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晚上18點20分
傍晚的黃泉路。
計程車已經開到黃泉九路了,但前頭卻意外地堵著一長串車,長龍似的集卡們一眼望不到頭。莊秋水坐在車裡焦慮不安,他又一次撥打了尚小蝶的手機。手機鈴聲像催眠樂曲般響了半天,直到自動語音響起:「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聽,請稍候再撥。」
他緊緊捏起了拳頭,盯著「黃泉路上排隊」的車輛。老天,從s大到這並不太遠,居然開了近一個小時。僅僅在這個路口,就已堵了15分鐘,而車輪幾乎還沒怎麼動過。司機也很著急,他開啟車門出去看了看,回來說:「倒霉,原來前面出車禍了,兩輛卡車撞在一起,有一輛翻倒在馬路上,正在等拖車過來呢!」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啊?手腕上的秒針一格格轉動,莊秋水忍不住開啟車門,付清車錢後,跳下車向路邊跑去。
雖然馬路上堵得嚴嚴實實,人行道上卻幾乎沒什麼人。他已很久沒來過這了,兩邊的景物早已變了許多,記憶中的老工廠化作建築工地,一群住宅樓矗立在暮色中。快跑著穿過一個路口,衝刺幾百米拐進經緯九路。
該死!若呆在車上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莊秋水越跑越快,幸好馬路上沒有其他人,否則會以為他腦子有病。十多分鐘後,終於見到了那熟悉的圍牆。好不容易喘了口氣,馬不停蹄地跑到蘇州河邊。
河水已轉為黑色,沿河可以眺望舊工廠裡的廢墟。必須在天黑前找到小蝶,否則——他自己也無法想象。
衝進久違的邊門,踏入空曠的荒草叢,孤獨的煙囪愈加淒涼。他也不管那條隱藏的小徑,如開荒者直接踩進野草,筆直向第二道圍牆衝去。
很快找到了那扇小門,他知道里面就是墓地。腦子深處又疼了起來,那是往昔的警告——禁區,勿入!
但莊秋水還是闖入了禁區。
又見到那些墓碑,要比印象中更殘破些,這就是當年的白俄公墓——長眠著713個斯拉夫人的枯骨。
剛想要穿過這片墓園,雙腳卻如釘住般不動了,冷汗從額頭汨汨地流下,耳邊又如洪鐘般響起了警告。
他痛苦地深呼吸了幾口,卻感到墳墓裡的氣息全湧入胸腔,連同那些古老的靈魂們,散步到他渾身的每一滴血液中。
於是,他不再是莊秋水,而是許多年前就已死去的某個人,他機械地移動莊秋水的身體,一步一步穿越墳墓的死亡區域,繞過那些斷裂的墓碑,和露出地面的棺材和白骨,終於來到了「蝴蝶公墓」的入口——老房子幽深的門洞前。
stop!
莊秋水突然停止了腳步,像個木頭人一樣僵在那裡,眼前是地獄般的門洞,裡面幽暗異常,什麼都看不清楚,似乎正潛伏著無數幽靈,等待新人進入成為它們中的一員。
不,不能再往裡踏入半步了!他在門口徘徊了幾步,忽然想到另一種可能性——如果尚小蝶不在裡面呢?或者她根本就沒有進去,像他一樣在此止步不前,然後就一個人知難而退,早就離開這鬼地方了。
老天保佑,但願如此吧。
但莊秋水還是要求證一下,如果她就在這道門洞裡的話,那隻要打她的手機,就可以在這裡聽到鈴聲了。
他又一次撥打了小蝶的手機,同時側耳傾聽門洞裡的動靜。
等待了大約10秒鐘,隱隱聽到了什麼聲音,從某個很遠的地方傳來。幸好這的傍晚如墳墓般寂靜(本來就是墳墓),讓他可以分辨這是什麼聲音——
沒錯,就是手機鈴聲!雖然聽起來很不清楚,但只有電器才能發出這種聲音,還有音樂的高低起伏。
鈴聲持續了幾十秒鐘,隨著手機螢幕顯示「無人接聽」而告安靜。
莊秋水豎直耳朵,鈴聲還在繼續,這是他最不願意聽到的聲音。
毫無疑問,尚小蝶正在這道門洞裡,在可怕的「蝴蝶公墓」中。
他的心又一次沉到了冰底。
腳底稍稍挪動了幾釐米,又立即縮了回去,好像門洞裡有一堵透明的牆,任何人都無法穿牆而過。
strong進入?還是退出?這是一個問題……/strong
莊秋水問出了一個哈姆萊特式的問題,可惜他要拯救的並非奧菲麗亞——而是個與他無親無故、剛剛萍水相逢的醜小鴨而已,她長得一點都不漂亮,對男生幾乎毫無魅力,是那種天天見面也會遺忘的人。
為一個完全與己無關的人,值得冒這麼大的風險嗎?
腦子裡又閃過了那些電光,雪花般飛舞,如利刃劈開他的身體。他看見了夾竹桃花,鮮豔的花朵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流過之處冒起帶著骷髏的白煙……還有,還有那隻蝴蝶,跨入禁忌之門,朝拜普魯頓大神……無數聲尖叫,扯破咽喉的尖叫……密密麻麻的……
「不!」
他如孩子般喊了出來,雙手抱住自己的耳朵,只想立刻就變成一個聾子。
然而,耳朵還是很不爭氣地聽到了手機鈴聲。
是尚小蝶嗎?開啟手機螢幕,來電顯示卻是陸雙雙。
「喂!已經去那麼久了,你在哪裡啊?」
「蝴蝶公墓。」
他像機器人一般如實回答。
「見鬼,真有這個地方?」電話那頭的雙雙倒吸了一口冷氣,「你找到wow了嗎?」
「我——找到她了。」
「那趕快把她帶出來啊!」
莊秋水不知該怎麼回答:「哦……」
「你哦什麼哦啊!還是個男人嗎?」雙雙在電話裡嚷了起來,「快把小蝶給我帶回來!」
說罷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男人?這兩個字如電流般刺激了莊秋水的心,讓他把頭高高地仰向天空,老房子的屋頂似乎變矮了一些。
他的雙腳忽然獲得了自由,一下子擺脫了理智的控制,大步流星地跨向門洞。
邁向地獄的第一步。
剎那間,黑暗吞噬了莊秋水。
6月11日晚上19點19分
月亮從烏雲裡出來了。
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清潔的光線如白霜灑遍曠野,也輕輕撫摸著尚小蝶。身下是冰涼的泥土,地底的溼氣滲入皮膚,血液如開春的河水緩緩流淌。
或許是受到月光的洗禮,眼皮下的瞳孔緩緩縮小,彷彿看到了遙遠的星空。艱難地眨了幾下,她終於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一團虛無的空氣,紫色的夜空上懸著一輪皓月。
然後,她看到了一雙眼睛。
一雙敏感而脆弱的眼睛,22歲男生的眼睛,抑或在夢中見到過的眼睛。
不知如何形容這目光,他不停地閃爍著,如銀河的星光正對著她。
但她看不清那張臉,只感到溫熱的氣流,撲到她的面頰上,彼此交換著呼吸。
她聽到了一個急促的男聲:「小蝶?小蝶?」
小蝶是誰?
啊,那是自己的名字,她終於想了起來。
那這又是什麼地方?
她不敢再想。
在這荒涼的月夜,年輕男子繼續呼喚著她,就像中國人古老的「叫魂」儀式。
但她感覺自己渾身虛脫,雙手雙腳都動彈不得,嘴唇嚅動了許久,才艱難地說出一句話:「你是誰?」
黑暗中的眼睛眨了眨,輕聲答道:「我是莊秋水。」
她的腦子轉動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了這個名字。喉嚨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啊——對不起,我沒有聽你的話。」
「沒事了,我們離開這吧。」
他的手抄到她後腦勺,將她的上半身抬了起來。她半坐在地上,仍然動不了身體,眼前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只覺得周圍樹影婆娑,一些鮮豔的花朵綻開。
莊秋水將她後背靠在一個冰涼的東西上——「蝴蝶公墓」的墓碑。他轉身背對著尚小蝶,將她放在自己背上。
伏在這堅實的後背,彷彿抱著一棵年輕的樹幹。
莊秋水拎起小蝶的書包,雙臂抬著她的兩條腿,任由她的雙手搭在他胸前,還有她的整個胸脯都緊貼著背脊,但此刻哪來得及心猿意馬,他心裡在想,這大一女生份量還不輕呢,沒走幾步路就大喘氣了。
平生第一次真正闖入蝴蝶公墓,冒險救出了昏迷不醒的女孩,從小門走出高大外牆,夜色裡的破院充滿陰森之氣。藉助月色找到中間的門洞,揹著小蝶穿過「過街天橋」。
忽然,感覺頭頂有個腳步聲響起。但小蝶的頭枕在他的肩膀上,他的頭實在仰不起來,儘管確信樓梯上有個什麼東西。
既然已經來到蝴蝶公墓,就算是幽靈也沒什麼好怕的!
莊秋水低著頭衝出門洞,眼前露出一大片墓地。
月光下的鬼魂們正在晚風中吟唱。
已經渾身是汗,就算棺材裡的殭屍爬出來,都不會讓他再害怕。揹著尚小蝶繞過一個個墓碑,腳底不小心踩碎了一塊骨頭,身邊閃爍起幽幽的鬼火。
好不容易衝出墓地,莊秋水心頭一陣狂跳,月光下的工廠廢墟如塞外的草原,惟獨少了牧羊女與蒙古包。
背上的小蝶正在發抖,身體由冰涼變得滾燙,看來是受寒發燒了。莊秋水加快了腳步,大汗淋漓地跑過荒草叢。
他們大半個身體都埋在草裡,小蝶感到草葉颳著大腿,整個人如火焰般燃燒著。
終於艱難地跑到蘇州河邊,從敞開的工廠邊門衝了出去。
託著小蝶大腿的雙手漸漸撐不住了,只能拼命用背脊往上頂,免得她從背上掉下來。這是馬路的盡頭,放眼望去不見一個人影,只有月光伴著兩人。莊秋水必須要把她送到醫院去,但這地方連車都不可能攔到。
他就這麼揹著小蝶,向南穿過兩條路口。終於有一輛空計程車過來了,他把小蝶放進車子後座,讓司機開到附近最好的一家醫院。
莊秋水疲憊不堪地坐在小蝶身邊,先擦了臉上一把汗,幾乎渾身都要散架了。
計程車開過黑夜的黃泉路,身邊的小蝶早已不省人事,嘴裡在喃喃細語,卻聽不清她在說什麼,摸了摸她的額頭,果然滾燙滾燙的。忽然想起陸雙雙,趕緊給她發簡訊,告訴她已把小蝶救出來了。
strong再見,蝴蝶公墓。/strong
十幾分鍾前,他踏入了永遠的禁區——用手機熒光照著前面的路,小心翼翼地穿過門洞,黑夜裡看不清那高大的牆壁,只感到是個陰森可怖的老院落。他大聲叫喊著小蝶,一直摸到對面的牆上。他摸到最左側發現了那道小門,推開門後發現了蝴蝶公墓,月光正好照亮了墓碑,在碑下躺著一個年輕的女孩。
剎那間,他還以為見到了一具女屍,悽慘地躺在墓碑底下,等待親人來收殮遺體。
莊秋水渾身顫慄著蹲下來,死人般蒼白的臉上架著一副眼鏡,一隻蝴蝶正停在她的唇上。
伸手去觸控蝴蝶,它卻輕巧地飛走了。手摸到了小蝶的鼻孔,才發現她還是有呼吸的。然後,他輕輕呼喚著她的名字……
雖然已逃出了蝴蝶公墓了,但想起這些仍膽戰心驚。車子已經開出了黃泉路,疾馳入市區的街道。
他低頭看著斜躺著的小蝶,不知她還會遭遇什麼?
還有,他自己呢?
啊,醫院到了。
6月11日晚上20點05分
護士長餘芬芳在看值班記錄,實習護士正在悄悄地煲電話粥,讓她感覺很不舒服。星期天的晚上,急診室裡照樣人滿為患,大多是換季造成的感冒。這些天她工作得格外認真,讓幾個年輕醫生都肅然起敬。她已做了30年的護士,從最初的護理,到婦產科的助產士,最後成為整個醫院的護士長。
前天晚上她不當班的時候,有個女孩送來沒多久就死了。醫生採用了氣管切開搶救,居然從裡面掏出一個蟲卵,堵塞氣管導致窒息死亡。這種事情多少年都沒遇到過了,讓餘芬芳聽著就膽戰心驚。好在再過兩個月,她就要滿50歲退休了,再也不會見到這些悽慘的場景。
忽然,有個醫生叫了她一聲:「餘姐,你兒子來了!」
餘芬芳的心即刻緊了起來,兒子來自己的醫院,出了什麼事?她急忙走出來,只見急診室外的走廊裡,兒子秋水攙扶著一個年輕女孩,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心總算放了下來。但那女孩卻從沒見過,兒子也沒說過他談了女朋友。
莊秋水高聲喊道:「媽媽,先幫我去掛下號。」
接著,他將小蝶扶進急診室,趕快讓醫生給她做檢查。體溫量下來39度,其它方面都無大礙,只有身體非常虛弱,咽部有些發炎,初步診斷是上呼吸道感染。
餘芬芳走到兒子身邊,看著這個躺在擔架床上的女孩,心忽然劇烈顫抖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彷彿很久以前就認識這女孩。她緊緊捂著自己心口,眉間掠過一絲深深的恐懼。
她把兒子拉到角落裡,悄悄地問:「是你新交的女朋友嗎?」
餘芬芳覺得這女孩並不漂亮,身材也不太好,臉上還有很多雀斑和粉刺,說實話很難配得上兒子秋水。
「不,她只是大一的學妹。」
「大一?又不是和你一個班的,怎麼待她這麼好啊?」
莊秋水不耐煩地搖搖頭:「媽媽,人家遇到危險,我當然要救她的啊。」
餘芬芳又去問了問醫生,幫她去藥房取了藥,又親自給小蝶打了一瓶吊針。
小蝶被推到輸液室,她睜開虛弱的眼睛,看著輸液瓶裡的液體,一點一滴地落下來。金屬的針頭插在靜脈血管裡,冰涼的藥水隨著血液流遍全身。莊秋水一直坐在身邊,他的眼神焦慮不安,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她聽到莊秋水在打電話,好像是在和雙雙通話。他告訴雙雙他們在醫院裡,小蝶並沒有生命危險,今晚吊完針就可以回學校了。
尚小蝶又閉上眼睛,空氣中充滿醫院藥水的味道,腦子如一直開著的放映機,回憶剛才在蝴蝶公墓的所見所聞——
但記憶似乎斷裂了,後面很多事情都變得模糊不清,她究竟還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幽靈來到她面前了嗎?對了,她記得那個墓碑上有她的名字,難道是同名同姓的人?抑或是某種幻覺?還是老天留給她的歸宿?
藥水仍在一滴滴落下,而淚水則從眼角滑落,沿著臉頰側面流到了頭髮裡。血管漸漸熱了起來,海水從四周淹沒身體,大腦沉入了黑暗……
6月11日夜晚22點45分
兩個小時後。
餘芬芳帶著一包新衣服回到輸液室。她看到小蝶的衣服已經很髒了,便向實習護士借了留在更衣箱裡的衣服。
兒子已經困得在旁邊睡著了,而小蝶也閉著眼睛沒醒來。吊針已經快結束了,餘芬芳叫醒了小蝶,將針頭從她靜脈裡拔了出來。
整整一瓶藥水吊了進去,尚小蝶的體力已恢復了很多,可以自己下來走路。餘芬芳輕聲說:「姑娘,你衣服都髒了,換些新衣服吧。」
尚小蝶腦子都一片空白了,她順從地跟著護士長,來到一個小房間裡。她脫下身上的髒衣服,剛要換上那件新衣服時,餘芬芳忽然叫了起來:「等一等!」
她看到了尚小蝶胸前的胎記。
49歲的護士長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醜陋的印記,幾乎瞬間冷汗就下來了,腳底一軟幾乎倒在了地上。
尚小蝶害羞地護著胸前,尷尬地說:「這不是傷疤,是胎記,自打我生下來就有了。」
餘芬芳已嚇得魂不附體了,她的嘴唇繼續顫抖,眼神里的恐懼無法用語言描述。她又把目光移到小蝶臉上,連連搖頭道:「不……不……」
尚小蝶摸了摸自己的臉,難道剛才在蝴蝶公墓還傷到臉了?還好臉上並沒有什麼異樣,就是些粉刺痘痘罷了。她迅即把新衣服套在身上,低下頭說:「謝謝。」
餘芬芳嘆了一口氣:「回去吧,今晚要好好休息,還要按時吃藥。明天高燒還不退的話,再到醫院裡來找我。」
小蝶出來,莊秋水也醒了過來。他向媽媽點了點頭,便護送著小蝶離開了醫院。
已經超過半夜11點了,他們攔了一輛計程車回s大。
莊秋水又給雙雙打了個電話,讓她不要再擔心。他會送小蝶回寢室的,讓雙雙先睡下吧,她可以明天再來看小蝶。
忽然,尚小蝶又感到渾身無力了,漸漸倒在了莊秋水肩上。
她迷迷糊糊地說:「剛才那老護士真奇怪,在我換衣服時拼命盯著我看,那眼神是說不出來的感覺,好像我是個妖怪似的。」
「她是我媽媽。」莊秋水冷冷地回答。
「啊!」
小蝶完全沒有想到,她把頭靠到另一邊車窗,再也不說話了。
20分鐘後,計程車穿破城市的黑夜,來到s大校門口。
6月11日深夜23點30分
月色如洗。
女生寢室樓。
莊秋水護送著小蝶來到樓下,當他要進樓時被舍監喝止住了:「喂,這位男生怎麼回事!都幾點了還敢進來?」
這才意識到不能進女生樓了,莊秋水只能連聲說對不起。他讓小蝶給室友們打電話,讓她們下來接她上去。
但尚小蝶連連搖頭,根本就不敢打給室友電話,說怕打擾人家休息。
莊秋水嘆了口氣,索性自己打電話了,他的手機裡存著「校花」田巧兒的號碼。
對方很快接電話了,傳來田巧兒興奮的聲音:「莊秋水,都那麼晚了,有什麼事啊?」
「你能不能下來?我現在你的寢室樓下。」
「哦,等我一會兒哦。」
雖然田巧兒故作矜持,但話語中仍然難掩得意。
小蝶掙脫了莊秋水的手說:「我可以自己上去的。」
「我不放心!我答應過雙雙,要送你到寢室的。」
田巧兒已經跑下樓梯,但看到莊秋水身邊的小蝶時,那張臉立即由興奮變成失望,接著又轉成了對小蝶的輕蔑,潛臺詞是——就憑你這小樣兒?
莊秋水說小蝶生病了,走路不太方便,請田巧兒保護她上樓。
這時,田巧兒的臉色已一陣青一陣白了,她心想你半夜打電話請老孃下來,卻是要攙扶尚小蝶上樓,好像這醜小鴨變成了千金小姐,而「校花」倒成了侍女丫鬟!
但田巧兒到底還是要面子,她硬撐著點了點頭,便摟著小蝶的肩膀一起上樓了。
莊秋水目送她們消失在樓道里,又傻傻地站在原地半天,直到舍監出來把他趕走。
同時,小蝶已回到了寢室。田巧兒當即翻臉道:「沒想到你還會來裝病這一招!算你狠!」
宋優和曼麗也很驚訝,她們正等著12點鐘的世界盃比賽。當看到小蝶蒼白的臉色,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其實,今天大家情緒都不好,下午剛回學校就聽到了一個噩耗——strong白露死了!/strong
老師禁止她們談論這個話題,男生們私底下卻傳得神乎其神:說白露氣管裡生了一個蟲子,最後變成一個碩大的綠色螳螂,撕破白露的咽喉爬了出去……
同寢的室友突然死於非命,任何人都會感到恐懼的。雖然平時關係並不是很好,但她們還是掉了不少眼淚。何況前幾天白露反常的表現,那天半夜裡嘔出來的蟲子。如今白露的床鋪已空了出來,或許她的幽靈仍然眷戀著這裡,悄無聲息地躺在她們的身邊。
尚小蝶爬到上鋪,閉上眼睛再也不動彈了。
人生最恐怖的一天終於過去了,但她再也無法回憶了,寧願拿個橡皮擦全部抹去。
額頭還有些熱度,腦子裡有無數個人在說話,還沒有睡著夢已經跳出來了。
她夢見了媽媽……
6月12日上午10點50分
走出蝴蝶公墓後第一個白晝。
她睡了整整一上午,直至陽光照射到額頭,才痛苦地睜開眼睛。
眼前沒有古老的高牆,沒有深深的門洞,也沒有荒草下的墓冢,只有金鈴子的歌唱。尚小蝶轉頭看了看對面,床鋪上空空如也,寢室裡只有她一個人。她抓了抓頭髮,責備自己怎麼睡了這麼久。
床腳就是她的大包,爬起來把包開啟。包裡還有孟冰雨的筆記本,包括手電筒和指南針。還有手機呢?手忙腳亂找了半天,在書包夾層裡找到了,大概是莊秋水幫她放進去的。
她摸摸自己的額頭,熱度已退了下去,喉嚨也不像昨晚那麼疼,但渾身上下的關節還很難受,有什麼力量正在撕裂自己。
包裡有昨晚醫院開的藥,她艱難地爬下來,倒杯熱水服下了藥片。
她看到了白露的床鋪——空空如也的床鋪,現在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就連白露的日常用品,都被學校老師帶走保管起來了。白露的養父母都已經死了,唯一的姐姐去年就死於了神秘車禍,現在又孤零零地離開世界。
還有,白露喉嚨裡的蟲卵——那究竟是什麼?
小蝶又要掉眼淚了。
她去洗了一個熱水澡,要把從「蝴蝶公墓」帶來的塵土都洗掉,但有些東西永遠都洗不掉。站在浴室的落地鏡子前,她戴上眼鏡看著胸前的胎記——奇怪,顏色不對了,本來是醜陋的棕黑色,如今變成了好幾種顏色。一大塊鮮紅色,好像要從皮膚裡滲出血來……
原來像道舊疤痕,現在卻宛如剛被撕破的傷口,她下意識地捂住胎記,覺得皮膚上微微灼熱的疼痛。又感到一陣頭暈,越想看清鏡子裡的自己,眼睛就越是難受。她痛苦地抱著頭,穿好衣服跑回了寢室。
前腳剛踏進房門,陸雙雙後腳就踩了進來。她帶著些吃的東西,來慰問最好的朋友。
「哎呀,你真讓我擔心死了——」雙雙忽然想到了白露,立即掩著嘴說,「哦,我們不能說‘死’這個字。」
「你也知道白露死了吧?」
小蝶苦笑了一下,看著曾經睡過的床鋪。
「他們傳說的是真的嗎?白露喉嚨裡長出了一個螳螂?」
「我——不知道!」
雙雙突然壓低了聲音問:「你真的找到蝴蝶公墓了?」
「嗯,不信你可以問莊秋水。」
「他已經在電話裡和我說過了。對了,你幹嘛不接我電話呢?」
尚小蝶搖搖頭,她如何找到蝴蝶公墓的?那裡又是什麼樣子?她不想再讓第三個人知道。
6月12日下午14點30分
strong「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慼慼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strong
站在課堂上的是孫子楚,洪亮地念出了《莊子·齊物論》中的《蝶夢》。
尚小蝶坐在第三排,隨著孫子楚抑揚頓搓的語調,唐宋平水韻的古音,她彷彿也隨兩千多年前的莊周,一同化身為翩然飛舞的蝶。陸雙雙卻偷偷聽著mp3裡的《兩隻蝴蝶》。
第一次聽孫子楚講課,原來的老師突然生病,臨時請孫子楚來救火。誰知這傢伙拋開原有教案,天馬行空地說起了莊子。
剛說完《秋水》,便跳到了莊周夢蝶:「莊子夢見自己變成蝴蝶,在大自然無拘無束地飛舞。他覺得自己更適應蝴蝶的生活,卻不知這世上還有個叫莊周的人。一夢醒來,黯然神傷,不知是莊周做夢化為蝴蝶?還是蝴蝶做夢化為莊周?但蝴蝶不是莊周,莊周也不是蝴蝶,二者在不經意間已然物化!」
小蝶竟聽得入了神,傳奇的老師仍在滔滔不絕:「清人張潮寫有一部奇書《幽夢影》,其中有一句絕妙。」
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strong莊周夢為蝴蝶,莊周之幸也;蝴蝶夢為莊周,蝴蝶之不幸也。/strong
沒想到孫子楚還賣了個關子:「同學們,你們自己體會這句話吧。」
課堂裡響起輕微的不屑聲。
這時,雙雙對小蝶耳語道:「瞧,旁邊那個男的盯著你看呢。」
小蝶警覺地轉過頭,一個不起眼的男生,迅速恢復了正襟危坐。她緊張地摸摸自己的臉:「他為什麼這麼看我?」
陸雙雙也仔細端詳著她:「好像是有些不對勁。」
「難道我會變成一個巫婆?」
「maybe——」
小蝶把頭低下來,心底默唸著「蝴蝶公墓」。
「下課!」孫子楚在講臺上的喝聲,打斷了小蝶的胡思亂想。
同時,兜裡的手機簡訊振動了,她掏出手機看到了莊秋水的名字——
strong我在學校體育館等你。/strong
小蝶甩下了陸雙雙,第一個衝出大教室。
繞過兩棟教學樓,跑進學校體育館。很多人在打羽毛球,她茫然地在木地板上走了幾步,聽到身後有人叫她。原來莊秋水正坐在看臺上,穿著一件白色的運動服,照舊那付周杰倫的樣子。
小蝶坐到他身邊問:「找我幹嘛?」
「身體好了嗎?」
「燒基本退了,喉嚨也不幹了,就是手腳關節還有些疼。」
莊秋水鬆了口氣:「記得要按時吃藥,若關節還疼也可以再去醫院。」
「謝謝,我不用再去醫院了——我怕那裡的氣味。」
沉默許久,他終於說出了疑問:「告訴我,尚小蝶,你是怎麼找到蝴蝶公墓的?」
小蝶已沒必要再對他隱瞞了:「孟冰雨的筆記本。」
隨後,她把如何撿到神秘書包,又看到那張光碟裡的影片,進而發現孟冰雨的筆記本。然後搜尋到了「蝴蝶公墓」網站,破譯了詩稿裡的秘密,找到「蝴蝶公墓」的全過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莊秋水。
終於,她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像自己做了一次恐怖片的導演。
莊秋水靜靜地聽完敘述,眉毛不時跳動幾下:「你運氣真好!」
或者說另一個意思:你運氣真差!
尚小蝶轉頭看著體育館,幾個熟練地揮舞球拍的男生,羽毛球從空中劃過,如一隻只白色的蝴蝶飛舞。
「你說你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莊秋水打斷了她的凝視,「給我看一下好嗎?」
他接過小蝶的手機,第一張照片顯然在墓地,斷裂的墓碑上刻著幾個洋文。他仔細辨認著說:「居然是俄文字母!又稱基里爾字母,九世紀的希臘人基里爾兄弟發明的,後成為大多數斯拉夫民族的文字。」
strong基里爾兄弟?/strong尚小蝶覺得這個詞好耳熟啊——對,在《蝴蝶公墓》的詩稿裡,有這麼一句strong:「高聲背誦基里爾兄弟的文字」/strong
那句正好接在墓地和十字架後面,指的就是墓碑上的俄文字母!
第二張照片是個豎立著的墓碑,似乎有個手電似的光圈照著,碑上有個美麗的西方女子的相片,看著「照片裡的照片」,莊秋水心底隱隱有些發毛。
第三張還是墓碑上的文字,就在剛才那張西方美女相片下面,應該就是墓主人的名字了,同樣也是用俄文字母刻的,還有生卒年月是「1912~1936」。
莊秋水又反覆看了幾遍:「把這些照片發到我手機上,我請高中同學幫我翻譯一下,他現在外國語大學讀俄語系。」
隨後,小蝶用彩信把照片傳送給了莊秋水。
「請保護好自己。」他從看臺上站起來,又低聲說,「我不願你成為第二個孟冰雨。」
「等一下!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尚小蝶叫住了他,「你怎麼會知道——蝴蝶公墓在經緯九路1999號?」
莊秋水沉默許久才說:「好吧,我告訴你。其實,我小時候就知道那地方了。」
他閉上眼睛,體育館的嘈雜聲驟然消失,大腦深處的記憶開始播映,只剩下14歲那年的太陽,還有一大片暗綠色的草地……
8年前,莊秋水14歲。
那年暑假,爸爸的工廠已經很蕭條,許多工人下崗回家,只有爸爸還每天去上班。他不像其他男生沉溺於電玩,無聊時就會到爸爸單位。那是在老工業區,緊靠著蘇州河的工廠。當年廠子大得嚇人,聳立著高大的廠房和煙囪,宛如走進宏偉的迷宮。
在那炎熱的中午,莊秋水和一個同學來到廠裡,他們的爸爸都是廠裡的工人。生產線已大半停產,又是午休時間,偌大的廠房裡幾乎見不到人影。工廠裡有許多機器,破舊的車間和倉庫,像秘密的軍事基地。兩個少年尋找著任何新奇的東西,穿過最後一個車間,來到綠油油的草地裡。忽然,草叢裡傳來蟋蟀的鳴叫聲——
「一隻大蟲哦!」
喜歡蟋蟀的同學兩眼放光,側耳傾聽聲音來源。莊秋水也貓著腰觀察草叢。前面有道高高的圍牆,荒草中只有蟋蟀聲,心底隱隱不安起來。
突然,同學向地面一撲:「抓住它!」
草叢中躍起一個黑黑的小東西,後面兩個少年緊緊地追捕,直到它跳進一道門縫。
這扇小門上掛著把鎖,但早已腐爛鏽蝕,輕輕一推就開啟了。
「等一等!」莊秋水叫住同學,心跳也更厲害了,「我們不能進去!」
「你聽到那大蟲的聲音了嗎?要是被我們抓住了,一定是百戰百勝的蟋蟀王!」
莊秋水全都想起來了:「小時候我來過這,剛想進去就被爸爸揪了回來,他重重地打了我一頓。爸爸警告說:絕不可以走進這扇小門,門後是廠裡的禁區,誰進去就要送命!」
「切!你爸爸在哄小孩呢!我們都已經初中了,還會怕這種鬼把戲?」
同學嘲笑著跨進了小門。
禁區之門已經敞開,莊秋水呆呆地站在門外。其實他從小就想進去,看看那道圍牆後到底是什麼?有時爸爸會和同事們聊天談起那,但都像觸了地雷般不敢說下去。
門裡又響起蟋蟀王的鳴叫,莊秋水實在憋不住了,也小心地跨進了這道誘惑之門。
他看到了墓地。
在蟋蟀聲的伴奏中,數百個墓碑矗立著,荒涼的土地上雜草叢生,間有棺材板露出地面。
「原來是墓地!怪不得是廠裡的禁區。」
14歲的少年裝膽大,繼續伏下身尋找蟋蟀。莊秋水不敢去拉他,擔心會一起掉進墳墓。他只能慢慢跟在後面,隨時觀察周圍動靜,萬一叫爸爸知道,非被他打死不可。
一直追到墓地最裡面,蟋蟀王鑽進墓穴縫隙。兩人一籌莫展時,莊秋水看到了那隻蝴蝶——翅膀一邊是美女,一邊是骷髏。
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蝴蝶,興奮地想要把它抓住。但「美女與骷髏」異常靈敏,轉眼飛進了那道門洞。
莊秋水看清了前面的老房子,淒涼地面對墓地,沒有絲毫生氣。當中有個幽深的門洞,不知通向地獄的哪一層?
「裡面是什麼地方?」
「管它呢,我們進去看看再說。」
莊秋水又感到了頭疼,似乎有無數根針從墳墓裡飛出,扎進他的後腦勺。耳邊響起奇怪的叫聲,又像無線電波的嘯叫,手上的雞皮疙瘩起來了。
「不!別進去!我們回去吧。」
心頭已有了隱隱的感覺——這道門洞才是真正可怕的禁區。
同學輕蔑地吐出三個字:「膽小鬼!」
然後他一個人闖進了門洞。
莊秋水獨自站在外頭,目送著夥伴消失在黑暗中。門洞裡吹來陰涼的風,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但沒有逃走,否則在朋友面前永遠抬不起頭了。他獨自徘徊在墳墓間,等待同學歸來。
半小時後,門洞裡仍然未有動靜。莊秋水有些著急,擔心他會不會有事?或者還有另一個後門,這傢伙從後門出去了,把他一個人拋在這?
他向門裡大喊了一聲:「喂!你還在嗎?」
又等待了一分鐘,門洞裡響起一聲慘叫!
莊秋水嚇得倒在地上,慘叫聲的分貝如此之高,簡直不是人類所能發出的。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還在繼續,如波浪震撼著耳膜。
心幾乎要跳出嗓子了,他不敢再聽那慘叫聲,更不敢走進門洞去尋找。不可能是惡作劇,同學一定在裡面看見了什麼,但又有什麼能讓人如此恐懼呢?
強盜?殺手?屍體?幽靈?
無數嘯叫聲彙集在一起,所有的腦細胞都熊熊燃燒。他不敢再開動想象力……
莊秋水像個逃兵轉身跑去,穿過寂靜荒涼的墓地,踏過幾塊棺材的殘片,或許還有一些碎骨頭,然後一口氣穿過兩個倉庫,最後在工廠車間裡,撞倒在爸爸身上。
兒子的臉色死人般難看,爸爸問他發生了什麼,他只說自己摔了一跤。老爸是個神經大條的人,也沒往其它方面想,便讓兒子快點回家。
他獨自跑回了家,沒向任何人提起剛才發生的事。
同學會不會死了?要是其他人問起該怎麼回答?會不會懷疑他殺了自己的同學?
在恐懼中度過了剩餘的暑期。
兩週後開學,莊秋水驚奇地看到了那個同學,仍好好地坐在教室裡,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但同學不再和莊秋水說話了,他也覺得自己是膽小鬼,再也無顏面對同學了。
半個月後,喜歡蟋蟀的同學家發生火災,全家其他人都平安無事,惟獨這孩子燻死在了房間裡。
莊秋水聽到這訊息時,耳邊響起了那可怕的嘯叫聲……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去過爸爸的工廠。」
他講述完這段少年經歷,眼前又回了學校體育館,尚小蝶就坐在他面前。
「蝴蝶公墓就在你爸爸的工廠裡?」
「那是工廠的禁區,沒人敢擅自踏入,包括那片外國人墓地。但多年來沒人說得清原因,已成為廠裡不成文的規定。後來,我聽說了‘蝴蝶公墓’的傳說,突然腦子開竅,才明白那裡就是‘蝴蝶公墓’!」
尚小蝶也捂了捂心口問:「那工廠裡的人知道嗎?」
「他們從沒進去過,當然也不會知道,儘管與‘蝴蝶公墓’只有一牆之隔。」
「後來工廠怎麼會給拆掉的了呢?」
「效益太差,廠裡欠了很多款,最後只能破產。我爸爸也提前內退回家了。老廠房基本都拆光了,據說要造新的住宅樓盤,但因為開發商資金問題,房子遲遲沒有造起來,一大片空地始終荒著。」
「還好沒變成居民區,否則不知道又要出什麼事了。」
他疲憊地點點頭,回憶消耗了很多體力:「小蝶,你要保護好自己!所有進入過‘蝴蝶公墓’的人,沒有一個能活得長久!就算能活著出來,也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因各種奇怪的原因而出事——至於出事的期限,短的只有幾個小時,最長也不過幾個月!」
這番話聽起來就像死刑判決,尚小蝶幾乎一字一頓地問道:
strong「那麼,你自己呢?昨晚你也進入‘蝴蝶公墓’了。」/strong
莊秋水的臉色幾分冷酷,銳利的目光令人望而生畏,他暴怒地站起來說:strong「見鬼!昨晚我還不是為了救你嗎!」/strong
小蝶第一次見到他發脾氣,嚇得蜷縮在座位上不敢說話了。隨後,莊秋水飛快地跑下看臺,只留她孤獨地坐在體育館裡。
她把頭埋進自己臂彎,輕聲抽泣……
6月12日晚上19點30分
沒有月亮的夜晚。
尚小蝶被雙雙拉進學校劇場,今天又是他們排練的日子。莊秋水已換上了戲服,看到小蝶便低頭說:「對不起,下午我失禮了,請原諒。」
她尷尬地看著莊秋水,明白他在為下午最後一句話道歉:「沒關係,我本來就沒生氣。」
「你們在說什麼啊?」雙雙聽不懂他們的話,「什麼失禮?」
「沒什麼。」莊秋水搖了搖頭,「我們進去換衣服吧,不然又要被孫子楚罵了。」
10分鐘後,「梁山伯」和「祝英臺」田巧兒上場了,孫子楚也穿上了戲服,原來他還客串梁山伯的「情敵」馬文才。
有個跑龍套的學生沒來,孫子楚堅持要補齊人數。他銳利的目光向臺下掃了掃,最後落到了尚小蝶身上。這女孩雖然不漂亮,但一雙眼睛挺有氣質的,他高聲道:「喂,這個女生,請你到後臺去換下衣服。」
「啊——」小蝶意外地站起來,指著自己問,「是說我嗎?」
「對,就是你!別磨蹭了,快去後臺吧。」
其他人也都沒想到,雙雙倒是高興地抓住小蝶的手:「快和我去後臺,我幫你換衣服。」
小蝶完全沒了主意,被雙雙拖進後臺。陸雙雙給她換上一套粉紅色的漢服,就像唐詩裡寫的村姑,若再漂亮些就可「人面桃花相映紅」了。
第一幕,梁山伯與祝英臺出場,身後跟著書童四九和丫鬟銀心。祝英臺女扮男裝到書院讀書,路遇強盜,梁山伯出手相助。雙雙故意要湊近莊秋水,卻被「祝英臺」一把拉開。舞臺上劍拔弩張,祝英臺要與銀心主僕單挑。「英雄救美」變作群英pk,眾人打打鬧鬧進了書院大門。
第二幕,寒窗苦讀。孫子楚扮演的馬文才亮相,活脫脫就是一個紈絝子弟。但他對田巧兒極不滿意,認為她表演虛假做作,完全不像戲文裡的祝英臺,連個花瓶都不如。他的批評毫不留情面,還威脅再演不好就要換人!田巧兒平時是被大家寵慣了的「校花」,哪受得了這樣的羞辱?咬著嘴唇把頭扭向一邊,強忍著眼淚不掉出來。
第三幕是膾炙人口的「十八相送」。跑龍套的女孩登場了,小蝶亦步亦趨跟在後面。第一次上臺難免緊張,不小心撞到了「祝英臺」身上。田巧兒正好擺個pose,突然被撞倒在地,狼狽不堪。小蝶連聲道歉要把她扶起來,「校花」憤怒地推開她,站起來指著小蝶的鼻子說:「你什麼意思?是不是故意要讓我出糗?」
剛被孫子楚罵過,田巧兒正憋著一肚子火,劈頭蓋腦對小蝶痛罵了一頓。莊秋水看不下去說:「算了,她都道歉了,你就別再說了。」
田巧兒更氣憤了:「你們故意為難我?想演祝英臺就自己說嘛,幹嘛用這種卑鄙的手段!」
這幕「梁山伯」pk「祝英臺」,可謂梁祝史上最nb的一段。「十八相送」在混亂中收場,連「我家有個小九妹」都省略了。
下一幕直接跳到「樓臺會」。孫子楚幾次打斷田巧兒的表演,斷斷續續到第四幕結尾,「祝英臺」告別時故作深情道:strong「山伯,若此生不能與君共度,英臺願回到蝴蝶公墓,再與君續前緣!」/strong
話音未落,「梁山伯」的臉色就變了,臺詞里根本沒有「蝴蝶公墓」。
「蝴蝶公墓」如喪鐘般敲響在偌大的劇場裡。整個劇場寂靜了下來,所有演員都看著「祝英臺」。小蝶手心也出汗了,要不是雙雙扶著她,腳底早就站不穩了。
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仍是馬文才打扮的孫子楚回過神來,跳到舞臺中央高聲說:「今天排練到此為止!大家可以回去了。」
接著他轉身盯著「祝英臺」說:「你是在報復我嗎?」
田巧兒也被嚇壞了,她知道禍從口出,連忙捂著嘴巴,搖頭說:「不,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什麼原因,蝴——不,那四個字就脫口而出了。」
孫子楚毫不客氣地諷刺了一句:「我看你是鬼上身了!」
6月12日夜晚21點20分
排練不歡而散。
尚小蝶換好衣服和雙雙告別,在劇場外看到莊秋水——奇怪,他怎麼沒和雙雙在一起?她跟著莊秋水到四周無人的小徑,突然在他背後說:「喂!」
莊秋水警覺地回過頭來,路燈下看到小蝶的臉:「嚇死我了!晚上不要隨便在外面遊蕩,早點回寢室睡覺去吧。」
尚小蝶大膽地揚起頭:「因為我們剛從蝴蝶公墓出來?隨時都會有危險?就像白霜和白露姐妹,失蹤的孟冰雨,還有其他傳說中的人們?」
「就算是吧。」
「孟冰雨在失蹤前找過你是吧?她向你打聽過蝴蝶公墓的事情?」
「好,我承認,她想要得到我的幫助。但我勸告她不要去那,只是隨便說了一些傳說,並沒有透露半點‘蝴蝶公墓’的位置。她能自己找到那裡,是她的造化,也是她的厄運。」
莊秋水穿過綠樹掩蓋的小徑,疾步向學生宿舍走去。小蝶緊緊跟在他旁邊追問:「喂,你別走,回答我的問題!孟冰雨還說了什麼?」
他終於停下來,臉龐隱藏的樹葉陰影后說:「她尋找蝴蝶公墓的真正目的——strong鬼美人!」/strong
「啊,鬼美人?」
小蝶想起那白衣長髮的女子,古典的眼神里帶著妖魔的氣息。同時,她想到了在孟冰雨的筆記本里,最後記錄的兩句話——
我從蝴蝶公墓回來了
我找到了鬼美人
孟冰雨說她在蝴蝶公墓找到了「鬼美人」,到底是人還是鬼?
「是一種蝴蝶!」莊秋水用沉悶的語氣邊走邊說,strong「‘鬼美人’/strong是簡稱,或者說是探險家起的綽號,國際公認的學名為strong‘卡申夫鬼美人鳳蝶’。」/strong
「卡申夫鬼美人?」
「又簡稱‘卡氏蝶’,以發現者姓氏命名,就像‘普熱瓦爾斯基馬’簡稱‘普氏馬’。卡申夫是個白俄醫生,20年代流亡中國,在雲南一個神秘山谷中,發現了一種極其詭異的蝴蝶——左右兩邊翅膀圖案不一樣,左邊是美女,右邊是骷髏,合在一起就是‘鬼美人’!卡申夫在美國生物學刊上發表了一篇論文,並寄去了獨一無二的‘鬼美人’標本。這種蝴蝶只存在於遠古的傳說裡,立刻震驚了世界。」
「‘鬼美人’是一種稀有的蝴蝶品種?」
「不但稀有,而且神秘。全世界現已記錄的蝴蝶一萬四千多種。根據不同的形態結構、進化發展及血緣關係分為16科,每個科下分為若干屬。中國分佈有12個科,‘卡申夫鬼美人鳳蝶’就屬於鳳蝶科。人們懷疑這種蝴蝶早已滅絕,一旦找到就是稀世珍寶,有極高的研究價值。」
「你怎麼知道的?」
「生物系的寧教授告訴我的,他有一次秘密地對我說過:傳說在本市某個角落,有一個叫‘蝴蝶公墓’的地方,裡面藏著‘鬼美人’。孟冰雨是系裡公認的高材生,經常幫教授做實驗助理,我相信寧教授也對她說過相同的話。」
「也許我們還得找寧教授談談?」
「嗯,我明天聯絡一下他吧。還有一件事,我和孟冰雨都知道——」他回過頭來,幽暗的路燈光線照在眼裡,「美國有個研究機構,在全球範圍懸賞10萬美元,求購‘卡申夫鬼美人鳳蝶’的標本,若捕獲活體則為25萬美元。」
尚小蝶恍然大悟:「孟冰雨不惜一切代價尋找蝴蝶公墓,要得到‘鬼美人’的原因,就是這25萬美元的賞金!」
「至少是一部分動力吧。但我想最重要的,還是人類天生的好奇心與探險欲。孟冰雨一直以為我去過‘蝴蝶公墓’——其實我也是前天晚上才第一次進入。我要她絕對不要去那,也不想給她任何幫助,我預感到她會出事的。果然,她很快從人間蒸發了。」
女生寢室樓近在眼前,舍監又投來了懷疑的目光。莊秋水搖搖頭說:「別多想了,早點睡覺。記住——晚上千萬不要跑出來!」
「我聽你的。」小蝶又恢復了那柔弱的語氣,「晚安。」
6月12日夜晚22點05分
她睡不著。
在上鋪翻來覆去好久,總覺得關節很不舒服。田巧兒難得早回來,可能今晚受了很多刺激,想早點睡覺吧。宋優和曼麗在下鋪討論世界盃,今晚是日本對澳大利亞。
小蝶開啟床頭小燈,翻起蕭鼎的《誅仙6》。她是貝塔斯曼書友會的會員,上週通過書友會網購了這本書。除了鐵打不動的懸疑小說,她還愛讀《誅仙》、《九州》之類的玄幻小說,有時會去蕭鼎的部落格上留言。至於尚小蝶為什麼喜歡《誅仙》,除了小說的故事之外,也因為主人公張小凡的名字與她相近吧。
讀了一個多鐘頭,她摘掉眼鏡,剛有些睡意,耳邊便響起莊秋水的聲音:「見鬼!昨晚我還不是為了救你嗎!」
驚慌失措地睜開眼睛,依然在黑暗的寢室,冷汗從後背心滲出來——還是莊秋水那句話,他們都進入過蝴蝶公墓,而那個可怕的傳說似乎是真的。也許,命運同時向他們開啟了地獄之門。
「我快死了嗎?」小蝶在心底默默問自己,隨即回答,「但我不後悔。」
金鈴子叫了。
宋優自然從床上跳起來,又對小蝶大發雷霆了一通。這兩天宋優有些神經過敏,因為室友白露的死,讓大家都生活在恐懼中。尤其是晚上睡在寢室裡,總是擔心白露會回到床上,然後一個個掀開她們的被子。
尚小蝶緊緊保護著金鈴子,直到宋優吵累了繼續睡覺。
除了陸雙雙外,蟲子是她唯一的朋友。
小時候只有蟲子才與她親近,除了最冷的季節,這些小傢伙無處不在,無時不在。幾乎所有女孩都討厭蒼蠅、蟑螂,媽媽也會一直教育孩子,看到蒼蠅要拍死或趕走,蟲子會傳染疾病。但尚小蝶卻是個例外(當然她從小也沒有媽媽),從不會踩死蟑螂,而是任由它們爬來爬去,除非接近食物才揮手趕走。
她走到哪就會聚集很多蟲子,小學時常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而螞蟻們也賣力地表演,直到老師來把她揪回教室。那些牽牛、金甲蟲之類難見的漂亮昆蟲,也總出現在她左右,一時興起還會抓幾隻回家照料。
從蟋蟀到叫蟈蟈到金鈴子,幾乎所有的鳴蟲她都養過。有時窗臺同時掛著三個叫蟈蟈籠子,地上還有七八個蟋蟀罐——簡直成了男孩。每年春天她都會養蠶寶寶,她喜歡看蠶寶寶吐絲的樣子,從醜陋的小蟲子,變成堅硬雪白的繭子,最後破繭而出羽化為蛾。
同學和老師都認為她古怪,覺得她身上隨時會飛出一堆臭蟲。長此以往惡性迴圈,她越沒有朋友就越喜歡蟲子,而越喜歡蟲子就越沒朋友。所以,在s大能有雙雙這樣的好朋友,她覺得是上天賜予的福氣。
在關於蟲子的回憶中,尚小蝶漸漸沉睡了下去。
但願睡個好覺。
6月13日清晨6點40分
很遺憾,尚小蝶還是沒睡好。
從夜裡直到清晨,只感到身下的床變成了「幽靈小溪」的荒草地,自己的後背變成了紅色書包,野草瘋狂地越長越長,刺破她的身體一直鑽進骨頭。變成鋒利的鋸子,將她鋸成十幾截,血管唱起夜半歌聲……
醒時渾身上下刺骨痠痛,特別是腿上的關節,疼得幾乎抬不起來。戴上眼鏡,掙扎著爬下床鋪,她懷疑自己會不會很快死掉,就像白霜或其他去過「那裡」的人一樣。
幸好還可以活著刷牙。
鏡子裡自己滿嘴都是白色的牙膏泡沫。眼睛感覺更不對了,越看自己越頭暈。只是臉上的雀斑好像少了,粉刺痘痘不那麼明顯了,難道這兩天新換的洗面乳起了作用?又湊近鏡子仔細看看,皮膚也乾淨白嫩些了。她摸著自己的臉,還是不太敢相信。不,大概又是幻覺吧。閉上眼睛吐出漱口水,尚小蝶匆匆衝了出來。
清晨的走廊寂靜無聲,不知不覺跑出了寢室樓,來到充滿露水的校園小徑中。
奇怪,骨頭越來越疼,耳邊卻彷彿響起某種聲音——回頭已望不見寢室樓,四周全是茂密的樹叢,她茫然地走了好一會兒,忽然闖入了學校的花圃。
又是這個繁花似錦的地方,前面是更荒僻的建築。她立時想起了那個清晨,美女與骷髏的蝴蝶,帶她來到了「幽靈小溪」。
心跳加快了,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直到看見那盛開的夾竹桃花。清晨的小河上瀰漫著薄霧,渾濁的暗綠色水面波瀾不驚,卻不見那暗紅色的神秘書包。
忽然,夾竹桃葉裡隱隱有個黑影,鬼魅般穿行在鮮豔的花朵間。尚小蝶差點嚇得摔倒,不過去過蝴蝶公墓之後,她的膽子也大了許多,便悄悄地走進了那片樹林。
那個人猛然抬起頭來,隔著一簇美麗的枝葉,小蝶看到了一雙細長銳利的眼睛。
「莊秋水?」
她立時叫出他的名字,他也意外地睜大眼睛,腳下一滑差點掉進河裡。
本來大膽的男生,竟被嚇成這樣——這兩天都在草木皆兵、風聲鶴唳中度過。三天前,他還堅信凡去過「蝴蝶公墓」的人,都會遭到某種神秘力量的報復。但現在,他希望那只是荒誕的傳說,「蝴蝶公墓」不過是片老房子,所有的意外純屬巧合。然而,莊秋水並不能說服自己,只能尷尬地苦笑一下:「你怎麼在這裡?」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才是。」
「是你告訴我在這撿到了孟冰雨的書包,所以我過來看一下,還有沒有其它的東西被遺漏了。」他走出夾竹桃林,神色凝重冷峻,轉頭看著渾濁的河面,「那你又是來做什麼?」
小蝶不想回答,自己也無法解釋。忽然,莊秋水叫了一聲:「那紅色的是什麼?」
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緊貼著「幽靈小溪」水岸邊,有個紅色的東西藏在野草裡。
是那隻紅色的女鞋。
尚小蝶想了起來,前天並沒有告訴他這個鞋子。莊秋水小心地走到河邊,蹲下來看著這隻女鞋。一隻紅色的中跟鞋子,看起來小巧玲瓏,精緻誘人,只是表面沾了許多汙垢。
「幽靈小溪」邊的紅色女鞋,或許已在此躺了許多個日日夜夜,孤獨地伴著這池綠水——野渡無人「鞋」自橫。
莊秋水的手指劇烈顫抖著,眼神里既是恐懼又是渴望,終於抓起了這隻神秘的女鞋。
這不是灰姑娘的水晶鞋,而是鬼美人的紅舞鞋!
小蝶驚訝地搖搖頭,沒想到莊秋水會拿起這隻鞋子——若在路邊見到一隻髒鞋子,凡正常人都絕不會用手去碰的(撿垃圾的除外)。
更讓她想不到的是,莊秋水還把這鞋子浸到河水中,小巧的紅鞋沒入暗綠色的水面,一波波漣漪隨之泛起,彷彿正有一個妙齡女子下河沐浴。
她悄悄走到莊秋水身邊,忍不住問:「你在幹什麼啊?」
「別說話!」
莊秋水的手也浸入了「幽靈小溪」。
小蝶嚇得閉起眼睛,她以為那暗綠色的液體,就像有害的化學試劑,他可憐的手頃刻就會被腐蝕掉,只剩下白骨森嚴的指頭。
然而,他的手居然在水裡晃了幾下,用河水洗那隻鞋子。一分鐘後他舉起女鞋,河水已洗去表面的泥濘,水珠滴乾淨後,鞋子露出了鮮豔的紅色,漂亮的形態更加醒目,發出溼漉漉的耀眼反光。
小蝶膽戰心驚地看著鞋子。
莊秋水把這隻鞋子拿到眼前,上上下下仔細端詳,忽然顫慄地說:「就是這隻鞋!」
「是什麼?」
「孟冰雨的鞋子,在她失蹤前幾天,一直穿著這雙鞋子。這也是她最喜歡的一雙鞋,每次參加聚會比如卡拉ok,都會穿上,吸引了很多男生眼球。」他的眼睛仍然盯著鞋子,「我不會認錯的,就是這雙鞋子,孟冰雨的紅鞋。」
「怪不得她的書包也會在這,可為什麼她會把鞋子留在河邊呢?而且還只有一隻鞋。」
「唯一的原因就在——」
他把目光對準了暗綠色的河水,似乎能看到河底的一切。
「你是說?」尚小蝶捂住了自己嘴巴,不敢把後面的猜想說出來。
莊秋水也沉默了片刻,終於說出那最可怕的推測:「她在下面?」
「不!不會的……不會的……」
忽然,他一把拉住小蝶的手,冷冷地說:「我們回去吧,別呆在這鬼地方了。」
正當莊秋水要拽走她時,腳下正好踩到了一塊石頭。清晨的露水讓石頭又溼又滑,他立即失去了重心,整個身體都向後摔了下來。
最要命的是,他的手還下意識地抓著小蝶,兩個人一起被拖向了「幽靈小溪」——
一陣天旋地轉,四周飛舞過紅色的夾竹桃,淡綠色的野草地,暗綠色的渾濁水面……
在十幾分之一秒的時間裡,綠色水面兇惡地朝她撲來,根本來不及張嘴發出聲音,毛細血管已隨著河水劇烈收縮,冰涼徹骨的感覺傳遍全身。
「撲嗵!」
第一個掉進水裡的是莊秋水,緊接著就是尚小蝶。
「幽靈小溪」激起高高的水花,打溼了河岸邊孟冰雨的紅鞋。
幾秒鐘後恢復了平靜,一陣薄霧飄來覆蓋了小河,似乎從沒來過這兩個人。
他們就這麼消失了?
6月13日清晨7點30分
水很深。
出人意料地深,離岸不到兩米的地方,就已經深不見底——雖然外面是夏日的清晨,冰涼的水世界卻是北冰洋般漫長的極夜。
尚小蝶完全沒入渾濁的河水,幸好入水時閉緊了呼吸,否則這暗綠色的髒水就成為早餐飲料了。接下來的掙扎完全出於本能,雙手拼命向上揮舞,卻一點都抓不到水面。她感覺自己正垂直向下沉去,兩腳完全懸空踩不到底。
瞬間開始後悔——小時候為什麼不跟爸爸去學游泳?
四周全是冰涼的河水,她甚至不敢睜開眼睛,惟恐眼球會被這髒水腐蝕。河水就像黏乎乎的鼻涕,沾在她皮膚上撫摸,簡直要撕碎她的身體。
該死的「幽靈小溪」還沒有到底!尚小蝶繼續往下沉去,最後一口氣已屏不住了,肺裡難過得像要爆炸!
突然,耳邊響起某種聲音,從某個遙遠的角落升起,漂浮在她的身邊。不知哪種語言的歌聲,帶有斯拉夫味道的旋律,悠揚,綿長,柔和,誘人,如海底女妖般忽隱忽現。
是的,尚小蝶看到她了——
長髮散佈亞麻色的光澤,半透明雙眼如波羅的海琥珀,白皙的皮膚來自極地冰雪,修長的身段竟如海蛇扭動,紅唇輕唱那古老的歌謠:strong「你在地底潛伏/我在人間等候/你吐絲作繭自縛/我望眼欲穿孤獨……」/strong
剎那間,小蝶想起了這張臉,印象深刻永難忘懷——鑲嵌在墓碑上的臉。
那個傍晚她走進蝴蝶公墓,凝視這張墓碑上的歐洲臉龐,她是如此美麗如此憂傷,帶著另一個世界的純潔,底下還有那行俄文字母的姓名。
在最後一口氣用盡之時,尚小蝶在水底睜開了眼睛。
沒有孤獨的墓碑,也沒有歐洲臉龐的女子,更沒有海底女妖的歌聲。
只有一具枯骨。
一縷幽暗的光線,竟穿透了暗綠色的水面,頑強地深深射入水下。她看見一團團茂盛的水草,如女子的黑髮般飄蕩糾纏著——不,真的就是人的頭髮。
她伸手摸到了一團長髮,黑黑的膩膩的,只有年輕女子才有這樣的頭髮。
長髮中間還隱藏著一雙銳利的目光。
誰在水底看著她?
6月13日清晨7點31分
綠色的水,如空氣湧入鼻孔。
嗆進氣管的水讓她身體抽搐起來,先是要爆炸的感覺,然後又變成燃燒的烈焰——一邊是海水,一邊是火焰。
又看到了那張美麗的臉龐,還有那奇異的歌聲,即將把她帶入另一個世界。
突然,一隻手抓住小蝶的胳膊,在她落進最後那扇大門前,又把她活生生地拽了出來。
尚小蝶已失去了意識,沒感到自己正迅速上升。一隻有力而溫熱的手,正緊緊攬著她的胸口,帶著她飛向生命的出口。
終於,她浮出了水面。
重新回到天空下,身體仍在發抖,條件反射地要把髒水嗆出來,但喉嚨怎麼動也沒用,臉色白得與死人沒有區別。
莊秋水也變成了一個「綠人」,他吃力地把小蝶拖到岸上,沒來得及喘口氣,便雙手用力壓著她的胸口,想要把她嗆進去的水壓出來。當他摸到小蝶胸口的一霎那,忽然有些猶豫和尷尬。但此刻救人性命最要緊,哪管得了那麼多。
小蝶的嘴巴終於張開,吐出幾大口暗綠色的髒水,但仍昏迷不醒。
莊秋水摸了摸她的鼻子,還沒有呼吸,用力掐著她的人中,依然沒用。
只有最後的辦法——人工呼吸!
不能再猶豫了,他即刻俯下身來,捏著尚小蝶的鼻子,把嘴唇壓到她的口上。
除了父親以外,平生第一次有男人吻了她的嘴唇。
尚小蝶的初吻!
嘴唇觸及莊秋水的一剎那,她突然恢復了意識,模模糊糊感到一陣溫暖,某個男人的氣息,正透過嘴唇輸送到她的氣管裡。
一口接一口的熱度,莊秋水身體裡的空氣,漸漸充滿了她的肺葉,驅逐那些綠色的髒水,給予第二次生命。
她終於吐出最後一口髒水,主動呼吸了一下。
莊秋水的嘴唇離開了,在她耳邊喊道:「你能聽到我的話嗎?用力深呼吸,深呼吸!」
又一次深呼吸,這次是天地間自然的空氣,儘管還帶著「幽靈小溪」的氣味。在莊秋水的指揮下,她自動呼吸了幾十下,總算回過一口氣來。
她看到莊秋水的臉,同樣也溼漉漉的,頭髮上的水滴到她臉上。只是這張臉已變成了綠色,就像神秘影片中夜視模式的臉。他焦慮地盯著她,隨著她眼睛的睜開,露出了一個迷人的笑容。
她知道他吻了她,儘管只是為了救她的性命。
尚小蝶也笑了,一半是因為面對這雙眼睛,另一半是因為他綠色的臉實在太滑稽了。
其實,她自己的臉也變成了綠色。莊秋水看著這死裡逃生的女孩,渾身上下都塗滿綠色,也不禁豁然大笑起來。
兩人笑了足足3分鐘,慶幸自己從死神牙縫裡逃生,慶幸躲過了「蝴蝶公墓」給他們安排的一次劫難,慶幸他們能有機會唇齒相依……
莊秋水把她從草地上拉起來,而她的四肢還沒有力氣,便順勢讓她倒在自己懷裡。他摟著她的雙肩,輕聲耳語:「你是不是很冷?」
她閉上眼睛,頭靠著他的胸口:「是的。」
莊秋水感到了些尷尬,但只能摟得更緊,用自己的體溫為她驅寒。
就這樣在草地上坐了一會兒,他問道:「你在水底下看到了什麼?」
小蝶睜開眼睛,想起水底黑色的長髮,還有那具森嚴的骨架。
於是,幸福的容顏變成了徹骨的恐懼……
6月13日上午9點20分
strong幽靈小溪。/strong
這條小河邊第一次圍了那麼多人,有學校的老師和好奇的學生,當然最醒目的是打撈隊員。潛水員在河邊頂著頭盔樣的潛水罩,繫著根繩子跳進了暗綠色的河水,校方說這條小河居然有10米深,相當於三四層樓的高度。
一個多小時前,莊秋水和尚小蝶掉進了河裡。他們發現水底似乎有具枯骨,被水草緊緊纏繞,於是趕快向學校報告了這件事。當老師看到這對渾身綠色的男女時,還以為他們在玩「綠巨人」的cosplayshow呢。一開始沒人相信,但莊秋水說出去年失蹤的孟冰雨後,才引起了老師重視。然後,學校打電話請打撈隊過來。
同時,莊秋水和尚小蝶分別回宿舍洗澡,好不容易把渾身上下的綠水洗掉,浴室地板都洗成了淺綠色。小蝶換上一身乾淨衣服,在室友們詫異的目光中跑回了「幽靈小溪」。
小河周圍已擠了許多人。同學們都聽說「幽靈小溪」要打撈屍體,自然不能錯過這樣的好機會,大家看著綠色的水面,不知會撈上來什麼東西。
等了十幾分鍾,正當圍觀的人群有些不耐煩時,水面上忽然有了動靜,一個黑色的頭盔冒出來。潛水員艱難地爬上河岸,手裡還抱著一具綠色的骷髏——
在場所有人都叫了起來,幾個膽小的女生嚇得蒙起眼睛,河邊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尚小蝶顫慄地看著這具枯骨,下意識地抓住莊秋水的手。他也明顯感到了恐懼,同樣抓緊小蝶。
那具骨架並不是很大,原本白色的骨頭都已變成綠色,骷髏的頭骨眼窩深陷,裡面盛滿了綠色的泥土,黑色的長髮掛在水草上,幾乎已與頭骨分離。
它全身都被茂密的水草纏繞,可以想象在生命的最後瞬間,它曾經在水底拼命地掙扎。也許它會游泳,但雙腳被水草緊緊地抓住,就這樣活活淹死在了水草中。
尚小蝶只感到噁心,剛才若沒有莊秋水救她,恐怕自己也會變成這樣子吧?她發現在骷髏的右腳骨上,還套著一隻女式鞋子,也被水草牢牢固定住了。
雖然沾滿了綠色汙泥,但經過水麵的洗滌,還是露出了紅色的表面,那小巧玲瓏的中跟樣式,正與河邊那隻紅色女鞋一模一樣。
莊秋水顫抖著喊道:「孟冰雨!」
當場又一陣騷動,一個老師走過來問:「你怎麼知道她是孟冰雨?」
「鞋子!我認得這隻鞋子,原來河邊還有她的一隻鞋子。」莊秋水盯著那隻鞋子,緊緊捏著小蝶的手,「就是去年的這個時候,她一定是在這條河邊,失足滑入了‘幽靈小溪’!」
這時打撈隊抬起屍骨,準備送到法醫那裡去鑑定。
「秋水!」
後面人叫他的名字,莊秋水回過頭來見到了雙雙。
雙雙同時也見到了尚小蝶,她的手正被莊秋水緊緊地握著,兩個人並排站在一起,頭髮好像還沒有乾透。
莊秋水尷尬地放開小蝶的手,尚小蝶也害羞地低下了頭,輕輕躲到了一邊去。
陸雙雙直勾勾地看著他們,咬著嘴唇發不出聲音,臉色就和「幽靈小溪」一樣難看,然後扭頭離開。
6月13日下午14點20分
尚小蝶飛快地跑過校園。
上午在「幽靈小溪」發現疑似孟冰雨的屍體,好像自己還沒從暗綠色的水底浮起。那死裡逃生的瞬間,竟在水底見到了那張歐洲女子的面容——蝴蝶公墓的墓碑上的照片,難道那些傳說是真的,沒人能走出蝴蝶公墓還活得長久,這只是一次嚴厲的警告而已,她和莊秋水逃得過初一逃不了十五?
耳邊不停響起那女妖般的古老歌聲,如那池綠水源源不斷地灌入腦中……
兩分鐘前,她忽然想起還有一場考試。
衝進考場時,卷子已經發下來了,她匆匆找到座位,周圍的人都偷偷笑她。但也有人以異樣的目光看她,特別是前排的小胖子,就是上次打電話說「我愛你」的那個惡作劇的傢伙,不停回頭盯著小蝶。雙雙坐在兩排課桌外,也像看到外星人似的盯著她,小蝶愧疚地低下頭。
她第一次發覺自己這麼引人矚目。中學時無論男女同學,從沒人多看過她幾眼。有的老師幾年叫不出她名字,甚至高中班主任有時也要想好久,才記得起「尚小蝶」這三個字。常在街上遇到高中同學,對方卻視而不見走過,她也只能失望地低下頭,再也不敢和別人打招呼。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人,早已融化在稀薄的空氣中。
要命!雖然古漢語是她喜歡的課程,但這幾天根本沒複習,看到題目腦子就一片空白,連最簡單的句子都看不懂——高中時她還能熟練背誦這一句。
試卷第三頁,在詩詞默寫裡看到「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
剎那間,「蝶戀花」這三個字觸動了她的某根神經,心底升起一幅畫面——
strong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strong
她一口氣默寫出了整首詞,已被馮延巳或歐陽修靈魂附體。
腦中響起3個月前老師在講臺上說的話:「蝶戀花,是唐教坊曲名。本名《鵲踏板》。曼殊詞改今名。調名取梁簡文帝蕭綱詩句:strong翻階蛺蝶戀花情。」/strong
又一次看到「蝶」這個字,尚小蝶心底一驚,彷彿自己輕了許多,也在雕欄玉階前翩翩翻飛……
6月13日晚上19點50分
月黑風高夜。
尚小蝶來到s大有名的圖書館。鑑於這裡是《地獄的第19層》中高玄與春雨認識的地方,故而有許多女孩跑到最深一層的書架後,等待那想象中的高玄出現。
好久沒來圖書館了,這幢蘇聯式的老舊建築,就像二戰的堡壘般堅固。偌大的閱覽室裡,只有幾個臨時抱佛腳的人,硬著頭皮看什麼資料。
下午的古漢語考試完全不知所云,只有詩詞填充和默寫沒忘記。多半要開紅燈了,若明天考試再不及格,就真的不敢回家了。小蝶拿了厚厚一疊參考書,才看幾頁就頭暈,她把眼鏡摘下來,反而能看清楚一點。
昏昏欲睡地看了十幾分鍾,腦子卻還想著綠色骷髏上的紅色女鞋。
她翻到一本中文系的系刊,白色封面上打著目錄,其中一篇叫——
strong《〈蝴蝶秘譜〉之研究》作者白霜/strong
白霜——「鬼美人」的文章,不會同名同姓吧。發表時間是去年5月,正好是白霜出事之時,文章開頭赫然打著「作者白霜,本校古漢語專業碩士生在讀,導師某某某」。
沒錯,就是死於車禍的「鬼美人」白霜!也是她死去的室友白露的姐姐。
尚小蝶打起精神,仔細看起這篇文章。
白霜在開頭寫道——
《蝴蝶秘譜》,相傳始作於戰國時代,至東漢成為道家修煉之早期秘笈。最終於「靖康之變」中,隨同宋徽宗的宮殿被金人付之一炬。自其誕生之日起,這本千古奇書,便充滿了傳奇色彩,成為後人猜測與想象的不解之謎。筆者自幼便對《蝴蝶秘譜》之傳說萬分神往,進入s大學習以來,更有幸博覽群書,立志自浩瀚之史料中,尋找《蝴蝶秘譜》之蹤跡。經最近幾年來之鑽研,筆者查閱了數百種絕版古書,又曾遠赴湖北、河南、安徽、雲南等省區實地考察,終得以破譯《蝴蝶秘譜》之謎,解讀其千年之密碼。文中研究之成果僅筆者一人之見,在此徵求各位老師同學指正。
白霜詳細闡述了《蝴蝶秘譜》最古老之出處,《列子》、《山海經》、《絕越書》等先秦兩漢古籍,都提到過此書,在早期的道教典籍裡,也有《蝴蝶秘譜》的記載。讀過三國演義的人,都會記得割據漢中、最後投降曹操的張魯,此人不是一般的軍閥,而是政教合一的統治者,曾秘密供奉《蝴蝶秘譜》。因為本書有神奇之力量,能使戰死者復生,又能千里之外殺人於無形。當曹操大軍逼近漢中之時,也是《蝴蝶秘譜》提醒了張魯,才促使他投降。這是白霜從一本絕版的宋朝古書裡看來的,作者是漢中教徒後代,書中儲存著三國時代的巫術咒語。
《蝴蝶秘譜》最吃香的正是魏晉風度時代,彼時道家玄學大盛,文人既服石散又讀秘笈。據說阮籍嵇康及竹林七賢均酷愛此書,「雲間陸士龍」的陸雲還把此書奉為至寶,竟能在文人聚會中歎為觀止地全文背誦一字不差。北方大亂後,士大夫紛紛南逃,但還是有人儲存了本書。陶淵明就寫過一篇關於《蝴蝶秘譜》的文章,可惜早已失傳。
唐太宗李世民雖崇通道教,卻認定《蝴蝶秘譜》是一部萬惡巫書,下令全國燒燬此書。許多珍貴的《蝴蝶秘譜》就此化為灰燼,僅有少數幾部孤品,被人冒死深埋於地下。據說李白年輕時遊歷天下,就曾在一個秘密的地方讀過本書,也可能這本書給了少年李白很多靈感,造就了後世一代詩仙。
北宋年間,《蝴蝶秘譜》更加珍貴。最後剩下唯一的孤本,被風流天子宋徽宗高價收藏。這位精通書畫的藝術家皇帝,深深迷戀上了本書,卻不想落得個國破家亡。《蝴蝶秘譜》也在大火中魂歸九天了,至此終成千古之謎,也可算是中國文化的一大損失。
《蝴蝶秘譜》主角是一種蝴蝶,有個奇特雅號——strong「鬼美人」/strong。這種蝴蝶無比怪異,雙翅一邊是美人,另一邊則是枯骨。東夷百越三苗等民族,都曾把這種蝴蝶奉為神靈,許多神秘傳說也與其有關。但在先秦華夏人眼中,「鬼美人」卻是極大的惡兆,就像半夜看到貓頭鷹,見到「鬼美人」就預兆著死亡。春秋時許多戰役前,戰敗一方的將軍都會看見或夢見「鬼美人」,而這位將軍也往往陣亡於戰場,比如吳越爭霸,西施被進獻給吳王,有一天在宮中看到「鬼美人」飛過,便通風報信給越王,勾踐輕易滅亡了強大的吳國。春秋戰國諸子百家爭鳴,有些學問家想捕獲「鬼美人」為己所用,結果因此枉送了性命。
白霜還查閱了大量外文材料,請人翻譯了一些古希臘文與拉丁文,發現古希臘神話中也有「鬼美人」,傳說是特洛伊戰爭中美女海倫的化身,甚至著名的俄狄浦斯戀母殺父傳說亦與之有關。中世紀後基督教廣泛傳播,「鬼美人」被認為是異斷邪說而遭禁止。
歷史學家認為所謂的「鬼美人」,不過是古人的一種臆想,寄託了人類對於美麗的嚮往及死亡的恐懼。但在1929年,一個白俄醫生在中國發現了「鬼美人」蝴蝶,並得到國際學術界的認可,確認「鬼美人」為一個新物種。可見上古傳說並非沒有根據,只是後來環境變化,大多數「鬼美人」都已滅絕,只有極少數倖存在一些秘密的山區裡。
至於《蝴蝶秘譜》的原始作者?白霜也做了深入細緻的研究,結果令人大吃一驚,始作俑者竟然是——strong莊周!/strong
《蝴蝶秘譜》是莊周生命中的最後一篇著作。他在某個夏日清晨,親眼目睹了「鬼美人」蝴蝶,便深深迷戀上了,甚至把它作為自己深愛的女子。他如痴如狂地蒐集這種蝴蝶的資料和傳說,歷盡心血完成了天下奇書《蝴蝶秘譜》,直至45歲去世……
尚小蝶看到這已目瞪口呆,白霜不但膽量驚人,而且能從殘缺不全的材料中,憑藉邏輯推理得出如此驚天動地的結論。
晚上9點鐘,圖書館要閉館了。倉促地把材料放回書架,一路小跑離開陰氣沉沉的圖書館。
月亮藏在烏雲裡,今夜風聲獵獵,是否「幽靈小溪」的哀嚎?
6月13日夜晚21點50分
女生寢室。
田巧兒已經睡下了,宋優和曼麗都在背書。剛從圖書館回來的小蝶,翻開教科書只覺得頭大,好像文字都變成蝴蝶飛了出來。
她爬到上鋪開啟電腦,第四次登陸了「蝴蝶公墓」網站。按照以往的步驟,順利地進入首頁,又跳過地圖和路牌,進入黑暗的甬道。開啟最後的大門,上次就是在這裡宕機的,但這回卻順利進入了。
耳機裡又響起那首歌——腦子微微一驚,她幾乎能默唸出那些歌詞……
隨著幽幽的歌聲起伏,螢幕漸漸浮現出一張圖片,是那種光影分明的黑白照片,不知來自哪個年頭?照片裡是個歐美女子,淡淡的頭髮蒼白的臉,深邃的眼睛大而明亮,配著一隻筆挺的鼻子,嘴角溫柔地微微翹起,似乎還有個小酒窩。
真是絕世的西洋美人,當今好萊塢也難覓的俏佳人。
沒錯,就是她!
尚小蝶的眼球幾乎彈出了眼眶——螢幕上的這個西洋女子,正是「蝴蝶公墓」最後那尊墓碑上的照片。
她永遠都不會記錯這張臉,鑲嵌在墓碑上的這張臉,在黑暗的水底見到的這張臉,隱藏在時光迷霧背後的這張臉。
「你是誰?」
小蝶幾乎貼著螢幕,或許某個空氣中的幽靈會聽到。
她又點了一下這張照片,網頁變成一段文字,那迷人的歌聲依然繼續。
文字的排練方式像墓誌銘,用粗體字寫著——
你聽到這首歌了嗎?你聽清楚歌詞了嗎?你知道這首歌叫什麼嗎?
蝴蝶公墓——這首歌叫《蝴蝶公墓》。
而你現在聽到的聲音,就是由剛剛那個西洋女子所唱——她的名字叫伊蓮娜。
唱片介紹——
1935年,總部設在上海的bmp唱片公司,為一名叫伊蓮娜的白俄女歌手,灌錄了一張名為《蝴蝶公墓》的唱片。其中的主打單曲就是這首《蝴蝶公墓》,詞曲作者都已不可考,只有演唱者伊蓮娜的名字流傳下來。該唱片總共收入了12首歌曲,有5首俄文歌,3首英文歌,3首法文歌,只有1首中文歌——便是主打歌曲《蝴蝶公墓》。雖然伊蓮娜出生在俄國,但從10歲起就在上海長大,能夠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你若不知道原唱者是誰,一定會以為是中國女子所唱。伊蓮娜當時並非有名的歌星,只是參加過歌劇《蝴蝶夫人》的表演,在旅滬外僑中有一定知名度。所以,這張《蝴蝶公墓》唱片僅在外僑中流行,大部分中國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1936年,伊蓮娜因難產而死,年僅24歲。
《蝴蝶公墓》唱片亦隨之而被人遺忘,唯有這首同名主打歌曲,仍然飄蕩在城市邊緣的夜空中。
以下為全部歌詞——
白:三千年前,你一睡不醒
你在地底潛伏
我在人間等候
你吐絲作繭自縛
我望眼欲穿孤獨
你任滄海換了桑田
我任石爛再加海枯
一場夢做了三千年
惟有誓言永遠不變
你我相約在蝴蝶公墓
白:在這個冷酷的夜
我走進荒涼廢墟
看見墓碑上
刻著一對美麗蝴蝶
剎那間月光掉下眼淚
(副歌——)
開啟傳說中蝴蝶公墓
今夜燈火無比燦爛
你身著七彩蝶衣
走遍茫茫塵世翩翩飛舞
開啟傳說中蝴蝶公墓
但願時間就此凝固
你我用翅膀祝福
走遍前生今世夢魂幾度
白:三千年後,你從夢中復活
是,就是這首歌——螢幕上的歌詞,配著耳機裡傳出的歌聲,彷彿那70年前的美麗女子,柔情脈脈地坐在尚小蝶身邊,低吟淺唱著這首《蝴蝶公墓》。
就當她幾乎要在這歌聲中沉醉時,耳機裡的音樂突然停止,只剩下一個冰涼的女聲——
strong「尚小蝶……尚小蝶……尚小蝶……尚小蝶……」/strong
是誰在呼喚她?
分明是從網頁裡發出的聲音,難道那個唱歌的聲音是活的?居然還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來了——
穿著華麗的彩色長袍,雙臂伸展大袖輕垂。亞麻色長髮整齊地梳在腦後,冰雪般的臉龐,鑲嵌著一對半透明的眼球。她鮮豔的裙襬和袖子,竟如蝴蝶雙翅般耀眼。
這已不是女生寢室,而是黑暗空曠的舞臺,一束強光照射著她和小蝶,四目相對沒有言語。輕柔紓緩的歌聲竟似蝴蝶的尖叫,穿越巨大空曠的舞臺,掀開了劇場屋頂!銳利的陽光從頭頂射下,灑在彩蝶翩翩的衣裙上。這才發現她左邊的大袖上,繡著一張美人的臉,右邊袖上卻是可怕的骷髏。陽光直射在衣服上,燃燒起熊熊火焰,整個人都燒成了灰燼……
尚小蝶猛然一哆嗦,回到了寢室的上鋪。
她趕緊退出「蝴蝶公墓」網站,拔下耳機躺倒在床鋪上。
但那個呼喚還在繼續。
6月14日上午8點30分
小蝶醒了。
週三早上,寢室裡只有她一個人,才想起9點鐘還有一場考試!
糟了——她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衝出寢室匆匆洗漱一番,啃個蛋糕就跑向考場。
幸好沒有遲到,但一拿到卷子就頭暈了。沒答幾道題,眼睛又看不清了,幾乎一頭栽倒在課桌上,只能摘下眼鏡,卻看到最後的論述題——strong談談你對「莊周夢蝶」的理解?/strong
夢蝶?剎那間她的心又跳了一下,想起昨晚在圖書館看到的文章,眼前立時浮現——秀美的山川間飛過一隻奇異的蝴蝶,被無數命題困惑的哲人走出草廬,見到一對美女與骷髏的翅膀——這是一次傳奇的邂逅,是人類思想史上最美妙的瞬間。
於是,她不假思索地提筆寫道——
著名的「莊周夢蝶」,出自《莊子·齊物篇》。莊周化為蝴蝶,從複雜之人生步入簡單之逍遙,乃莊周之大幸;蝴蝶化為莊周,從簡單之逍遙步入複雜之人生,乃蝴蝶之悲哀。但據千古奇書《蝴蝶秘譜》記載,莊周並非僅僅夢見蝴蝶,而是在現實中見到了蝴蝶——上古最神秘的「鬼美人」。當莊周見到「鬼美人」的一剎那,他被這天地間的奇蹟震撼,通過它領悟到了世界宇宙之真諦。這種感覺無法用語言描述,就好像在沙漠跋涉數十載,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綠洲清泉。他寧願自己化身為蝶,變成這隻神奇的「鬼美人」,翩翩飛舞于山川草木間,忘卻塵世之煩憂,洞徹萬物之美妙。於是,莊周先生寫下寥寥數語之《蝶夢》,感慨:「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他不知是身為蝴蝶夢莊周,還是身為莊周夢蝴蝶?或許,莊周本該是個「鬼美人」,而不該錯生在這充滿煩惱的人間。
寫完這一大段,尚小蝶覺得自己輕鬆了許多,似乎整個人都要飄浮起來,飛出窗外去尋覓田野的山花。
也許最近做夢太累,她居然在教室裡睡著了。直到監考老師拍了拍她肩膀,才發覺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她看卷子好像已經塗滿了,沒開天窗便交了卷。
剛走到外面的走廊,迎面就看到陸雙雙走過來,她立刻上前打招呼:「雙雙!」
沒想到雙雙一臉冷漠,一言不發地與她擦肩而過。小蝶尷尬地回過頭,這還是雙雙第一次不理她,真的生她氣了?她想起昨天上午,雙雙看到她和莊秋水拉著手,可是——
小蝶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心情煩躁不安時,簡訊鈴聲忽然響了起來。她看到了莊秋水的簡訊——
strong現在有時間嗎?請到19號樓來一下,我有要事告訴你/strong
6月14日上午10點40分
尚小蝶來到s大的19號樓,許多教授的辦公室都在這。莊秋水在樓下等著她,見到她第一眼就有些奇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昨天的事,很抱歉是我把你拖到了水裡。」
「啊,我已經不想那件事了。」她低下頭嚶嚶地說,「至少我們現在都還平安無事。」
他還是有些緊張,牙齒咬著嘴唇:「是啊,但願我們都能平安,遠離傳說中的厄運。」
「你找我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不,我聯絡好了生物系的寧教授,孟冰雨曾向教授打聽過‘蝴蝶公墓’。我打了好幾個電話,寧教授終於答應見我了。」
說著來到4樓的辦公室,屋裡只有教授一個人,50多歲,又高又瘦,頭髮差不多全白了,臉色凝重地面對來客。
沒等莊秋水開口介紹,寧教授就先說了:「我已經知道了,從小河裡撈出了一具屍體。今天法醫已經證實,那具屍骨就是孟冰雨。」
莊秋水也像做錯事般低下頭:「對不起,是我們兩個人發現她的。」
「一年來我都希望她沒死,只是去了遙遠的地方躲起來,進行某個專案的秘密研究——可沒想到她一直都在我們身邊,在水底慢慢地腐爛……」寧教授苦笑了一聲,看看小蝶說,「小丫頭先坐下吧。」
「教授,一年前孟冰雨來請教過‘鬼美人’是嗎?」莊秋水又一次提出了疑問。
「我非常器重孟冰雨,便把知道的都告訴了她——‘鬼美人’學名‘卡申夫鬼美人鳳蝶’,而卡申夫並非生物學家,充其量只是昆蟲愛好者,全名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卡申夫,蘇俄十月革命後逃入中國,在上海開了家白俄醫院。根據他發表在美國權威生物學刊上的論文,說1929年在雲南旅行期間,在一個開滿鮮花的神秘山谷中,發現了幾隻‘鬼美人’蝴蝶。卡申夫將「鬼美人」標本寄到美國,從此轟動了全世界。1935年,他神秘地死去了。」
「教授,你還跟孟冰雨說過其它事嗎?」
「其它——我還對她說過一件往事,23年前的往事。」
「請你也告訴我們吧,因為這關係到我們——」
小蝶本想說自己進過「蝴蝶公墓」的,但又怕讓教授感到恐懼,看得出教授心腸很軟,尤其無法拒絕女孩子的請求,這大概也是孟冰雨找他求助的原因吧。
「23年前,我還在s大昆蟲研究所讀博士。有個同事比我小几歲,既年輕又聰明,一心想解開‘鬼美人’之謎,他女朋友也在我們所工作,我們3個彼此很熟。沒想到有一天,他真的找到了‘鬼美人’,並製作了一個標本。我們將他發現的標本,和‘卡申夫鬼美人鳳蝶’的資料做了仔細比對,確認它就是‘鬼美人’!」
「是怎麼發現的?」
「他說是在一個秘密的地方發現的——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聽到這4個字,尚小蝶的眼皮跳了幾下。
莊秋水讓自己保持鎮定:「教授,他是如何找到蝴蝶公墓的?」
「他不願告訴任何人,在領導面前也不說實話,胡亂編了個偶然發現的理由。他說進入‘蝴蝶公墓’是有代價的,他不願其他人再找到那裡。我當時很生氣,覺得他太自私了,一人獨攬研究成果,想永遠享有秘密資源。發現‘鬼美人’,至少證實它還沒有滅絕,單位提了他職稱,還分配了一套新公房,甚至給他公費出國留學的機會。」
「啊,他太幸運了!」
教授長嘆了一聲:「所裡每個人都羨慕甚至嫉妒他——除了他的女朋友,她當然最高興,有了房子就可以結婚。然而,就在兩人舉行婚禮前一天晚上,他竟死在了自己屋裡——全身皮膚都爛掉了,死狀極其慘烈,不忍卒睹。他的死因至今都沒查清楚。」
莊秋水終於受不了了,似乎看到了自己渾身腐爛的樣子,他轉頭看著尚小蝶說:「聽到了嗎?這就是去過‘蝴蝶公墓’的下場!」
小蝶也早給嚇傻了,莊秋水是在責備她嗎?他不正是為了她才進入「蝴蝶公墓」的嗎?莊秋水完全有理由恨她!
寧教授繼續說:「還有更奇怪的——‘鬼美人’標本一直放在他實驗室的保險箱裡,我們後來開啟保險箱時,卻發現標本已化為一堆灰燼。」
「聽起來像符咒!」
「從頭到尾都那麼不可思議,當我看到他拿出‘鬼美人’標本時,就隱隱覺得他臉上蒙了一層東西。我把這件事告訴孟冰雨,就是為了警告她,讓她打消去蝴蝶公墓的念頭。」
尚小蝶卻想到了另一個人:「他是在結婚前夜死的,那他的未婚妻怎麼辦呢?」
「當時,他們都領好結婚證了。」教授指了指辦公桌的玻璃臺板,「這就有他們的照片。」
玻璃臺板下壓著一張黑白照片,是3個年輕人的合影。左邊那人又瘦又高,年紀也稍微長些,一看就知是當年的寧教授;中間是個英俊的青年,梳著當時流行的髮型;右邊是個年輕女子,長著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美目流連,風姿綽約,頗似80年代的電影明星。
莊秋水怔怔地看著照片上的女子,低聲讚歎:「好漂亮啊!」
而小蝶完全傻了,嘴唇抖了半天卻說不出話。
「左邊那個自然就是我了,當中是剛才故事的主人公,我年輕時最好的朋友。右邊那個就是他的女朋友,也是我的同事,她叫祝蝶,祝願的祝,蝴蝶的蝶。」
「祝蝶?祝英臺的蝴蝶?很好聽的名字。」
寧教授點了點頭:「後來,祝蝶離開了我們研究所,再也沒有她的訊息了。」
忽然,小蝶一把推開莊秋水,衝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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