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停頓了片刻,突然冷冷地說:「我在‘幽靈小溪’。」
「天哪,你在那裡幹什麼啊?」
白露卻不再回答,訊號變得模糊不清,突然響起什麼奇怪的聲音,接著電話就結束通話了。
strong她在「幽靈小溪」?/strong
6月9日晚上21點20分
馬路沒有白天那麼堵,尚小蝶焦慮地坐在計程車裡,看著s大的校門就近在眼前了。20分鐘前匆匆地衝出家門,爸爸問她要去哪裡,她只能胡亂編了個理由搪塞。一路上不停地打手機,但白露又恢復了關機狀態。
終於到了s大,她跳下車衝進學校大門。週五晚上的校園安靜了許多,路燈下只有些家在外地的學生。小蝶低著頭跑過寂靜的通道,偶爾驚動了密林深處的戀人。一直穿過她們的女生寢室樓,穿過沉睡中的花圃,直至學校最偏僻的角落——幽靈小溪。
半個小時前白露還在這裡,不知道此刻她到哪裡去了?
還好今晚月光皎潔,綠色的河水竟然也波光粼粼,夾竹桃花依舊吐露著芬芳。她看到了那個人影,幾乎半跪在河邊的荒草地上。
「白露!」
她高聲叫了一下,已然衝到了那人跟前,但那個人影卻毫無反應,好像只是個定在地上的雕塑。
尚小蝶也蹲在那人面前,月光下白衣引人注目,長長的黑髮掩藏著她的臉。她跟前有一把小鐵鏟,腳下的泥土已被挖開,有個鉛筆盒正放在土坑裡。
god,她居然想要把這個鉛筆盒埋下去。
塵歸塵,土歸土。
因為這個鉛筆盒本就來自「幽靈小溪」。
幾天之前,尚小蝶和白露一起從此挖出了這個鉛筆盒,現在白露要將它還給這片荒草下的泥土。
但小蝶還是沒有看清她的臉,於是她伸手撩起了白露的頭髮——心底又湧起新的恐懼,是否會看到另一張臉?抑或這張臉早已血肉模糊?
還好,月光照亮了白露的臉,她的目光正對著地下的小坑。
「白露,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她似乎有了反應,但沒有抬起頭來,而是繼續用小鐵鏟挖著坑。
尚小蝶在她耳邊大喊:「你停下來吧!」
但白露完全不理會她,已經開始用泥土埋住鉛筆盒了。天哪,白露已經走火入魔了,什麼力量正附著在她身上。
又是一個靈魂附體?
小蝶用力拉扯她的手,想要把她的鐵鏟奪過來。就在兩個女生扭成一團時,白露突然倒了下去。
就像昨天子夜發生的一樣,白露渾身顫抖著痙攣起來,月光下臉色白得如同死人。小蝶一下子就傻了,難道是剛才的爭奪傷到她了?
白露的樣子越來越嚇人,眼珠幾乎要突出眼眶,嘴角也已吐出了白沫。
不行,她這樣子大概有生命危險吧!尚小蝶當機立斷掏出手機,撥通120電話,讓救護車趕快過來!
正當尚小蝶為白露手足無措時,目光卻落到了地上的小坑,鉛筆盒一大半已埋在土裡。她急忙將鉛筆盒從土裡挖出來,擦乾淨表面的泥土後,藏進自己的書包裡。
她想到這裡很偏僻,就算救護車開進校園,也很難找到「幽靈小溪」。於是,小蝶先讓白露躺在地上(實在沒有力氣把白露揹出去),然後快步跑向女生寢室樓。
幾分鐘後,救護車呼嘯著開到寢室樓下。小蝶立刻指引著醫生人員,來到了荒涼的「幽靈小溪」。這裡的綠水讓人家都捏起了鼻子,擔架抬起地上的白露回頭就跑。
氣喘吁吁地回到女生寢室樓下,再把氣息奄奄的白露抬上救護車,小蝶也坐到了車上,抓著白露的手說:「你要挺住,一定會沒事的!」
救護車怪叫著衝出校園,向最近的一家醫院疾馳而去。車裡的白露已經休克,醫生正在為她做簡單的搶救。小蝶的眼淚都掉了下來,她的書包裡還藏著那個鉛筆盒。
5分鐘後開到了醫院,尚小蝶隨著擔架床一起下車,抬著白露衝進了醫院急救間。
這裡已亂作了一團,剛剛送來一個車禍的重傷員,地板上全是模糊的鮮血。醫生還沒來得及擦乾衣服上的血,又匆匆忙忙搶救起了白露。
小蝶只感到腦子都要爆炸了,呆呆地站在擔架旁邊,看著白露的身體漸漸安靜下來,靈魂正從她身上飄離……
白露的呼吸已經停止了,似乎什麼東西卡在氣管裡。年輕的醫生決定實施氣管切開,來不及進手術室了,他把白露推進一個小房間,麻醉師對病人做了緊急麻醉。醫生操著手術刀,小心翼翼地切開白露的脖子——這可怕的一幕全被小蝶看到了,她就躲在一張幕布後面,渾身顫慄著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她看到了白露的氣管,那紅色的皮膚組織底下,是已經腫脹得不成形的氣管。醫生的手已在顫抖,好不容易才拿穩手術鑷子,緩緩伸進白露被切開的氣管裡,夾出一個什麼東西——
strong像一枚白色的糖果!/strong
醫生已經目瞪口呆,他不相信自己的雙手,竟從人類的氣管裡取出這麼一個東西!
他輕輕地將它放在盤子裡,然後「糖果」自動裂了開來,從裡面爬出來一條蟲子。
這不是糖果,而是蟲卵!
strong蟲卵。/strong
尚小蝶也看到了這枚蟲卵,就是這個東西卡住了白露的氣管,令她無法呼吸直至死亡。
醫生手裡的鑷子掉在地上。從「糖果」裡爬出來的蟲子,拼命蠕動著細長的身體,從盤子裡鑽了出去,很快爬到地上不見蹤影。
回頭再看擔架床上的白露,早已停止了呼吸和心跳,成為一具逐漸變冷的屍體。
她死了。
小蝶想要哭,眼淚卻突然乾涸。年輕的醫生驚慌失措地逃出房間,只留下小蝶一個人站在死去的白露身邊。
托盤裡破裂的蟲卵已漸漸變硬,尚小蝶靠近它半透明的表皮,就像自己的眼角膜……
6月9日深夜23點20分
尚小蝶回到家裡,結束了這驚魂的一夜。
爸爸早已等得不耐煩了,看女兒一進門就大嚷起來:「你看都幾點了?這麼晚才回來,你這個小姑娘怎麼不學好了?我給你打了那麼多電話,為什麼不接啊?」
他連珠炮似地問出許多問題,小蝶卻一句話都不回答,迅速拿了衣服走進浴室。
外面還在響著爸爸的咆哮,她開啟蓮蓬頭洗著自己的身體。今晚她去過「幽靈小溪」,還帶著白露去了醫院,最後又目睹了一場可怕的手術,直到自己的室友死在急診室裡。
白露死後的十幾分鍾,學校的老師很快趕到醫院,簡單詢問了小蝶幾句話,就讓她快點回家去休息。尚小蝶隱瞞了一些情況,比如她書包裡藏著的鉛筆盒——本該被白露埋葬的東西。
她拼命洗著自己身體,彷彿那枚蟲卵已到了自己身上,抑或那條蟲子正爬在腳趾間。幾乎要把皮膚洗破,她才穿上衣服走出浴室。這時爸爸早已罵不動了,先回房間睡覺去了。她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尚小蝶從包裡拿出那個鉛筆盒,上面還散發著「幽靈小溪」邊泥土的氣味。她將鉛筆盒放在寫字檯上,就像小時候的課桌,輕輕開啟了這個盒子——
裡面果然是一張文稿紙,或許因為長期埋在河邊的地下,早已經受潮發黃了,許多字跡都有些模糊,能儲存到現在的樣子已不錯了。
稿紙上寫著一首詩,題目是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詩行筆跡寫得很潦草,但又非常大氣,一看就知道是男人寫的——
誰在城市的邊緣哭泣
誰走過黃泉路的晨曦
是幽靈在編織地圖
魔鬼的棋盤已填滿棋子
即將沉沒的船隻
是否看見黑夜中的海岬
波塞冬孤獨的燈塔
正在時光的折磨下鏽蝕
最後的光芒射破夜空
照亮傑里科第九大道
聽女巫在海底呻吟
筆直!筆直!筆直!
但請不要渡過姑蘇城外的小溪
1999在耳邊呼吸
機器與馬達將我們吞噬
黑色煙霧飄出神的手指
你將揹著肉身前往墓地
為古老的十字架釘上釘子
高聲背誦基里爾兄弟的文字
木馬戰士正開啟特洛伊的城門
阿喀琉斯的靈魂穿越天上的橋
寫一張秘密的紙箋
塞進耶路撒冷哭牆的縫隙
抱起夾竹桃花瓣的屍體
我悄然親吻——蝴蝶公墓
又是子夜時分,尚小蝶靜靜地看完這首模糊的詩,彷彿身體漸漸漂浮起來,那神秘的地方已近在眼前。
詩稿最底下有落款和時間——
野生1986年6月6日
作者的名字叫「野生」?聽起來似乎有些耳熟。
這首詩是1986年6月6日寫的,尚小蝶正好出生在那一年。而6月6日,則是她在「幽靈小溪」邊發現孟冰雨的書包的日子。
又默唸一遍這首叫《蝴蝶公墓》的詩,她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很難說這首詩是好還是壞?本來詩歌就是難以評價的,完全是一種個人的主觀感覺。但她覺得這首詩裡,隱隱有種奇異的味道,特別是那些難懂的歷史名詞,讓人墜入某個巨大的迷宮……
蝴蝶公墓?
忽然,一隻大灰蛾飛到檯燈上。
蛾子固執地飛向光明,就算被檯燈燙死也在所不惜。於是,她憐憫地關掉檯燈,讓屋子沉入黑暗。
6月10日上午8點30分
週六的上午。
她夢到了白露,或者可能是白霜?總之她已分不清這兩姐妹了。她們都身著飄飄的白衣,穿梭在黑夜的道路上,看到有車路過就召手攔車。尚小蝶自己開著一輛紅色的qq(可現實中她根本就不會開車),在茫茫的夜路中迷失了方向——lost。
路邊出現了白露(霜)的臉,然後qq停了下來,讓她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小蝶繼續踩油門往前開,白露(霜)則怔怔地直視前方。終於,小蝶問道:「你要去哪裡?」
白露(霜)回答:「蝴蝶公墓。」
「怎麼走?」
「跟我走。」
白露(霜)的喉嚨腫了起來,裡面像卡了什麼東西,她艱難地吞嚥著,高聲朗誦——
strong「誰在城市的邊緣哭泣?誰走過黃泉路的晨曦?」/strong
尚小蝶猛打方向盤,拐入一個更加荒涼的路口,同樣也如咒語般唸唸有詞:「strong是幽靈在編織地圖!魔鬼的棋盤已填滿棋子」/strong
就在嘴裡唸叨著《蝴蝶公墓》詩句的同時,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qq和黑夜的道路都已不存在,白露(霜)也化為了灰燼。
她正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窗外依然下著綿綿的梅雨,一切都在生鏽發黴。
糟糕,錯過了半夜裡的世界盃開幕式!
昨晚怎麼睡著的?她抓著自己的頭髮想不起來。最近總這樣,記憶力越來越差。相信克林斯曼的德國隊能拿下哥斯大黎加的吧。
屋裡嵌著面橢圓形的鏡子,鏡子清楚地照著自己的胎記,像醜陋的傷疤長在肩膀下。這個烙印從她出生那天就有了,美麗的媽媽為何會留給她這個東西?小時候每次洗澡都會拼命地擦,天真地要把胎記擦掉,直到把皮磨破,才明白這個印記要跟隨自己一輩子。
光著腳走到枝繁葉茂的陽臺,外面是霏霏的淫雨,再過兩個月瓊花就要開了。忽然腳底板有些異樣,低頭一看有條近7寸的大蜈蚣,血肉模糊地釘在地上——居然踩死了一隻蜈蚣?因為家裡養花,有時也會鑽出蜈蚣八腳之類的,但從沒見過這麼大個頭的,估計修煉成蜈蚣精了吧。
聽說蜈蚣被踩死後是要報仇的,會不會變成可怕的東西找她算賬呢?小蝶用紙巾擦了擦腳底板,蹲下來嘆聲哀悼:「蜈蚣啊蜈蚣,你別恨我,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了。」
說罷,她將蜈蚣屍體埋進了花盆。
和爸爸一起沉默地吃完早餐,小蝶又回到自己房裡。
她開啟電腦上了s大的網站。內部bbs只有本校學生才可進入。她登入生物系論壇,粗看了一遍帖子標題,主要都是專業課內容,還有些無聊的灌水帖。她把論壇翻到最早的一頁,再倒過來一頁頁往前翻。第七頁跳出一個紅色醒目的標題——
strong沉痛悼念何娜同學香消玉殞/strong
發帖時間是2005年5月23日,車禍發生後不久。主帖只有標題,後面跟了許多悼念帖。有的貼圖送了鮮花,有的寫詩哀悼,還有人說這不是普通的車禍,而是一起可怕的靈異事件,因為據說有個女鬼坐上車,導致慘劇發生。
但有個帖子把矛頭對準了孟冰雨,質疑她為何只受了輕傷,而車上其他人非死即重傷?有人懷疑是孟冰雨做了手腳,或者她根本就撒謊了,要掩蓋某些秘密的陰謀。
尚小蝶又往前翻了一頁,看到了這樣一則帖子標題——
strong有誰知道孟冰雨在哪裡?/strong
又一個帖子是——
strong緊急呼叫孟冰雨,請你儘快回到學校!/strong
類似的帖子有好幾個,大致都是說孟冰雨失蹤了。同學們最近一次看到她,是在2005年6月10日,之前幾天她的神情就不對,經常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有人說她的失蹤和車禍有關,是何娜的靈魂把她帶走了,也有人乾脆舉出電影《死神來了》,說孟冰雨早就該在車禍裡死了,就算僥倖逃過一劫,也躲不過最終的厄運。
那些帖子越說越玄,直到今年寒假,依然有人提起孟冰雨的失蹤。bbs翻到第一頁,還是沒有孟冰雨的訊息,小蝶索性下線關掉了電腦。
寫字檯上,靜靜地躺著孟冰雨的筆記本,真是「主人不知何處去,此地空餘筆記本」。
尚小蝶翻到簿子當中,用標尺畫出來的格子圖形,從黃泉一路到黃泉九路。
下面一頁又是英語課的筆記,整頁都爬滿了英文字母,但翻過去又變成了中文——
我一定要找到「蝴蝶公墓」!
但這絕非易事,撞車事件附近地形複雜,有工廠和居民區,也有建築工地和無人的荒野。要找到誰也沒見過的「蝴蝶公墓」,無異於大海撈針。
於是,我上網在各種搜尋引擎裡尋找,發現一個叫「蝴蝶公墓」的網站。不知道是誰建立了這個網站,網頁設計得非常奇怪,但看起來並沒有日常維護。這個網站最吸引我的是一張「蝴蝶公墓地圖」,上面彎彎曲曲畫了很多東西,實在看不出是在什麼地方,難道這就是發現「蝴蝶公墓」的鑰匙?
這頁到此為止。尚小蝶看著「地圖」兩個字,想起前兩天搜到的那個神秘網站,和孟冰雨說的「蝴蝶公墓」網站就是同一個吧,或許真的埋藏著破譯「蝴蝶公墓」的密碼?
對!白露也是因為這幅地圖——她知道姐姐白霜尋找過「蝴蝶公墓」,想必也早就在網上搜尋過「蝴蝶公墓」,並發現了這個網站,也看到了這幅神秘的地圖。
為何別人都破譯不了,惟獨白露卻可以找到「蝴蝶公墓」呢?或許除了這幅地圖之外,還必須有其它的輔助手段,才能夠破譯「蝴蝶公墓」的密碼?
小蝶繼續看下一頁,卻變成了胡亂的塗鴉,整頁紙上畫著一個巨大的墳墓,翻過來才是孟冰雨的文字——
老天,今天我才知道,那晚上車的白衣女子「鬼美人」竟然也是我們學校的研究生!她叫白霜——果然就如她那晚的裝束,一身白袍活像女鬼。
我的表姐也在s大讀中文系碩士,是她告訴了我白霜的情況。白霜是個很特別的女孩,一年四季都穿白衣,常常半夜裡在校園遊蕩,被學生誤認作女鬼——大概我們學校很多鬧鬼傳聞都因此而來的吧。在白霜失蹤前一晚,她突然神經質地說要去「幽靈小溪」埋葬詩稿!子夜0點,白霜帶著一把小鐵鏟出去了,第二天早上回來後神情很奇特,好像要去完成一件特別的任務。第二天,白霜就穿著一身白衣離開了校園,從此再也沒回來過。
白霜葬花?在「幽靈小溪」?
今晚,我要去那裡。
後面空白了6、7頁,小蝶還以為筆記到此為止了,再往後才翻到了文字——
昨晚,我去了「幽靈小溪」。
在那夾竹桃盛開的河岸邊,有個地方草長得很低,底下的泥土也很鬆。於是我用鐵鏟挖了開來,果然發現了一個東西——鉛筆盒。
我開啟鉛筆盒一看,裡面居然藏著一張詩稿,詩的題目是《蝴蝶公墓》!
這是開啟「蝴蝶公墓」的鑰匙嗎?
尚小蝶突然合上筆記本,彷彿也聞到了那股泥土味從「幽靈小溪」邊噴湧而出,鑽進她的鼻孔和氣管,充斥於全身每一道毛細血管……
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電話裡傳來雙雙的聲音:「小蝶啊,告訴你一件事情,我也聽說‘蝴蝶公墓’了!」
聽到雙雙嘴裡說出的這四個字,尚小蝶心底又是一驚。
雙雙繼續說:「昨晚,我們音樂社團聚餐,幾個學姐聊到了‘蝴蝶公墓’,她們神秘地說,凡進入‘蝴蝶公墓’的人,只要在裡面許下一個願望,就一定會得到實現——但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生命的代價?」
陸雙雙的語氣異常肯定:「沒錯!三年前,我們學校有個校花,一心想要成為電影明星。知道‘蝴蝶公墓’的傳說後,立志要找到那裡並許下心願,後來,據說她真的發現了‘蝴蝶公墓’。你猜後來怎麼樣了?」
「她——死了?」
「不,她很快交上了好運!在街上被電影公司的星探發現,推薦給了一位大導演。」雙雙說出了那個導演的名字——原來是家喻戶曉的大腕級人物,與張藝謀、李安、王家衛同一個級別,「大導演正為最新大片挑選女主角,一眼就相中了我們校花,準備把她捧成又一個‘什麼女郎’。幾個月後,校花去泰國普吉島參加拍攝。剛拍到一半,攝製組就碰上了印度洋大海嘯,其他人都平安無事,惟獨我們的校花不見了。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雙雙近乎神經質地在電話裡大叫了一聲,嚇得小蝶差點把手機掉在地上。尚小蝶不想再聽下去了:「我知道了,謝謝你。」
「聽說還有其它的事例,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對了,你想去‘蝴蝶公墓’嗎?」
「我——」她卻一時語塞了。
「其實,我倒是挺想去‘蝴蝶公墓’的!第一個願望是讓秋水永遠和我在一起;第二個願望是讓我的小蝶永遠快樂。」雙雙嘻嘻笑了一聲,「好了,記得明天下午4點,我們在學校大門見哦,拜拜!」
結束通話電話,尚小蝶背後已是一身冷汗。
幾分鐘過去,手機仍然抓在手裡。看了看儲存的簡訊,最近收到的一條,是昨天莊秋水發給她的。
莊秋水——她還記得他胸口的體溫。
她顫抖著按下簡訊回覆鍵,猶豫再三之後,打出了幾個漢字——
strong你認識孟冰雨嗎?/strong
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將這條簡訊發給莊秋水,然後,小蝶就在房間裡坐臥不安了。
現在是上午10點半,不知道人家起床了沒有?
忽然簡訊鈴聲響了。
開啟一看卻是條無聊的廣告,她馬上將其刪除打入19層地獄。輕嘆了口氣,躺回到床上,看著雨點打上窗玻璃……
十幾分鍾後,簡訊鈴聲又響了。
發件人是莊秋水。
尚小蝶心跳立時加快,但卻不敢馬上開啟。先想象一番莊秋水的回答,是yes還是no?
但願不要失望,她開啟了莊秋水的簡訊——
strong我認識她的,問這個幹嘛?/strong
看著莊秋水回覆的簡訊,她的心跳更快了,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抓著手機呆坐了許久,心底好像正在兩軍交鋒。終於,手指的勇氣戰勝了大腦,她發出了這樣一條簡訊——
strong我今天能見到你嗎?/strong
6月10日晚上19點30分
尚小蝶準備出門了。
她穿了條粉色的裙子,這是衣櫥裡最好看的衣服,是個有名的淑女裝品牌。又精心裝扮了自己一番,把所有家當都拿了出來,最後,還特意戴上一對珍珠耳環,那是爸爸從國外旅遊帶回來的。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依然還是那個傻瓜頭,臉上的粉刺絲毫沒有減退,僅有的值得自豪的眼睛,也被厚厚的鏡片遮住了神采。她覺得自己這副打扮,更像躺在葬禮上的死人。於是她又恢復了老樣子,把裙子換成了工裝褲,耳環什麼的也都摘了下來。
儘管難過得要哭出來,小蝶還是提前出了門,手裡提著莊秋水的傘。爸爸問她要去哪裡,她說和女同學一起去逛街。
和莊秋水約在不遠處的蘇州河邊,晚上有很多市民去那休閒。過去不開心的時候,也常常走到河邊,看著漲潮的河水從眼皮底下流過,近得伸手就能摸到。
這是她第一次單獨與男生見面,提前20分鐘就到了約定地點。雨停了,蘇州河水靜靜流淌。她倚著河邊的楊柳,看月亮穿破烏雲,慢慢爬上柳梢頭。
晚上8點整,莊秋水準時來到。他騎著一輛腳踏車,一身短打的運動裝,停在尚小蝶跟前。
他跳下車微微一笑:「你也喜歡這裡啊?過去我讀中學的時候,經常跑到河邊來跑步。」
「啊……是啊……」
小蝶害羞地一笑,卻忘記了應該說什麼話。
莊秋水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你怎麼知道孟冰雨的?」
「因為……」她實在不是會說謊的人,只能胡亂編造了一個愚蠢的理由,「她是我在qq上的好朋友,但一年前突然不聯絡了。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她的真名,聽說她失蹤了。」
「嗯,到現在還渺無音訊。」
「她為什麼會失蹤?發生了什麼事?」
莊秋水鎖起了眉頭:「你們是很好的網友嗎?幹嘛這麼關心她?」
「是很好的網友。」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該比我更瞭解她。」
小蝶有些張口結舌:「我們,我們只是在網上打打遊戲、聊聊看了什麼書、喜歡什麼明星之類的。」
「可據我所知,孟冰雨從不使用qq或msn的。」
一下子就穿幫了,這個拙劣的謊言讓小蝶無地自容。
「算了,還是我告訴你吧。我和孟冰雨都是生物系的,我們的功課都算比較好,常代表班級去找老師什麼的,冰雨還偶然幫教授做實驗助手。她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也是我們系最頂尖的高材生,教授非常器重她。」
聽到他這段對孟冰雨的誇獎,小蝶不禁羞愧地低下了頭,因為她在課堂上太不起眼了,至今也沒一個老師能叫對她的名字。
「也許你已經聽說了,去年我們生物系發生過車禍。車上三女一男,何娜與孟冰雨都是我的同學。奇怪的是車上還有一個女生,是我們s大的中文系研究生,但何娜和孟冰雨,都不認識那個女研究生。何娜死得很慘,據說頭都擠沒了,血肉橫飛。那個女研究生送到醫院後也死了,開車的男的頭部重傷,成了植物人,只有孟冰雨幾乎毫髮無損。」
「她運氣真好。」
「是啊,但自那之後她就心事重重,也許是對車禍記憶的恐懼吧。她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又神秘兮兮不告訴別人。她經常在上課時發呆,低著頭不知在寫什麼東西,和過去的孟冰雨簡直判若兩人。」
小蝶試探著問道:「她還說過什麼話嗎?」
「她說——」莊秋水咬著嘴唇想了片刻,「她說她要得到‘鬼美人’。」
「鬼美人?」腦中剎那浮現起了那白衣女子,長長的黑髮遮著臉龐,宛如畫皮美人。小蝶膽子越來越大了,審問似地說,「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已經是去年的事了,好像是在校園裡,我看到孟冰雨急匆匆地走過,表情還很興奮。她的嘴唇一直在動,好像自言自語。我和她打招呼,她也沒理睬我。」
月夜下的河邊小道,幾對情侶互相依偎著經過,小蝶尷尬地向外走了幾步。莊秋水追問道:「告訴我,為什麼要打聽孟冰雨的事?」
「沒……沒什麼……我以後會告訴你的。」
「好吧,不勉強你回答。」他抬腕看了看手錶,「我送你回家吧。」
她的臉立時就紅了,搖搖頭說:「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吧。對了,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知道‘蝴蝶公墓’嗎?」
「很抱歉,」他不耐煩地扭過頭,看著蘇州河水說,「我不知道!」
小蝶不知該說什麼好:「今天麻煩你了……那就,再見吧。」
說罷她已經轉身了,忽然又回過頭說:「哦,還你的傘!」
她把傘交到莊秋水手中,低下頭一路小跑著離開。
月亮,又躲到雲朵裡去了。
6月10日晚上20點55分
尚小蝶回到家裡。
她悄悄躲進房間,只覺得自己剛才真傻,不知道莊秋水是怎麼想的?大概在他眼裡她就是個醜小鴨,一個不會說話的傻丫頭,沒人要沒人理的像堆垃圾。
「你真傻!真傻!真傻!」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嚷道,然後走到窗簾後面,望著對面三樓黑暗中的窗戶。
英格蘭與巴拉圭的比賽開始了,雖然開著電視機,卻沒心思再看貝克漢姆。
小蝶坐到寫字檯上,孟冰雨的筆記本還攤開著,正好是上午看到的那一頁,最後一行字是:strong這是開啟「蝴蝶公墓」的鑰匙嗎?/strong
後面是生物系的專業課筆記,全是孢子植物之類的東西。翻過去是孟冰雨的話——
我查到野生了!
他是80年代的詩人,野生是筆名,在s大讀書時已詩名遠播,與舒婷、北島、顧城等人齊名。代表作《幽靈小溪》曾在中國新詩界風靡一時,寫的就是隱藏在s大校園裡的那條小河。詩人畢業那年,人們在他筆下的「幽靈小溪」裡發現了他——法醫鑑定是溺水身亡。從此,「幽靈小溪」也漸漸成了這條小河的別稱。
那一年,野生感到靈感枯竭,再也寫不出像《幽靈小溪》那樣作品。為了獲得新的靈感,他居然找到了「蝴蝶公墓」!因此寫了一首叫《蝴蝶公墓》的詩,但大家都認為他喝醉了吹牛,也沒人看到過野生的《蝴蝶公墓》,詩稿還未發表,他就淹死在小河裡了。
《蝴蝶公墓》的詩稿,怎麼會被「鬼美人」白霜埋葬呢?
我通過表姐才搞明白——白霜在寫一篇關於80年代先鋒詩歌的論文,其中有關於野生的章節。白霜對他有濃厚的興趣,深入研究野生的詩歌和生平。一次偶然的機會,她發現了野生的手稿《蝴蝶公墓》,可證明野生確實去過那個神秘所在。也許野生還留下了其它線索,比如地圖之類的。
總之,白霜依靠他留下的東西,幸運地找到了蝴蝶公墓。然後,她把詩稿埋在「幽靈小溪」邊。好一個聰明機智的「鬼美人」!
老天保佑,我剛才發現了詩稿的秘密!「蝴蝶公墓」網站的神秘地圖也被我破譯了。
明天,就是明天——我要根據這些密碼的指示,按圖索驥前往黃泉路,去尋找我的蝴蝶公墓。
我的蝴蝶公墓。
我的鬼美人。
「我的鬼美人?」
小蝶喃喃地念出了最後這一句。這是什麼意思呢?「鬼美人」不是研究生白霜嗎?難道還有其他「鬼美人」?天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
還有「蝴蝶公墓」網站裡的神秘地圖,孟冰雨究竟是怎麼破譯的?和詩稿又是什麼關係呢?尚小蝶想著想著,便開啟電腦上線了。
根據電腦裡儲存的歷史紀錄,她第三次進入了「蝴蝶公墓」網站。又是開頭的美女與骷髏的蝴蝶,再是首頁的「蝴蝶公墓」四個大字。點選文字裡的「地獄與天堂」,進入strong「蝴蝶公墓地圖」。/strong
仔細地看著這幅神秘的地圖,尚小蝶始終不得其門而入,上面的線路實在太古怪了,根本聯想不到任何東西。
「蝴蝶公墓」究竟在哪呢?
她先將地圖儲存到「圖片收藏」裡,又帶著滿腹的疑惑,點選了下面的十字架。
網頁化作了「黃泉九路」的路牌,如果這張照片不是ps做出來的,那麼說明一定有這個路,可為什麼孟冰雨在筆記裡說沒有呢?
接著,她點選「黃泉九路」路牌的圖片,螢幕上出現一道古老的大門,左右門板開啟進入一個新的網頁。
電腦喇叭裡響起奇異的旋律,在充滿靈氣的前奏之後,某個磁性的年輕女聲唱了起來。
瞬間,耳朵被輕刺了一下,天籟般的歌聲充滿了這個夜晚,她的心也一下子變得空靈安靜,怔怔地坐在電腦螢幕前,任音響慢慢佔據耳膜,又漸漸擴散到全身每一寸肌膚。
就是這個女聲,前天凌晨夢到的那個女聲,她清晰地記得夢中的聲音——
strong你在地底潛伏/strong
strong我在人間等候/strong
strong你吐絲作繭自縛/strong
strong我望眼欲穿孤獨/strong
柔和的歌聲帶有另一個時代的風味,似乎能融化整個夜晚。夢中的聲音化為了現實,抑或是此刻做了一個夢?
隨著婉轉的歌聲繼續,她的目光落到了螢幕上,神秘的大門裡露出黑暗的甬道,居然像電子遊戲裡的畫面。甬道地上撲著青色的石板,從拱頂上投下白色的月光,宛如古代陵墓的地宮般悠長。
這首歌持續了大約4分鐘,尚小蝶仔細地傾聽著每一個歌詞。她發現歌者的發聲並不標準,又不是那種港臺腔的感覺,而是一種更遙遠的異域風情。難以言述,又充滿震撼力,隨著甬道的畫面不斷向前,彷彿自己正走在地底,前往無邊無際的地宮深處……
音樂終於結束,甬道也自然地走到了盡頭,螢幕上出現了一道緊閉的大門。
大門上寫著一行字——
strong既是地獄,又是天堂。人人都想進入,但人人都不敢進入。/strong
這句話就像哲學課的作業。
她重新找到滑鼠,點開這道地下大門。
就在大門開啟的剎那,電腦螢幕突然一片漆黑,小蝶還以為走進了更深的地洞,卻發現電腦已經完全沒有反應。
隨即,螢幕又到了windows啟動的畫面,原來剛才是突然宕機重啟了。她怎麼也想不明白,怎麼會突然宕機的呢?焦急地等待了兩分鐘,電腦又進入了桌面狀態,幸好並沒有什麼異常。
她重新上線要進入「蝴蝶公墓」網站,但首頁無論如何也打不開了,又重新試了試其它網站,都能很順利地開啟,網路傳輸也完全沒有問題。難道是對方伺服器突然出事了?小蝶又使用瀏覽器的歷史記錄,試圖進入「蝴蝶公墓」網站的其它部分,依然徒勞。這個奇異的網站就像被施了魔咒,掛上了一副牢固的大鎖,任何人都不能再進去。
尚小蝶終於放棄了,她無奈地關掉電腦,又拿起孟冰雨的筆記本。
剛才讀到了「我的鬼美人」,已經是整個筆記本的後半部分了,後面又空了許多頁。她一直翻到最後一頁,又看到了血紅色的毛筆字——
strong我從蝴蝶公墓回來了/strong
strong我找到了鬼美人/strong
strong謝天謝地/strong
strong我成功了/strong
6月11日清晨7點55分
尚小蝶的世界仍然是深夜。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
她看到了那棵大樹,在月光下悽慘地矗立著,腳下是鬆動而骯髒的泥土。她看了看頭頂,除了月亮以外,還有一棟高大殘破的房子。奇怪的是她並非要到房子裡去,而是背朝著房子大門,像是剛從那裡面出來。
自己是如何到這裡來的,又是如何從這棟大房子裡走出來的,尚小蝶完全一無所知。只知道在此時此刻她來到了此地,頭頂懸掛著此月,腳下踩踏著此土,眼前呈現著此景——
墓地。
小蝶的眼前是一大片墓地,許多棺材隱隱露出地面,鬼火正在地底閃爍著。
正當她猶豫著要穿過墓地時,身後卻隱隱響起了某種歌聲,又是那個女子的清唱,聲調柔和優美,在暗夜裡傳出去很遠很遠。
是的,她又聽清楚了歌詞:strong「你在地底潛伏/我在人間等候/你吐絲作繭自縛/我望眼欲穿孤獨……」/strong
幽靈的歌聲為她送行?小蝶緩緩踏入墳場,每走一步都在顫抖,每一寸土地下都埋著枯骨。
忽然,身後又響起一種奇怪的聲音,某個東西漸漸靠近了她,冷冷的風從後脖子襲來,又從她的衣領裡鑽進去,撫遍了她全身。
想要拼命地喊出來,嘴裡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想要撒開了往前跑,腳下卻怎麼也動不了。
終於——摸到她身上了。
那是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搭在小蝶的肩頭。
她渾身顫慄著回過頭來,在見到那張臉之前,整個人卻倒在地上。
於是,尚小蝶睜開了眼睛。
她發現自己正躺在地板上,又是一個可怕的惡夢。
夢的歌聲卻是在「蝴蝶公墓」網站裡聽到的,難道那就是「蝴蝶公墓」嗎?
柔和的天光灑遍房間,小蝶的臉側貼著地板,雙手與雙腳伸開,看著傾斜的世界。現在的樣子適合在恐怖片裡扮演死屍。幸好沒有著涼,仰頭看著牆角,笛子像箭矢扎入視線。
這不是荒村的笛子。
笛子表面塗著暗黃色的漆,並用深棕色絲線纏繞著,在靠近吹孔的那端,刻著一隻翩然欲飛的蝴蝶。
小蝶伸手取下笛子,溫柔地撫在手心。竟能聞到蘆葦的氣味,這是笛膜的原料。這支笛子從小時候就跟著她,是她童年唯一引以為傲的特長。
她將笛孔貼在唇上,氣息緩緩送入笛管。笛膜微微地顫動,發出了幾個悅耳的聲調。她深深吸了口氣,幽幽地吹了起來。
音波剎那從笛孔衝出,宛如無數林間小鳥。清晨的笛聲有很強的穿透力,一直飛越到南唐的宮殿——strong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strong
這是李後主的詞,詞牌名《相見歡》,後來被鄧麗君翻唱了。初中時偶然聽到這支曲子,便喜歡得不得了。記得高中的暑期,每逢傍晚她就會躲到窗簾後面,偷偷吹響這支曲子。
突然房門開啟,爸爸走進來大聲道:「別吹了!」
小蝶的笛聲戛然而止,她躲進牆角低下頭來。
爸爸發脾氣了:「大清早吹什麼破笛子?星期天鄰居們都睡得晚,你要把整幢樓都吵醒啊?再敢吹我就把它給扔了!」
「不!」小蝶緊緊護住了笛子,將它牢牢地裹在胸前,「你不可以碰它!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笛子……媽媽留給我的……」
聽到「媽媽」這兩個字,爸爸的表情也緩和了下來,眼神里也藏著幾分難受。他上來摸摸女兒的頭髮說:「對不起,寶貝。」
尚小蝶不再說話,只是痴痴地抱著笛子,彷彿抱著媽媽的手。
爸爸傷心地搖搖頭,退出了女兒的房間。
她慢慢抬起頭來,目光突然變得冰涼。她看著攤在寫字檯上的本子,孟冰雨筆記的最後一頁——
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沒錯,它正在召喚著她,通過那神秘的網站,通過天籟般的歌聲,通過每夜造訪的夢境!
「蝴蝶公墓」不停地呼喚著尚小蝶,她不能抗拒,也無法抗拒。
她用力地喘息了幾下,又開啟自己的筆記型電腦。
「圖片收藏」裡已經有那幅「蝴蝶公墓地圖」。此刻,這幅神秘的地圖,如迷宮呈現在螢幕上,說不清是哪個年代的,更看不出是哪個地方。
小蝶仔細回想了孟冰雨的筆記,也許只有野生的詩稿,才能幫助她破譯這幅地圖。
於是,小蝶又拿出了《蝴蝶公墓》舊詩稿,從頭到尾仔細地讀了一遍:
strong誰在城市的邊緣哭泣/strong
strong誰走過黃泉路的晨曦/strong
strong是幽靈在編織地圖/strong
strong魔鬼的棋盤已填滿棋子/strong
對啊,整部詩稿的開頭四行,已明確了「蝴蝶公墓」的大致方位——「城市的邊緣哭泣?」應該是在市郊結合部的位置,也就是孟冰雨他們出車禍的地方;「黃泉路的晨曦」,雖然她不知道有沒有「黃泉路」,但影片裡確實出現過那個地方,「晨曦」大概就是野生造訪的時間吧。
詩稿第三行「是幽靈在編織地圖」,再看看電腦螢幕上的「蝴蝶公墓地圖」,這分明就不是人畫的圖,而是出自女妖或幽靈的手筆吧。
第四行「魔鬼的棋盤已填滿棋子」——「棋盤」代表什麼?目光落到了地圖左下角,有片直線縱橫交錯的方格,看起來正與棋盤一樣。裡面畫滿了各種奇異的符號,有鮮花、骷髏、十字、大叉、五角等等,不正像棋盤上的棋子嗎?
這種棋盤狀的格局,如果放到現代地圖上,正是經緯線縱橫交錯的佈局——strong經緯?/strong
小蝶剎那想到了那個路名:strong經緯三路!/strong
正是孟冰雨他們發生車禍,「鬼美人」白霜香消玉殞的這條路,難道「蝴蝶公墓地圖」上的這個角落,就是野生詩稿中所寫的「黃泉路」?
對,撞車影片裡「黃泉九路」的路牌,也一定在那個位置附近,strong也許「經緯三路」就是「黃泉九路」?/strong
她知道最近這十幾年來,隨著城市範圍不斷擴大,許多郊區和工業區的路名都有變化,今天的路名大多是後來才命名的,也許「黃泉九路」就是這條路過去的名字,而那個老路牌由於某種疏忽,一直沒有被拆掉而留在偏僻的角落,所以孟冰雨後來再也找不到這條路了?
沒錯,「蝴蝶公墓」就在這條「經緯三路」附近!
尚小蝶又念出了詩稿第五到第八行——
strong即將沉沒的船隻/strong
strong是否看見黑夜中的海岬/strong
strong波塞冬孤獨的燈塔/strong
strong正在時光的折磨下鏽蝕/strong
這四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一艘迷航的船隻靠近海岸,或許它已駛入了危機四伏的暗礁群,稍有不慎就會觸礁沉沒。此刻唯一能解救它的,就是海岬上的燈塔,為航船照亮正確的方向!
忽然,小蝶感覺自己就像一艘暗礁邊的小舟,在狂風暴雨中迷失了方向,隨時都可能撞得粉身碎骨。她確實需要一座燈塔,幫助自己找到正確的航線,去發現黑暗迷霧中的「蝴蝶公墓」——她一下子就明白了,「燈塔」不就是航海的座標嗎?既是指引航行方向的座標,也是指引人們尋找「蝴蝶公墓」的座標。只要能找到這座「燈塔」,就可以順藤摸瓜發現「蝴蝶公墓」!
地圖上是否有這樣的座標?
她趕緊仔細看著螢幕,「蝴蝶公墓地圖」左下角的「棋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裡,有一個正好畫著燈塔的形狀!
對,這裡正是發現「蝴蝶公墓」的座標!
小蝶立刻找出了現在的本市地圖,這是爸爸學駕駛時買的最新版,根據地圖反面上的路名索引,她很容易找到了「經緯三路」的位置。這裡有「經緯一路」直到「經緯九路」的九條路,同樣在地圖上呈現出棋盤狀,正好與「蝴蝶公墓地圖」上的這個角落一致。
strong波塞冬孤獨的燈塔/strong
這就是破譯「蝴蝶公墓」位置的密碼?
6月11日下午14點25分
她已做好了一切準備。
書包裡藏著媽媽留給她的笛子,孟冰雨的筆記本,列印出來的「蝴蝶公墓地圖」,《蝴蝶公墓》詩稿(她特意抄了一稿在家備份),還有一張最新版的本市地圖,一支手電筒,一副帆布手套,一瓶礦泉水,甚至還有一個小指南針——全副武裝像去野外探險。
出門前手機充足了電,為防下雨又帶了一把小傘。
爸爸問她去哪裡,她冷冷地回答:「我回學校去。」
尚小蝶說罷走出了房門,她的目標是——蝴蝶公墓。
中午已查好了路線,她坐上一輛開往西郊的公交車。透過車窗看著陰鬱的天空,果然雨點落了下來,眼前的城市變得灰濛濛的。她靜靜地坐在靠窗座位上,腦子裡一片空白,就像無家可歸的孩子,坐在一張漂流的木筏上,任洋流將她帶向天涯海角。
50分鐘後,公車在經緯三路停了下來。尚小蝶幾乎已睡著了,聽到報站才從座位上彈起來,飛快地跑下車。
這就是經緯三路。她撐起傘眺望四周,遠處可以看到幾棟高樓,但天際線被雨霧矇住;馬路這邊是一個外資企業的工廠,許多集卡進進出出;馬路對面一片荒野,剛剛拆除了很多房子,地上滿是瓦礫和廢墟,一些拾荒者搭起了小窩棚。
尚小蝶拿出列印好的神秘地圖,在左下角那棋盤狀的方格里,有一個燈塔的標記。又對照著新版的地圖,這個位置需要繼續往前走兩個路口。她又看看指南針的方向,不需要其它交通工具,只要信任自己的雙腿就行。中學時體育專案唯一好的就是長跑,所以走路是最不害怕的。
一直往前走了幾百米,但始終都未出現「黃泉九路」的路牌,怪不得孟冰雨也沒有找到過啊。再仔細看看地圖,那座「燈塔」似乎在一條分岔的線上。再仔細看著新版地圖,卻沒有標出這條分岔。
根據野生詩稿的第六行strong「是否看見黑夜中的海岬」/strong,這句話是否另有所指呢?繼續向前走了幾步,忽然看到旁邊有個工廠的大門,裡面早已經殘破不堪了,只剩下一條雜草叢生的荒路,許多車子把這裡當作臨時停車場。
大門上掛著一塊幾乎剝落的牌子——strong「海角燈泡廠」。/strong
小蝶覺得這個廠名很奇怪,又反覆默唸了幾遍,忽然茅塞頓開了:「海角」就是海岬嘛!而「燈泡」明擺著和「燈塔」是一個意思!
strong「黑夜中的海岬」+「波塞冬孤獨的燈塔」=「海角燈泡廠」!/strong
密碼詩與地圖還有實地環境完全相匹配,「蝴蝶公墓」的鑰匙終於抓在她手上了。
她興奮地跑進了工廠大門,其實這家工廠早就被拆光了。沿著廠裡的路走了數百米,一直走到工廠的後門,才看到那塊孤獨的路牌。
strong「黃泉九路」/strong
尚小蝶揉了揉眼睛,這回不再是夢境或幻覺,「黃泉九路」四個字如此真實,像雕塑般矗立在荒草叢中。悽風苦雨正落在它的身上,等待著第n個不速之客的造訪。
這也是「蝴蝶公墓」網站裡的那個路牌,幾乎彎曲變形的鐵桿子,牌子上早已鏽跡斑斑,風吹雨淋中苟延殘喘著。
她念出了野生詩稿的第七、八行——
strong波塞冬孤獨的燈塔/strong
strong正在時光的折磨下鏽蝕/strong
「波塞冬」是古希臘神話裡的海神,他的燈塔無疑就是眼前「黃泉九路」的路牌,「正在時光的折磨下鏽蝕」不正是鏽跡斑斑的路牌寫照嗎?
小蝶推測這裡本來叫「黃泉九路」,後來因為工業區的改造等原因,路面換成了現在的「經緯三路」,而這塊路牌由於種種原因,還保留在這個工廠裡面,就成了發現「蝴蝶公墓」的燈塔座標。
一年前的那個雨夜,孟冰雨他們的車子,因迷路而誤入了這家工廠大門。可能當時天太黑,司機還以為這是一條馬路,當他要從這個後門開出去時,意外地見到了這塊路牌。這就是撞車影片裡出現「黃泉九路」的原因!
再看《蝴蝶公墓》詩稿緊接著的後面幾行——
strong最後的光芒射破夜空/strong
strong照亮傑里科第九大道/strong
strong聽女巫在海底呻吟/strong
strong筆直!筆直!筆直!/strong
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小蝶覺得現在就像一個情報員,正在破譯一封絕密電報中隱藏的密碼。
「最後的光芒」顯然是指「燈塔」發出的光,「照亮傑里科第九大道」又是什麼意思呢?「傑里科」是今天巴勒斯坦的一個城市,在《聖經》的時代就多有記載,「傑里科大道」正通耶路撒冷,那「第九大道」或許就是「黃泉九路」?
再看「聽女巫在海底呻吟」,大概就是某種靈異的指示,「筆直!筆直!筆直!」——這既是「女巫」給我們的暗示,也是「燈塔」光芒照射的方向。
於是,尚小蝶按照這個指示出發了——從「燈塔」也就是「黃泉九路」路牌,走出工廠後門筆直往前,穿過一條空曠寂靜的馬路,前面又是一條筆直的道路。
strong筆直!筆直!筆直!/strong
女巫正在向她召喚。
尚小蝶再也無所畏懼,撐著傘徑直向前而去。路邊不是廠房就是工地,幾乎沒什麼商店,也看不到幾個行人。人行道上坑坑挖挖,小心地繞過幾個水塘,彷彿走在另一個星球上。
越往前走越荒涼,現在幾乎已渺無人煙了。小蝶加快了腳步,必須在天黑前找到目的地。突然,簡訊鈴聲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原來是雙雙發來的簡訊——
strong喂,你在哪裡?我們不是說好了下午4點在學校門口見的嗎?/strong
6月11日下午16點30分
「這個wow又跑哪兒去了?」
陸雙雙放下手機,站在s大的校門口,焦慮地向四周張望。正好看見莊秋水揹著大包,撐著傘跑了過來,她趕緊向前揮了揮手。
莊秋水走過來疑惑地問:「你怎麼站在這裡?等人嗎?」
「是啊,說好了4點4和尚小蝶在這匯合的,但等了半個鐘頭也沒見她蹤影。」
「你給她打電話了嗎?」
「剛發了簡訊問她。」雙雙嘆了一口氣,退到校門裡的屋簷底下,「她總是讓我不放心,特別是最近一直悶悶不樂的。」
莊秋水眉頭立即跳了一下,他本想說昨天和小蝶見過面了,但怕引起雙雙的誤會,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只能試著問:「她到底發生什麼了?你一定知道的。」
「啊,這個——」雙雙忽然想起答應過小蝶要保密的,「這個我也不清楚啊。」
這時她的簡訊鈴聲響起來了,雙雙低頭一看:「是小蝶回的!」
然後雙雙念出了小蝶回的簡訊——
strong對不起,我在黃泉路/strong
陸雙雙讀完這條簡訊,兩隻手都抖了:「黃泉路?天哪!那不就是死了嗎?」
「給我看!」莊秋水馬上接過她的手機,神情也緊張了起來,「不可能,這不可能!」
「小蝶死了嗎?這是幽靈發來的簡訊嗎?」
莊秋水搖搖頭:「不,也許她真的找到了——趕快打電話吧!」
雙雙點點頭,顫抖著撥打了小蝶的號碼。
鈴聲響了好久,才聽到小蝶有氣無力的聲音:
「喂……」
6月11日下午16點40分
黃泉路。
尚小蝶接到了陸雙雙的電話,只聽到電話那頭焦急地說:「wow,你到底在哪裡啊?」
「我不是回覆你了嗎?黃泉路。」
電話裡似乎還有男人聲音,接著是雙雙顫抖的話:「你快回來吧,千萬別留在那個地方!」
「不,我很快就要找到蝴蝶公墓了。」
那頭傳來更強烈的恐懼:「你說什麼?不是開玩笑吧?」
小蝶的聲音異常冷靜:「雙雙,我從不騙你。」
「你別嚇我啊wow,那個地方是絕對不能去的!」
「放心,親愛的,我會平安歸來的。」
她就像去超市買瓶酸奶般鎮定。電話裡繼續傳來雙雙的叫嚷,但小蝶已把手機結束通話了。
深深吸了一口氣,黃泉路上瀰漫著荒涼的氣味,在這淋漓的小雨中愈加朦朧。
筆直向前——又一個十字路口,如一道溪流障礙,她輕鬆地涉渡過去。
左邊是個建築工地,幾棟樓房的基礎已經打起來了,馬路對面則是一道高大厚實的圍牆,不知牆裡有什麼東西。她知道自己就快要到了,手機又響了起來,小蝶任憑鈴聲響著而不接。她知道是雙雙打來的電話,但既然已到了這,那就不可能再走回頭路了。
尚小蝶一路繼續向前走,直到前方出現一條河堤,攔住了她的去路。
她的蘇州河。
這時她低頭看了看《蝴蝶公墓》詩稿,第十三、十四行——
strong但不要渡過姑蘇城外的小溪/strong
strong1999在耳邊呼吸/strong
小蝶又默唸了一遍:「姑蘇城外的小溪?」
雖然,蘇州河以橫穿上海市區而聞名,但顧名思義是發源於蘇州的河流。蘇州古稱「姑蘇」,「姑蘇城外的小溪」自然就是這條蘇州河了!
strong「但不要渡過姑蘇城外的小溪」,/strong意思就是當你走到蘇州河邊,就請停下不要再過河了。
雨幾乎要停了,烏雲下河水緩緩流淌。對岸也是大片的空地,幾公里外才是一些住宅樓房。高漲的潮水幾乎與地面平行,河底泥土的芬芳撲面而來。這條古老的河來自蘇州太湖,將要流入黃浦江匯入長江口,直到被太平洋的怒濤擁抱。
那麼strong「1999在耳邊呼吸」/strong呢?
尚小蝶隔著馬路向右側眺望。高大的圍牆在蘇州河邊斷裂,緊靠河堤開著一個邊門。
沿著河堤穿過馬路,她來到那道破舊的邊門前。門口掛著塊生鏽的路牌——
strong經緯九路1999號/strong
1999!
心被重擊了一下,本以為詩稿裡的「1999」指的是1999年,沒想到卻是這個門牌號碼!
是的,經緯九路1999號正在耳邊呼吸。
蘇州河,1999號,完全與《蝴蝶公墓》詩稿裡的描述相同。
邊門用鐵柵欄封了起來,但有一處柵欄露出缺口,正好可容一個人彎腰鑽進去。尚小蝶把背包扔進門裡,蜷縮身體鑽了進去。
門裡是一大片瓦礫荒野,她把雨傘收進包裡,一步一頓向前走去。左手是蘇州河的堤岸,黃昏時河風漫漫卷來。四周是如此寂靜,彷彿一下子脫離了城市,來到某個考古遺址。
這裡原來是個工廠,蘇州河邊正好水運便利,貨物可以直接從碼頭卸下。現在廠房差不多都拆光了,只留下些殘垣斷壁。一根高聳十幾米的煙囪,還孤零零地矗立在蘇州河邊,象徵著一個已經逝去的工業文明時代。
面對這滿目瘡痍的情景,小蝶念出了詩稿的第十五、十六行——
strong機器與馬達將我們吞噬/strong
strong黑色煙霧飄出神的手指/strong
雖然沒看到「機器與馬達」?但考慮到這首詩是1986年所寫,當時這座工廠裡面,一定有很多這種機器裝置。那麼strong「黑色煙霧飄出神的手指」/strong呢?聽起來好像某種宗教的密碼。
「黑色煙霧」?尚小蝶抬頭看到了那根菸囪——是啊,當年這煙囪不是每天噴放著黑色煙霧嗎?至於「神的手指」也迎刃而解了,高大的煙囪直指雲宵,不就象徵著「神的手指」嗎?
詩稿中的這兩句密碼,無疑是在描述這家工廠,特別是那根高高的煙囪,就是最明顯的座標點。
看來她已離「蝴蝶公墓」越來越近了!
但前方只剩下荒煙漫草,亂石瓦礫,空無一人,就算是條壯漢也未必敢單獨進入。尚小蝶仔細地環視四周,忽然在右側的野草叢中,發現了一條小徑。
所謂小徑,也只能容一人走過而已。兩邊全是一米多高的草叢,好似走進北方的青紗帳。地圖已完全沒用了,只能靠指南針辨認方向,朝東南方向走去。
下午5點,雨完全停了。必須趕在天黑前找到「蝴蝶公墓」,否則黑燈瞎火就出不去了,說不定還有強盜之類的壞人。
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不用看就知道是雙雙打來的,尚小蝶仍然讓手機響著卻不接。工廠廢墟中的小徑彎彎曲曲,回頭再看來時的路,早已被野草覆蓋看不清了。就連進來的邊門也不見了,只有遠處的蘇州河堤——剎那間想起了《千與千尋》,難道等待她的是主題公園外衣下的神隱世界?她連宮崎駿的下一部片名都想好了,就叫《蝶與小蝶》。
突然,小徑前方出現一道圍牆,一眨眼就豎了起來,她猝不及防差點撞上去——該死的!這就走到頭了嗎?
著急地向圍牆兩邊眺望,在左側看到一扇小門,立刻跑到這扇門前,裡面似乎別有洞天。
穿過這道「圍牆裡的圍牆」,尚小蝶終於踏入了死亡區域。
strong墓地。/strong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堵牆後面居然是一大片墳墓!那些石頭、磚頭或木製的墓碑,密密麻麻地豎在曠野中,宛如一個個殭屍站隊。
尚小蝶嘴唇都咬得發白了,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墓地,陰冷的風從底下吹起,緩緩拂遍她的全身。
於是,她又一次念出了詩稿的第十七、十八、十九行——
strong你將揹著肉身前往墓地/strong
strong為古老的十字架釘上釘子/strong
strong高聲背誦基里爾兄弟的文字/strong
果然是墓地,密碼已清楚地顯示,「揹著肉身」就是指一個活人的身體,「為古老的十字架釘上釘子」——沒錯,大多數墓碑都是十字形的,顯然是基督教徒的墳墓。
只是她完全不明白strong「高聲背誦基里爾兄弟的文字」/strong是什麼意思?
天色,漸漸暗下來。
尚小蝶只能硬著頭皮向墓地裡走去,雙手緊緊抱著自己肩膀,謹防地下突然伸出一隻枯骨抓住她的手臂。
她發現有點很奇怪——只看到墓碑卻沒有看到墳頭。再仔細一看墓碑上的字,卻發現全都是洋文,幾乎看不到一箇中國字。
原來這是外國人的墓地。
等一等,小蝶忽然想了起來——那天上午,白露說她到了「蝴蝶公墓」,並給她發來彩信的「現場直播」,在那些照片裡也有相同的場景!
就是這個地方!她已經找對了!瞬間,興奮又壓倒了恐懼。
不知來自什麼年代,墓碑上的文字大多模糊不清,有的墓碑乾脆已倒在地上,或斷裂成兩半。她大膽地跨過一個殘缺的墓碑,只見棺材從泥土裡露出來,差點嚇得她倒地不起。地上甚至還有森森白骨,大概是野狗乾的好事,若天氣再炎熱些,晚上想必會鬼火磷磷?或變成東歐吸血鬼?
尚小蝶下意識地掩住鼻子,好像真有股腐屍氣味——這就是「蝴蝶公墓」?
她失望地搖搖頭,穿過墓地繼續向前走,直到最後一座墓碑。
墓碑後是一棟破舊的老房子。
最後一座墓碑已經碎裂了,在黑色的大理石上,點綴著一個鮮豔的色彩——她看到了一對翅膀。
天哪!是那隻蝴蝶!
她趕緊蹲下來仔細端詳,看清了蝴蝶翅膀上的圖案。沒錯,左邊是美女的臉龐,右邊卻是一個骷髏頭。
strong美女與骷髏的蝴蝶。/strong
它怎麼也會在這裡?幾天之前,正是這隻蝴蝶,將她指引到學校的「幽靈小溪」邊,發現了那個神秘書包,隨後將她拖入漩渦之中……
蝴蝶依然不害怕她,悠閒地停在原地。它下面的墓碑上,雕著一個十字架,底下還有一行文字。
接近下午5點半了,實在看不清那些洋文,便用手機把墓碑上的文字拍了下來。
忽然簡訊鈴聲響起。小蝶終於看了一眼手機,卻發現不是雙雙,而是莊秋水發來的簡訊——
strong告訴我,你在哪裡?/strong
6月11日下午17點30分
莊秋水握著手機,焦急地等待著尚小蝶的回答。
車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馬路上卻越來越堵,計程車的輪子如龜爬般滾動著。他不停地催促著司機能不能快點,司機也有些生氣了:「要不然你來開!」
十幾分鍾前,陸雙雙第三次給尚小蝶打電話,但那邊死活不接。雙雙越來越害怕,她擔心小蝶會不會真的已經出事了?
雙雙急得要去黃泉路找小蝶——如果真有這條路的話。但莊秋水攔住了她,說現在已是傍晚,去那裡可能會有危險。最後,他看著雙雙的眼睛說:「我知道黃泉路怎麼走,我一個人去找小蝶就夠了。你先回學校裡去,安心地等我訊息,我會把小蝶平安帶回來的。」
陸雙雙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點點頭說:「秋水,你真好,我愛你。」
最後一句話讓莊秋水有些尷尬,他略微羞澀地揚揚眉毛,然後飛快地衝到馬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strong趕赴黃泉路。/strong
星期天的晚高峰,前往市郊的路特別擁堵,十幾分鍾也沒走出多遠。他實在等不及了,便先給小蝶發了個簡訊。
此刻,莊秋水焦急地坐在計程車上,等待手機鈴聲的響起。他希望尚小蝶只是開玩笑,或者是好朋友之間的惡作劇,她根本就沒去黃泉路,而是在學校裡的某個角落偷著笑呢。
可是,他明白小蝶絕不是這種人,她根本就不是一個會撒謊的人。
就在這時簡訊鈴聲響起了,果然是尚小蝶回覆的簡訊——
strong我已經找到蝴蝶公墓了/strong
看到這條簡訊,莊秋水整個人都發抖了,但他立即又搖了搖頭——不,一定是小蝶搞錯了,她自以為找到了那個地方,其實根本就不是。「蝴蝶公墓」豈是這麼容易就能被找到的!
但他還是很不放心,索性撥通了尚小蝶的號碼。
鈴聲又響了很久,終於聽到了她的聲音:「不要打電話給我。」
小蝶的聲音微微顫抖,語氣又冷冰冰的,與昨晚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莊秋水耐心地說:「你真的在蝴蝶公墓嗎?」
「是的!」
「你怎麼證明自己在蝴蝶公墓?」
尚小蝶異常冷靜地回答道:
strong「經緯九路1999號。」/strong
聽到這個門牌號碼,莊秋水像被重重打了一拳,整個心都浸到了零下50度的冰水裡。
隨即他在電話裡大喝一聲:「不!」
這一聲驚得計程車司機都回過頭來,以為自己開錯了路。
然而,尚小蝶卻把電話掛了。
莊秋水呆呆地看著手機,可以明顯地看到自己的手在抖。他終於失態了,著急地對司機嚷道:「師傅,趕快去經緯九路,1999號,靠近蘇州河的那一頭。」
老天,她居然真的找到了!
6月11日下午17點40分
尚小蝶剛放下手機沒多久,鈴聲又響了起來,來電顯示依然是莊秋水。
她搖著頭把手機揣進包裡,隨便它響去吧,反正出來前已充足了電。
身後是數百個古老的墓碑,幽靈們在地下蠢蠢欲動,而腳下碎裂的墓碑上,停著那隻鮮豔的「美女與骷髏」蝴蝶。
這裡就是「蝴蝶公墓」嗎?
小蝶繼續念著野生的詩稿,第二十、二十一行——
strong木馬戰士正開啟特洛伊的城門/strong
strong阿喀琉斯的靈魂穿越天上的橋/strong
怎麼又到《荷馬史詩》的特洛伊去了?木馬和城門又象徵著什麼?
忽然,這隻蝴蝶飛了起來,像一團漂亮的剪紙,在黃昏的半空中跳起了探戈。她的視線也隨著它上下翻飛,直到蝴蝶飛進了前面的老房子。
目光在這棟房子上定格,看起來並不是很氣派,也不像一般的老洋房般華麗,更像是某種公用建築物。房子中央有個門洞,走近一看裡面非常幽深,但上方似乎還有些自然光。蝴蝶就是從這裡飛進去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跨進深深的門洞裡。裡面的牆壁異常厚實,就像走進古代的城門洞——對!特洛伊的城門!這就是密碼的答案。
陰暗的門洞裡,陰氣撲鼻,讓人瑟瑟發抖,然而卻有一道亮光打在她的額頭。
尚小蝶緩緩仰起頭來,幽暗的光線如清泉般傾瀉而下,直射入她的瞳孔。原來門洞的尖頂是木結構的,上面覆蓋著十幾塊毛玻璃,抬頭可以看到黃昏的天空;而更讓她吃驚的是,門洞中間還橫著一道「過街天橋」式的樓梯,懸在半空的樓梯似已腐朽,看起來竟搖搖欲墜,而那暗綠色的木欄杆上,彷彿還停留著某個白衣女子的鬼魂。
strong「阿喀琉斯的靈魂穿越天上的橋」/strong——終於明白這個密碼了,這「天上的橋」不就是頭頂的「過街天橋」嗎?而阿喀琉斯則是希臘人的英雄,雖然全身刀槍不入,卻因腳上被箭射中而身亡。他並沒有活著見到攻佔特洛伊的一天,只能由他的靈魂來穿越這「天上的橋」!
又想起了白露在電話裡說的:「深深的城門洞通往地獄,天堂之光撫摸額頭,幽靈在懸索橋上迎接你。」
當然,就是這個地方無疑了!
就在小蝶自「天橋」下穿過時,耳畔隱隱響起了一種聲音——似幽幽的哭泣,又似某種樂器的迴旋,一個年輕女子抑揚頓錯的歌聲,從這棟房子的某個角落傳出……
啊,又是那熟悉的旋律,在夢中聽到過的歌聲,在「蝴蝶公墓」網站裡聽到過的歌聲。
唱歌的女子是誰?
她就在這棟房子裡嗎?
這是另一個世界的天籟,隨著潮溼的空氣漸漸生長。尚小蝶徜徉在峽谷般的門洞裡,歌詞已漸漸清晰——
你在地底潛伏
我在人間等候
你吐絲作繭自縛
我望眼欲穿孤獨
這歌聲就像墓地裡的荒草,像瓦礫中的野花,像泥土裡的翅膀,像小溪邊的詩稿,像「蝴蝶公墓」裡的幽靈。
尚小蝶仰頭看著「天橋」,柔和的光線自天棚墜落,彷彿將她整個人融化。這現場版的演唱會如此驚心動魄,歌者近在身邊卻不在眼前——她是誰?
然而,雙腳卻不由自主地向前邁動,直到她走出門洞,外面居然是一個大院,迎面一堵高大威嚴的磚牆。
而那奇異的歌聲,卻突然終止。
這堵牆居然有四五層樓高,估計是一幢巨大建築的外牆,紅磚封死了底下的大門,只露出三四樓的窗戶。透過樓上的窗戶,可以看到漸漸暗下的天空。原來這棟高大堅固的樓房,就僅剩下這麼一堵牆了。
天井的右側還是這樣的房子,只有左側是個大的缺口,卻開滿了鮮豔的夾竹桃花。小蝶驚訝於它們的美麗——在這麼荒涼恐怖的地方,白色與紅色的花朵卻爭奇鬥妍,如十幾歲的少女孤獨地綻放,好似有無窮無盡的生命力。
是啊,學校裡的「幽靈小溪」岸邊,不是也開滿了這種鮮美卻有毒的植物嗎?
把目光從夾竹桃上移開,站在門洞下仰望正面的高牆,隱隱中竟有種仰望歐洲中世紀教堂的感覺,宛如澳門的大三巴牌坊——宏偉莊嚴肅穆神聖,好像隨時都可能有唱詩班的童聲響起。
尚小蝶禁不住後退了幾步,心底升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宛如跋涉了千萬裡的朝聖者,終於看到耶路撒冷的城門,幾乎要對這堵牆頂禮膜拜。
怎麼回事?眼眶都溼潤了,她難以抑制自己的激動,似乎命中註定要到此地。她快步上前,幾乎撲倒了那堵高牆上,雙手撫摸著磚與磚的縫隙,瞬間,磚頭表面傳來電流般的感覺,整個心都要被這堵牆掏空了。
眼淚已無法控制,如小溪般流淌下來,打溼了地上的荒草。
小蝶又輕聲念出《蝴蝶公墓》詩稿的第二十二、二十三行——
strong寫一張秘密的紙箋/strong
strong塞進耶路撒冷哭牆的縫隙/strong
這是密碼的提示。
冥冥的歌聲在腦海響起,眼前浮現著耶路撒冷的「哭牆」——兩千多年來,每逢猶太人的安息日,便要去牆前號哭亡國之痛。據說將心願寫在紙條上,並塞進「哭牆」的牆縫裡,就可以夢想成真。
對,她該寫下自己的心願!
雖然有那些關於許願的可怕傳說,尚小蝶還是當即開啟書包,找出紙和筆,筆尖在紙條上顫抖許久,終於寫下了人生最大的夢想。
長長吁出一口氣,她將紙條放到唇前,獻上一個親吻——或許這輩子的希望就在這了。
然後,她將紙條塞進牆縫裡。
「我的哭牆。」
口中唸唸有詞。
心底默默祈禱。
忽然,尚小蝶看到在一米開外,牆縫裡露出一段白線。走近才發現牆縫裡塞著一張紙條。她輕輕地將紙條拉出牆縫,又小心翼翼地展開來,上面寫著一行清秀的字跡——
第一:我要見到我姐姐,第二:我想為我和姐姐還清所有的債務
這是白露的筆跡!
又是一個鐵證,幾天前白露肯定來過這裡,還在這堵「哭牆」裡寫下了自己的願望。紙條看上去還很新,只是溼掉了一部分,應該是最近才放進去的,否則,恐怕早就被雨水泡爛了。
對,白露發來的彩信裡,也有一張牆縫裡紙條的照片!
尚小蝶後退了一步,腳底好像踩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卻是枚小十字架。
泥土中的金屬十字架,雖然表面有些鏽蝕,仍然難掩其精妙的花紋。同樣在白露的彩信裡,也有這麼一張照片。
忽然,後腦勺隱隱發麻。她轉身向後看去,只見門洞中的「過街天橋」上,站著一個黑色的人影!
四周都是陰暗的背景,只有頭頂天窗落下來的光線,將那個人籠罩在幽靈般的光芒裡。
啊,那天彩信裡也拍到了這個幽靈。
小蝶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人影,這是她平生第一次與鬼魂面對面。
她緩緩挪動腳步,向門洞裡的樓梯走去,一直走到「過街天橋」底下,天窗的光線射入她仰望的眼睛,讓她看清了樓梯上的那個「東西」。
隱隱可見長長的頭髮,全身上下都蜷縮佝僂著,黑色衣帶飄蕩在綠色欄杆間;那張臉實在是看不清楚,完全被頭髮遮住了;只有一雙精厲的目光射出,宛如黑夜裡的野獸。
僅僅幾秒鐘後,那個影子就「飄」過樓梯,閃到旁邊的一扇小門裡。
不,絕對不是幻覺!
尚小蝶大聲喊道:「別跑!」
但在門洞里根本不能上去,地面上的門也被鎖住了,她只能跑到天井裡來。
天井裡還有兩扇房門,其中一扇門上寫著褪色的「女宿」二字。門裡是一道幽暗的木樓梯,竟與荒村公寓裡寫得一模一樣,裡面佈滿了灰塵,散發著一股腐爛的氣味。她緊張地站在門口,把目光探向樓梯上面,但樓上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清。
在樓梯口躊躇許久,還是沒敢上去。裡面早已年久失修了,木樓梯也是快腐爛的樣子,走上去大概極不安全。
尚小蝶又退到天井中央。時針走到了傍晚6點整,整個廢墟里寂靜無聲,那個幽靈也不知「飄」到哪裡去了。
她大膽地叫起來:「喂!有人嗎……有鬼嗎?」
遠處迅速傳來她的回聲,在空曠的牆壁間盪漾著,這聲音傳遍了整個墓地,也傳遍了舊工廠的廢墟,甚至驚醒了蘇州河底的螺絲。
這時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小蝶只當沒有聽見,現在誰都不能讓她離開。
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三面都被牆壁和房子擋住了,惟有一面敞開,但盛開著夾竹桃。
「蝴蝶公墓」在哪兒?也許這整個廢墟都是吧。
突然,那隻蝴蝶又飛進了她的視線,鮮豔的翅膀在暮色中揮舞。
美女與骷髏——竟飛進了高牆最左側的一道鐵門裡。
原來這道門還沒有關死啊,她急忙跑過去推開鐵門。
此刻,小蝶已經完全忘記時間了,夜幕即將籠罩大地,她卻大著膽子走了進去。
strong在高牆的背後,她終於發現了蝴蝶公墓。/strong
塵埃落定。
蝴蝶也落定。
它停在了一座墓碑上,鮮豔的翅膀伏下休息。
與外邊的西洋式墓地不同,這個墳墓是中國傳統的樣式,墓碑後面有個將近兩米高的墳塋,看起來就像個大土堆,墳上長滿了荒草,還開著好幾種不知名的小花。
尚小蝶顫抖著低下頭來,念出了《蝴蝶公墓》詩稿的最後兩句——
strong抱起夾竹桃花瓣的屍體/strong
strong我悄然親吻——蝴蝶公墓/strong
神秘的詩稿就此全部終結,最後一道密碼,可以不攻自破了。
當小蝶重新抬起頭時,看到了茂密的夾竹桃林,紅色與白色的花朵,正好成為墳墓的背景。
是的,她終於看見它了。
一個聲音自地底傳來,伏在她耳邊說——
strong「歡迎你來到蝴蝶公墓!」/strong
再也來不及感覺恐懼,身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她看見一對年輕的男女,他們穿著很老的衣服,手裡帶著一些特殊的工具,小心翼翼地走進高牆。男的表情嚴肅又興奮,而女孩卻是那樣憂傷。她是那樣的美麗,讓人以為是畫裡走出來的仙女。又一隻蝴蝶從眼前掠過,空氣中閃爍中金色光芒……
忽然,眼前的一切又消失了,只剩下孤獨的墳墓在風中沉睡。
尚小蝶感到頭越來越暈,腳底也有些打飄,她捂住胸口喘息著,緩緩走到那座墓碑跟前。
碑上沒有雕刻十字架,卻鑲嵌著一幅橢圓形的陶瓷相片。雖然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這幅陶瓷相片卻依然如此清晰。
黑白相片裡是個年輕的女子,她長著一張歐洲人的面孔,深邃的眼睛,淺色的頭髮,翹皮的鼻子,柔和的嘴唇。她在墓碑上淡淡的微笑,嘴角露出可愛的酒窩。然而,她的眼神卻是抑鬱的,似乎在拍這張照片的同時,卻在想象自己的這座墳墓。她的美麗如同古希臘的海倫,卻飛過千山萬水,葬身於這東方的蝴蝶公墓中!
相片下面刻著墓主的姓名。天色越來越暗,她只能掏出手電筒,照亮墓碑上的文字——居然是俄文字母!
過去看蘇聯電影裡常見到這種文字,但是她一點都看不懂。於是,借用手電筒的光線,尚小蝶用手機拍下了墓碑上的相片和文字。
下面還有墓主人的生卒年——
strong1912~1936/strong
啊!墓碑上的這個歐洲美人,居然出生於1912年,但她僅僅只活到24歲,在1936年就香消玉殞了,真是自古紅顏多薄命啊!
蝴蝶忽然從墓碑上飛了下來,撲扇著美女與骷髏的翅膀,一直飛到墓碑的最底端。
天,徹底暗了。
尚小蝶只能蹲了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下面,卻依稀看到了幾個漢字。
她艱難地辨認著這些字,緩緩唸了出來——
strong尚小蝶之墓/strong
在手電筒聚集的光圈中,這五個字如同利劍刺入了她的眼睛。
月黑風高。
蝴蝶尖叫。
幽靈狂舞。
美人如土。
利刃刺破了她的角膜,繼續深入進腦腔,穿透了大腦的神經——無數朵夾竹桃綻開……媽媽在微笑……影片裡的狂叫……鬼美人的眼睛……「幽靈小溪」邊的書包……紅色的女鞋……老桃樹下的葬花……夜半笛聲……黑夜裡帶血的唇……
還有,墓碑上的自己。
那首歌又悠揚地響起——小宇宙的第二次爆炸,一切歸於塌陷和滅絕。
它死了。
吐出第一根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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