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第二層 蟲

蝴蝶公墓 蔡駿 第1頁,共2頁

6月7日清晨7點30分

鈴聲響了。

像針一點點扎在心頭,尚小蝶睜開眼睛。還是女生寢室的天花板,明亮的晨光直射入瞳孔,她開始尋找那對翅膀——美女與骷髏。

窗戶開了一整夜,奇異的蝴蝶卻沒有再次造訪,只有耳邊響著熟悉的金鈴子聲。

開啟枕邊的小抽屜,除了神秘光碟外,還有一隻養在塑膠盒裡的小蟲子——體形要比蟋蟀小一號,身體黃色微帶肉紅,頭上有對黃綠色複眼,振動翅膀發出金鈴般的聲響。

這就是金鈴子,很多人小時候養過的蟲子,天冷時就會帶在身上。小蝶保持著童年的習慣,定期給金鈴子喂些米飯水果,飼養得當還可以越冬。

下鋪的宋優被金鈴子吵醒了,當她要爬起來發作時,小蝶已揣著金鈴子跑出了寢室。

一口氣衝到洗漱間,尚小蝶看著鏡子裡的臉——已經20歲的人了,居然還理著個傻瓜頭,是整棟樓裡的「稀有動物」。額上的青春痘發得更大更紅了,眼圈還略有些浮腫。尚小蝶想低下頭大哭一場,卻怎麼也掉不下眼淚。

昨晚出了很多汗,為了那張該死的神秘光碟,小蝶還沒來得及洗澡。她拿了些換洗衣服,跑進女生寢室底樓的浴室。

蓮蓬頭噴出溫熱的水流,舒服地衝在皮膚上,蒸汽繚繞間看著自己身體,模糊朦朧些反而更好——她從來就不喜歡自己的身體。

因為個頭比較小,從讀小學起她就坐在前幾排,那時的雀斑至今還未褪盡,得了個綽號「小麻雀」。最奇怪她長到15歲還沒發育,坐在一群桃花綻放的青春少女中,宛如一根見不到陽光的小樹枝。15歲生日那天,終於「千呼萬喚始出來」地進入了青春期,但這遲到的發育,對她來說卻是場災難——臉上發出了很多痘痘,經常兩腮紅紅的一片,鼻子有時也會像草莓一樣。身材沒有其他少女健美,感覺腰上的肉也隨著發育而壯大,每次稱體重都不敢往下看。臉龐也變得圓乎乎了,加上「波瀾壯闊」的雀斑和粉刺,常自嘲「經歷了多次毀容」。

尚小蝶自己「唯二」喜歡的,只有那雙水汪汪的杏仁眼。照鏡子常只對準眼睛,若僅看這黑白分明的雙眸,還有點美人胚子的潛質,隱隱盪漾誘人的秋波。但最倒霉的是,初三那年沒日沒夜地複習功課,視力降低了不少,被迫在中考前戴上了眼鏡。於是乎,臉上「唯二」值得自豪的「部件」,也被隱藏在日漸加厚的鏡片後,養在深閨無人來賞了。

不想再回憶下去,閉上眼睛享受熱水,把身上的一切都洗刷掉吧。忽然,身邊有什麼動靜,好像又開了一個蓮蓬頭。小蝶透過水汽看過去,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原來是她的室友田巧兒,大概昨夜瘋得太晚,早上過來沖澡了。

田巧兒身高1米66,體重卻只有91斤,身上各部分都發育得很完美。她在淋浴間裡展示著誘人的軀體,水柱打在細膩白嫩的身上,又如彈珠般彈起,果然是20歲美女的肌膚。她還有一張可以去參加選美比賽的臉,常在校園裡引來眾多帥哥陪同,幾乎每天都會收到情書和鮮花。

同樣是大學一年級的女生,旁邊的尚小蝶卻自慚形穢。她覺得自己還沒有發育完全,看上去要比同齡人小几歲,還像高一的女生。無論是自己的身體還是容貌,與美麗動人的田巧兒相比,簡直可以用不堪入目來形容。

她再也不敢看田巧兒了,只是傻傻地躲到角落裡。她生怕自己站在靚女旁邊,會破壞了這美麗的風景。

「wow!」

田巧兒叫了小蝶的英文名字。當然,這個英文名確實比較怪,很多人第一次聽說時,都搔搔頭說:「wow——好像是信用卡的名字?搞什麼啊?」

其實,尚小蝶本來沒有英文名,這個wow是老爸為她起的。老爸在銀行工作,主要搞wow信用卡的推廣,就連女兒的英文名都沒放過,給她打上了信用卡的烙印。

美女擦了擦臉上的水,瞪大了眼睛看著尚小蝶的胸口,小蝶害羞地抱住自己上半身。

「天哪,這是什麼啊?」

原來田巧兒看到小蝶的胸口,靠近右側肩膀的位置,有一塊手掌大小的棕色印記。這是個非常奇怪的形狀,說不清楚像什麼東西,黑乎乎的一大塊,像是被開水燙過的疤痕,又像是被撕掉過一層皮。

尚小蝶已經無地自容了,她後悔不該讓田巧兒看到這個——從小就一直保護著胸前的秘密,就算在學校公共浴室洗澡,也總是背對旁人,絕不能被任何人發現。

「這是傷疤嗎?」

巧兒伸手要去摸,卻被尚小蝶躲過了,她吞吞吐吐說出了實情:「這是胎記,從我出生就有了。」

「這胎記就像個怪物,」田巧兒後退了幾步,露出厭惡的神情,「和你的人一樣難看!」

這回小蝶真的受不了了,浴室內的蒸汽模糊了雙眼,淋浴器噴出的水珠打在臉上,就像針刺般疼痛。有什麼液體從眼裡流了出來,鼻子也被什麼堵住了,在這熱氣繚繞的浴室裡,就連呼吸都感覺困難。

忽然,腦中閃過那隻紅色的書包。

6月7日中午12點05分

中午,尚小蝶回到了寢室。

室友們果然全出去吃午飯了,只有小蝶獨自在食堂吃了碗麵條。上午聽了兩節無聊的課,腦中卻在想著昨晚的影片。越野車裡的鏡頭總在眼前晃動,代替了黑板前的老師,坐在她前面的男生和女生,彷彿變成汽車前排的兩人,只是身邊少了一個strong「鬼美人」/strong。

關好寢室門,開啟筆記型電腦,將那張神秘光碟放進去,昨晚的影片又重現在液晶屏上——

雨夜裡飛馳過郊外的汽車,車裡坐著年輕的一男二女。鏡頭前出現了「黃泉九路」,然後載上一個白衣長髮的女子——

突然,身後的寢室門被推開了,一道陰冷的風吹到小蝶後腦,難道是影片裡的「鬼美人」前來造訪?

她渾身顫慄地回過頭來,一個白色衣裙的女孩正站在眼前,那雙烏黑幽深的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小蝶的筆記本螢幕。

而電腦影片裡的白衣女子,正面對鏡頭說出三個字:「鬼美人。」

寢室裡的白衣女生,已撲到了液晶屏跟前,似乎要衝入影片的黑夜裡。

「白露!」

小蝶輕輕叫出了室友的名字,這是詩經裡才有的名字——「白露為霜」,或許正因為這個緣故,她才整天穿著一身白衣吧。

寢室裡除了田巧兒外,接下來就屬白露最好看了,那副白衣黑髮的樣子,既像日本恐怖片的女主角,又像古書中畫的幽異女子。白露也是唯一來自外地的室友,單獨睡在靠近門口的下鋪,她的上鋪就成了大家堆放雜物的所在。

白露根本沒有理會小蝶,依舊痴痴地看著影片的畫面,尤其是那神秘的「鬼美人」的臉。直到白衣女子說她來自「蝴蝶公墓」,隨即液晶屏上一團混亂,對面大卡車刺眼的光芒射來……

筆記本黑屏之後,白露緩緩轉過頭來,原本白淨的臉龐更加沒有了血色,兩隻眼睛睜大著無限驚恐,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幾滴血絲從紅唇上溢位。

「你怎麼了?」

尚小蝶剛想要把筆記本合上,白露卻抓住她的手不讓動,顫抖著說:「等一等!」

接著她又重新播放了影片,低頭仔細看著螢幕的畫面,深夜荒路上的越野車,綠色的夜視鏡頭裡,來自神秘光碟的恐懼旅程又開始了。

23分13秒後,筆記本的喇叭放出最後駭人的尖叫,傳遍寢室裡每一寸角落。

「這是從哪裡來的?」

影片終止,白露慢慢仰起頭問小蝶。她幾乎已半坐在地板上了,兩眼放出異樣的目光。

「幽靈小溪。」

她本來不想告訴別人的,但此刻面對著白露的眼睛,好像控制不住自己嘴巴,將那秘密的所在說了出來。

「到底怎麼回事?全部告訴我!」白露的口氣就像審訊犯人。

尚小蝶胸口起伏了幾下,她根本無力抗拒白露的眼神,只能乖乖地將昨天清晨遇到「美女與骷髏」的蝴蝶,被指引到「幽靈小溪」邊發現了紅色書包,又從包裡得到了這張神秘光碟的由來,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白露。

聽完全部的敘述之後,白露若有所思呆了十幾秒,然後淡淡地說:「謝謝你,小蝶。」

隨即白露快步衝出了寢室,只留下尚小蝶一個人坐在筆記本前。

小蝶仍然呆呆地看著螢幕,回想白露剛才那反常的表現。白露是個脾氣溫和內斂的人,從沒像剛剛那樣讓人望而生畏,尤其是她看到「鬼美人」時的反應,簡直與平時判若兩人,她的眼神也令人心生恐懼。

實在想不明白,她又看了看影片播放器。剛才這段20多分鐘的畫面,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剪下,長鏡頭一口氣到底,未經後期處理,是原始的dv素材,不像年輕人中流行的自拍dv故事片,應該是真實事件的記錄。還有鏡頭裡的表情和語氣,特別是恐懼的眼神,絕不像是表演。

如果是真實的話,很有可能與那輛大卡車相撞了,因此dv拍攝才突然中斷。

重大車禍通常都可以從新聞裡查到的——尚小蝶隨即連線上網,搜尋最近一年裡本市的車禍報道。

我們國家一年要發生上萬起交通事故,自然跳出了不計其數的網頁。她又加上了幾個限定詞,比如「凌晨」、「越野車」、「下雨」等。

果然,這樣一條標題抓住了她的眼球——

strong「經緯三路重大車禍,越野車內兩死兩傷!」/strong

雖然也是越野車,怎麼卻是「經緯三路」?影片裡不是「黃泉路」嗎?

小蝶還是點開了這個網頁,報道時間是2005年5月22日,正文如下——

本報訊:

5月22日凌晨1時30分,本市經緯三路發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輛越野車與一輛集裝箱卡車迎面相撞。越野車上有三女一男,一名女性乘客當場死亡,另一名女性乘客在送到醫院搶救無效死亡。越野車駕駛員頭部重傷,現正在搶救中。

警方介紹,事發當時正在下雨,路燈昏暗,越野車突然失控,呈「之」字形快速行駛,進入反向車道,撞上了集裝箱卡車。警方疑為越野車司機酒後駕車,或嚴重疲勞導致睡眠,具體原因仍在調查中。

沒錯!就是這個——只是「黃泉路」變成了「經緯三路」,但越野車上確實是三女一男,事發當時還下著雨。

越野車正面撞上集卡,車裡兩死一重傷也夠慘烈的。開車的男人重傷(算他命大!),兩個女的倒是死了,其中一個估計是前排的長髮女孩——副駕駛的位子可是最危險的,好像影片裡她也沒系安全帶。至於另一個犧牲品,肯定是坐在後排的兩者其一,是拿著dv的拍攝者冰雨?還是那神秘的半路攔車女子?

忽然,尚小蝶想起最近在網上流傳很廣的另一段影片——strong「葡萄牙靈異車禍事件」。/strong

上個月她聽了雙雙的介紹,自己上網看了一下,果然被嚇到了。

根據文字介紹,「葡萄牙靈異車禍事件」發生在2006年4月29日,地點是葡萄牙南部sintra市郊的高速公路,車禍中兩男一女全部死亡。死者身上有部dv,儲存了一段事發時的攝像——

影片開頭也是黑夜的公路,dv在小汽車裡拍攝,近乎綠色的夜視模式。路邊出現一個年輕女子,他們讓她上車坐在後排,這時畫面受到了不明原因的干擾。神秘女子說她早已死去——1982年死於車禍,人家都以為她在開玩笑,但她越講越傷心,突然變成了另一張臉——插滿玻璃渣,面目猙獰如同惡鬼。隨即發生車禍,影片到此為止。

事後經葡萄牙警方調查,dv裡年輕女子確有其人,多年前因車禍死於這條路上。該路段曾有多起難以解釋的車禍,警方無法肯定是否有靈異成分,但車內兩男一女確實死了。至於影片裡的「第四個人(鬼)」,則在車禍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照理說一個女生很難在幾秒鐘內化裝為女鬼(就算化裝也不可能往自己臉上插玻璃吧);也有很多網友熱烈地討論,有人說這是真的,也有人說這是惡作劇,還有人從專業角度分析,用電腦技術完全可以造出來。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葡萄牙靈異車禍事件」是今年四月份才發生的。而昨晚看的這個神秘影片,是去年五月份發生的車禍,比葡萄牙車禍早了近一年。所以,它絕不可能是模仿「葡萄牙靈異車禍事件」的。

午後寂靜的女生寢室,尚小蝶低頭沉思了許久,隨後按下了影片播放鍵。

她又看了一遍。

畫面裡晃動著黑夜裡的車廂,綠色的臉上閃爍著焦慮的目光……神秘白衣女子上車了,一直到最後出事的瞬間——小蝶注意了一下播放器時間,從女子上車到出事大約3分鐘。

但是,最讓尚小蝶恐懼的是影片裡最後那句話,那白衣女子說自己來自「蝴蝶公墓」。

隨即蟲子般的黑點飛向鏡頭,車裡的兩個女子走入了地獄。

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她的恐懼因為她並非第一次聽到這四個字。

嘴裡喃喃重複著「蝴蝶公墓」,彷彿某句古老的咒語,令她置身於那想象中的午夜禁區。

那夜晚的記憶已沉睡多年,一夜之間被這張神秘的光碟開啟了——

2002年,高一開學前夕的夏令營。

夏令營在「東方綠舟」青少年活動基地,那裡有寬敞的宿舍和大片綠地。夏夜十幾個學生來到草地,高一高二各班級的都有。有盞明亮的地燈,許多螢火蟲都撲向燈光。他們一邊捉著蟲子,一邊坐在草地上看星星。那晚尚小蝶也跟在後面,因為她也非常喜歡螢火蟲。宿舍裡沒有電視,草地上吹來陣陣夜風,大家都寧願在星空下乘涼。

不知誰提議說鬼故事,立即得到了大家附和。第一個人說了《聊齋》故事,但都說太老土了;第二個人說了北德意志的尤拉傳說;第三個說了歐洲吸血鬼傳說;第四個女生很哈日地說了「老松樹下的一罐牙齒」的故事。

哪個膽大的又問了一句:「還有更嚇人的嗎?」

突然,有個男生從後面站起來,走到地燈上說:「你們想聽最嚇人的嗎?」

這男生很快要升高三了,是個挺拔的瘦高帥哥,他的眼神故作玄虛地掃視一圈,自然也看到了小蝶。

陰影裡的尚小蝶撞到他的目光,趕快把眼皮低垂下來,真想鑽個地洞藏進去。

男生眯起眼睛,用深沉的氣聲吐出了四個字——

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四個字宛如電波直接輸入了尚小蝶的大腦皮層。大夥都已鴉雀無聲,夏夜的螢火蟲間,十幾個少男少女靜靜地圍坐,每個人的表情都有些異樣。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地燈照亮了男生的臉,他神情詭異地掃視著大家。自下而上的白光,讓這張英俊的面容,突然有些猙獰起來。

就在人人面面相覷時,有個女生舉起手來,就像上課要回答老師問題似的,輕聲細語地說:「我也知道蝴蝶公墓。」

這女生如蔡依琳般嬌小,坐在幾個高大男生中間,似乎風一吹就要倒了。

連她都敢說話了,其他人膽子也大了起來,一個男生問道:「蝴蝶公墓是什麼地方啊?」

「一個傳說中的非常非常……」瘦高的男生突然停住了,眉頭絞在一起,好像心底正激烈矛盾著,「總之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你去過那嗎?能帶我們去嗎?」

他搖搖頭,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樣子。

「不!」一陣尖利的叫聲,從嬌小的女生嘴裡衝出,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她平時一貫安靜,很少這麼情緒激動,尚小蝶也感到不可思議。站在當中的男生表情更復雜了,他呆呆地看著那女生的眼睛。

「求求你,別說了!」

她居然用乞求的語氣,目光極其哀怨。男生也不知該說什麼,完全被她唬住了。接著那女生竟哭了出來,眼淚滴滴嗒嗒地落下,嚶嚶的哭聲煙霧般擴散,在這夏夜的草地上生根發芽。所有人都嚇住了,彷彿「蝴蝶公墓」把她牢牢套了起來,就差在脖子上勒緊繩索。

雖然尚小蝶躲在大家後面,但也受到這氣息感染,眼眶都有些溼潤了。這是怎麼回事呢?好像一輩子難過的記憶,剎那間都被這四個字勾了出來……

站在當中的男生終於說話了:「對不起,我不該說這個。」

受到驚嚇的大家紛紛散去,兩個女生扶著那哭泣的女孩回了宿舍,小蝶也跟著他們回去了。只有那瘦高個的男生,仍獨自徘徊在地燈邊。螢火蟲圍著他飛舞,如幽光下的死魂靈。

那年說鬼故事的夏夜,給尚小蝶留下了永難磨滅的記憶,當然還有「蝴蝶公墓」這四個字。

至於那晚哭泣的女孩,秋天開學後,就被父母送到美國去唸書了。又過了半年,大家才聽說那女孩竟已死了——原來她剛到美國不久,就不幸被強盜綁架,在警方解救她的過程中,綁匪狗急跳牆把她給撕票了。

經歷過那個夏夜的學生們,都傳說她的死與「蝴蝶公墓」有關。

耳邊似乎又響起那女孩的哭泣聲,尚小蝶急促地呼吸起來,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好像又回到了夏夜的草地上。

當她重新睜開眼睛,螢幕上還定格著影片最後的畫面。

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究竟是個什麼地方?

6月7日下午15點10分

下午,陸雙雙來了。

10分鐘前,當她和新男朋友在一起時,忽然接到尚小蝶的簡訊,讓她現在趕快到小蝶寢室去。雙雙極不情願地離開男友,來到這棟安靜的女生寢室樓裡。

推開房門只見小蝶呆坐著,雙手託著腮幫看筆記本螢幕。該不會有什麼新片子吧?雙雙走到後面定睛一看,卻見到了影片裡的「鬼美人」。

尚小蝶告訴雙雙,這是從書包裡拿出來的光碟。

她又把影片放了一遍,等陸雙雙目瞪口呆地看完後,小蝶怔怔地說:「這是真的!」

「真的?」雙雙的嘴唇都發紫了,「真的有‘鬼美人’和‘蝴蝶公墓’嗎?」

「走,我們去底樓的小倉庫,也許在那個紅色的書包裡,還有被我們忽略的東西。」

兩個女生衝出寢室,一起來到底樓半地下室的倉庫。

小蝶推開虛掩著的倉庫小門。但願一切皆是夢,那書包從來就沒有來到過這裡……

書包真的不見了!這下尚小蝶也呆住了。

雙雙在倉庫裡仔細尋找著:「到底去哪兒了?」

不,肯定不是夢,那張光碟還在寢室裡呢!小蝶搖搖頭說,「我昨天晚上走的時候,書包明明是放在這張臺子上的。」

「它自己蒸發了?」

「不——」

「對了,你有沒有跟其他人說過呢?」

雙雙的這句話提醒了她,尚小蝶在昏暗的燈下徘徊幾步,迅即衝出了倉庫的小門。陸雙雙在後面大叫了兩聲,但小蝶頭也不回地消失了。

她去找白露。

是的,除了自己和陸雙雙之外,這件事只對白露說過,只有她知道底樓倉庫裡的書包。還有白露看到影片時的眼神,離開寢室時的匆忙腳步,一定是白露乾的!

在校園的一條小徑上,小蝶撥通了白露的手機:「你拿走了那個書包!是不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白露嗯了一聲:「我承認。」

「你在哪裡?我現在就要見到你!」

「我在逸夫樓的階梯教室。」

3分鐘後,小蝶快跑著來到階梯教室。這裡經常舉行講座等活動,但此刻空空蕩蕩的,只有最後一排坐著個白衣女生。

「白露!」尚小蝶跑過去坐到她身邊,難以自控地大聲問,「你究竟想幹什麼?」

「對不起,是我拿走了那個紅色的書包。」白露扭過頭微微嘆了口氣,前排的小桌上吹起一小片塵埃。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難道這個書包是你的?」

「不。」幾根髮絲掠過白露的眼睛,「因為影片裡的‘鬼美人’!」

「你認識她?」

白露理了理額前的頭髮,吐出憂傷的語氣:

strong「她是我的姐姐。」/strong

這個答案讓小蝶始料未及,但仔細想想影片裡的白衣女子,倒與白露有幾分神似。

「她叫白霜。」

白霜——現在才知道了「鬼美人」的名字,與「白露」一樣好聽而別緻。怪不得白露看到影片時會如此怪異,小蝶也可以理解那種恐懼的眼神了:「對不起,我還從來不知道你有個姐姐。」

「她不是我親生的姐姐。」白露閉上眼睛,嘴角微微抖動,「但我們比真正的姐妹還要親。我和姐姐出生在西部的小城,從小一起長大。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都不知道自己親生父母是誰,由年邁的養父母把我們帶大。姐姐比我大五歲,幾年前考到s大讀書。」

「你姐也是s大的?」

「是啊,這也是我高考填s大第一志願的原因。姐姐在s大那幾年,我們的養父母相繼因病去世——他們都快70歲了。我們在老家借了很多錢,才供姐姐讀完大學,又考上了s大中文系的研究生,到現在還欠著一大筆債。對了,這件事請一定要為我保密。」

聽到這對姐妹坎坷的身世,小蝶的心腸立刻就軟了:「好,我答應你。中午我上網查過了,影片裡的車禍是真的,你姐去年出過車禍?」

「沒錯,她在車禍中——死了……」

這時白露的眼眶已經發紅了,小蝶看著一陣揪心:「對不起。」

「去年五月,我們s大的學生髮生過一起重大車禍。生物系的大二女生孟冰雨和何娜,坐越野車去郊區拍dv,何娜的男朋友開車。在半夜回市區的路上,載上了我的姐姐白霜。」

「奇怪,大半夜的荒郊野外,你姐怎麼會在那裡攔車呢?」

「這個原因我也很想知道!」白露難過地低下頭,「姐姐上車後不久,越野車就撞上了一輛大卡車。坐在前排的何娜當場死亡了,我姐被送到醫院後不久也死了。開車的男人頭部重傷,聽說到現在還沒醒來。只有孟冰雨大難不死,僅受了一點皮肉傷。」

小蝶捏緊了手掌:「果然是真的!書包是你姐姐的?」

「不是,肯定不是我姐的!自從姐姐出事以後,我就發誓要找出她死因的秘密。去年我如願考進了s大,多次秘密尋訪姐姐生前認識的人,調查姐姐出事前的情況。我還想找到生物系的孟冰雨,就是車禍中唯一的倖存者。但她在車禍出院後不到一個月,就神秘地失蹤了,至今還沒有她的訊息。」

雖然是同一個寢室的,但平時白露很少和小蝶說話,這是她們認識來說得最多的一次。小蝶試探著問:「你查出什麼結果沒有?」

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又是這個奇異的字眼,子彈般射入小蝶的耳膜:「什麼?蝴蝶公墓?到底是什麼地方?」

strong「地獄的入口。」/strong白露停頓了片刻後緩緩地說,「我姐姐很想找到‘蝴蝶公墓’!」

「不!」小蝶的面色變得更害怕了,心想現在自己的樣子一定很難看,「對了,你姐姐說自己是‘鬼美人’,這又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我也是從中午的影片裡,才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過去從沒聽姐姐說起過。」

「書包呢?那個紅色的書包呢?你把它藏到哪裡去了?」

但白露冰涼地搖了搖頭:「這不是你的書包。」

「也不是你的!」

「但它一定和我姐姐的死有關係。」

這一句讓尚小蝶無話可說,低下頭沉默了許久。

忽然,白露抓住她的手說:「小蝶,帶我去‘幽靈小溪’好嗎?我從來沒有去過那裡,我想看看你發現書包的地方。」

「不行,我不敢再去了。」

「沒關係的,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又是大白天不會有什麼事情的。」看到小蝶正在猶豫,白露的手抓得更緊了,「求你了,小蝶!」

尚小蝶的心終於被說軟了:「好吧,我帶你去。」

6月7日下午17點20分

穿過奼紫嫣紅的花圃,尚小蝶帶著白露走進學校最寂靜的角落。一路小心翼翼地走來,白露仔細張望著四周,生怕漏掉每一個細節。

當眼前出現鮮豔的夾竹桃花時,小蝶咬著嘴唇說:「幽靈小溪到了!」

再往前走幾步,那暗綠色的河水浮現於眼前。白露怔怔地看著一泓綠水,白霧隨黃昏的涼風瀰漫,不禁讓人毛骨悚然。小蝶也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這是她在兩天之內,第三次造訪「幽靈小溪」。

昨天的記憶還十分清晰,她很快找到發現書包的地方——河邊的一片荒草地,正好有一小塊草叢被壓平了,明顯與周圍的草不太一樣。

白露立刻半跪在草叢中:「就是這裡嗎?」

「對,就在你腳下。」

她也顧不得河邊的髒了,直接用手在草地上摸了摸,若有所思道:「這裡的草不但被壓平了,而且比周圍的草要短很多。」

「這是長期被書包壓迫的緣故,所以一直都長不高吧。」

「不,這底下的泥土也與周圍不一樣,這些草都是最近一年才長的。」

小蝶也想到了什麼:「你是說這泥土被人動過?」

「沒錯,也許這底下埋了什麼東西!」

「啊——」

腦中瞬間浮起一具骷髏或白骨的形象,小蝶搖搖頭後退了兩步,抱著自己雙肩說:「我們快點走吧,別再想這個了。」

「不行!既然來了就一定要弄明白。」

白露從草地上站起來,回頭朝花圃的方向跑去。小蝶也緊緊跟在她後面,還以為她要離開這兒了,卻沒想到她從葡萄架下拿起一把鐵鏟,又迅速折返回「幽靈小溪」!

「你要幹什麼啊?」

「別管我!」

白露一口氣衝到小河邊,回到發現紅色書包的草叢,將鐵鏟重重地送入泥土。

天哪,她真是走火入魔了嗎?也許她連自己正在幹什麼都不知道。

天色漸漸暗淡,很快幽靈們就要從河水裡爬出來了。白露用力挖著泥土,鐵鏟無情地剖開大地,小蝶看著感覺像自己的肚子被挖開一樣。

泥土很鬆,剛挖掉幾叢草根,底下就露出了一個什麼東西。

謝天謝地不是屍體!

白露挖出了一個鉛筆盒,在泥土中安靜地躺著,上面還有一層鐵鏽。

已很少有人用這種東西了,盒子本身就是個古董吧。白露累得汗流浹背,索性坐在草地上,從泥土中捧出鉛筆盒。

小蝶大膽地接過它,看上去像個金屬棺材。

白露立刻起來奪走鉛筆盒,彷彿是她的命根子,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啟,綠色河水襯托著她白色衣裙。隨著一陣泥土的氣味,盒裡露出一張文稿紙。

黃昏的「幽靈小溪」邊,她輕輕展開這張稿紙,上面寫著數行潦草的詩句。

尚小蝶看不清楚詩句的內容,顏色幾乎都要褪去,只能看出文稿紙的標題——

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這四個字像團灼熱的火焰,讓小蝶雙眼熱辣辣地發燙,連著後退幾步差點滑進河裡。

白露看著稿紙微微點頭,目光銳利而興奮。她把稿紙放回鉛筆盒,稍稍擦了擦表面的泥土,像寶貝似的抱在胸口,轉頭跑出了夾竹桃的河岸。

「別拋下我!」

尚小蝶也跟在她後面,離開夜色慢慢降臨的「幽靈小溪」。但前頭的白露越跑越快,黃昏下一身白衣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花圃外面。

小河邊挖出來的鉛筆盒,就這樣與尚小蝶失之交臂,她滿臉失望地搖著頭,咬著嘴唇不知是福是禍?原來它就埋在書包底下,但幹嘛要如此煞費苦心地埋一首詩呢?

實在是想不明白,身後的「幽靈小溪」飄來一陣白霧,小蝶就像躲避瘟疫似的,匆匆跑向了女生寢室樓。

6月7日夜晚20點20分

尚小蝶獨自走進陰暗的樓道,底樓的小倉庫門依舊敞開著,只是書包不知去向,有些後悔,昨晚該仔細看看包裡的東西,特別是那本課堂筆記——想必此刻正捧在白露手中吧。

本想打電話和雙雙一起晚餐,但雙雙說和男朋友在一起。小蝶心裡有些失落感,只能獨自在食堂草草填飽了肚子。

回到女生寢室裡,還是隻有她一個人,倒是金鈴子叫得正歡。小蝶關緊門窗,爬到上鋪靜靜躺著,回想從昨天清晨到今天黃昏——她三度光臨幽靈小溪,看到了一年前的死亡車禍,似乎離那神秘所在「蝴蝶公墓」更近了一步。

一切都因為那隻美女與骷髏的蝴蝶。

轉頭看著窗戶,幾片梧桐葉子撲到玻璃上,宛如黑夜裡飛舞的蝴蝶翅膀。

小蝶掏出手機撥了白露的號碼,鈴聲響了半天卻沒人接。她又在床上躺了幾十分鐘,還是沒有一個室友回來。雖然平時也不太和她們說話,但現在的寂靜卻讓人發瘋。

她索性開啟電腦上了網,在搜尋引擎裡鍵入四個字——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瞬間跳出數十個網頁,但大部分都只有「蝴蝶」和「公墓」。其中完全匹配「蝴蝶公墓」這四個字的,僅僅只有一個網頁。

立即開啟這個網頁,竟是一張電影海報似的鮮豔圖片。在黑夜寂靜的女生寢室裡,尚小蝶定睛看著筆記本螢幕。熒光如鬼火映在她的臉上,瞳孔裡隱隱反射出一對翅膀——沒錯,網站首頁居然是一張蝴蝶的圖片,豔美絕倫的翅膀正翩然飛舞,彷彿隨時都可能飛出她的電腦螢幕,如昨日清晨一般再度造訪這間女生寢室。

尚小蝶又看到了美女與骷髏!

昨天見到的那隻神秘蝴蝶,此刻重現於電腦的螢幕上,怎能不叫她心驚膽戰?那海報般精美的首頁圖片上,畫著一隻栩栩如生的蝴蝶,翅膀左邊是美女的臉,右邊卻是森嚴的骷髏頭——正與她親密接觸過的那隻蝴蝶一模一樣!

她嚇得立即合上筆記型電腦,揉揉眼睛再看看窗外。黑夜裡並未出現那隻蝴蝶,女生寢室中依然只有自己一人。深呼吸了幾口,再次開啟電腦,螢幕上又重現了網站首頁。

依然是那隻美女與骷髏的蝴蝶。

顫抖著點下滑鼠,碩大的蝴蝶圖片突然虛化掉了。網站首頁也變成了一個簡單的網頁,背景幾乎都是深色調的黑色與紫色,下面排列著一些白色的文字,看起來令眼睛極不舒服。

網頁最上端打著四個楷體的紅色漢字——

蝴蝶公墓

就如血一樣紅的字,特別是在「蝶」字的比劃上,還畫著一隻蝴蝶的翅膀。

尚小蝶屏聲靜氣地讀出這四個字,心裡想,這就是網站的名字了吧?

strong「蝴蝶公墓」網站?/strong

目光好不容易從這四個字上挪開,移到了下面的網頁文字裡。一般的網站首頁設計,都會在首頁裡面分出不同的欄目,點選欄目就可看到子目錄裡的網頁,再往下通常就是文章或圖片。這個網站卻很奇怪,首頁標題下面是一長串奇怪的文字——

你想找到蝴蝶公墓嗎?

世界上每座城市都有一個蝴蝶公墓,隱藏在城市邊緣的某個角落,顧名思義就是蝴蝶埋葬之處。

我們平時極少目睹蝴蝶之死,因為它們會在壽命將近之時,飛入蝴蝶公墓等待死亡降臨。

圍繞著蝴蝶公墓,總有很多奇異傳說,或恐怖或詭異,或悲壯或悽美。

蝴蝶公墓是城市的另一箇中心,是幽靈們聚會的地方,是地獄與天堂的視窗。

地獄與天堂的視窗?到底真的假的?世界上真有這樣的「蝴蝶公墓」嗎?而且就在我們城市的邊緣,也許就在自己的身邊?

小蝶幾乎要把自己嘴唇咬破了,滑鼠沿著這幾段文字上下浮動,突然發現最後一行的strong「地獄與天堂」/strong是可以點開的。

於是,滑鼠輕輕點破了這「地獄與天堂」。

螢幕上變幻成了另一個網頁,看ip地址依然是在「蝴蝶公墓」網站裡。這個網頁同樣也是深夜般的背景,一幅巨大的圖片正慢慢開啟——

她看到了一幅地圖。

天哪,這地圖竟如敦煌莫高窟的壁畫般精美,在地底埋葬了三千年,覆蓋上一層土黃色的歷史印跡。小蝶的心跳又加快了,螢幕上的這幅彩色地圖,像夾竹桃花衝擊著她的眼睛,彷彿那個神秘的空間,已然微縮在自己的電腦裡,只要一伸手就能走進「蝴蝶公墓」。

地圖上交織著各種不同的線,還有許多奇怪的標記與符號。她看到了骷髏頭、大叉、星星、三角、方塊、桃花、十字、圓圈……看起來像個大迷宮。實在是看不出哪個地方,像是更具體的城市道路圖,或者是某個考古遺址圖?又像是什麼遊樂場所的導遊圖?或者是戰略遊戲裡的地圖?就像男孩們喜歡的「帝國」裡的那些圖。

她用右鍵點了地圖的屬性,是jpg格式的圖片,有200多k的容量。網頁大部分都被這張地圖佔據了,圖片上端有一行手寫的字——

蝴蝶公墓地圖

她自言自語道:strong「通過這個地圖就能找到‘蝴蝶公墓’嗎?」/strong

但尚小蝶已經完全糊塗了,她甚至看不出這張地圖是在中國還是外國?更別提是哪座城市哪個地方了?

這時,寢室門突然開啟了,一陣涼風吹到她後背。小蝶不想再重演中午那一幕,趕緊把筆記本螢幕合了起來。

曼麗蹦蹦跳跳闖了進來,接著是特意打扮過的宋優。她們剛去參加了一個學生社團聚會,還意猶未盡地不停說話。

尚小蝶悄然拔下網線,關了電腦放回抽屜中。曼麗和宋優仍在大聲說話,小蝶坐在上鋪完全插不進話,直到她們說累了才問:「你們見到過白露嗎?」

宋優這才意外地回過頭來,原來她根本就沒注意到上鋪的小蝶:「哎呀,嚇死我了,還以為寢室鬧鬼了呢!原來你在上鋪啊,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

曼麗抬頭說:「你問白露嗎?我們從下午起就沒見過她。」

小蝶繼續蜷縮在上鋪,又一次撥了白露的號碼,這次等待她的卻是「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居然關機了!是白露在故意迴避她嗎?小蝶越想越不是滋味,轉頭緩緩閉上眼睛,進入了半夢半醒之間。

不知過了多久,又響起一陣急促的開門聲。難道白露回來了?小蝶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卻見到田巧兒一張疲憊的臉。大概又從外面約會回來了,一進門就忙著卸妝。

將近子夜0點了,白露這時會在哪呢?她低頭看著下面,曼麗和宋優還在竊竊私語徹夜長談。

宋優抬起頭正好面對小蝶,皺起眉頭問:「wow,你好像有什麼事情要說哦?」

「啊,是的,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那快點問吧,我們都要睡覺了。」

終於,尚小蝶鼓足了勇氣,把醞釀了一天的話說了出來——

strong「你們聽說過‘蝴蝶公墓’嗎?」/strong

寢室裡立時死一般寂靜,就像襲來一陣西伯利亞寒流,瞬間凍結了流動的河水。

田巧兒、宋優、曼麗,三個室友面面相覷。她們先彼此看看,又一齊凝視著尚小蝶。

小蝶也被這陣勢嚇住了,她從沒見過室友們這副表情。

不,她們三個人的臉色都變了,好像聽到了最恐怖的訊息。這小小的女生寢室,被尚小蝶的一句話凝固了起來。無人敢回答她的問題,就像無人能從蝴蝶公墓生還?

子夜0點。

窗外不知什麼樹葉在晃動,黑影打在她們臉上。

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6月8日上午9點20分

又一次從混沌中醒來。

就像一隻黑色的手,伸入亙古陰暗的水底,撈起那把蛇一般的長髮,也撈起了沉睡的尚小蝶。頭皮撕裂般疼痛,直到整個人被鈴聲揪出水面,一片白光照亮了眼皮。四周無邊的黑水消退,只剩下女生寢室的天花板。

室友們照例還在夢中,只有白露的床上依然空著。

小蝶的腦袋像要炸開似的,臉朝牆翻了個身,看到刻在牆角的蠅頭小字,只有貼近仔細看才能發現——

strong你知道地獄的第19層是什麼嗎?/strong

第19層……

小蝶並沒有害怕,默默看著這行字,如螞蟻爬滿了整堵牆。自她住進這個寢室起,就發現了這行秘密文字。剛開始時也很驚訝,似乎這牆上刻了什麼詛咒,後來屋裡發現了更多的「遺蹟」,才明白這是寢室前任主人們留下來的。

原來,這裡曾是《地獄的第19層》的發生地,據說小說裡的春雨就睡在尚小蝶現在的鋪位上。這樣的巧合讓小蝶又驚又喜,這本書伴她度過了高三的寒假。如今,她彷彿又回到了小說裡,每日呼吸著主人公們呼吸過的空氣,期望每個夜晚都會夢到那些學姐們。

這屋子也有很多靈異傳聞。比如有人聽見晚上桌子突然動起來;電燈莫名其妙地忽明忽暗;子夜後聽到敲門或敲窗千萬不能開,那是地獄的第19層裡的怨魂回來了。

牆上細小的字跡有催眠作用,小蝶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

鈴聲,恐怖的鈴聲又一次響起。

小蝶被手機簡訊催醒,時間已快9點,寢室裡其他人都走了,只留下她孤伶伶一個。

她揉了揉疲倦的眼睛,這才看清簡訊——不,是彩信的發件人:白露。

終於有她訊息了!

小蝶再看看白露的床鋪,還和昨晚一模一樣,看來她整晚都沒回寢室。

彩信接收好了,圖片裡是條不大的馬路,兩邊低矮的建築物和荒草,色調陰暗而悽慘。小蝶記得白露手機的畫素還可以,但這張照片卻拍得很模糊,也許是天氣和環境的原因。

這是什麼地方呢?看了讓人心裡發毛,白露此刻又在哪裡呢?小蝶立即撥了她的電話,對方卻取消了接聽。

只隔了半分鐘,手機裡又收到了一條彩信,發件人依然是白露。

這條彩信居然是白露的自拍照,背景還是上一張圖片的地方。自拍照多多少少都有變形,彩信裡的白露眼睛被放得很大,五官比例很不協調,看著讓人像起傳說中的妖怪。

是啊,「鬼美人」不正是她的姐姐嗎?

1分鐘後,小蝶收到了第3條彩信,圖片裡只有一個路牌,上面清晰地標著四個字:strong「黃泉九路」!/strong

天哪,是影片裡出現過的地方!尚小蝶目瞪口呆地對著手機螢幕,難道白露已經找到「黃泉路」了?

她又給白露打了個電話,但一打過去就被拒絕接聽了,看來白露是鐵了心不接她電話。小蝶立即爬下了床鋪,板著一張隔夜面孔,跑到旁邊的寢室裡,問別人借了部手機打給白露。然而,對方依然不接電話,任憑鈴聲響到「暫時無法接聽」為止。

該死的!白露究竟在幹什麼?小蝶只能又回到寢室,用自己的手機給她發了條簡訊——

strong你在哪裡?告訴我!/strong

發完簡訊小蝶長出一口氣,呆坐幾分鐘後鈴聲終於響起,是白露回覆她的簡訊嗎?

不,仍然是一條彩信。照片裡是塊荒涼的野地,中間點綴著許多個突起的牌子,有的地面還有開裂,嵌在手機螢幕上陰氣森森,看起來很像是墓地?

小蝶趕快合上手機,彷彿這些彩信隨時都會成為現實,寢室眨眼就會變成「蝴蝶公墓」。

接下來足足等了10分鐘,白露的第5條彩信到了——照片裡好像是個老房子的門洞。幽深陰暗的門洞上方有亮光射下,照亮了一個橫著的樓梯欄杆,幾乎懸在門洞的半空中。有個黑色的人影從欄杆邊走過。因為完全逆光的角度,這張照片拍的效果很差,根本看不清那個人的樣子,只是上面黑糊糊的一團。

但這種照片卻最有恐怖片的感覺,模模糊糊讓人浮想聯翩,也許真的有一個幽靈?小蝶心跳劇烈加快,整個人縮在鋪上,好像影子會從螢幕裡鑽出來。

她趕緊又給白露打了個電話,鈴聲固執地響了許久,正當她想要放棄時,卻突然聽到了白露的聲音:「喂——」

這來自不知名的地獄的女聲,讓尚小蝶的耳朵根都發麻了,只能壯著膽子問:「白露!你在哪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響起一個更古怪沉悶的聲音:

strong「深深的城門洞通往地獄,天堂之光撫摸額頭,幽靈在懸索橋上迎接你。」/strong

這三句話念得像咒語似的,小蝶聽著整個腦門都發漲了,顫抖著問:「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但白露的手機已然結束通話了。尚小蝶茫然地看著螢幕,立即又撥了白露的號碼,但這次對方再也不接了。

顯然,白露確實在一個特別的地方。她每看到一樣奇異的景物,就立即用手機攝下來,再用彩信發給尚小蝶——就像用彩信圖片現場直播。

好,現在就等白露還會看到什麼!

小蝶閉起眼睛又等了幾分鐘,果然收到了白露的第6條彩信。這張圖片好像是對著地面拍的,在雜草叢生的泥地裡,躺著一隻生鏽了的十字架,雖然表面已經鏽掉了,但還可以看出精緻的花紋和十字架上受難者華麗的結構。

難道還與十字架有關?想象力在此刻充分發揮,尚小蝶越想越恐懼。

僅僅幾十秒後,她又收到了白露的第7條彩信,可實在看不清拍了什麼,好像是一堵單調的牆壁,早已年久失修地佈滿了裂縫。

她繼續給白露打電話,但仍無人接聽,直到收到最後一條彩信,也是拍得最清晰的一張——美女與骷髏!

就是那隻神秘的蝴蝶,近距離拍下了它的翅膀,左邊是美女,右邊是骷髏。

她痴痴地看著手機上的照片,似乎這隻蝴蝶又一次停到了她身上……

尚小蝶都要被這些彩信弄瘋掉了。現在已經上午10點多鐘了,她連早飯還沒有吃,只能喝了一大口水。

她又躺倒在鋪上閉起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這時簡訊鈴聲又一次響了。

第9條彩信?

不,這次是白露發來的短訊息。很簡單隻有8個字——

strong我找到蝴蝶公墓了/strong

眼球又一陣灼痛,尚小蝶的手指不停地打顫。手機螢幕上的這幾個漢字,也如蝴蝶翅膀般飛舞……

6月8日下午14點20分

再也沒有白露的訊息。

整個中午都寢食難安,自從收到白露最後一條簡訊strong「我找到蝴蝶公墓了」/strong,之後就再也聯絡不到她。小蝶給她打了無數個電話,但對方就是不接,到11點鐘居然就關機了。剛才她又給白露打了一個,手機依然處於關機狀態。

白露真的找到了「蝴蝶公墓」?

她不敢再看那些彩信,彷彿墓地、門洞這些東西都會變成現實。至少在第3條彩信裡,「黃泉九路」的路牌是真實的吧!

就在尚小蝶心神不寧時,雙雙卻突然闖了進來。她把小蝶拉出清冷的寢室,要帶她去看學生劇團排的新戲。原來雙雙在這個舞臺劇裡演個角色,自然特地梳妝打扮了一番。小蝶本不想去湊熱鬧,但實在耐不住雙雙的死纏爛打,只能跟著最好的朋友去了。

兩個女生來到學校劇場。一個能容納五、六百人的大場子,學校很多重大活動都在這舉行。劇場裡已經有十幾個人了,她還見到了室友田巧兒和曼麗。

尚小蝶的出現讓她們很意外,曼麗冷冷地問:「你來幹什麼?」

「是我帶她來的。」

陸雙雙勇敢地擋在小蝶面前,擺出一副保護者的姿態。

「蕾絲邊!」曼麗哼了一聲就走開了。

忽然,雙雙微笑著向前揮了揮手:「秋水!」

小蝶向前望去,只見一高個男生從舞臺旁邊走來。

乍一看還以為是「漢服」cosplayshow——他穿著電視裡常見的書生裝束,深衣大袖,衫袂飄飄,頗有魏晉之古風、唐宋之遺韻,在周圍的現代服裝中特別顯眼。

玉樹臨風的「古代書生」走到她們跟前,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尚小蝶則緊張地後退一步,躲到了陸雙雙身後。

雙雙得意地拉著小蝶的手說:「他就是秋水,怎麼樣?帥吧。」

然後,她又對那男生說:「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尚小蝶。」

「你好,我叫莊秋水。」男生很得體地自我介紹,他的眉眼有幾分像周杰倫,「我是大三讀生物系的,現在我們在排一個舞臺劇,準備半個月後在學校藝術節公演。」

小蝶還是不敢正眼看他,只是低下頭輕聲問:「你演的是誰?」

「梁山伯!」雙雙驕傲地說,搞得莊秋水也不好意思了。

「啊,你演祝英臺嗎?」

「嗯——」陸雙雙擰起了眉毛,指指遠處的田巧兒說,「她演祝英臺!」

尚小蝶知道自己問錯了:「對不起。」

「沒關係,我就是沒主角的命啊,只能演個小丫頭。」

「銀心?」

雙雙意外地點點頭:「你還挺熟悉梁祝故事的嘛。」

突然,她們身後響起一個沉悶的聲音:「怎麼還沒換好衣服啊?」

說話的人是歷史老師孫子楚,他正是這出舞臺劇的導演。小蝶第一次見到他感覺很怪——原以為大名鼎鼎的他是一個活躍又貧嘴的傢伙,但現實中卻是個嚴厲的人。孫子楚從小蝶身邊走過,連正眼看都沒看她一下,真把她當作隱形人了。

10分鐘後,所有演員都換好衣服出來。孫子楚在舞臺上和大家說戲,這出舞臺劇叫《化蝶》,就是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劇本是孫子楚自己寫的,好不容易說服了學校團委,全力促成這出戲的排演。

已是第3次排練了,孫子楚把梁祝劇情做了很大修改。田巧兒穿著書生服登場,大概是祝英臺女扮男裝的樣子,身後跟著書童裝扮的陸雙雙,看起來滑稽可笑。莊秋水也舞著扇子上場了,後面則是書童「四九」。

幾人在舞臺上各自擺出pose。確實是田巧兒扮相最好,怪不得她剛進大學就被當作「校花」。但孫子楚對她很不滿意,幾次打斷她的表演,說她形似而不神似,讓一貫強勢的巧兒很是尷尬。尚小蝶默默地坐在臺下,始終不敢去看莊秋水,好像每次都會吸引對方目光,讓她渾身不自在。

排練一直到下午4點半,孫子楚終於結束了這混亂的演習。陸雙雙和莊秋水從後臺換好衣服出來,雙雙還要拉著莊秋水出去玩,問小蝶要不要一塊兒去。

尚小蝶避開莊秋水的目光:「不,你們去吧,我要早點回寢室去。」

還沒等雙雙她們挽留,尚小蝶轉身衝出了劇場,向女生寢室樓的方向跑去。

在路上又給白露打了電話,但等待她的依然是「對不起,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

6月8日晚上19點20分

夜幕降臨。

尚小蝶回到了女生寢室。宋優和田巧兒都在,但彼此沒說什麼話,小蝶就爬上了自己的床。依然沒有白露的訊息,她開了窗透透空氣,一時間心亂如麻。好不容易壯起膽子,看了看上午收到的那些彩信,每一張圖片都有股怨氣,透過螢幕緩緩散發出來,瀰漫在她們的寢室裡……

房門突然被推開了,曼麗跌跌撞撞地走進來,疲憊不堪地倒在床鋪上,正好與小蝶四目相對。她厭惡地說:「別看我!」

尚小蝶羞愧地把頭別向牆壁,她們幹嘛這麼嫌她?是因為昨天半夜那個關於「蝴蝶公墓」的問題?她們大概也知道「蝴蝶公墓」的傳說吧,也許很多人都聽說過它,只是不敢說出來而已。

或者,她們都上過那個叫「蝴蝶公墓」的網站?

想到這兒心頭又是一陣亂跳,她禁不住開啟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插上網線登陸昨天的網站——蝴蝶公墓。

第二次開啟這個網站,上來又是那海報般鮮豔的蝴蝶,美女與骷髏在液晶屏上發出幽幽的光。點選翅膀進入「蝴蝶公墓」首頁,上端那4個紅色的漢字,如釘子鑽進她的瞳孔裡。眼睛一陣奇怪的疼痛,她只能使勁揉著眼睛,像昨天那樣點中下面的「地獄與天堂」。然後,進入「蝴蝶公墓地圖」的網頁。

碩大的地圖依然讓人吃驚,幸好蜷縮在上鋪,室友們不知道她在看什麼。一直把網頁拉到最下面,在「蝴蝶公墓」的地圖底下,有一個白色的十字架的標記,其實就是一長一短兩根木頭交叉在一起,看起來都快要腐朽掉了的樣子,讓人聯想到古老的西方墓碑。

滑鼠顫慄著移到十字架上,居然一下子就點開了,「蝴蝶公墓地圖」從當中分開,變成兩扇神秘大門緩緩開啟。

就像《一千零一夜》阿里巴巴開啟寶藏的大門,需要「芝麻」開門嗎?

開啟螢幕上的大門之後,裡面跳出來一行紅色的大字——

歡迎光臨蝴蝶公墓

這些怪字竟越來越大,幾乎填滿了整個筆記本液晶屏。就在那些文字幾乎要把螢幕擠破時,網頁突然又變幻了模樣:一大片枯黃的野草變成了背景,當中是一塊孤獨的路牌,在陰鬱的天空下分外清晰,撐著路牌的杆子滿是鐵鏽,中間都幾乎彎曲變形了。而牌子上也斑斑點點的,似乎許久沒上過油漆了,露出四個大字strong「黃泉九路」。/strong

又是黃泉九路!正與撞車影片裡的路牌相同,但新聞報道里說是「經緯三路」啊,究竟是在哪條路發生的?

在網頁的最下方,卻是一個煙囪的標記,還徐徐冒出黑色的煙霧,一直升到螢幕的上端。小蝶輕輕點了煙囪一下,又立刻進入了下一層網頁。

突然,筆記本的喇叭響了,發出一陣奇怪的音樂旋律。下鋪的宋優立刻喊了起來:「喂,什麼聲音啊?」

小蝶立即關閉了網頁,把筆記本螢幕合起來。幾乎同一時刻,涼風突然吹到後背,寢室門又被人開啟。

心裡下意識地一驚,趕緊把電腦關機。她又將頭探向門口,只見昏暗的走廊裡,一身幽異的白裙正隨風起舞。

strong白露!/strong

整個寢室的人都回過頭來,像見到鬼似的盯著門口的白露——她的裙襬上沾了許多黑色的汙跡,臉色蒼白如雪,幾縷亂髮遮在眼前,烏黑的目光平視前方,好像所有人都已不存在。

尚小蝶差點從鋪上摔下來,急忙爬下來到白露跟前。但白露一點反應都沒有——沒有表情就是最恐怖的表情,而詭異的嘴角還有幾點血跡。

又一個影片裡的「鬼美人」!

白露走過宋優的身邊,宋優立刻躲到了牆角里,曼麗把眼睛都遮起來了,只有田巧兒還在鋪上看著她。

「你怎麼了?」小蝶不依不饒地追問,「今天去哪了?」

終於,白露抬眼看了看她,卻什麼都沒有表示,一言不發地坐到自己鋪上。尚小蝶剛想在她身邊坐下,但看到白露嘴角的血跡,便又回退了兩步問:「為什麼不說話?」

白露依然像聾子一樣沒有反應,埋頭收拾了一下床鋪,又帶著毛巾出去洗漱了。

等白露走出寢室後,曼麗長吁了一口氣:「哎呀媽呀,她的樣子可太嚇人了!」

「是啊!」宋優已經鑽到了被窩裡,「今晚我又要做惡夢了。」

小蝶不依不饒地追了出去,一直追到水房看著白露洗臉刷牙。白露緩慢而仔細地擦著臉,似乎蒙著一層看不見的灰塵。小蝶就呆呆地站在她身邊,白露卻視而不見。

在白露洗漱完畢之後,忽然轉頭對著小蝶,面無表情地說:「今天,我見到她了。」

「誰?」

「我的姐姐。」

白霜?她的語氣幽幽地透著寒氣,彷彿是從地底滲透上來的,小蝶不禁後退了兩步。

然後白露快步向寢室走去,只留下小蝶孤獨地站在水池前。

她今天見到一年前就已死去的姐姐白霜了?

又是一個標準的「活見鬼」。

小蝶趕快跑回到寢室,只見白露已乖乖地躺到床鋪上。

她隨手關掉了寢室的大燈。屋子裡昏暗一片,另外三個室友都不敢吱聲,紛紛安靜地縮排被窩。只有晚上10點多鐘,室友們極少這麼早就睡了。小蝶無奈地爬回自己鋪上,但願今夜能睡得安穩些。

然而,心裡仍在想著白露的眼神,她今天究竟去了哪裡?還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今夜無人入眠——五個女生睡在這小小的寢室裡,或許每個人都在想著各自心事,白露還在想著什麼?尚小蝶就這樣輾轉反側,直到將近午夜子時。

6月9日凌晨2點13分

尚小蝶睜開眼睛。

仍然是黑暗的女生寢室,某種聲音在耳邊輕輕飄蕩。她艱難地爬起身來,尋覓著聲音的方向——是輕柔又遙遠的旋律,帶著抒緩沉悶的節奏,聽不出是什麼樂器演奏的。她爬下床鋪,披著衣服走出寢室。走廊裡夜涼如水,所有的人都已沉睡,除了這個午夜遊蕩的靈魂。她循著聲音走出了寢室樓,夏蟲還在黑夜的校園裡鳴叫。

那個聲音就在前方召喚著她。小蝶走入一片迷離的白霧,四周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突然出現一道圓拱形的門洞。在那黑漆漆的門洞裡,閃爍著一點綠色的光,小蝶顫抖著走進洞中。她抬頭見到了月光,頭頂竟是玻璃天棚,中間還隔著一座暗綠色的橋。

她聽到了歌聲,從四面八方的空氣裡傳來,某個溫柔磁性的年輕女聲,來自另一個世界——

是的,她聽到了。歌裡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到了,由一雙修長的手指寫出來的歌詞,由一雙明亮的眼睛看到的歌詞,由一片敏感的皮膚嗅到的歌詞。

就在尚小蝶穿出門洞的剎那,眼前的白霧中漸漸顯出一個人影。白色的衣裙幾乎被白色的霧遮蓋,直到對方露出黑色的長髮,和那雙憂愁美麗的眼睛。

第一感覺就是白露——不,月光下那個人越來越近,雖然眼睛鼻子都很像她,但還是另外一個女子。

已近在眼前。

小蝶終於完全看清了她的臉,念出三個字:strong「鬼美人?」/strong

沒錯,這就是撞車影片裡的那張臉,半夜裡在路邊攔車的那張臉,面對鏡頭說出「鬼美人」,並說自己來自「蝴蝶公墓」的那張臉。

strong她就在「蝴蝶公墓」裡!/strong

她叫白霜。

尚小蝶直勾勾地看著對方的眼睛,那「鬼美人」烏黑的眼球裡,似乎映出一個墓碑的樣子。

然後,白霜張開嘴唇,輕輕說了然後,白霜張開嘴唇,輕輕說了一句話。  小蝶只感到天旋地轉,立即暈倒在了地上。

只過了幾秒鐘,她又一次睜開眼睛。眼前仍然是漆黑的天花板,白霧和月光卻都不見了,身下也不是冰涼的泥土,而是柔軟溫暖的床鋪。

她還躺在女生寢室裡——難道剛才只是一個夢?

不!小蝶突然恐懼地發現,這並不是自己的上鋪,而是在一張陌生的下鋪!

確切的說是白露睡的下鋪。

而白露正睡在她的旁邊。

尚小蝶緩緩回過頭來,看到自己的身體竟緊貼著白露。而可憐的白露正蜷縮著身體,嘴裡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如午夜的潮汐湧上心頭。

天哪,自己怎麼會躺在這裡?不是明明躺在自己的上鋪的呢?難道是因為剛才做的那個夢?她又想到了夢中白霜的臉。

但白露的呻吟越來越響了,小蝶忍不住叫了一聲:「白露,你怎麼了?」

這時響起腳蹬牆壁的沉悶聲,白露已疼得在床上打滾了!小蝶用力搖了搖她的肩膀,只見她額頭滿是豆大的冷汗,漂亮的臉蛋幾乎扭曲變形了,牙齒咬破嘴唇溢位鮮血。

田巧兒也從上鋪爬下來了,驚恐地看著白露說:「天哪,她怎麼了?還有,wow你怎麼躺在這裡?」

「是不是急性闌尾炎?」對面下鋪的宋優也喊了一聲,「我小時候就得過,疼得差點要了命。」

「不對!她的手捂著胸口和脖子,不可能是闌尾炎!」

尚小蝶用力壓著白露,好像她的胸口很疼,會不會是心臟病呢?但白露沒有這方面的問題,平時還是很健康的,一年來從沒去過醫院。

「到底怎麼了?告訴我?」

小蝶伏到白露耳邊說,而白露的嘴巴里不知說些什麼,好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曼麗也走到床邊問:「真可怕!她是不是中邪了?」

這時白露疼得更厲害了,整個身體劇烈痙攣起來,肚子就像魚一樣上下起伏,似乎隨時都會自行肢解分開!

小蝶終於壓不住她,被白露的手打到了地上。白露上半身探出床鋪,嘴巴張開想要嘔吐。

宋優噁心地扭過頭去,只有小蝶從地上爬起來,仍用力扶著白露的身體。白露面朝著地板,咽喉處不斷鼓動著,最後哇一口吐了出來。

一條蟲子!

白露的嘴巴里吐出了一條蟲子!

伴著地板上一團血泊,粗大的蟲子醜陋地蠕動著,隨即響起了曼麗的尖叫。田巧兒也驚嚇得倒在地上,宋優繼續擋著眼睛不敢看。

誰能想到人的嘴巴里居然吐出了蟲子?

蟲子——小蝶眼睜睜看著這條蟲子,像小蛇一樣鑽進地板縫隙裡,只留下一灘腥臭的血。

而白露終於平靜了下來,又躺倒在床鋪上,只是面色還如死人般蒼白。

田巧兒和曼麗都逃回了自己床鋪上,尚小蝶也顧不得害怕,撲在白露身邊輕聲問道:「你到底怎麼了?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白露的目光暗淡下來,張開嘴巴說著什麼,但聲音實在是太輕了,小蝶只能把耳朵貼在她嘴邊——

「書包……底樓的倉庫……還給你……蝴蝶公墓……蝴蝶公墓……」

小蝶總算聽清了白露的耳語,最後兩個「蝴蝶公墓」讓她的心降到了冰點,難道白露真的去過了?

這時白露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也平穩下來。小蝶用紙巾擦了擦她的嘴角,現在看起來已沒事了。她在白露身邊坐了十幾分鍾,直到白露漸漸沉入了夢鄉。

然後,尚小蝶從水房拿了拖把,將地板上的汙跡拖乾淨。

子夜0點過了。

女生寢室繼續如死一般沉寂,但願白露能睡個好覺。至於那條來自她體內的蟲子,就讓它在地下自生自滅去吧。

小蝶關了燈回到鋪上,恐懼如潮汐湧上她的身體。或許一個剛去過「蝴蝶公墓」的人,就躺在同一個房間裡。

黑夜,緩緩將她吞噬,地板下蟲子蠕動著。

6月9日清晨7點40分

金鈴子又叫了。

第一個被吵醒的是宋優,她跳起來推了推上鋪的小蝶,板著蒼白無血色的臉嚷道:「吵死人了!怎麼又叫了啊!你的小蟲子能不能安靜點?大家都被它搞得不能睡覺了!」

金鈴子卻越叫越起勁,小蝶急忙拿出抽屜裡的小盒子,將金鈴子捂在懷裡說:「對不起。」

「wow,你不要總是這樣,每次都點頭說對不起,但每天還是照樣吵醒我們,我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尚小蝶被她說懵掉了,宋優又劈頭蓋臉地說了一長串,旁邊的曼麗也爬起來,揉著眼睛說:「別吵了,別吵了,大家有話好好說。」

對面的「校花」田巧兒則繼續躺在上鋪,冷冷地看著寢室裡亂成一團。

小蝶抱著盒子裡的小蟲子說:「金鈴子,金鈴子,姐姐請你不要叫了好不好啊?」

她又連續對懷裡說了幾遍,就像是哀求似的。突然,金鈴子真的不叫了,安靜地伏在盒子裡,似乎聽懂了主人的話。

宋優的嘴唇抖了幾下,不再發出聲音,躺下繼續睡覺,女生寢室恢復了安靜。

小蝶將金鈴子放回抽屜裡,戴上眼鏡輕輕爬下床鋪,卻發現白露的床上空空如也。

白露已經起床了嗎?尚小蝶大著膽子摸了摸她的被窩,早已經涼透了,看來她早就離開了寢室。還有白露隨身背的包也不見了,到底去哪兒了?

昨晚發生的一切還記憶猶新,白露一定去了什麼特別的地方,至於是不是傳說中的「蝴蝶公墓」,那就只有天曉得了!

對了,她還記得在白露睡覺之前,曾經對她耳語過幾句:「書包……底樓的倉庫……還給你……」

這是什麼意思?還給她書包?底樓倉庫?難不成白露又把那紅色的書包放回去了?

心裡微微緊了一下,回頭看看寢室裡其他三個女生,仍然沉浸在睡夢中。小蝶披上件外套,帶著手機,輕手輕腳地走出寢室。

悄悄來到底樓的走廊,小倉庫的門還是虛掩著,她推門進去開啟燈——

紅色的書包立即扎進了眼球。

是的,它還躺在桌上,來自「幽靈小溪」的神秘書包。前天下午,它從這裡蒸發了。

尚小蝶深呼吸了一下,開啟這暗紅色的書包。裡面果然有被翻動過的痕跡,但似乎一樣東西都沒少:英語教材、課堂筆記、《荒村公寓》、餐巾紙……

她先開啟了那本課堂筆記。

突然,書頁裡跳出什麼紅色的東西。在筆記本最中間的頁碼裡,整頁紙上寫了4個碩大的紅字——蝴蝶公墓又是這4個字!

小蝶的眼睛像被刺了一下,她揉了揉生怕是自己幻覺。但「蝴蝶公墓」4個字仍然真實無比,幾乎佔滿了整張紙,按照中國傳統的書寫方法,自上而下排列,就像墓碑上的銘文。

而且,這四個字是紅色的墨水,每一道筆劃都非常粗大,明顯是用毛筆寫上去的。

硃紅色的毛筆字——就算在古代也是極少使用的,無非是兩種用途,一種是皇帝的御批;另一種是在處決犯人時,用紅筆勾去死刑犯的姓名。

顯然,這頁紙上的「蝴蝶公墓」屬於後者。

把這一頁紙翻過來,反面還是有著紅色的印記,果然驗證了古人的話:「力透紙背」!

她獨自看著神秘書包裡的筆記本,紅色的「蝴蝶公墓」4個大字,彷彿那個地方離她們並不遙遠……

繼續往後翻了幾頁,才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用藍色的圓珠筆寫的。這年頭能把字寫好的不多,一看就知道是女生的筆跡。

尚小蝶屏聲靜氣地讀下去——

我居然還活著。

早上在醫院裡醒來,我自己爬下了床。腳腕疼得厲害,只能又躺回床上。怎麼到這裡來的?昨晚發生了什麼?腦子依然很暈,一陣陣發脹,過了好久才慢慢回憶過來:

何娜新認識的男朋友,開車帶我們去郊區拍cosplayshow。吃好晚飯就趕回市區,沒想到他不熟悉道路,居然開迷路了。一路上我開著dv夜視模式,拍到一個路牌叫「黃泉九路」。路邊有個白衣女子攔車,我們讓她上來了,她的臉在鏡頭裡很怪異,嘴角似乎還有血。她說她叫「鬼美人」,來自一個叫「蝴蝶公墓」的地方,之後的事我記不清了,只剩下尖叫聲和耀眼的光芒。

醫生看到我醒了很驚訝,說我實在命大,只有手腕和腳踝扭傷,幾處皮膚軟組織挫傷,輕微腦震盪,休息幾天就會好的。我急忙問其他人的情況,醫生無奈地告訴我:副駕駛座上的何娜當場死亡,開車的男人全身多處受傷,最嚴重的傷在頭部,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至於那個「鬼美人」——與我坐在後排的女生,在被送到醫院的時候還活著,但也已經奄奄一息。她在搶救室用最後一口氣對護士說:「蝴蝶公墓……千萬……千萬……不要去……」

剛一說完,這神秘的「鬼美人」就斷氣了。

她是誰?目前還沒找到她的身份證件,醫生說警方正在調查其它線索。

我哭了出來,老天你為什麼還讓我活著?我究竟該感謝你還是痛恨你呢?我最好的朋友何娜死了,我難以想象她死的樣子——大概比最恐怖的恐怖片還要嚇人吧。坐在我身邊的神秘女子也死了。還有何娜的男朋友,但願他早點醒來。

只有我還好好地活著,身上這些小傷算不了什麼。醫生們都說我運氣好極了,一定是前世做過好事,或者最近燒過平安香。但我絲毫都沒感到幸運,有兩個人在我身邊死去,她們會在地獄裡想念我嗎?

出事前一天,我跟何娜在寢室裡看了美國片子《死神來了》。我想我就是那個僥倖逃過劫難的人,但死神會這麼輕易放過我嗎?

最後的話讓她倒吸了一口寒氣。僅僅半個月前,她和陸雙雙也一起在寢室裡看了《死神來了》。

更重要的是,尚小蝶終於知道書包主人的名字了——白露說過一年前的車禍中,只有一個人幾乎毫髮無損,她就是生物系的大二女生孟冰雨。

沒錯,這個筆記簿的主人就是孟冰雨,也是這個紅色書包的主人!

她立時想到了雙雙的男朋友,那個笑起來有些像周杰倫的莊秋水,他不也是讀生物系的大三嗎?今年讀大三,自然去年是大二,或許他還和孟冰雨是同學呢。

她顫抖著翻到下一頁,沒想到卻是——

三葉蟲(trilobita)

節肢動物門中已滅絕的一綱。外殼縱分為一箇中軸和兩個側葉,故名三葉蟲。

寒武紀早期出現,至晚寒武紀發展到高峰,奧陶紀仍很繁盛,進入志留紀後開始衰退,至二疊紀末完全滅絕。

卵形或橢圓形,成蟲長3~10釐米,寬1~3釐米。背殼中間稱中軸,左、右兩側為肋葉。頭部多被兩條背溝縱分為三葉。胸部由若干胸節組成,尾部由若干體節融合而成。卵生。經脫殼生長。一般劃分為3期:幼蟲、中年期、成年期。

分為7目:球接子目、萊得利基蟲目、聳棒頭蟲目、褶頰蟲目、鏡眼蟲目、裂肋蟲目及齒肋蟲目。

中國三葉蟲化石是早古生代重要化石之一,是劃分和對比寒武紀地層的重要依據。

這段「三葉蟲」讓她目瞪口呆,帶她回到數億年前的遠古。

對,這個書包的主人一定是讀生物系的,其他系的學生不可能知道這麼專業的內容。

突然,手機響了起來,是陸雙雙打來的電話,讓她一起去食堂吃早餐。

小蝶急促地呼吸幾下,便把這本課堂筆記揣在懷中,衝出了這令人窒息的小倉庫。

迅速回到寢室,三個室友都已經起床了。田巧兒臉色蒼白,說剛做了可怕的惡夢;宋優幾乎整晚沒睡著,腫著兩個黑眼圈;曼麗指著白露空著的床鋪說:「她失蹤了嗎?」

小蝶低著頭不說話,悄悄把孟冰雨的筆記本,塞進了自己的小抽屜。

然後,她又走出寢室撥了白露的電話。

鈴聲響了片刻,但始終都沒有人接。

白露在哪兒?

6月9日下午15點40分

金鈴子總算不叫了,小蝶從抽屜裡拿出這蟲子,放進自己包裡。今天是星期五,上完最後一堂課,就可以回家過週末了。

每次回家都要整理很多東西。除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還有孟冰雨的課堂筆記,和小金鈴子,全都塞進了背包。

走到門口手機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同班的男同學,但以前從沒給小蝶打過電話,平時就連話也沒說過兩句。她有些猶豫地接起電話,那頭有個奇怪的聲音:「尚小蝶,我愛你。」

她一下子呆住了,已經活到20歲,還從沒一個男生對她說過這句話。

不,這絕不是幻覺,她確確實實聽到了這句話——strong我愛你。/strong

也絕不是打錯的電話,因為對方說出了她的名字。

在幾分之一秒內回想,那男生長什麼樣?好像是個胖乎乎的傢伙,經常出現在籃球場上。小蝶連他的名字都快忘記了,而他也幾乎從沒正眼看過自己。

天哪,該怎麼回答他呢?尚小蝶一時緊張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了。電話裡傳來嘻嘻的笑聲,接著變成一陣狂笑,讓她更搞不清什麼意思。

又是那個男生尷尬的聲音:「對不起,我們正在玩‘真心話大冒險’的遊戲。剛才我玩輸掉了,他們強逼著我‘大冒險’一下。」

說完電話裡傳來一大群人的笑聲。

小蝶立即結束通話了電話,臉色變得煞白,身體幾乎倒在門上,剎那間心如刀絞!

「真心話大冒險」是年輕人流行的遊戲,輸者必須在「真心話」和「大冒險」中選擇其一,若「真心話」便要真實回答某個問題,若「大冒險」則要完成某個特殊任務,通常都是惡作劇——對尚小蝶說「我愛你」,便成了那幫無聊男生的「大冒險」。

那些傢伙卻完全沒想到,這是她平生第一次聽到男生說「我愛你」,這樣一種惡作劇的方式——對於任何一個女孩,都是巨大的羞恥。

眼淚難以抑制地掉下來,熱熱地打溼了衣領。她本來就明白,自己在那些男生們眼中,只是個無人問津的「小恐龍」,但也不至於用這種方式來開玩笑!

陰鬱的烏雲正緩緩壓下,整個校園的空氣都要窒息。她飛快地跑出女生寢室樓,好像逃離一所監獄。

下午的s大校園裡,她揹著重重的包,氣喘吁吁越跑越快,彷彿身後還有一群男生在狂笑。每個人都在高喊「我愛你」,又一個個笑得前仰後翻,似乎考進s大就是為了來看她的笑話……

不,小蝶一邊跑一邊捂住耳朵,向學校大門口衝去。眼淚止不住地流淌,完全模糊了視線——

直到她撞在一個人的身上。

那是一個高高的胸膛,像堵堅實的牆壁。隨即,她感到自己雙手被抓住了,身體已完全動彈不得。

接著感到一陣溫熱的呼吸,正吹在她的頭髮上。而抓住她胳膊的那雙手,既有力又柔和,絲毫沒讓她覺得疼痛。小蝶索性倚在他肩頭放肆地哭泣,再也不約束自己了,任淚水打溼人家的衣衫,帶走心裡所有的委屈和難過。

過了十幾秒鐘,她緩緩抬起頭來,只見一雙細長有神的眼睛,正憐憫地注視著她。

男生柔聲問道:「小蝶,發生了什麼事?」

但她仍然痴痴地看著眼前的人,緊緊咬著嘴唇不知道說什麼,淚水繼續從臉頰上滑落。

她認識這個男生,他的名字叫莊秋水。

這時,雨點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莊秋水放開小蝶,撐起一把雨傘,把兩個人都罩在傘下:「你要回家是嗎?我陪你出去。」

小蝶沒有回答,雙腳不由自主地跟著莊秋水,依偎在傘下走出s大校門。

看著他的肩頭已被自己的眼淚打溼了,小蝶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擦了擦淚水說:「對不起,我撞到你了。」

「沒關係。」莊秋水微笑了一下,走到學校外面的車站,指著站牌問,「你家在哪個方向?」

她報出了那班公車的路線,莊秋水點點頭:「真巧啊,我也是坐這班車回家的。」

正好這路公車開了過來,他們收起傘一起上車,找了兩個並排的空位坐下。

尚小蝶坐在靠窗一側,呆呆地低著頭好一會兒,忽然輕聲說:「謝謝你。」

「不用謝,正好同路嘛。」

她小心地問了一句:「雙雙怎麼沒和你一起走呢?」

「晚上她爸爸開車來接她,我沒必要一直等到晚上啊。」

雨越下越大,雨點灑在車窗上,又如淚水般流下來。外面的街道漸漸模糊,行人和車輛都成了幻影,只有坐在她身邊的男生是真實的。

小蝶回頭看著他的眼睛,冰冷而又遙不可及,對所有女生都有殺傷力。怪不得雙雙那麼喜歡他,就連「校花」田巧兒都要為他吃醋——那尚小蝶呢?她又把頭轉向車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臉龐,她無地自容地低下了頭。

「你怎麼了?是誰欺負你了?」

但她搖著頭不回答。

車子又開過好幾站,小蝶才想起來說:「下一站我就到了。」

「你家是哪個小區?」

「星月村。」

莊秋水驚訝地說:「太巧了,我過去也住在星月村,28號301室。」

「嗯,我快到了。」她站起來準備要下車了。

「給我個電話號碼吧。」

莊秋水的這句話,讓她心跳更厲害了。但也由不得她考慮,隨口就把手機號唸了出來,然後,她拉著扶手走向車門。

「再等一等,把我的傘拿去。」

莊秋水把傘遞到了她手裡,她搖搖頭說:「那你怎麼辦?」

「沒關係,我家門口就是車站。但星月村還要走一段路哦,下次記得把傘還我。」

車門已經開了,小蝶只能拿著傘下車。外面的雨果然很大,沒這把傘還真的不行。

她忽然想起還沒說「再見」呢,回頭一看公交車已開遠了。孤零零地站在車站上,被大雨籠罩在莊秋水的傘底,心裡一陣涼又一陣熱。

剛離開車站兩步,手機簡訊鈴聲就響了。她開啟手機一看,是條陌生的號碼——

strong「我是莊秋水,星月村小區裡會積水,回家小心些。」/strong

幾十分鐘前,這臺手機帶給她難以言說的痛苦,但眼前這條簡訊,又讓她心底稍稍溫暖了幾分。

存下莊秋水的號碼,她撐著傘走到了星月村門口。小區裡果然有很多積水,這裡10年前就這樣,每逢大雨就會水漫金山,只能從旁邊高處走過。

尚小蝶家在六層樓房的3樓,她掏出鑰匙開啟了房門。

6月9日晚上18點40分

爸爸終於回家了。

他是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臉色卻很是疲憊憔悴,看來今天又在銀行加班了。

下午,尚小蝶又給白露打過電話,但對方的電話又關機了。

小蝶煮好了兩人份的麵條,爸爸一進家門就狼吞虎嚥,等到他快要吃完的時候,小蝶碗裡的面卻幾乎還沒動過。

爸爸板起了嚴厲的面孔:「怎麼不吃啊?是不是又要減肥了?」

「沒有!」小蝶又象徵性地吃了幾口。

「怎麼回事?看起來悶悶不樂的,你這個小姑娘,怎麼有事都不和爸爸說了。」爸爸把麵條吃完了,抽起一根菸,「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但有一件事我要問你,你的信用卡用過了嗎?」

小蝶像受訓的學生一樣低著頭:「這星期用過一次。」

爸爸就是這樣的人,整天都撲在工作上面,回到家也想著信用卡,連女兒的英文名也叫wow了。但他畢竟是個父親,看著女兒低頭吃著麵條,不禁長嘆一聲:「哎,要是你媽媽在就好了,她一定會教你燒幾個好菜。」

聽到「媽媽」這兩個字,小蝶的眼皮跳了幾下,她神經質地站起來,放下麵條跑回了自己房間。

她幾乎是撲到了寫字檯上,顫抖著拿起粉紅色的相框,裡面鑲嵌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是個年輕女郎的頭像。她有著濃密的黑髮,一雙明亮的杏仁眼睛,英氣逼人的眉毛,挺拔的鼻樑,乾淨白皙的臉龐——毫無疑問是個絕代佳人,美麗僅僅通過照片就能震懾所有人。黑白相片使她的雙眼特別有神,烏黑的眸子好像隨時都會說話,命令天下的男子為她頂禮膜拜。

總而言之不像是凡間的女子,像來自另一個時代,3000年前某個遙遠的國度,抑或銀河系外的某個星球。

沒錯,她就是strong尚小蝶的媽媽。/strong

尚小蝶輕撫著相框,期望這能代替媽媽的臉,但媽媽永遠都不會再來了。

其實,她也只是通過照片才認識了媽媽。

她從未真正見到過媽媽一面,她一直以為,這是她生命中最大的不幸。

強忍著沒有讓眼淚再次滑落,今天的淚水已流得夠多了,不可以在媽媽面前再流眼淚。深呼吸了幾下,終於控制住情緒,繼續看著粉紅色相框裡的媽媽——那時她多麼美啊,可為什麼?為什麼?她的女兒卻一點不都漂亮?

如果把媽媽的照片拿給同學們看,大概沒有一個會相信她們是母女吧。儘管漂亮媽媽的女兒通常會比母親遜色,可尚小蝶和媽媽差距也太大了。許多女孩會繼承爸爸的相貌,但小蝶爸爸年輕時也儀表堂堂,現在的她更看不出爸爸的影子。

她唯一繼承媽媽基因的是眼睛——爸爸常說看到小蝶的眼睛,就會想起剛認識她媽媽的時候。

尚小蝶摘下眼鏡,照了照小鏡子,果然和媽媽的眼睛很像,尤其是淡淡憂鬱的味道。

她躺倒在床上,再也不去想媽媽和她容貌的關係了。

十幾平米的閨房陪伴了她多年,連同寫字檯上媽媽的照片。有一種神秘的感覺,好像媽媽一直在她身邊,藏在某個隱蔽的角落裡看著她——似乎相框裡藏著一雙真正的眼睛,她的一舉一動都在媽媽眼裡,包括她的悲傷、她的恐懼、她的眼淚……媽媽會保護她嗎?

窗外,夜雨纏綿。

躺了十幾分鍾,忽然想起包裡還有些東西。尚小蝶開啟重重的背包,把來自「幽靈小溪」的筆記本拿了出來。

還像在寢室裡那樣,盤坐的雙膝間放著那本筆記,一盞孤燈照著流暢的字跡。孟冰雨的筆記有生物專業課的,也有政治和英語課。筆記做得相當認真,幾乎把老師說的每個細節都記了下來,看得出孟冰雨是很細心的人。

小蝶翻到紅色毛筆字的「蝴蝶公墓」那一頁,後面有一些孟冰雨的個人隨筆,夾雜在課堂筆記中間。有時只記錄幾句話,或者抄一句歌詞什麼的,有幾頁甚至是隨手塗鴉,大概是在上課無聊時的消遣,其中一頁畫著個女孩頭像。

畫風有美少女動漫的味道,長長的頭髮,大大的眼睛,嘴角略帶憂鬱。底下寫著一行字——strong何娜,我最好的朋友。/strong

原來畫的是何娜的遺像。

翻到下一頁,就看到了十幾行圓珠筆小字——

為什麼讓我一個人活著?何娜的遺體今天就要火化了,我不敢去看她最後一眼,我怕自己見到她最悲慘的形象,還是讓她美麗的臉永留在我心中吧。

我的傷差不多全好了,但心裡的傷誰又能包紮?我強迫自己克服恐懼,反覆觀看當晚車裡拍的dv,一遍遍放慢鏡頭找線索。每晚都會夢到夜裡飛馳的越野車,夢到那個叫「黃泉九路」的路牌,夢到路邊攔車的白衣少女,夢到「蝴蝶公墓」這四個字——這四個字是咒語,是它害死了何娜。

「蝴蝶公墓」究竟是什地方?

下一頁又是專業課的筆記,看來孟冰雨很快就回到學校上課了。她戰戰兢兢地繼續翻下去。在隔了幾頁的課堂筆記後,又看到孟冰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

今天,我去尋找蝴蝶公墓。

我像偵探一樣重返犯罪現場調查蛛絲馬跡,回到一週前的出事地——經緯三路。在豔陽高照的中午坐公交車,既可以驅趕鬼氣,也避免了迷路。這裡距市區並不遠,到s大隻有半小時車程。

現在看看也沒什麼稀奇,四車道的馬路,一邊是在建的住宅區,另一邊則是大片廢墟,更遠處是幾幢高層建築。車禍就發生在馬路當中,我們的車開到對面車道,與一輛集裝箱卡車正面相撞。我捂起耳朵,似乎聽到那可怕的尖叫聲——這是何娜生命中最後的呼喊。

完全看不出蝴蝶公墓的樣子。也許白衣女子是從蝴蝶公墓出來後,又跑了很長一段路,才來到這裡攔車的?或者蝴蝶公墓並不在這附近,只是她湊巧遇到什麼事,獨自落在這個地方。

那晚我們看見過一個奇怪的路牌,上面寫著「黃泉九路」四個字,當時就覺得非常奇怪,怎麼會有這種路名呢?

我又在附近轉了好幾圈,看到經緯一路和經緯二路,但始終都沒有「黃泉路」的蹤跡,難道這裡白天和晚上是兩個世界?

看到這小蝶渾身都起雞皮疙瘩,心裡忽然有種奇怪的感應——什麼聲音在呼喚她?

她走到窗前徘徊幾步,便拿起手機撥了白露的號碼。

這回白露沒有關機,鈴聲響了幾十秒鐘,突然響起了一個顫慄的女聲:「喂!」

老天保佑!她終於接電話了!看來小蝶真的感應到了!

「白露啊,我是……我是小蝶……你到底……在哪裡啊?」她激動地有些不知所措,就連口齒都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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