎記就陪伴著她,它醜陋的顏色與形狀,曾讓接生的護士認為她是個怪胎。從小就不敢讓別人看到這塊胎記,每當被旁人發現就會羞愧難當。彷彿這醜陋的印記是她的原罪,或是前世欠下的天大罪孽,終於在現世得到了報應。
但最近這7天來,胸前這塊恥辱的胎記,也隨身體其他部分一同變化。如今蛻變為漂亮的蝴蝶,展開一雙鮮豔奪目的翅膀,停在她雪白粉嫩的酥胸肌膚上。
strong蝴蝶胎記/strong
或許,這塊印記本來就是一隻蝴蝶。
6月19日上午9點30分
尚小蝶準時踏進課堂。
上課的仍然是孫子楚,而學生們開始騷動起來,紛紛交頭接耳道:「喂,這個人是尚小蝶嗎?我怎麼不記得她長這個樣啊?」
(咋舌音)「是啊,怎麼變成大美女了?哎呀,真是當今世上難得一見的美女!」
「天哪,田巧兒也沒她這樣漂亮啊!」
「絕對可以去參加選美了。」
「《紅樓夢》選秀請她去就成了。」
「太奇怪了!一個禮拜前她還是個恐龍,現在搖身一變成美眉了?不會……不會是去做整容手術了吧?」
她立時成了整個教室的焦點,所有學生都回頭看她,也包括陸雙雙、田巧兒、宋優和曼麗,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表情。有人驚訝有人愛慕有人崇拜有人尖叫,也有人不屑有人嫉妒有人罵娘:「整容的小妖精!」
「肅靜!」孫子楚把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來,拍著臺子說,「開始上課!」
小蝶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裡,但仍然有許多目光盯著她,她只能儘量把頭低下來,不去聽別人的閒話和議論。
孫子楚在講臺上侃侃而談,從早期的牛郎織女、七仙女董永說起,接著到最有名的那個故事:「最早出於初唐梁載言的《十道四蕃志》。晚唐的《宣室志》記載了故事全貌,名為《義婦冢》。」
他用文言念出「梁祝」最古老的版本——
英臺,上虞祝氏女,偽為男裝遊學,與會稽梁山伯者同肄業。祝先歸,二年,山伯訪之,方知其為女子,告其父母求聘,而祝已字馬氏子矣。山伯後為鄞令,病死,葬鄮城西。祝適馬氏,舟過墓所,風濤不能進。問知有山伯墓。祝登號慟,地忽自裂陷,祝氏遂並埋焉。晉丞相謝安奏表其墓曰:義婦冢。
尚小蝶卻想到了白霜那篇文章,《蝴蝶秘譜》是魏晉時代文人必讀之秘笈,而「梁祝」故事又發生在那時,甚至驚動了大名鼎鼎「東山再起」的謝安。說不定梁祝同窗求學時,他們都讀過《蝴蝶秘譜》。而正是這本「鬼美人」的千古奇書,湊合起了梁祝間絕唱的愛情?所以,在後世的梁祝故事裡,人們才會在結尾安排墳墓裂開,兩人魂魄化作一對翩翩的蝴蝶!
strong梁山伯與祝英臺化身的蝴蝶,是去自由的天地間,尋找最浪漫的莊周,尋找「蝴蝶公墓」去了吧。/strong
下課後,本想去找陸雙雙說話。但雙雙飛快地衝了出去,顯然在躲避尚小蝶。其他同學經過小蝶身邊都會停下來,幾個男生還主動與她說話,她只是害羞地敷衍幾句。
有個膽大的女生,悄悄在她耳邊問:「wow,你能不能把你的整容醫生的電話告訴我,我也要像你這樣去做一下。」
小蝶哭笑不得地逃出教室,迎面過來一個男生,籃球場上的小胖子——那天玩「真心話大冒險」遊戲,被迫給她打電話說「我愛你」的傢伙。這小子恬不知恥地走到她面前說:「小蝶,還記得上次我給你打電話嗎?當時我說的完全是心裡話。」
看到他那副認真的表情,小蝶心底更加不屑:「謝謝你上次的電話,還是這輩子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那三個字——但是,也讓我說句心裡話:我討厭你!很討厭!明白了嗎?」
還沒等對方的臉沉下來,她就蹦蹦跳跳地離開了。周圍還站著幾個男生,紛紛給小蝶讓開一條道,敬畏地看著她走過。
忽然,她有些渴望莊秋水的臂彎,今晚他要變成梁山伯,在舞臺上和她的「祝英臺」演對手戲。
正好看到牆上的考試成績。雖然孫子楚說她考了92分,但其它幾門課考試時腦子都一團空白,只能祈禱不開紅燈了。
然而,尚小蝶萬萬沒想到,她所有功課都在90分以上,竟是全班的第一名。
不會名字搞錯吧?宋優的成績寫到她身上去了?這時宋優也過來了,她向來都是考第一名的,這次分數卻全部落到了小蝶後面。
兩人一起去找老師證實,結果沒錯——老師也很意外,平時小蝶一直在中游徘徊,這次卻突飛猛進成了第一,而宋優則屈居第二了。
宋優再也沉不住氣:「wow,你已經代替巧兒成為‘校花’了?還想代替我成為高材生第一名嗎?」
「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用了某種陰險手段吧——為什麼樣樣都要第一?第一對你有什麼好處?昨晚你已經報復了田巧兒,今晚又想報復誰?人不能太囂張,你會付出代價的!」
尚小蝶怔怔地站在原地,品味著最後幾個字:strong代價?/strong
6月19日中午12點50分
中午,田巧兒來到食堂。
清晨做了個惡夢,無數蟑螂和蟲子爬過來,密密麻麻鑽進衣服,鑽進她的毛細孔裡。領頭的就是那隻金鈴子,爬到她耳朵裡不停鳴叫,直至耳膜震破,鮮血順著粉腮流下……
上午在教室,發現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小蝶,她心裡又酸又氣,礙於面子又不敢發作。她害怕這花容月貌很快會逝去,「校花」的皇冠被自己最瞧不起的人取而代之。
正當她出神時,同病相憐的陸雙雙,獨自端著餐盤走過來問:「巧兒,你恨尚小蝶嗎?」
「是的,你也是嗎?」田巧兒嘴唇都有些發抖了,「你的莊秋水也被她搶走了——怪不得昨晚排練時,莊秋水看她的眼神就不對。這個尚小蝶真不簡單。不過男生都是一副德行,看到漂亮女孩就喜新厭舊了!」
雙雙無奈地搖頭:「我把她當最好的朋友,沒有我的話,她在這個學校連說話的人都沒有!她現在卻恩將仇報,搶走了我的男朋友,沒想到她是這種卑鄙的小人。」
「但最奇怪的是,上個禮拜她還那麼難看,現在卻突然變得漂亮了?」
「難道……是因為……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蝴蝶公墓?」田巧兒幾乎要抓住雙雙的肩膀,她想起昨晚發現的筆記本。
哎呀!雙雙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不過,既然已和尚小蝶鬧翻了,那也無所謂了:「我告訴你——尚小蝶去過‘蝴蝶公墓’!」
「真的假的?」田巧兒嘴唇顫抖,「不是傳說那個地方是不能去的嗎?」
「是啊,還是我讓莊秋水把她救出來的。」
「莊秋水也去過‘蝴蝶公墓’?」
雙雙也感到了緊張,停頓片刻說,「尚小蝶從那裡出來以後,臉上就有了變化,第二天雀斑和粉刺就開始減少了。」
「mygod!你是說‘蝴蝶公墓’讓她變漂亮了?」
「我不知道,但確實是去過那裡之後,她的身體才開始有變化的。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她沒做過整容!」
田巧兒低頭不語了良久,目光漸漸銳利起來:「我曾經聽白露說過,‘蝴蝶公墓’還藏著另一個秘密——strong許願牆。/strong」
「許願牆?」其實雙雙早就聽說過這個了。
「只要把心願寫在紙條上塞到‘蝴蝶公墓’的牆縫裡,你的願望不久就會實現!」
「難道尚小蝶也把願望寫進了牆裡?」
田巧兒冷冷地點頭:「我想這是唯一的解釋!」
「那就是巫術了?太可怕了……那她還會報復我們嗎?」
「今晚等著瞧吧!」
6月19日傍晚18點50分
下午,孫子楚把所有演員和燈光、舞美、道具等人喊到劇場,按照新的人選和方案,重新排練了一遍。小蝶也反覆溫習了所有段落,臺詞都能倒背如流。
公演就在今晚,她在食堂匆匆吃完晚飯,先趕回寢室拿點東西,寫字檯上幾束鮮花跳入眼簾,全是熱烈的紅色。寢室裡只有曼麗一個人,她撅著嘴說:「wow,這些都是你的!」
「給我的鮮花?」小蝶從小到大還沒收到過花呢!她像做夢一樣摸了摸玫瑰花瓣,濃郁的香味直入鼻間,「誰送的啊?」
「好幾個人呢,有我們班的男生,還有其他系的帥哥。」曼麗酸酸地抱怨道,「下午接連不斷地送過來,我都成你的收發員了!」
花裡夾著男生們的紙條,莫不是獻殷勤之類的話。那些男生平時從不正眼瞧她,有的直到今天才記住她的名字。手機響了起來,原來是文學社團的學長,邀請她明晚參加社團聚會。雖然加入文學社快1年了,但從未請她參加過活動,今晚卻唐突地打來電話,真是受寵若驚——她苦笑一下回絕了邀請,學長不停地說遺憾,直到小蝶結束通話電話。
然後,她匆匆奔向學校劇場。
還有半個鐘頭,舞臺劇《化蝶》就要正式公演。看臺裡坐進好幾百人,各個系各年級的學生,老師和學校領導,甚至有外請的專業導演和作家,搞得孫子楚也很緊張。
後臺的化妝間,尚小蝶穿著一套書生服——妝已經化上去了,果然英姿颯颯,若不細看還真以為是俊俏的男生。最後看了一遍臺詞,捂著心口走出化妝間。
她深深吸了口氣,有什麼東西植入心裡,漸漸覆蓋了全身。踏上燈光明亮的舞臺,面對臺下黑壓壓的觀眾時,所有緊張一下子消失了。她的心變得透徹而淡定,似乎臺下的人都不存在,就連舞臺也變成了空曠的田野,山花正在四周開放,時間回到了西元五世紀——她是祝英臺。
臺下的目光也都聚集在了她身上。學生們紛紛交頭接耳,互相詢問這是哪個專業的學生?會不會是外請的專業演員?就連學校領導也頻頻點頭,讚歎這演員太合適了!
第一幕,梁山伯與祝英臺在山野中相遇。梁山伯見義勇為,救下了祝英臺主僕二人。兩人共赴書院讀書。觀眾們與其說是在看戲,不如說是在看美女祝英臺。
第二幕「寒窗苦讀」。舞美把書院佈置得很好,小蝶坐進這古代的課堂,好像又回到了大教室。「四九」和「銀心」也都坐在主人們身邊。
第三幕「十八相送」。在一群跑龍套的女孩子襯托下,祝英臺和梁山伯一同離開書院。一路上互相傾訴衷腸。梁山伯當然不是白痴,早就知道了祝英臺的女兒身,巧妙地打著機鋒。這一幕臺詞最為有趣,小蝶背得很熟,與莊秋水兩人妙語連珠,惹得臺下不時響起掌聲。
第四幕「樓臺會」。尚小蝶已換回女裝,活脫脫一個柔媚的祝英臺小姐。在舞臺上亭亭玉立,雲鬢美目,顧盼流連,惹得臺下一片驚歎!就連走路的姿勢,手上的蘭花指,還有含苞欲放的眼神,都酷似壁畫裡的古代佳人。臺詞也半文半白,更接近崑曲唱詞,由小蝶嘴裡說出來,好像古人穿梭時空,就連聲調都變成了唐宋的平水韻。臺下的老教授們不住稱讚。
第五幕是更悽慘的「婚變」。祝英臺在舞臺左邊準備出嫁,梁山伯卻在舞臺右邊奄奄一息。「馬文才」來到祝英臺身邊,只看到新嫁娘幽怨的表情。而「四九」傷心地服侍著梁山伯,直至主人吐血而死。
最後一幕「化蝶」。祝英臺戴著鳳冠披著霞衣,坐上出嫁的大花轎,路過一座荒涼的墳山。舞美用硬紙板做了一個簡易墳墓,花轎突然在墳墓邊停住,轎伕怎麼走都動不了。新娘從轎裡出來,緩緩走向孤獨的墳墓。紙板做的墓碑上刻著「梁山伯之墓」。她痴痴地站在墳墓前,側對著臺下的觀眾,念出了哭墳的臺詞。
當那悲傷的旋律在舞臺間響起,小蝶感到周遭燈光漸漸變暗,劇場的屋頂也變得透明瞭。她看到了昏暗的天空,狂風在高天上呼嘯,腳下竟長出了枯黃的野草。再回頭身後已沒有了觀眾,只有荒涼的原野上一座孤墳。
梁山伯的墳墓,她深愛著的人的墳墓,她的青春與夢想的墳墓,一對翩翩蝴蝶的墳墓……
於是,她的眼淚,如最後的哀歌,珍珠般滑落下來。這既是祝英臺的眼淚,也是尚小蝶的眼淚。既是伊蓮娜的眼淚,也是祝蝶的眼淚。既是自己的眼淚,也是情人的眼淚。
偌大的劇場裡鴉雀無聲,所有觀眾的眼睛都盯著「祝英臺」,穿著紅色的新娘衣裳,面對梁山伯的墳墓淚眼漣漣。
此刻,所有的臺詞都已是多餘。後臺的孫子楚按下音響按鈕,劇場裡響起一首莫文蔚的歌《如果沒有你》——
strong「hey我真的好想你/現在窗外面又開始下著雨/眼睛乾乾的有想哭的心情/不知道你現在到底在哪裡/hey我真的好想你/太多的情緒沒適當的表情/最想說的話我該從何說起/你是否也像我一樣在想你/如果沒有你/沒有過去我不會有傷心/但是有如果還是要愛你/如果沒有你/我在哪裡又有什麼可惜/反正一切來不及/反正沒有了自已/hey我真的好想你/不知道你現在到底在哪裡」/strong
幽怨婉轉的歌聲,伴著舞臺上「祝英臺」的眼淚,淹沒了整個劇場。每個觀眾的心都浸泡在淚海中,點滴的記憶於腦海浮現。童年的眼淚、少年的初戀、青年的失戀、中年的別戀、老年的昏戀……千百人的情緒與心靈,匯聚成一個巨大的網。
strong今夜,尚小蝶征服了所有人。/strong
她的眼淚、她的眼神、她的憂傷,也征服了她自己。當音響裡的歌聲停止後,她自己也禁不住唱了起來——這是在「幽靈小溪」的水底聽到過的歌,「蝴蝶公墓」墓碑上的美麗女子唱過的歌,無數次在她凌晨夢境中造訪的歌,那是伊蓮娜的歌。
孫子楚在後臺開啟最後一個按鈕,梁山伯的墳墓從當中裂開,裡面將要飛出一對紙做的蝴蝶。
墳墓開啟的瞬間,全場人鴉雀無聲地盯著臺上——蝴蝶終於出現,如幽靈翩翩飛出墳墓。
然而,這兩隻蝴蝶並不是紙做的,而是兩隻真正活著的蝴蝶。
臺下的觀眾們感到很新奇,居然在舞臺上弄出了兩隻真蝴蝶,紛紛熱烈地鼓起掌來。後臺的孫子楚則看傻了,從哪裡出來的真蝴蝶?
離蝴蝶最近的人是尚小蝶,它們圍繞著她上下翻飛,好像她就是山谷裡的鮮花。兩隻蝴蝶的翅膀撲得很大,美麗的女子與森白的骷髏交相出現——strong鬼美人!/strong
就連尚小蝶都感到不可思議了,這對蝴蝶居然是「鬼美人」!它們從梁山伯的墳墓裡飛出,環繞著即將躍入墳墓的祝英臺。
且不論是否真有梁祝的傳奇,但這兩隻蝴蝶卻是真真切切的——難道它們是從1500多年前飛來,從梁山伯與祝英臺的墳墓中飛來?
最後,「鬼美人」停在了尚小蝶的臉頰上。
兩隻碩大鮮豔的蝴蝶,佔據了這張美麗的臉龐,宛如畫上了一層人體彩繪。
蝴蝶的親吻讓她昏昏欲仙,似乎整個身體又輕又飄,即將飛上月空雲霄。
她看著臺下的芸芸眾生道——
strong「歡迎大家光臨蝴蝶公墓!」/strong
通過隱藏在衣服裡的麥克風,這句話被播放到了整個劇場,鑽進了所有人的耳膜和心窩。
剎那間,數百人的心跳同時加快,腎上腺素飛快地分泌釋放,全是因為那4個字——
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劇場又一次死寂下來,只有尚小蝶一人孤獨地站著,陪伴著兩隻「鬼美人」。
後臺的孫子楚也驚呆了,同樣被嚇到的還有莊秋水。臺詞里根本就沒有「蝴蝶公墓」,不知道小蝶為何突然說起,孫子楚禁不住衝到舞臺邊,再看臺下領導們的面色,一個個都陰沉了下來,這下他這個導演要倒霉了。
尚小蝶還未從戲裡出來,怔怔地走向臺邊,臉上還停留著那對蝴蝶。
孫子楚衝上去說:「你怎麼了?快把那蝴蝶趕走!」
突然,她腳下被什麼東西絆倒了,整個人立即失去重心,從一米多高的臺上摔了下來。
許多人尖叫起來,莊秋水也跳下了舞臺。小蝶的頭沒有摔破,只是在地上痛苦地蜷縮著,鮮血正從鼻孔裡汨汨地流出。
莊秋水著急地抱起小蝶,狠狠地回頭望去——陸雙雙顫抖著後退了幾步,原來絆倒小蝶的人就是她!
雙雙不知道自己是故意還是無意的,只是當小蝶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她的腳已經不聽使喚,便偷偷伸出去絆倒了小蝶。
當她要逃回後臺時,一群黑乎乎的大蟑螂飛到了她臉上。雙雙尖叫著倒在地上,渾身上下扭起來,用力拍打臉上的蟲子。演員們都嚇得四散逃竄,大蟑螂成群結隊,像蝗蟲一樣密密麻麻飛過舞臺。
劇場大亂起來,座位下爬出許多小蟑螂,女生們嚇得紛紛尖叫;成千上萬的蒼蠅從天花板飛下,如烏雲般遮蓋了整個劇場;全校園的螞蟻都把家搬來劇場了。老師們也難以控制局面,他們脫下衣服拍打著蟲子,但面對黑壓壓的一大片簡直是飛蛾撲火——飛蛾也來了,它們成群結隊堵住出口,向許多人身上叮去。
莊秋水始終保護著小蝶,儘管身邊佈滿了蟑螂與飛蛾,小蝶身上卻一個蟲子都沒有,那對「鬼美人」也不知飛到哪去了?小蝶的傷勢並不嚴重,只是出了些鼻血,很快就止住了,她躺在莊秋水懷裡睜開眼睛,看到劇場裡騷亂的局勢,艱難地說:「不,怎麼會這樣?」
莊秋水也不回答,只是抱著小蝶低頭不語,在四處亂跑的人群中保護著她。
突然,劇場裡所有燈都滅了,整個世界陷入一團漆黑,更多人尖叫起來,彷彿提前來到世界末日。有的人躲在黑暗中打手機求救,更有人索性鑽進座位底下,好像屋頂要塌下來了。
救援的人終於來到,他們開啟劇場大門,電工迅速啟用備用電路,重新讓劇場明亮起來。幾分鐘後,大部分人都逃出了劇場。
孫子楚驚魂未定地從後臺爬起來,那些蟑螂、蛾子、臭蟲們都不見了。他蹣跚地走在舞臺上,看著滿目狼籍的劇場,心如刀割。公演幾乎要完美地成功了,卻不想最後發生了意外,捅出了這樣大的簍子——這下他要完蛋了!
對了,尚小蝶到哪兒去了?她有沒有摔傷?他前前後後找著小蝶,直到整個劇場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宛如空空蕩蕩的墳墓,主人已化作蝴蝶逍遙遠去……
6月19日夜晚21點50分
尚小蝶已回到了寢室。
十幾分鍾前,莊秋水保護她離開舞臺,轉到後臺一個沒人的角落,悄悄開啟劇場後門——慌亂中誰也沒想到這道後門,他扶著小蝶衝出劇場,逃離阿鼻地獄。
他一路上不敢說話,儘管心裡有無數個疑問——那兩隻「鬼美人」是如何出現的?小蝶最後為何又說出了「蝴蝶公墓」?那麼多昆蟲又是從哪跑出來的?
來到寢室樓下,小蝶已經可以不用攙扶了。她意識到自己身上還穿著戲服,這身漂亮的古代紅嫁衣,在黑夜裡特別引人矚目。
她搖著頭說:「我想單獨呆一會兒。」
「不,我很擔心你現在的樣子。」
「我知道,剛才發生的事情,我全都看到了。」穿著新娘衣裳的小蝶抬起頭,彷彿面對自己的新郎,「現在,請暫時離開我——你在我身邊會有危險,因為你也去過蝴蝶公墓。」
雖然心底也充滿著恐懼,但他仍坦然問道:「我不久就會死嗎?」
小蝶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沉默不語,此刻已沒有必要再自欺欺人。
「好吧,照顧好自己,明天早上我來找你。」
莊秋水放開了她的肩膀,緩緩向後退去,月色下面孔越來越模糊。
「保重!」
小蝶嘴唇顫抖著點頭,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沒入黑暗中。
回到寢室,3個室友還沒回來。她脫下漂亮的紅嫁衣,獨自躺在上鋪,眼睛看著虛空的天花板。剛才劇場裡發生的事,似乎已投射到頭頂,如電影幕牆又播映一遍……
這是恐怖片還是災難片?
那麼多人受到驚嚇,他們都是無辜的學生和老師,他們與尚小蝶沒關係,與「蝴蝶公墓」也沒關係,為什麼要讓他們來承受?整樁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一步?天哪,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麼?
是的,她的願望已經實現了,塞在「蝴蝶公墓」牆縫裡的願望——strong醜小鴨變成白天鵝。/strong
然而,她也失去了很多。
她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失去了室友們的信任,最重要的是,她所深愛的人——莊秋水隨時都可能因她而死。
凡是要在「蝴蝶公墓」裡實現的心願,都必須以生命作代價償還嗎?
美麗就像雙刃的魔咒,正如剛才劇場裡發生的一切,她身邊所有的人都遭到了不幸。
不,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小蝶又一次開啟筆記型電腦,上線登陸「蝴蝶公墓」網站——第六度進入這神秘地帶。
開頭的「鬼美人」照舊鮮豔,穿過首頁見識了「蝴蝶公墓地圖」,又通過「黃泉九路」的路牌,進入神秘的地下甬道,開啟大門欣賞伊蓮娜和她的唱片,之後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案現場圖片。
最後一張照片,是個憂鬱的混血少女,她面色蒼白地躺在地上。小蝶緊緊盯著螢幕,忽然感覺圖片裡有些異樣。
strong照片裡的少女睜開了眼睛/strong。
天哪,難道這是gif格式的圖片?或者是一個flash動畫?
那少女不但睜開了眼睛,而且從地板上站了起來,張開嘴唇吐出一句清晰的話——
strong「尚小蝶,請跟我來。」/strong
這聲音並不是從電腦裡傳出的,而是來自小蝶身前兩米處,幽幽的聲響在房間內傳遞著。
尚小蝶放下筆記本,才發現眼前正站著一個影子,再定睛一看正是照片裡的少女。
她來了。
而手中的電腦也不見了,身下並不是溫暖的床鋪,而是冰涼的木地板。眼前是一條深深的走廊,散發著一股奇怪的氣味。
這是哪裡?
小蝶迷惑著向前走了幾步,一直到混血少女的跟前,睜大著眼睛問:「你是誰?」
「柳笆。」
這是個俄國女孩的名字,說不清是中文還是俄文,少女抓住了她的手,竟是如此冰涼。
少女的臉白得嚇人,如果不是死屍,至少也是嚴重的肺病患者。柳笆用流利的中國話說:「請跟我來。」
尚小蝶的手根本無法掙脫,半隻胳膊都被凍僵了,被少女拉著走向走廊另一頭。少女推開前面一道門,迎面出現一座狹窄的小橋,綠色的欄杆小巧玲瓏,頭頂一片月光傾瀉而下。她仰起頭看到了玻璃天棚,底下正是深深的門洞。
她記得這個地方——門洞裡的「過街天橋」,這裡是她造訪過的「蝴蝶公墓」!
這棟古老房子的樓上,70多年前的葉卡捷琳娜醫院。
隨著少女柳笆走上「天橋」,腳下的木板倒還算是堅固,她戰戰兢兢地走過門洞,月光竟隱隱也有些血色。
穿過「天橋」,對面仍是黑暗的走廊,柳笆輕輕開啟一扇房門,裡面露出幽暗的燭光。她跟著柳笆走進房間裡,這屋子裝飾得溫馨而潔淨,一看就是年輕女子的閨房。
窗邊正亭亭玉立著一個美人,她轉身用半透明的眼睛注視著小蝶,微微點頭致意。
strong亞麻色的頭髮/strong。
尚小蝶看得清清楚楚,對方有一頭亞麻色的頭髮,如瀑布垂在香肩上。
就是這雙眼睛,這張臉,這頭秀髮,這個女子。
她才是「蝴蝶公墓」的主人——strong伊蓮娜/strong。
不會再看錯了,在網站裡看過她的照片,在夢境中幾度與她相對,還有那最後的墓碑。
此刻,這70多年前的美麗女子,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
「你是伊蓮娜?」
小蝶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是的,歡迎你,尚小蝶。」
她以字正腔圓的國語回答她,紅唇裡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我怎麼會到這裡來的?這是一場夢嗎?」
「也許,從‘鬼美人’造訪你的那個清晨起,就是一場漫長的夢。」
「什麼意思?」
尚小蝶本能地哆嗦了一下,卻被伊蓮娜冰涼的手摟住,亞麻色的長髮在她鬢邊擺動。美麗的俄羅斯女郎在她耳邊道:「我知道你是從70年後來的。」
「這是哪裡?是什麼時候?」
少女柳笆微笑著說:「1935年9月18日——不,是19日凌晨。」
strong1935年9月19日/strong
「我‘穿越’了?」小蝶恐懼地搖搖頭,「不,我還要回去,很多人都在等著我——還有我的莊秋水——我必須救他,救他…….」
伊蓮娜幽幽地說:「可憐的女孩,要救他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
strong「回到蝴蝶公墓。」/strong
這句話如超聲波直接點入了尚小蝶的腦子。
strong回到蝴蝶公墓……回到蝴蝶公墓……回到蝴蝶公墓……/strong
突然,柳笆神秘兮兮地說:「今夜,他將復活。」
「你說誰?」
「噓——」牙齒間發出哆嗦的碰撞聲,伊蓮娜低聲吟道,「他來了……」
房間裡立刻鴉雀無聲,3個女孩全都縮在了房間角落裡。
1秒鐘,10秒鐘,60秒鐘,那個聲音漸漸從走廊裡傳來——「篤、篤、篤」……
接著,門外響起駭人的慘叫聲,似乎還有鮮血噴濺之聲。
這可怕的聲音持續了幾分鐘,然後響起了利斧劈開房門聲。
柳笆渾身顫慄了起來,也緊緊靠在了小蝶身邊。
因為鐵刃劈開的正是她們的門。
終於,魔鬼闖進了房間。
strong她看到了他的臉。/strong
6月20日清晨7點20分
尚小蝶重新睜開眼睛。
1935年9月19日凌晨的「蝴蝶公墓」,變成了2006年6月20日清晨的s大女生寢室。
她還活著。
不知何時筆記型電腦已關了,耳邊仍不停地迴響著那句話——
strong回到蝴蝶公墓/strong
是的,這是她目前唯一的出路。
她確信這不是夢,而是真實經歷的事。因為她看到自己的衣服上,正染著一大片血跡。
小蝶把衣服脫下來,仔細檢查自己的身體。全身沒有一處傷口,肌膚如雪完好無損。
那麼,這些血跡是從哪來的?
柳笆——是這個混血少女的血?她已經死於70年那場兇案了吧。
strong請不要大驚小怪,在《蝴蝶公墓》的故事裡,一切皆有可能!/strong
尚小蝶從鋪上爬下來,屋裡只有她一個人,3個室友整晚都沒回來,大概不敢與小蝶共處一室吧。
換上一身乾淨的運動裝,把頭髮紮成馬尾。她做好了一切準備工作,背包裡放著手電筒、蛋糕、餅乾和好幾瓶水。
她要回到「蝴蝶公墓」。
走出房門時,又回頭看了一眼寢室,不知能否再回到這裡?
再見,朋友們。
清晨的樓道寂靜一片,悄悄走出寢室樓,綠葉覆蓋的小徑上佈滿露水,她像遠足的探險者,告別了s大校門。
坐上一輛公交車,路上顛簸了幾十分鐘,順便把早餐也吃好了。她關掉了手機,這樣不用擔心莊秋水找她。路上又轉了一班車,上午8點一刻,她來到了經緯三路。
strong又赴黃泉路。/strong
仰頭看看天空,竟陰沉得像黃昏,烏雲壓在頭頂,隨時可能下雨。路邊沒多少行人,只有一輛輛大卡車轟鳴著開過。
一個多禮拜前,尚小蝶剛來過這裡,路線早已牢記於心中,她很快找到了座標——「黃泉九路」的路牌。然後向前筆直而去,駕輕就熟地穿過幾條馬路。
然而,她總覺得身後似乎有個影子,或有奇怪的腳步聲響起,回頭看看卻什麼都沒有。
走到蘇州河邊,工廠側門就在右手了。
strong1999號/strong
彎腰鑽進鐵柵欄,廢棄的工廠依然寂靜無聲,煙囪孤獨地矗立著,要被頭頂的烏雲壓垮。陰涼的河風吹過荒草,看起來竟如黃綠色的波浪。
但她並沒有注意到,在身後幾十米處,還隱藏著一雙眼睛。
小蝶穿著阿迪運動鞋,踩在佈滿瓦礫的野草墊上。再度回到這被遺忘的角落,感覺卻與第一次截然不同。上次造訪是神秘的探險,這一次卻是為了解除魔咒——假設真的存在魔咒並可以解除的話。
視線盡頭是高高的圍牆,小蝶徑直穿過野草地。小破門依然虛掩著,門裡是幾十年來的工廠禁區。雖然已是第二次,但她仍異常小心,踏進小門眺望了一下——
strong墓地。/strong
依然是這片荒涼的墓地,滿眼都是殘破的墓碑,十字架斷裂倒在地上,幾處墳冢破開露出棺木。這是流亡的白俄人墓地,他們出生在遙遠的歐亞平原,最終只能埋骨在這東方的異國他鄉。這麼多年無人前來祭掃,就連靈魂也被圈在這神秘禁區,連同枯骨永留地獄。
小蝶快步穿過墓地,來到最裡面的那座墳墓,墓碑斷裂倒在地上。她已知道這墓碑後埋的人——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卡申夫。
「卡申夫鬼美人鳳蝶」就是以他命名的,後面這座古老的房子,也曾是卡申夫工作過的地方。站在幽深的門洞前,像面對著遠古的洞窟,呼嘯著另一個世界的風,直撲到尚小蝶臉上。
最後的禁區——耳邊又一次響起那些警告,但如今對她都已不起作用。
屏著呼吸走入門洞,頭頂射下清澈的天光,在中央的玻璃天棚底下,是那綠色的「過街天橋」。欄杆上並沒有任何人影,她繼續向前,穿過門洞來到天井。
又一次來到這堵高牆前,幾乎要傾倒在她身上。心底莫名激動,就如上一次朝聖般的感覺。
這是她的耶路撒冷「哭牆」,讓人在淚流滿面之後,實現心底願望的牆。
她快步衝上去撫摸牆壁,尋找上次塞進牆縫裡的紙條。然而,她再也找不到自己寫的紙條了,這堵牆壁像個貪婪的饕餮,吞噬了所有人的願望。
是的,紙條裡的心願不是已經實現了嗎?從醜小鴨變成了白天鵝,再度拜訪算是祈禱還願嗎?
不!小蝶猛烈地搖搖頭,後退幾步大聲喊道:「我不會感謝你的!」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里迴盪著,似乎連墓地裡的死人都被驚醒了。
為了挽回莊秋水的生命,為了償還她所愧欠的所有人,她寧願失去已得到的一切。
這時,從某個地方傳來了回聲——
strong「你在地底潛伏/我在人間等候/你吐絲作繭自縛/我望眼欲穿孤獨……」/strong
又是那熟悉的旋律,伊蓮娜動人的《蝴蝶公墓》單曲,穿越70年的光陰,自後面那棟老房子飄來……
是誰在歌唱?
歌聲仍然在繼續,她顫慄著注視老房子。目光落到左邊的小門上,旁邊寫著兩個粗糙的漢字「女宿」。既然當年這房子是醫院,「女宿」大概就是女病人的住處吧。
僅僅這兩個奇特的漢字,就足以吸引她上去看看。她小心地走到門口,裡面是幾乎懸空的樓梯,看來快要腐爛掉了。欄杆上積滿了多年灰塵,臺階的灰塵卻不多,好像還有其他人走過的樣子。小蝶輕輕走上樓梯,最近體重輕了不少,這樓梯應該可以承受吧?
樓梯每踏一步都傳來回聲,伴著上面走廊裡的歌聲,她來到二樓的木地板上,迎面是道長長的走廊,這就是當年的女病房嗎?不知道從哪投下了天光,照亮了兩邊緊閉的房門。
是哪裡傳出來的聲音?她忽然高聲喊道:
「伊蓮娜!」
回答她的仍然只有歌聲。
她一步步向前走去,走廊兩頭都沉浸在黑暗裡,不知藏了什麼。尚小蝶推開身邊的房門——
陳舊腐爛的氣味撲鼻而來,是多年前的藥水味,幾乎把眼淚都燻了下來。她躲在門外捂著鼻子,等到氣味散掉一些,才敢小心地走進去。這房間空空如也,只有地板上散落著一些小東西。在佈滿灰塵的地上,有一盞破碎的煤油燈,還有些奇怪的玻璃瓶子,裡面的液體早已揮發殆盡。
古老的歌聲並未停止。窗戶正對著墓地,站在窗邊俯瞰墓園,可以想象當年病人們的絕望——病中的每天都面對墳墓,似乎自己隨時也會被送進去。
strong從醫院到墳墓/strong——卡申夫真是一條龍服務了!
離開這間屋子,她開啟第二扇房門。仍然是一間空房子,窗戶面對著底下的墳墓,地板上什麼東西都沒留下,只有厚如地毯的灰塵。
突然,牆壁顯出某種暗紅色的印記,看上去就像孟冰雨書包的顏色——不,那是血跡!
許多年前留下來的血跡,呈噴射狀飛濺到牆壁上。或許已過去許多年了,但那血跡就像油畫顏料一樣,深深滲入了牆體,永難磨滅。
牆角還能看到模糊的「血手印」,人的五根手指和手掌依稀可辨,這是死亡前最後的呼號。小蝶立即蒙起耳朵,整個屋子響起了那種聲音,鮮血的噴濺,肉體的撕裂,還有最後的呻吟與詛咒……
幽靈們似乎正從牆壁裡鑽出來,帶著鮮血撲向門前的小蝶——她趕緊退出了房間,轉身逃進對面的房門。
突然,《蝴蝶公墓》的歌聲戛然而止!
這間屋子裡沒有灰塵,也沒有腐臭的氣味,相反卻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窗戶正好對著厚重的「哭牆」。腳下的地板還算很乾淨,屋裡放著一張鋼絲床,上面鋪著一張草蓆子。還有一張古老的寫字檯,寬大的衣櫥椅子等老傢俱。
這正是昨晚她到過的房間!
strong伊蓮娜的房間。/strong
當她走到寫字檯跟前時,身後響起了奇怪的動靜。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尚小蝶飛快地轉回頭來,終於見到了那個鬼影。
鬼影就站在門口。
一身黑色的衣裙包裹著身體,看起來又瘦又小,宛如從地底爬出來的。小蝶的嘴唇顫抖起來,她第一次看到了那張臉。
頭髮被黑色的罩子蓋著,額頭佈滿深深的皺紋;臉上鑲嵌著一雙深深的眼窩,兩隻眼珠居然是半透明的,如野獸般放射出精厲的目光;鼻子幾乎是鷹鉤狀,臉頰瘦得只剩下一張皮,就像活動的骷髏;那張嘴唇也全是皺紋,裂成許多道縫隙,彷彿已被她自己吞噬了下去。
天哪,這是一張歐洲老婦人的臉。
剎那間,墓碑上的照片浮現腦中。尚小蝶激動地向她走去,難道是——
6月20日上午9點50分
在檔案館清冷的閱覽室裡,莊秋水困惑地揉了揉眼睛。
剛才給尚小蝶打了一個電話,卻被告知「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早上通過很多人找過小蝶,但都說沒看到過她。
半個鐘頭前,檔案館的表姐打來電話,說兇案的卷宗裡又有新的發現。莊秋水暫時擱下對小蝶的擔心,匆匆趕到了檔案館。
1935年的慘案又有新的發現,其實是伊蓮娜的口供幾次反覆。因為警長並不關心吸血鬼的故事,他最想知道的是:案發當晚究竟發生了什麼?而伊蓮娜幾次推翻了自己說過的話,讓警長甚為惱火,更懷疑伊蓮娜作案的可能。
直到第七次記錄,伊蓮娜才道出了卡申夫的另一個秘密——他極力反對養女嫁給中國人,是出於不可告人的原因:他已離不開伊蓮娜,從她美麗純潔的少女時代起,卡申夫就變態地暗戀上了她,不僅垂涎於她的美貌,更希望永遠佔有這貴族之女,將她牢牢控制於股掌之中。卡申夫強迫她留在自己身邊,把她囚禁在醫院裡。伊蓮娜誓死不從,進行了激烈的反抗,終於從醫院裡逃出來。她和黎家公子私奔到法租界,舉行了訂婚儀式。木已成舟,卡申夫只能痛苦地預設,但要求伊蓮娜在出嫁前,必須住在養父身邊。
就在案發那天半夜,卡申夫突然發狂了,衝進伊蓮娜的房間,告訴養女一個秘密:strong就在昨天清晨,卡申夫趁她熟睡的時候,給她注射了一種特殊的血清,這種血清裡含有大量病毒,是卡申夫在實驗室調配而成的,原料就是「鬼美人」蝴蝶。/strong
伊蓮娜目瞪口呆,因為她深知「鬼美人」的毒性!而卡申夫在蘇俄內戰期間,就曾用紅軍的俘虜做過活體試驗。喪心病狂的卡申夫,還要對養女施行不軌。伊蓮娜拼命反抗,逃到其它病房。卡申夫拿起手術刀,刺死了一個病人,隨後獸性大發逢人就殺,造成了這一夜的慘案。伊蓮娜趁亂逃出來,藏在女廁所的角落,僥倖躲過了這場劫難。
至於卡申夫的死因,伊蓮娜有自己的推理——真正殺死卡申夫的,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卡申夫鬼美人鳳蝶」。她與「鬼美人」共同生活多年,瞭解這些蝴蝶的習性,只有「鬼美人」才能這樣殺死一個人。這種蝴蝶絕非一般昆蟲,而是社會性的動物,智商之高超乎想象。它們原來棲息在山谷中,是一切昆蟲的首領,可以指揮任何蟲子,是真正的「昆蟲之王」。卡申夫常拿「鬼美人」做殘酷的實驗,蝴蝶們對他只有仇恨。
也許在案發的當晚,卡申夫在實驗中犯了某個小錯誤,便被蝴蝶抓住機會,偷偷逃出實驗室;發狂後的卡申夫先意圖佔有養女,然後就成了殺人惡魔,將18個無辜的病人全部殺害;最後他自己也死於蝴蝶的攻擊,真是玩火者必自焚!只可惜那些病人們為他陪葬了。
莊秋水又捏了一把汗,原來這「鬼美人」蝴蝶還這麼厲害,上次看到它沒有實施攻擊,已算自己命大了吧?
表姐給他買了盒飯,就地解決了午餐。他又給小蝶打電話,但依然關機。情急之下只能打給陸雙雙,她卻冷冷地回答:「我沒見到過她,但你可以再去‘蝴蝶公墓’找她啊?」
午後,心煩意亂的莊秋水繼續看檔案。
根據1935年警方的調查報告,他們並不相信伊蓮娜的話。警長認為她的口供荒誕不經,完全是推卸責任隱瞞事實。尤其是關於吸血鬼的說法,更是墜入了怪力亂神的深淵。警長帶人重新勘察了墓地,確實發現了刻著strong1428—1476/strong的墓碑,警長命人挖開這個墳墓,發現棺材裡居然躺著一具沒有腐爛的屍體!他看上去和活人沒有區別,有一張蒼白英俊的臉,躺在墳墓中就像睡著了一樣。警長自己也嚇得毛骨悚然,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白天躺在棺材裡,晚上跑出來騙姑娘的吸血鬼?
在場的人都被嚇壞了,兇案的靈異說法也迅速傳遍全城。但警長仍不依不饒,又仔細檢查了醫院,卻沒有發現伊蓮娜所說的「鬼美人」蝴蝶。本案的調查從此陷入困境,雖有伊蓮娜的詳實供詞,但僅有她一個人證不足以有效。
一年多後,嫁入豪門的伊蓮娜難產而死,只留下了一個可憐的女嬰。根據伊蓮娜的遺書,丈夫將她葬在醫院的後院。黎家買下空關的醫院包括墓地,以及周圍大片農田和荒地,40年代在原址建起了一家機器廠。
本案唯一的目擊證人死後,從此再無真相大白的可能。不久,警長本人也神秘死去,據說其喉嚨裡生出一個蟲卵,導致氣管堵塞窒息而死。1935年葉卡捷琳娜醫院的驚天血案,就這樣漸漸被人遺忘,塵封在檔案館的卷宗裡,變成永遠都難以解釋的謎。
而伊蓮娜靜靜地躺在墳墓裡,直至它變成「蝴蝶公墓」……
6月20日上午9點55分
尚小蝶面對著鬼魂。
「蝴蝶公墓」的舊醫院房子二樓,她站在神秘的屋子裡,門口是個歐洲老婦人——裹著一身黑色的長紗,形容佝僂可怖,宛如黑森林裡的巫婆。
心底顫得厲害,她快步向門口走去,剛想問「你是誰」?老婦人就如魅影般飄了出去。
小蝶緊跟在後面,衝進昏暗的走廊,只見老婦人的腳全被黑袍蓋著,看不出走路的樣子。但老婦人移動異常迅速,小蝶大步奔過去竟還沒追到。
忽然,走廊裡亮起一道光線,面前出現了一座欄杆橋,頭頂是玻璃天棚——原來回到了門洞裡,那道懸在半空的「過街天橋」。
老婦人飛快地穿過「天橋」,隱沒在對面的黑暗之中。尚小蝶也踏上了這條「空中走廊」,腳下的木板嘎嘎作響,她只能伸手扶著左右的欄杆。
對面依然是條走廊,但幾乎沒有一絲光線。她掏出手電照了照裡面,剛走幾步就發現了分岔,迷宮般錯綜複雜。
大概這就是「男宿」了吧?再也看不到老婦人的鬼影,前頭的走廊又黑又亂,地板上還有幾個大洞,恐怕再往前走就要迷路了。
小蝶只能又退回來,走過「天橋」時低頭看看下面,幽深的門洞如同地道。光線穿過佈滿塵埃的玻璃頂棚,瀑布般傾瀉在她的頭頂上,彷彿剎那穿梭了時光。
她一步步向後退去,一直回到有鋼絲床的那間屋子。
身上的背包讓人氣喘吁吁,索性脫下放到地上。她疲倦地坐在一張靠背椅子上——這椅子看起來也是古董。
寫字檯上有個墨水盒,還有支很老的鋼筆,估計是很值錢的老牌子。她開啟墨水盒搖了搖,發現裡面的藍墨水還沒有幹,鋼筆居然還能寫字。
尚小蝶緩緩拉開寫字檯的抽屜。第一個抽屜裡全是雜物,看起來都是許多年前的東西,比如生鏽的鐵髮夾,幾乎掰不開的別針,還有完全叫不出名稱的東西。
第二個抽屜裡有副舊相簿,黑色的皮質封面,散發一股淡淡的黴味。將相簿放到臺子上輕輕翻開,裡面嵌著幾張黑白照片。開頭是個十幾歲女孩的肖像照,略微卷曲的淡色頭髮,大而明亮的眼睛,配著薄薄的嘴唇,竟有些像少女版的妮可·基德曼?
下面一張是外景,剛才照片裡的少女,正站在一道深深的門洞前,擺著嫵媚動人的姿勢,嘴角淺淺的笑顏。照片裡作為背景的門洞,正是小蝶所處的這棟房子,大概是幾十年前醫院吧。
第三張照片,卻是在門洞裡的「天橋」上拍的,少女和一箇中年男子並排靠著欄杆,表情甜美宛如父女。那中年男子有著烏黑捲髮,生著一張東歐人面孔,玻璃天棚射下的光線,讓他的眼神有些詭異——他就是醫院的主人卡申夫?他和照片裡的少女又是什麼關係呢?
相簿第二頁,少女已成長為妙齡女郎,小蝶知道她的名字——伊蓮娜。
翻過一頁,照片的背景變成舞臺,伊蓮娜穿著一件蝴蝶圖案的長袍,在舞臺中央翩翩起舞,嘴唇半張著像在唱歌,這就是《蝴蝶夫人》的劇照?
再下一頁,照片變成了一對男女的合影。女的仍然是年輕美麗的伊蓮娜,男的卻是一箇中國青年,穿著一身傳統的長衫,戴著一副斯文的眼鏡,有點徐志摩的派頭。這也是相簿的最後一頁,後面就再也沒有照片了。
把相簿放還到抽屜裡,她拉開了第三個抽屜。然而,這個抽屜裡卻什麼都沒有。
她又拉開了第四個抽屜,裡面依然是空空如也。
接著,尚小蝶拉開了第五個,也是最後一個抽屜——
一陣黑色的煙霧噴湧而出,眼前幻化出一張美麗的臉龐,隨即她閉上眼睛倒在了地上。
6月20日下午14點30分
s大女生寢室樓。
曼麗回來了,昨晚她也在學校劇場,和宋優一起看舞臺劇。田巧兒卻沒有來,本來她應該是女主角,卻突然被人替換,不論誰都受不了。曼麗沒想到尚小蝶演得那麼好,最後卻說出了「蝴蝶公墓」。又不知誰絆了她一下,成千上萬的蟲子飛出來,劇場裡天下大亂。後來連燈光都滅了——蟑螂飛進劇場配電間,在變壓器裡燒成灰燼,整個劇場電路短路。曼麗和宋優嚇得趴在座位下,耳邊全是尖叫聲,好不容易恢復燈光,才跟著大家逃出來。
她們整晚都不敢回寢室,斷定是尚小蝶引來了蟲子——可怕的蟑螂都是她的工具,或施展了某種特別的巫術,總之要報復身邊所有的人。是啊,過去小蝶長得不好看,大家都忽視她欺負她。現在她變得漂亮了,有了各種各樣的本領,她身邊的人都要倒霉了吧。
但此刻尚小蝶早已沒有蹤影。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肩膀,曼麗嚇得幾乎摔倒。幸好有幾隻手托住了她。原來是她的室友宋優和田巧兒,還有小蝶曾經的好友——陸雙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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