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跑到大樓底下,胳膊才被莊秋水抓住,他高聲喝道:「你要幹什麼?在教授面前太失禮了吧?」
尚小蝶劇烈地喘息著,表情冷酷怪異,竟讓莊秋水感到幾絲恐懼。他緩緩放開她的手,發覺這女孩的眼睛裡有股邪惡的妖氣。
終於,她恍惚地回答:「剛才,照片裡的女人——strong是我的媽媽。/strong」
6月14日晚上20點40分
女生寢室。
曼麗攤著她的筆記型電腦,看「超級女生」分賽區比賽。這臺最新款的sony電腦,是她的老闆爸爸從日本帶回來的,常拿出來給同學們炫耀。富家女總不乏追求者,除了田巧兒,她也是收到鮮花最多的一個。宋優也在旁邊看「超女」影片,今天心情稍微好了些,估計考試又是全班第一。
下午剛聽說一個訊息,白露生前買過一筆意外傷害保險,她因特殊原因身亡,保險公司已進入理賠程式,據說賠償金額有幾十萬元。同學們說白露在老家欠了很多債,這下倒可以把那些債還清了。
小蝶立即想起了「蝴蝶公墓」的哭牆,在牆縫裡看到了白露許願的紙條——
第一:我要見到我姐姐,第二:我想為我和姐姐還清所有的債務
是的,白露當然已經見到了她的姐姐——死了就能在黃泉路上見到姐姐。
現在她和姐姐欠下的債務,也因為保險公司的理賠而可以還清了。
strong白露的兩個願望都得到了實現。/strong
代價卻是自己的生命!
尚小蝶越想越毛骨悚然,不到10點就爬到了鋪上。
幾十分鐘後,下鋪傳來宋優輕微的聲音:「你知道嗎?wow在‘幽靈小溪’裡發現了一具死人骨頭!」
曼麗以為小蝶已睡著了:「你才知道啊?中午在食堂,幾乎人人都在說這件事呢。死者是去年失蹤的生物系女生,沒想到隔了一年才發現她還泡在水裡。嘿,還有更讓人害怕的!你曉得嗎,那個淹死鬼曾去過‘蝴蝶公墓’!」
宋優嚇了一大跳:「真的啊?」
「她的同學們都這麼說。對了,據說還有其他人也去過‘蝴蝶公墓’!比如我們寢室的白露——還有一點我搞不懂啊,你知道三年級的莊秋水嗎?」
「那個帥哥?」
「對,就是他和wow一起發現了水底的屍骨。他們兩個怎麼會在一起?田巧兒也暗暗喜歡過他呢。」
「噓!別讓巧兒聽到。」宋優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看來wow真不簡單,這兩天我發現她變了,和過去很不一樣。」
突然,上鋪的田巧兒一聲慘叫,跳起來開啟寢室大燈。原來一群小蟑螂爬到了她臉上!下鋪的宋優也尖叫了,她床上也爬出幾個蟑螂。寢室裡亂作一團,蟑螂們越來越多,奮不顧身地爬到她們身上。
曼麗嚇呆了,這些德國小蟑螂近年在國內瘋狂繁殖,最近又在寢室裡頻繁出沒。她拿出超市買的殺蟲噴霧劑,向宋優和田巧兒身上噴去。兩個女生嚇得亂叫,只能用手捂著自己臉。噴霧劑確實有效,蟑螂們掙扎幾下就不動了。
田巧兒驚魂未定地指著小蝶:「就是你!你不是喜歡養蟲子嗎?看看你帶來的好東西!」
「對不起——」小蝶輕聲地說,但又馬上搖頭,「不,這不關我的事!」
宋優忍無可忍地掀起小蝶的床鋪,立即尖叫起來——床鋪下竟密密麻麻地聚集著上百隻蟑螂!黑色的小東西快速地爬來爬去,一見到燈光便四散開來,順著床架爬到下鋪去了。
下面正好是宋優的床鋪,還是曼麗眼明手快,把殺蟲劑噴向蟲子們,一大群蟑螂又被消滅了,剩下的也不知逃到哪去了。
看著自己床上一大堆蟑螂屍體,宋優噁心得要吐出來了,發瘋似地向小蝶大叫:「看到了嗎?這些蟲子都是從你床鋪底下出來的——天哪!我恨死你了,你這個怪物!」
曼麗怕她們情緒失控,趕快問小蝶:「怎麼回事啊?你從哪帶來的蟲子?」
尚小蝶已百口莫辯,她也不知道哪來的蟲子。
「都是你引來的蟲子,我們寢室裡有了你,就永無寧日!」宋優指著小蝶的鼻子說,「還有你的金鈴子,快點把它給扔掉。」
「不,扔掉它就等於殺了我!」
宋優爬到上鋪去拉小蝶抽屜,小蝶把金鈴子死死抱在懷中。宋優抓著她的手:「快給我,我要把它扔出去!」
「不!」尚小蝶已忍無可忍,全身血液衝上腦門,一口氣在胸腔憋了許多年,終於如火山爆發了——眼前閃過黑暗中的墓碑,還有那雙半透明的眼球。不知誰賜予她的力氣,竟一把將宋優推下床鋪,結結實實地摔在水泥地板上。
宋優一聲慘叫,寢室裡鴉雀無聲。小蝶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依舊緊緊抱著金鈴子,躲在床角輕聲抽泣。
田巧兒和曼麗都睜大了眼睛,她們以為宋優摔死了,鮮血正從她的額頭流出。
忽然,宋優輕輕叫了一聲:「救……命……」
曼麗趕緊撲到她身上,宋優的額頭撞破了,還好血流得不多,手臂和膝蓋也有擦傷。
「快點送去醫院吧。」田巧兒提醒了一聲,她和曼麗一起把宋優抬出了寢室。
寢室裡只剩下尚小蝶一個人。
她意識到自己闖禍了,擔心宋優會不會死掉?萬一她真有個三長兩短——眼淚叭嗒叭嗒落到床鋪上。她重新把床鋪攤好,盤腿枯坐了十幾分鍾,期望明天醒來發現一切都夢。
或者,回到媽媽溫暖的腹中。
「媽媽……」
腦中浮起上午看到的那張黑白照片,年輕美麗的媽媽對她柔聲說:「小蝶,你好。」
這時,尚小蝶開啟筆記型電腦,第五次登陸「蝴蝶公墓」網站。
進入首頁,穿過「蝴蝶公墓地圖」,她已駕輕就熟,就像來到自家客廳;而「黃泉九路」就是她家的門牌;走入地下室甬道,開啟臥室房門;隨著伊蓮娜的歌聲,看到她與1935年的《蝴蝶公墓》唱片介紹。
網頁最下端有個老唱片圖示,點開竟是一組照片——
不再是風姿綽約的女子了,而是一具冰涼可怖的屍體!
隨著圖片一點點全部顯示開來,小蝶差點又從上鋪摔下來,她後背緊緊靠著牆根,彷彿那些死人要從螢幕裡爬出……
天哪,不是一具屍體,而是十幾具屍體!有單獨一個死者一張照片的,也有幾個人躺在一起的,雖然全都是黑白照片,看不出血汙的顏色,但那深深淺淺不同的衣服,仍看得出這是殘忍的殺戮。
剛剛經歷了「宋優流血事件」,又看到這些觸目驚心的照片,幾乎讓小蝶的晚飯都吐出來。她捂著嘴巴,整個胃都在抽筋,宛如已置身於死者們中間。
閉上眼睛喘息一會兒,才把情緒慢慢平穩下來。她又仔細看了看這些照片,總共30張,每一張都可單獨點開看大圖片,差不多佔滿了整個螢幕。照片明顯很老有些模糊,大概有幾十年歷史,但有幾個死者的臉,卻拍得異常清晰,光影分明的黑白照片上,栩栩如生宛如剛剛睡去。
令尚小蝶感到不解的是,照片裡竟全是歐洲人的臉!
特別是一個臉色蒼白的少女,看起來有中外混血的味道,那張臉白淨而純潔,胸口卻插著一把手術刀。
難道這是發生在國外的血案?
帶著滿腹疑惑拉到網頁最下面,她點選了一個next的標記,立刻進入了下一層網頁。螢幕上又是一排加粗的字——
剛才那組照片是否令你感到不適?如果你是正常人就一定會這樣的,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刺激你,只是告訴你一樁曾經轟動上海的血案:
1935年,上海葉卡捷琳娜醫院發生了一起慘案。一天清晨人們發現,醫院裡的18個病人,全都被手術刀殘忍地捅死了。而院長卡申夫的屍體也血肉模糊,死得極其慘烈!
這是一樁19條人命的慘案,死者全部系流亡中國的白俄僑民,
本案震驚了當年的全國,警方投入了大力偵破,甚至開出10萬大洋的鉅額懸賞,但最後仍沒有明確結案。
人們最認可的一種可能性是:兇手是一個吸血鬼。
現在你會提出疑問嗎?為何要把這組70年前的照片,和這個兇案的介紹放在「蝴蝶公墓」網站裡?
因為,本案現場葉卡捷琳娜醫院,就是今天「蝴蝶公墓」的所在地。
祝你好運!
6月15日上午8點20分
尚小蝶醒了。
女生寢室的上鋪,她一動不動地蜷縮著,膝蓋頂著雙肘,背彎成了半圓形,就像只碩大無朋的蠶蛹。
冬眠過去了嗎?
昨晚如何睡著的?筆記型電腦還捧在懷裡,監視器處於節電狀態——想起昨晚上了「蝴蝶公墓」網站,看到1935年葉卡捷琳娜醫院的血案。往後又發生了什麼?小蝶實在想不起來了,她掙扎著改變「蠶蛹」的姿勢,關閉了電腦。
對面的田巧兒依然熟睡。小蝶把頭探向下鋪,曼麗也睡得很香,宋優的床鋪卻是空的。寢室中間的地板上,隱隱有暗淡的血跡。
小蝶戴上眼鏡跑出了寢室。
半小時後來到學生食堂。她剛端著餐盤坐下,陸雙雙就出現了。可眼睛越來越難受,只好摘下眼鏡來確認——
雙雙看起來氣色不太好,小蝶把餐盤端到她跟前說:「早上好,前天——」
她不想因為一個莊秋水,失去自己唯一的好朋友。然而,一句話在喉嚨堵了半天,卻不知該如何解釋。她又不敢把打傷宋優的事說出來,擔心雙雙也會怕她,認為她是個帶著蟲子的小怪物。
「你到底要說什麼啊?」雙雙納悶地問。
小蝶又戴上眼鏡,直勾勾地盯著雙雙,卻發現雙雙長出了兩個頭——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結果雙雙長出了三張嘴巴。
陸雙雙都被她看怕了:「喂,你別這麼看我好嗎,好像在用眼睛殺死我。」
小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似乎看到了那雙半透明的眼睛,那張墓碑上的美麗容顏……她倒在地上,鏡片摔得粉碎。
周圍的人紛紛圍攏過來,雙雙驚慌失措地扶起小蝶:「怎麼了?別嚇我啊。對不起啊,我不該因為秋水恨你,我知道你們之間沒什麼的,全是我自己在瞎猜。」
尚小蝶被送到醫務室,校醫給她做了檢查,並沒發現什麼異常。雙雙感到奇怪,為什麼小蝶戴著眼鏡就會頭暈,脫下眼鏡倒什麼事都沒了?
校醫為小蝶檢查了視力。結果讓人大吃一驚,尚小蝶現在的視力是2.0,完全是最佳的視力水平——整個s大都沒幾個2.0的學生。
一個視力達到2.0的人,戴一副400度的近視眼鏡,不頭暈眼花才怪呢!
尚小蝶也覺得奇怪,怎麼視力在幾天內就好了呢?看著鏡子裡不戴眼鏡的自己,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眼睛眉毛鼻子都和過去不一樣了。
雙雙苦笑道:「別照了,摘掉眼鏡是好事嘛,平時戴慣眼鏡的人,突然摘掉眼鏡是會判若兩人的。」
這時,尚小蝶接到老師打來的電話:「尚小蝶!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10分鐘後,小蝶獨自來到老師面前。一臉怒容的老師剛要發作,卻又驚訝地睜大眼睛,端詳許久道:「我都認不出你了!」
小蝶想是摘掉眼鏡的緣故吧,她低下頭先承認錯誤:「對不起,昨天晚上——」
「我已經知道了,昨晚宋優被送到了醫院,幸好傷勢並不嚴重,但差一點就要縫針了。我說你是哪一根神經搭錯了?」
宋優是老師寵愛的高材生,再加上白露的意外死去,老師這些天心情巨不爽,正好對小蝶大發雷霆。她認定是小蝶挑起了事端,甚至懷疑小蝶故意搗鬼,弄了很多蟑螂來嚇唬室友。老師說學校可能會處分小蝶,剛和她爸爸通過電話,要好好批評教育。老師的嘴巴機關槍似的滔滔不絕,小蝶只能默默忍受,不為自己做任何辯解。
老師最後對她說:「尚小蝶,我對你很失望!難道你真的沒救了?」
6月15日下午14點40分
莊秋水和尚小蝶在一起,他們坐上一輛公交車,趕往市中心的檔案館。
半小時前,莊秋水剛看到小蝶很驚奇,以為她換上了隱形眼鏡,小蝶卻說自己的視力已經好了。然後,她把昨晚在「蝴蝶公墓」網站裡的發現,全都告訴了莊秋水。他立刻找了一個電腦上網,證實了小蝶所說的血案,並且,葉卡捷琳娜醫院的死於那次血案中的院長也叫卡申夫。
莊秋水這才想起來,發現「鬼美人」蝴蝶的那個白俄人,不是也叫卡申夫嗎?寧教授還說卡申夫後來流亡到上海,開辦了一家白俄人的醫院,後來神秘地死於1935年,顯然就是這個葉卡捷琳娜醫院!
這個網站裡怎麼會有這些內容——「蝴蝶公墓」網站——究竟是誰建立的呢?背後維護的人又是誰?
「我明天就去查這個網站的域名!應該可以找到伺服器地址的。」
當然,最讓莊秋水感興趣的還是——
strong本案現場葉卡捷琳娜醫院,就是今天「蝴蝶公墓」的所在地。/strong
如果真的是這樣,只要查清楚1935年的那樁兇案,或許就可以發現「蝴蝶公墓」的謎底?
對,既然是死了19個人的血案,當時一定轟動了全上海,在檔案館裡必然會留下許多記錄——也只有如此才能找到拯救自己的辦法。
莊秋水有個表姐在檔案館工作,正好能提供些便利條件。他剛與表姐通了個電話,便帶著尚小蝶一起趕去檔案館。
他們已來到檔案閱覽室。表姐以為小蝶是莊秋水的女朋友,熱情地招呼著她。但查檔案絕非易事,從浩如煙海的民國刑事檔案中,要找到1935年的一場謀殺案,恐怕要兩三天的時間。所以,先從當時的新聞報道查起,因為這樣離奇恐怖的大案,必然是報上的熱點新聞。
果然,他們在民國二十四年(1935年)9月的《申報》上,看到了這樣一條報道——
strong「葉卡捷琳娜醫院驚天血案,19位白俄僑民命喪黃泉!」/strong
下面就是關於大案的詳細報道,居然整整一版好幾千字,在此簡明扼要地表述:
報案人是一個上海藥商,1935年9月19日清晨,他到葉卡捷琳娜醫院拜訪院長卡申夫,前天已通過電話確定了約會時間。醫院外面是俄國墓地,藥商走過便感到氣氛不對,當他走進醫院門洞,聞到了一股血腥之氣。在門洞裡的「天橋」上,他看到一具屍體懸掛著。藥商驚恐萬分地跑出去報案,隨即大批警察趕到現場。
接下來的發現讓人不寒而慄,在醫院許多個房間,都發現了被砍死刺死的屍體——清點下來總共19具!有的警察沒見過那麼多死人,當場就暈了過去。就當大家以為這是「滅院慘案」時,卻在廁所裡發現了一個倖存者。她是個年輕漂亮的俄國女子,名字叫伊蓮娜,是卡申夫院長的養女,在旅滬外僑中頗為有名。伊蓮娜渾身是血,卻沒有受傷,但受到了嚴重的驚嚇和刺激,被發現時已近乎瘋癲。
19名死者全是白俄人,基本都是住院病人。死者年齡從18歲到60歲不等,有13名女性,6名男性,包括醫院院長卡申夫。後經過法醫鑑定,死者都是在子夜到凌晨時遇害,兇器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只有院長卡申夫的傷口除外——他渾身上下都已血肉模糊,看不出是刀傷還是咬傷,死狀最為慘烈。
這樁兇案撲朔迷離,警方也一籌莫展。各大報紙也連篇累牘地報道,令社會公眾感到恐慌。由於醫院地處偏遠,外面又是俄國墓地,引發許多帶有靈異色彩的傳說。甚至有人懷疑兇手就是伊蓮娜,也是本案唯一的證人和倖存者。
莊秋水與尚小蝶面面相覷,翻到這份《申報》的第2版,有文章詳細介紹伊蓮娜——
伊蓮娜·阿赫瑪託娃,1912年生於俄國聖彼得堡。父親亞歷山大·阿赫瑪托夫公爵是俄國世襲貴族,可追溯到1000年前的基輔羅斯時代。伊蓮娜的父親在俄國革命中死去,卡申夫醫生冒死救出了她。卡申夫是沙俄軍隊的高階軍醫,沙皇親手給他頒發過勳章。蘇俄內戰期間,他當過西伯利亞白俄首領高爾察克的私人醫生。醫生帶著伊蓮娜流亡到上海,在俄國商會資助下建立了葉卡捷琳娜醫院。伊蓮娜作為卡申夫的養女,在醫生身邊成長為如花似玉的女郎。她有唱歌與表演的天賦,加入一家劇團主演《蝴蝶夫人》,一夜成名,成為旅滬僑民心中的明星,萬代唱片公司給她灌錄了一張唱片《蝴蝶公墓》,亦是其主打單曲名。但擄獲其芳心卻是個中國人——上海黎氏公司的公子黎逍遙。據說卡申夫不同意這門婚事,不準血統純正高貴的俄羅斯公爵之女,下嫁給一箇中國商人的兒子。但在案發前一個月,伊蓮娜還是與黎逍遙訂婚了。
其餘幾份報紙也大同小異,未發現新的線索和突破。直到黃昏閉館,表姐讓他們明天再來查。
莊秋水和尚小蝶離開檔案館,回頭看了一眼大門,裡面還藏著更多的秘密,也包括「蝴蝶公墓」嗎?
6月15日傍晚18點15分
s大校門口已華燈初上,莊秋水和尚小蝶坐在火鍋店裡。這還是他們頭一次共進晚餐,小蝶侷促不安地點完菜,猶豫半天才說:「雙雙怎麼沒來?」
「我沒叫她,我們不是還要談‘蝴蝶公墓’的事嗎?我不想讓她知道得更多。「
尚小蝶點點頭:「你說得對,不該再讓更多人知道了。」
上菜時莊秋水收到一條簡訊,他看完簡訊說:「學俄文的同學給我回音了,你上次把在‘蝴蝶公墓’拍的照片轉給了我,那些墓碑上的俄文字母……」
「想起來了,墓碑上的文字是什麼意思?」
莊秋水已經開始吃了:「第一張照片,那個斷裂倒地的墓碑,名字可以譯為‘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卡申夫’。」
「卡申夫!」尚小蝶幾乎脫口而出,「原來他就葬在‘蝴蝶公墓’外邊?也對啊,他是葉卡捷琳娜醫院的院長,自己也死在那個醫院裡,當然也埋在那了——最後一張照片呢?真正的‘蝴蝶公墓’墓碑上的照片。」
「那個可以譯成‘伊蓮娜·lee’。」
「伊蓮娜——」眼前又浮出那夢中見到的女子,亞麻色的頭髮如絲綢飄舞,正在某個黑暗的地方看著她……
「還記得白天看的檔案嗎,伊蓮娜與一個姓黎的中國人訂婚,顯然後面那個‘lee’,就是她夫家的中國姓氏。」
「我還記得她墓碑上的生卒年月,1912到1936……24歲就死了……是不是……紅顏薄命?」
「太難回答了,不過每個女人都想做紅顏,而每個男人也都想得到紅顏。」
「那你說是紅顏好,還是素顏好呢?」
莊秋水更不知該如何回答,怔怔看著小蝶的眼睛,心底在說:你越來越像紅顏了。
不,不能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有毒藥!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陸雙雙打來的電話:「你在哪裡啊?我們去外面吃飯吧。」
「哦——現在嗎?」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不想被小蝶聽到,「不行啊,我正在幫老師做一個課題專案,可能要半夜才結束呢。」
電話那頭的雙雙生氣了:「怎麼又沒空?你不會在騙我吧?」
「沒有……騙你……」這句話說得有氣無力,莊秋水自己也很心虛。
「哼,就相信你一次。那等明天晚上吧,今天別搞得太晚,拜拜。」
放下手機籲出一口氣,回頭只見小蝶死死地看著他,眼裡有股說不清的冷酷。
「你幹嘛撒謊?」
「我——」
莊秋水張口結舌。
「我不喜歡撒謊的男人!」她憋了半天才說出這句話,但又抱歉說,「對不起。」
他無奈地苦笑一聲:「我們每天都在撒謊,一年要撒幾百個謊,一輩子要撒……」
「撒——撒旦——你知道嗎?當亞當和夏娃還在伊甸園裡時,撒旦化作一條蛇來引誘他們,那時候蛇擁有人的身體,拖著長尾巴,還長著一對翅膀在空中飛翔。」
「人的身體?長尾巴?一對翅膀?就像蝴蝶——‘鬼美人’!」
尚小蝶冷靜地點頭:「‘鬼美人’不是從美女海倫變來的,而是撒旦誘惑人類時的化身。」
「‘鬼美人’就是惡魔撒旦?」
「或許吧……或許strong‘蝴蝶公墓’就是撒旦家的客廳。/strong」
莊秋水快受不了了:「不!不會的,你別胡思亂想了。」
在鬱悶中吃完火鍋,晚上8點,他們走出店門。
一起走到s大校門口,眼前出現了一個人,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們。
「雙雙——」
小蝶失口叫了出來,莊秋水也尷尬地後退了一步。
陸雙雙的臉色鐵青,目光犀利地能殺死人。她揚起頭對莊秋水說:「你在這裡幫老師搞課題專案,還要一直搞到半夜嗎?」
莊秋水把頭扭了過去,他根本無法解釋,只能轉身飛快地跑開了。
雙雙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蝶已不再是過去那個不起眼的女生了,如今的小蝶已經有了足夠競爭的資本,從最好的朋友變成最可怕的敵人。
「尚小蝶,我們還是朋友嗎?」這是她第一次直呼小蝶的名字。
小蝶聽在耳中也覺得非常彆扭,她難過地回答:「當然,我永遠把你當作最好的朋友。」
「我可沒有像你這樣工於心計的朋友,處心積慮步步為營挖走別人的男朋友。你太厲害了!我過去怎麼沒看出來呢?算我瞎了眼睛!」
陸雙雙轉身跑了,只留下小蝶孤獨地站在路口,再次體會什麼叫「無地自容」。
夜色,漸漸將她覆蓋。
6月15日夜晚21點40分
孤坐在寢室裡,沒有人陪伴在她身邊。宋優想必是請了病假回家,田巧兒和曼麗也不知去哪兒了。尚小蝶獨自盤坐在上鋪,開啟自己的筆記型電腦。
這幾天她在看一本電子書,83版《射鵰英雄傳》裡的「黃蓉」——翁美玲。當年曾紅遍港臺大陸的女明星,26歲為情所困走完了人生。小蝶看著她的許多照片,不禁掉下了眼淚,特別是一篇翁美玲自己的短文,標題叫《疼我的人》,結尾寫道——
人世間,其實有許多東西值得我們努力拚命去追尋,不過在我眼中,我企望盼求的只有一件,就是真摯的愛情,就是一個為我而生,也教我為他而活的伴侶。莫笑我無病呻吟,我真的感到有點兒病,只因至今還未見他出現。
疼我的人兒呀,你在何方?
尚小蝶讀到最後,眼眶又有些溼潤了,人這一輩子究竟什麼才是更重要的?
又想起晚上尷尬的一幕。無法忘記雙雙的眼神,又意外又失望又憤怒又嫉妒,她知道一個女孩的感覺,但她不知該怎麼解釋,或者本來就不能解釋,就像「蝴蝶公墓」的存在那樣。
一年前,尚小蝶踏入s大校門時,第一個認識的人就是陸雙雙,第一眼就有種莫名其妙的親切感,似乎早就相識似的。兩個剛報到的新生什麼都不懂,互相幫忙辦完了所有事情。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才知道兩人竟然同年同月同日生——這樣的巧合是天註定,她們必然要成為最好的朋友。她們有許多共同的愛好,幾乎無話不談,經常並排坐在一塊聽課,一起去食堂吃飯,一起逛街買衣服。除了在不同的寢室睡覺外,兩人簡直形影不離,許多人私下傳言她們有「拉拉」傾向。
不!她不能因為一個男人,而失去自己最好的朋友。
況且,莊秋水本來就是雙雙的男朋友。
奪走好朋友的男友,這是一件卑劣而陰險的事。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最心愛的東西,被你最信任最親近的人搶走了,你又會怎樣?——每個女孩都可以理解這種心情的。
心底反覆的拉鋸戰後,尚小蝶終於做出了選擇。
她掏出手機,給莊秋水發了一條簡訊——
strong對不起,今天傷害到了雙雙。以後請你好好地待她,她是個很好的女孩。請不要再來找我了。/strong
6月16日凌晨4點30分
尚小蝶睜開眼睛。
黑暗的女生寢室裡,只有均勻的呼吸聲,一陣濃郁的幽香傳入鼻間。故事開頭的感覺,似乎又隱隱地重現,臉上還有什麼東西,她伸手輕輕拍了一下,感到空氣在撲扇。某個紅色的東西從眼前掠過,她撐著身體起來,見到了那隻暗夜裡的蝴蝶。
美女與骷髏!
又是它——再度於凌晨造訪,這回又要帶她到哪個神秘所在?
小蝶跟著蝴蝶下床,走出寂靜的女生寢室,樓道里那點紅色的光閃爍著,難道「鬼美人」還有螢火蟲的能力?
隨著蝴蝶走出寢室樓,漫步於黎明前的校園,走過空曠無人的小徑,穿過學校苗圃,迎面是紅白相間的夾竹桃——又一次來到「幽靈小溪」。
尚小蝶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看著夜霧瀰漫的一池綠水,想象某個人會從河底浮起。
身後有一陣陰冷的風,回頭只見一個白色人影。影子越來越近,直到露出臉龐。
「白露?」
她叫出了室友的名字,雖然知道白露已死去快一週了。
黑夜裡的白衣女子又走近幾步,與尚小蝶面對著面。仔細端詳幽靈蒼白的臉——不,她看上去比白露更漂亮,眼神也更憂鬱,她是誰?
小蝶念出了詩經裡的一段話:「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strong白露為霜/strong
不是白露,就是白霜。
對方的白衣女子給了她回應:「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你是白霜?」
小蝶念出了這個只在影片裡見過的、一年前就已化為幽靈的女子名字。
暗夜裡的眼睛眨了一下:「是的,小蝶。」
「你也知道我的名字?」
白霜的嘴角迷人一笑:「我知道你的一切。」
她畢竟要大上幾歲,剎那就讓小蝶震懾住了:「你從哪裡來?」
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請帶我去‘蝴蝶公墓’,請帶我去發現秘密!」小蝶幾乎是哀求的語氣,「請你拯救我和莊秋水!」
白霜點點頭:「請跟我來。」
說罷她轉身沿著河岸向前走,穿過茂密的夾竹桃,夜色正漸漸消退,白霜的腳步越來越快,可能是擔心天快要亮了。小蝶沿著河岸走了許久,第一次感到「幽靈小溪」竟如此之長,不知不覺已走出s大範圍。
「小溪」匯入一條更大的河,暗夜下河水緩緩流淌,四處是泥土芬芳氣味。兩人沿著大河左拐,又走了很長的路,直到眼前出現高大的圍牆。
子夜的墓地!
到處是散落碎裂的墓石,刻著暗淡的斯拉夫字母。她們走進一道幽深的門洞,頭頂是蒙塵的玻璃,一彎新月如鉤。門洞盡頭是祭壇的照壁,夾竹桃在黑夜綻放,簇擁著一座巨大的墳冢。
「歡迎你來到蝴蝶公墓。」
墓碑剎那間倒下,墳墓上裂開一道大縫。
白霜指著墓穴口,柔聲對小蝶說:「她在等你。」
這個「她」又是誰?
隨即,白霜背上生出一對薄薄的翅膀,翩翩然飛上夜空,如蝴蝶溶化在月光裡。
尚小蝶閉上雙眼,繼續向前踏出一步,踩在墳墓的裂縫裡。腳下一片虛空,整個人墜入無底深淵。她慌張地從墳墓裡爬起來,身邊有個巨大的棺木,棺材蓋已經開啟,裡面躺著一個栩栩如生的女子——就是「她」。
strong伊蓮娜/strong
是的,這個美麗的女子正躺在墳墓中,是夢境中的夢境,還是檔案中的檔案?就連小蝶自己也覺得虛幻了,此刻唯一真實的就是伊蓮娜。
她就像睡著了一樣,表情安詳而甜美,嘴角還有某種微妙的笑意,柔和的眉毛配著鼻子,就連如雪如玉的皮膚下,也隱隱可見青色的毛細血管,還有那像被風吹散了一樣鋪開的頭髮,——這是真正的亞麻色,一種最淺最淺的金色,也許她還有北歐人的血統——就像一朵顏色奇異的鮮花,綻開在她美麗的頭頂。
strong永不凋謝……/strong
尚小蝶忍不住伸出手,撫摸著伊蓮娜的頭髮,竟真的如絲綢般光滑細膩,簡直隨時都可能融化掉。
突然,伊蓮娜睜開了眼睛。
就在小蝶嚇得要尖叫時,墳墓頂上迅速合起來,她被嚴嚴實實地關在了墳墓裡。
墳墓裡已黑暗到了極限,眼前一絲光線都沒有。
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抓住了小蝶的脖子。
她尖叫著醒來——
頭頂不是墳墓,而是寢室的天花板。窗外,晨曦已漸漸照亮了校園。
而在對面的床鋪上,田巧兒厭惡地抬起頭,又閉上眼睛繼續睡覺了。
小蝶仍在女生寢室的上鋪。
她艱難地支起身子,剛想要擦額頭的汗,卻感到手裡抓著什麼東西,低頭看看卻嚇了一跳,原來手裡正抓著一把頭髮。
strong——亞麻色的頭髮/strong。
顫抖著攤開手心,這撮頭髮靜靜地躺著,在窗外射來的光線下,竟發出迷人耀眼的反光。
顯然這不是自己的頭髮,更不是寢室裡其他人的頭髮——室友們只有曼麗染了部分紅髮,但絕對沒有這種亞麻色。
她撿起一根髮絲仔細看著,又長又細,光澤可人,對著光線看簡直是半透明的。只有年輕女性才有這種頭髮,還帶著一股淡淡的幽香,似乎隨時都會活起來。
究竟是不是夢?
小蝶狠狠捏了自己一把,幾乎疼得叫了出來——如果手裡的頭髮不是夢的話,那麼剛才所見的「白霜」,還有墳墓裡的「伊蓮娜」,也都不是夢了!
低下頭再看看這把亞麻色的秀髮,這真是伊蓮娜的頭髮嗎?
趕緊把這些縷頭髮包起來,就像水面上的波紋——
strong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strong
6月16日上午9點20分
莊秋水又來到檔案館,這是跟表姐說好了的。
昨晚,收到來自尚小蝶的簡訊,說以後不要再見面了,心裡七上八下,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低頭看看臺子上的卷宗,這是表姐千辛萬苦找到的——1935年葉卡捷琳娜醫院的血案。
由於這樁兇案相當複雜,當時的社會影響又非常大,卷宗足有幾百頁,全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甚至夾雜許多外文。卷宗裡有大量兇案現場照片。雖然已過去那麼多年,這些黑白照片早已模糊不清,但那駭人的場面,仍看得心驚肉跳——而「蝴蝶公墓」網站上的這些兇案照片,就是來源於此!
看著一張張死人的臉,好像她們隨時會睜開眼睛,對莊秋水說出幾個俄語單詞。他趕快跳過這些照片,否則會成為一輩子的惡夢。怪不得後面的卷宗裡,有一名年輕的辦案警察,因為無法忍受現場的兇殘景象,居然回家後就吞槍自殺了!
莊秋水還發現了本案唯一證人——伊蓮娜的口供記錄。她是上海富商黎家沒過門的媳婦,案發當天就被黎家派車來接走,此後警方只能到黎家對伊蓮娜進行詢問。家財萬貫的黎家公子,請來最好的醫生為伊蓮娜治療,兩個月後才恢復了她的記憶。
伊蓮娜恢復記憶後,警方立刻對她做了筆錄,全部如實記錄在卷宗裡——
原來,橫遭不幸的葉卡捷琳娜醫院,還隱藏著許多駭人聽聞的秘密!
醫院始建於1925年,原址是一座俄國東正教堂,後來教堂毀於大火,只剩下一堵殘破的高牆,還有教堂邊的東正教墓地。1929年,卡申夫在麗江附近一個山谷,發現了傳說中的「鬼美人」蝴蝶,他捕捉幾對蝴蝶活體帶回醫院,從此沉迷於對蝴蝶的研究中。「鬼美人」翅膀上的鱗片有毒,飼養必須秘密而小心。卡申夫在醫院后辟出一個全封閉的小院,種植夾竹桃花。他用細網線做成天棚,把整個院子罩起來,每次進出都戴上特製的口罩和手套,穿著防蜂服保護全身。除卡申夫之外,只有伊蓮娜進入過小院,「鬼美人」非常喜歡她,每當她「全副武裝」穿著防護服進去,蝴蝶們就聚攏在她身邊,把她當作蝴蝶們的公主。「鬼美人」飼養極其成功,不斷繁衍下一代。卡申夫神不知鬼不覺地封鎖著訊息,沒有外人知道這個秘密。
醫院裡還有鬧鬼傳聞——有個年輕的女病人叫柳笆,她的父親是白俄僑民,母親是個中國人。柳笆患有嚴重的肺癆病,16歲就常住在醫院了,案發遇害時僅有18歲。伊蓮娜是柳笆唯一信賴的朋友,她發現柳笆有某種通靈的能力,也就是民間俗稱的「陰陽眼」。
柳笆常說在半夜裡,看到其它病房的某個病人的鬼魂,闖入她的病房與她告別,第二天卡申夫院長才發現,那個病人果然已死於病床之上,而同屋的病人們還渾然不知;還有一次,柳笆說有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人,半夜走到她床邊,說自己的妻子毒死了他,幾個月後,白俄僑團破獲一樁兇殺案,有個寡婦承認自己勾結姦夫毒殺了老公。而早在半年之前,受害者便已埋進了醫院外的俄國墓地。柳笆這些不可思議的表現,使她成了醫院裡最孤獨的人,沒有一個病友敢和她說話,害怕自己也會被那些靈魂抓住,最後被送入窗外的墓地。
而柳笆最驚人的發現是:strong醫院外埋葬著一個吸血鬼!/strong
她幾次說自己看到了吸血鬼,子夜0點後從墓地爬出來,穿著黑色的衣服,有一張俊俏白淨的臉龐,步履輕盈地走過醫院的走廊。他偶爾還會爬上外面的牆壁,到屋頂上長久地欣賞月光。伊蓮娜也不太敢相信她的話,但有天中午柳笆帶她來到墓地,發現了一塊圓形的墓碑,上面還刻著死者的生卒年月,居然是:strong1428—1476/strong
1428年出生,1476年死去?這個墳墓裡竟埋葬著幾百年前的吸血鬼?伊蓮娜在口供裡說,20年代有個羅馬尼亞棺材運到這,因為羅馬尼亞人與俄國人都信東正教,也可以埋在這個墓地。最後,伊蓮娜也信了柳笆的話,晚上把自己關在房裡不敢出門。
莊秋水的眼睛再也受不了了,這些蠅頭小字彷彿變成了一個個黑色蟲卵,隨時都會孵出蟲子來……
6月16日下午16點30分
今天是星期五,學生回家的日子。
尚小蝶收拾好東西,包括笛子和金鈴子,還有那縷伊蓮娜的頭髮,獨自離開了學校。
天空已陰沉下來,她回到自家小區後門,這裡開著一片夾竹桃林。
又是這些鮮豔的花朵,她深呼吸著綠葉與花蕾間的氣息,回到12歲那年——還扎著羊角辮的她,為追逐一隻黑色蝴蝶,一頭鑽進這片夾竹桃林。爸爸早就告誡過她,這些外表美麗的花朵,枝葉裡蘊藏著毒液。樹葉被她碰斷,渾濁的黏液從斷枝流出,她這才慌不擇路地亂跑,12歲嬌小的身軀,在茂密的夾竹桃間穿梭。樹叢下是另一個幽暗世界,她像森林中的小鹿逃避獵人追捕……
忽然,衣兜裡的金鈴子響起來,打斷了她的回憶。
上樓梯的步履異常沉重,她知道爸爸今天提前回家,但她又害怕見到爸爸,在家門口停留兩分鐘,終於按響了門鈴。
爸爸開啟房門,看了她一眼便問:「你找誰啊?」
沒想到爸爸會這麼說話,難道因為老師打過電話告狀,氣得不讓女兒進門了嗎?
「爸爸,是我啊!」
「你是——」
爸爸仔細盯著小蝶的臉,滿眼都是狐疑的目光,忽而點頭忽而搖頭,足足看了四五分鐘。最後,他用充滿懷疑的語氣問道:「你是小蝶?」
「當然啊,我是你的女兒,我叫尚小蝶!」
「我叫什麼名字?」
沒想到爸爸會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她簡直要蹶倒過去,立刻說出了爸爸的名字:「爸爸,我只不過摘掉了眼鏡,你就不認識我了?」
爸爸驚訝地點了點頭:「對,你是小蝶!你都變得我不認識了。」
小蝶總算回到了自己家,疲憊地在沙發上躺下:「爸爸,我變難看了嗎?」
「不不不!」爸爸連連搖頭,「小蝶,你變漂亮了!老天啊,真是女大十八變,一個禮拜不見就完全變樣了。剛才我開門的時候,還以為來了陌生人呢,心想這麼好看的女孩,幹嘛敲我的門啊。」
「我真的變漂亮了嗎?」
其實,尚小蝶完全沒感到自己漂亮了。
爸爸像是欣賞某個奇蹟:「你長高了,臉也瘦了許多!過去你臉上有雀斑和痘痘,現在已經少掉一大半了。對了,眼鏡怎麼摘掉了?你的眼睛又大又亮,也比過去好看了。」
「真的嗎?」
小蝶立即照了照鏡子,這幾天臉上確實乾淨了許多。但因為天天都照鏡子,所以也沒感覺太大的變化。而爸爸隔了一個星期才見到她,自然感到差別很大了。
本來爸爸還想好好教訓女兒一頓。但看到女兒變化如此之大,也完全沒有訓她的心思了。他笑著說去超市買些好小菜,晚上父女倆好好吃一頓。
尚小蝶繼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後退幾步:「你真的漂亮了嗎?」
6月16日夜晚22點40分
「耶!」
莊秋水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千里之外的蓋爾森基興傲赴沙爾克體育場上,梅西為阿根廷隊進了一個漂亮的球。比分令人瞠目結舌:阿根廷6:0塞黑。
這也是本週他唯一開心的瞬間。身為阿根廷球迷的莊秋水,堅信只有潘帕斯人才配得上世界盃冠軍。
贏球的興奮很快過去,他又想到了尚小蝶,還有那永遠的禁區——蝴蝶公墓。
心裡像壓了塊磚頭,特別是當他掉進「幽靈小溪」,又目睹河裡撈上來的死人骨頭——孟冰雨——去過「蝴蝶公墓」的下場!
如果他不會游泳呢?如果雙腳被水草纏住了呢?恐懼地撲到鏡子前,發覺自己這些天也變了,比過去更消瘦,顯然是最近飯量大減又整夜失眠的結果。
鏡子裡嘴唇有些發紫,據說那是死人的特徵——
媽媽回來了。
作為醫院的護士長,經常這樣早出晚歸。餘芬芳看到兒子的臉色不對,人也瘦了許多,急忙拉著兒子的手問:「在學校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他從不想讓父母為他擔心。
「我知道你有心事!那個叫尚小蝶的女孩,後來怎麼樣了?」
「她沒事了,第二天就退燒了。」
餘芬芳已隱隱猜出兒子是因為小蝶的事情:「那女孩長得一點都不好看,她根本就不配你,我勸你趁早死了心!」
「媽媽,你完全誤會了,而且,她現在也變了很多——」
他不敢說小蝶變漂亮了,怕引起媽媽更多的反感。
「不行,我不同意你和她交往!就算真是個美女,我也絕不允許!因為那女孩身上,有一股邪惡的東西——」餘芬芳狠狠地說道,忽然眼前有些恍惚,一些碎片從腦子裡呼嘯而過,strong「非常非常邪惡,而且極不乾淨!不能靠近她,絕對不能靠近她!」/strong
這段話讓莊秋水聽得目瞪口呆:「媽媽,你太讓我失望了!你怎麼會說這種話?小蝶到底犯了什麼罪孽?」
餘芬芳喘了口氣:「很多事我都想徹底忘掉。但是,她讓我想起了一段往事——」
腦子裡的碎片飛得更快,不停發出尖利的叫聲,如鋸齒碾過記憶的身體,回到那雷電交加的雨夜。不,天上掉下來的不是雨點,而是一滴滴暗紅色的血,渾濁而粘綢……
1986年。
那年夏天,餘芬芳的臉上還沒有皺紋,莊秋水也才剛剛開始學說話。
現在,讓我們稱她為少婦餘芬芳,在醫院婦產科做助產士。兩年前剛生完兒子,在休完漫長的產假和哺乳假後,她精神煥發地回到工作崗位上。
在即將分娩的幾個孕婦裡,有一個特別引人注目,餘芬芳至今還記得那名字——祝蝶。
待產的孕婦大多體形臃腫,無論原本多麼花容月貌,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但祝蝶仍然保持著美麗的面容,雖然體形已是標準的足月孕婦,可那張臉幾乎能用完美來形容。她有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白皙的膚色近乎於半透明,頭髮還微微有些波浪,嘴唇竟還有些性感,很像當時流行的幾個電影明星。就算挺著個大肚子走出去,依舊會吸引不少人的眼球。餘芬芳見到祝蝶的時候,心裡就隱隱有些不安,或許是因為她太漂亮,引起了同為女人的嫉妒心?或者擔心這麼美麗的事物,就像古老精美的越窯瓷器,很容易就會被打碎呢?
祝蝶的老公是個高大魁梧的男人,長得像電影《牧馬人》裡的朱時茂,據說還是在銀行工作的,讓周圍的人很是羨慕。那個男人待她非常好,但她的性格卻有些古怪,在醫院裡很少說話——其他孕婦們都覺得她架子大,自以為是美女就瞧不起別人。但餘芬芳細心觀察,覺得祝蝶並不是故意擺架子,那眼神常常流露出憂傷和恐懼。雖然,懷孕期的女人分娩之前,必然會產生緊張情緒,甚至會染上懷孕憂鬱症,然而,餘芬芳覺得祝蝶的恐懼並非因為懷孕本身,而是別的一些原因,但祝蝶從不肯把心事說出來。
祝蝶在醫院裡住了7天,最重要的日子終於來臨了。那是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醫生決定為她接生。助產士餘芬芳也做好了準備,心裡卻忐忑不安,早晨眼皮就一直在跳,再加上這嚇人的天氣——傳說每逢這種雨夜,這家醫院的太平間就會鬧鬼。
餘芬芳親手把祝蝶推進產室,已經當媽媽的餘芬芳很瞭解祝蝶的心情,在她耳邊說了許多安慰的話。當時還未普及胎兒性別的預檢,祝蝶夫婦也沒去做過這類的檢查。餘芬芳問她希望生男生女?祝蝶毫不猶豫地回答生女,好像她早已經確知似的。餘芬芳又問她對女兒有什麼期望,祝蝶搖了搖頭說:活下來就可以了。餘芬芳還沒見到過這麼悲觀的孕婦,只能繼續安慰鼓勵著她。
終於開始分娩了。
起初還算很順利,無論是預產期的時間,還是白天的許多反應,都預兆著這將是一個順產。羊水很快破裂,伴隨著產婦的陣痛,胎兒向母體外的世界前進。餘芬芳不停地指導著祝蝶,怎麼運用呼吸,怎麼減輕自己的疼痛,又怎麼把胎兒順產出來。
正當分娩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外面突然響起一聲驚天動地的雷鳴,餘芬芳也被嚇得一哆嗦。
就在同一個瞬間,祝蝶開始大出血!
暗紅色的血如黏液般流出,迅速把整張床單都浸溼了。醫生手忙腳亂地指揮止血,餘芬芳也被嚇住了,那些暗紅色的血帶著一股腥臭味,氣味幾乎飄到外面的走廊裡。在場所有的護士醫生都感到噁心,就連消毒口罩都擋不住——難以想象竟是從一個美麗如花的女子體內流出的。
身體裡流出了那麼多血,祝蝶的面色變得異常蒼白,嘴唇也成了死人般的青紫色。她全身都在痙攣,呼吸急促而困難,看起來像要窒息。餘芬芳手上全是鮮血,她只能換一副手套,緊緊抓著祝蝶的肩膀,對她耳語道:「你要堅持住,醫生會處理好一切的,你一定能挺過去的!」
然而,祝蝶自己都聞到了那股血腥味,她能感覺到渾濁的血漿正從體內流出,也能聽到醫生近乎瘋狂地大聲指揮。她的眼睛始終盯著天花板,眼眶裡似乎有熱淚盈盈。餘芬芳剎那也被感動了,她低頭俯身抱著祝蝶的脖子,先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我要死了。」
祝蝶輕輕地吐出氣聲,但餘芬芳大聲說:「不,你不會死的!」
接下來,她仍在說著鼓勵的話,但自己都聽不清說了些什麼。
又有個護士慘叫了一聲,重重地暈倒在地。餘芬芳回到醫生旁邊,她也驚呆了——在從產婦體內流出的那些血漿裡,竟還有一堆半透明的小顆粒。這些顆粒就如魚子般大小,一出來就被血液染紅了。
餘芬芳低頭湊近了看,有幾個顆粒爆裂了開來,爬出米蟲般大的蟲子——怪不得那個護士會暈倒。餘芬芳的心臟也快裂開來了,她從沒見過產婦會生出一堆蟲卵!
沒錯,那一堆顆粒就是蟲卵,蟲子們正從卵中爬出來。然後快活地在血裡游泳,吸收它們生命中第一口營養。
醫生也被嚇呆了,手中的器械掉到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奇蹟般的一幕。
餘芬芳再回頭看看祝蝶,卻發現她雙眼睜大著不動了。雖然呼吸還在,但瞳孔已經放大沒有任何反應。含在祝蝶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溢位,兩行熱淚沿著臉頰滑落,打溼了餘芬芳顫抖的手指。
祝蝶死了。
第一次——餘芬芳第一次親眼目睹產婦死在分娩臺上,她捧著祝蝶的頭,波浪般的長髮從指間流過。
再回頭看看產婦的肚子,依然漲得大大的,肚臍附近的皮膚還在抖動著。
是胎兒!是胎兒還在動!
餘芬芳立即衝到醫生旁邊,用力搖了搖他的肩膀:「快一點,把胎兒接生出來!」
媽媽死了,但胎兒還活著,只能剖開媽媽的肚子,把胎兒活生生地搶救出來。醫生終於清醒過來,和餘芬芳一同把死去的祝蝶抬上擔架床。他們渾身是血地衝出產室,飛奔過狹窄的走廊,在外面焦急等候的丈夫嚇傻了,他以為妻子還活著,伏在擔架邊和妻子的屍體說話。
餘芬芳知道自己正和死神賽跑,她邊跑邊看著祝蝶的肚皮,那個生命正拼命地掙扎,隨時都會被窒息在死亡的母體中。
幾十米衝刺後,他們跑進一間空閒的手術室,把死去的母親放到手術檯上,餘芬芳幫醫生開啟無影燈,醫生拿出了手術工具消毒——死人是不需要麻醉,便切開了祝蝶的肚皮。
他做過的剖宮產手術已經有上百個,但對死人實施剖宮還屬空前絕後。小心翼翼開啟母腹,終於看到了那可憐的孩子——就像個蟲蛹蜷縮著,兩隻小手不停向上搗著,渾身覆蓋著暗紅色的粘綢鮮血。
醫生顫抖著將孩子捧出來,這「血海」中的嬰兒渾身發出紅光,小小的軀體還不如個貓崽子。已經有其他護士趕了過來,端來熱水和育嬰箱等器物。餘芬芳親手剪斷了臍帶,擦乾淨孩子身上的血汙,終於看清這是個女孩——祝蝶的預言沒有錯。
餘芬芳的眼淚又掉下來了,真是個可憐的孩子,一出生就永遠失去了母親。
更可憐的是,這孩子長得像個怪胎!
她給孩子稱了稱體重,居然只有1.9公斤=三斤八兩——只有早產兒才會這麼小,必須送進育嬰箱才能保命,但這孩子是足月生出來的啊。
這又瘦又小的孩子閉著眼睛,五官都扭曲到了一起,真是難看得夠可以了。雖然新生兒大多膚色發紅佈滿斑點,但這孩子的皮膚特別難看,說不清像哪一個人種。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簡直就是個外星人。特別是胸口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大塊明顯的胎記,估計長大了會更厲害。
至此,餘芬芳幾乎可以下定論了:美麗的祝蝶生了一個小丑八怪女兒!
護士們看到這個小孩,沒有一個不被嚇得半死的,即便是接生了半輩子的老助產士,看到這小孩也直搖頭說:「前世造孽啊,怎麼會生出這麼一個東西來的!」
精疲力竭的醫生走出手術室,迎面就被祝蝶的老公抓住了。醫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又死活不讓家屬進去。他們在外面的走廊裡扭打了起來,醫生也瘋似地發洩出來,兩個男人很快打得頭破血流。
此刻,在寂靜的手術室裡,只剩下餘芬芳一個活人。她回頭看了看手術檯,祝蝶依然孤獨地橫臥著,肚子被剖開一個大口,裡面露出了各種器官,還有渾濁發臭的血漿……
明亮的柔和無影燈下,祝蝶的臉龐依然美麗,天使般的鼻子和嘴唇,只是安靜地永遠不再說話。她的皮膚毫無血色,似乎渾身所有的血液,都貢獻給了產床和手術檯。
她在死後成為了母親。
雷雨之夜。
餘芬芳怔怔地看著祝蝶,看著她漂亮的臉蛋,殘破的身體——突然,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這是她最後一次做助產士。
雖然已過去了20年,但這幕恐怖的場景,餘芬芳仍然記憶猶新。當年剛學走路的兒子,如今已長成了帥小夥,聆聽著母親對往事的回憶。
莊秋水聽完已目瞪口呆了,許久才發出聲音:「這是……真的嗎?」
「當然,每一個細節都是真的,雖然聽起來不可思議。」餘芬芳捂著胸口,喚醒痛苦的記憶令人筋疲力盡,「自從那次接生後,我主動要求調離婦產科,寧願回到基層做普通護士,再也不幹助產士了。那位醫生也離開我們醫院,沒過幾年就急病死了。至於那個孩子,一開始我們都以為她活不了,在育嬰箱裡幾次差點死掉。不過算這孩子命大,最後竟活下來了,這大概也是祝蝶在天之靈對女兒的護佑吧。」
「她後來呢?」
餘芬芳搖搖頭:「我都離開婦產科了,就更不會關心了。我希望永遠都不要再見到她,我覺得她身上帶有一股邪氣,任何人沾上她都會倒大黴。就像她出生前後發生的那些事,全是超出我們常人想象的。總之,這個孩子的出生,是我一生中遇到過的最恐怖的事。」
「小時候,我常在半夜聽到你說夢話,大概就是那件事情吧。」
「至少有10年的時間,我經常夢到那次接生,夢到祝蝶微笑著和我說話,感謝我救了她的女兒。同時,我也夢到了那個孩子,渾身都是汙血像個蟲蛹。雖然接生只有幾個小時,但這惡夢卻會糾纏我大半輩子。」
莊秋水終於理解當年媽媽的惡夢了:「這一切和尚小蝶有什麼關係?」
「那天晚上在醫院,我給那女孩換衣服時,發現她胸口有一塊胎記——靠近肩膀的位置,看起來很大,是一種奇怪的圖案,顏色又深又暗,非常醜陋。」
「難道說?」
「是的,我不會忘掉那個胎記的!20年來,她無數次出現在我的惡夢裡,就是她!」
莊秋水的嘴唇變得更紫了:「媽媽,你說尚小蝶就是當年你接生的那個孩子?」
「對!那天晚上,從看到她第一眼起,我就心慌意亂起來,好像很久以前就見過她——那種感覺永遠留在心裡,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從當年小貓一樣的怪胎,變成20歲的大姑娘,我永遠記得她的眼睛——她身上帶著祝蝶的氣味和靈魂!當我看到那個胎記,使我更確信無疑,她就是20年前我親手接生的那個孩子,是祝蝶死後生下的那個孩子!」
「所以,她叫尚小蝶?」莊秋水自言自語道,「但這不是她的罪過,生下來就沒有了媽媽,她已經夠可憐了!」
突然,餘芬芳抓住兒子的肩膀,射出恐懼的目光:「兒子,你一定要答應我。千萬不要跟她來往!我早已經看出來了,你是因為她而心事重重,因為她而瘦了不少。」
「媽媽,我——」
「你哪根神經搭錯了?她到底有什麼好?長得那麼難看,生下來就把她媽剋死了。她從小長在殘缺的家庭,整個人身上都透著邪氣,誰碰上誰就會倒血黴!兒子啊,你腦子拎拎清爽好不好?你會把自己給毀了的!」
子夜0點,她的最後一句話聲嘶力竭,幾乎要把隔壁的老公吵醒了。
然而,莊秋水還是那副表情,裝作若無其事地回答:「說完了沒有?我睡覺了。」
6月17日上午9點10分
尚小蝶夢見了媽媽。
媽媽躺在一張白色的床上,柔和的燈光照射著她的臉龐,四周卻沒有任何陰影。媽媽仍然是照片裡那張臉,年輕美麗端莊動人,那雙眼睛竟有些異域風情。她來到媽媽的身邊,輕輕呼喚著媽媽。而媽媽也微笑地看著她,伸手撫摸女兒的鼻子、嘴唇、眉毛……
突然,鮮血從床底下流出來,洪水般四處蔓延,整個屋子裡都充滿了血的氣味,甚至把小蝶的腳踝都淹沒了。她流著淚撲倒在媽媽身上,吻著媽媽的嘴唇。這時,她聽到了媽媽的聲音——
strong「媽媽永遠愛你。」/strong
從夢中醒來,睜開被淚水模糊的雙眼,看著寫字檯上媽媽的相片。上午9點多,外面始終都是陰天。小蝶爬起來喝了口水,溫水經過喉嚨進入身體,稍微好受了一些。但是,這永遠都代替不了一樣東西——母親的乳汁。
她從沒有吃過一口母乳,生出來只能喝米粥和牛奶。四五歲漸漸懂事時,卻還沒有媽媽的概念!當看到別的孩子躺在媽媽懷中、別的爸爸與妻子孩子共享天倫時,她卻只能在笨拙的爸爸手中,便會抬起頭茫然地看著爸爸,此刻爸爸的眼眶已然溼潤。直到讀小學才明白什麼是媽媽,也漸漸知道了媽媽的死因——生她時的難產。小蝶覺得是自己殺死了媽媽,如果沒有她來到這個世界上,媽媽一定還好好的活著吧。
那時她常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兇手,你是兇手,殺死媽媽的兇手!」
後來爸爸還談過幾次女朋友,也跟小蝶說想再給她找個媽媽。但她執拗地拒絕那些女人,其中有幾個還不錯,溫柔善良,願意真心照顧小蝶。可在她心裡,任何女人都比不上自己的媽媽——媽媽是獨一無二的。
爸爸努力過好幾次,最終還是放棄了,繼續一個人帶著女兒。沒有媽媽的童年,就像沒有泥土的樹,她失去了許多孩子應有的歡樂,失去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尚小蝶曾經很喜歡熊天平的一首歌《火柴天堂》——
strong「每次點燃火柴微微光芒/看到希望看到夢想/看見天上的媽媽說話/她說你要勇敢你要堅強/不要害怕不要慌張/讓你從此不必再流浪/媽媽牽著你的手回家/睡在溫暖花開的天堂」/strong
繼續,淚流滿面。
她看著照片裡的媽媽說——
strong「媽媽,我是你永遠的寶貝,是你永恆的春天,我是你化身的蝶,我是小蝶。」/strong
6月17日上午10點40分
莊秋水也醒了。
靜靜地躺在屋子裡,想著昨晚媽媽說的那些話,對20年前往事的回憶,還有最嚴厲的警告……
從床上跳下來,看著鏡子裡的臉——蒼白削瘦嘴唇發紫,越來越有死人的預兆了?
原來小蝶是他的媽媽親手接生的,這緣分倒真不淺。再仔細想想最近一週內發生的事,他越來越看不清尚小蝶了,她那張臉似乎在不停變化,被「幽靈小溪」的薄霧掩蓋。
手機收到一條簡訊,是陸雙雙發來的,請他晚上去酒吧看世界盃。但莊秋水忐忑地回了一條簡訊,說自己最近比較累,想早點睡覺,晚上就不出來了。發完後有些內疚,他不想傷任何人的心,陸雙雙不會輕易放過他的。明天又該如何面對她們?
媽媽去醫院上班了,爸爸起來和兒子一起早餐。自從幾年前工廠倒閉,老爸就提前內退回家,他幹了一輩子工人,離開工廠後失落了許多,人也一下子變老了。
爸爸嚴厲地問:「昨晚你媽回家後很不高興,你哪裡惹她生氣了?你媽每天早出晚歸工作,拼命掙錢供你讀大學,你不要沒良心哦。」
「我知道。」莊秋水低頭吃著早餐,突然想到了什麼,「爸爸,我想問問你工廠的事情。」
「工廠?那早就不是我的工廠啦,全都拆成了平地,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是問工廠的過去,記得廠子後面有一片禁區,你還說絕對不能進去。」
爸爸迅速吃完了早餐:「是啊,就是那片圍牆。現在連廠子都沒了,告訴你也沒啥關係。其實,那堵牆後面是墓地。1977年,我進廠時就聽老師傅們說,那個墓地千萬不能進,廠裡也明文規定,嚴禁任何人進入墓地。後來才聽說工廠鬧鬼,特別是墓地附近的車間,常有半夜值班的說遇到了鬼。60年代,有兩個年輕的工人因為好奇,大著膽子進了墓地,結果再也沒出來過,廠長只能在中午太陽最旺的時候,親自帶領20個壯漢進入墓地——在一棟舊房子的門洞前,發現了那兩個工人的屍體。」
「你害怕嗎?」
爸爸苦笑了一下,回憶工廠裡的歲月,是他如今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年輕時,我也沒感到過什麼可怕,就是覺得夏天廠裡的蟲子特別多,經常隨便走幾步,就會踩死一隻蟲子,有時會鑽到我的褲腳管裡——直到10多年前的一天晚上,strong我真的見到了鬼。/strong」
「什麼?」最後一句話讓莊秋水睜大了眼睛,「你見到鬼了?」
「對!那還是你讀小學時,我偶爾會在廠裡值夜班,防範有人進來偷原材料。那年冬天非常冷,半夜下起大雪,實在冷得睡不著,就爬起來燒煤爐取暖。忽然,我看到值班室外掠過一個黑影,若在平時一定是看不到的,但那夜全都覆蓋上了白雪,一個黑影經過特別顯眼。我心想下著大雪的半夜,就算是賊也該歇息了——」
「難道是鬼?」莊秋水脫口而出了。
「當時我就是這麼想的!我拿了一根防身的鐵棍,輕輕走出值班室。外面凍得要命,我一邊走一邊跳,用手電尋找雪地上的腳印。畢竟是在南方,地上的雪很容易就溶化了,如果是鬼的話,自然也不可能有腳印。我快步向前走去,用手電掃視前頭,雪夜裡能看出去很遠。繞過兩個車間,手電終於照到了那個黑影。我飛奔著跑過去,不管是人是鬼都要看看。沒想到那影子竟轉到了圍牆邊,從一扇小門裡進去了。」
「就是那個禁區?」
爸爸點了點頭:「對,我親眼看到那鬼影走進墓地,當時猶豫了一下,還是壯著膽子跟了進去。雖然是廠裡嚴禁進入的地方,但我想我在保衛國家財產,萬一什麼東西被偷了呢?今晚由我值班,丟了東西是要負責任的,說不定還會懷疑我監守自盜,那就跳進黃浦江也洗不清了。要再說見到了鬼,就真成騙人的鬼話。」
此刻,就像在聽一個驚悚小說一般,莊秋水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後來呢?」
「後來,我就跟著那個黑影。它也不快點跑掉,始終與我保持10米的距離。半夜裡白雪覆蓋的墓地,果然一片悽慘,我只能盯緊前面的傢伙,一直跟到那棟老房子前,當中有個深深的門洞。墓地已經是禁區了,廠裡膽子最大膽的人,也不過是站在墓地門口遠看這房子。聽解放前進廠的老師傅說,這墓地後面的房子,當年曾是個白俄醫院。」
他焦急地催促著爸爸:「那黑影怎麼了?」
「就在那個門洞口,突然回過頭來!我嚇得倒在雪地上,只看到一張鬼似的面孔,兩個眼球發出綠色的光,一隻枯骨似的手伸出來——果然是鬼啊,我爬起來向回跑去,一口氣跑出墓地,回到了值班室。我整晚都沒睡,端著鐵棍守了一夜。第二天清點倉庫,還好一樣都沒有少。從此,就算扣獎金我也不半夜值班了。」
莊秋水也長出一口氣:「爸爸,這個工廠在解放前就有了吧?」
「嗯,我們廠建立於40年代,屬於舊上海一個民族資本家,老闆姓黎,黎明的黎,當時叫‘黎記機器廠’。50年代搞了公私合營,老闆全家移居香港了。」
莊秋水想起來了——在工廠後面的「蝴蝶公墓」裡,墓碑上刻的俄文是「伊蓮娜·lee」,那個「lee」就是墳墓主人的夫姓,也就是姓黎的中國商人。
他已得出推理:白俄醫生卡申夫死後,醫院連同俄國人墓地都荒廢了。富商黎家買下醫院和墓地,還有周圍的大片土地,在外面蓋起了‘黎記機器廠’。同時,黎家又把俄國媳婦伊蓮娜葬在醫院裡,並把墓地和醫院都劃為禁區,不準廠裡的工人擅自進入。
老爸完全陷入回憶自言自語:「5年前,我們工廠被拆除前夕,當年的老闆——黎家的後代還來廠裡看過,是個五、六十歲的香港老頭。他也知道那片禁區,在保鏢的陪同下進了墓地,聽說還當場大哭了一場。」
「香港老頭走進那老房子了嗎?」
「沒有,他在門洞前站了很久,但最後還是離開了。」
莊秋水也隨爸爸長嘆了一聲:「大哭一場?是啊,每個人到那都需要大哭一場!」
但老爸並不知道,那墓地禁區裡的舊醫院,正是傳說中的「蝴蝶公墓」。或許這麼多年來,廠裡所有的工人都不知道,「蝴蝶公墓」就在自己身邊。
很多時候,費盡心機尋找了一輩子的東西,往往原本就是唾手可得的。
那麼,伊蓮娜呢?
6月17日晚上20點10分
吃好晚飯,尚小蝶小心地站到體重秤上,卻發現指標只彈到46就不動了。
46公斤——92斤?
不可能!上週末在家裡稱體重,還有52公斤呢。一定是指標沒歸零吧,她跳下體重秤,重新校正了一下指標。
好,現在指標歸零,應該最準確了。她又稱了一次體重,指標依然停在46公斤上。
92斤,確定無疑!
小蝶靜靜地看著指標,隨著她的顫抖而晃動,但始終徘徊在46上下,不動時正正好好46。
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走下體重秤,指標準確回到零位。她捂著嘴巴發不出聲音,不知該高興還是害怕——短短一週之內,就從52公斤降到46公斤,足足減掉了12斤肉。這要吃多少片減肥藥、跳多少次減肥操才能辦到啊!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蛋瘦了不少,脖子也細了,還有頭髮——下午去了美容店,剪了個日韓風格的髮型,髮梢俏皮地卷在頸部,有點像《浪漫滿屋》裡的宋慧喬。
小蝶摸摸烏黑的髮梢,戴上頭套去洗澡。在浴室仔細看自己身體,似乎每一寸肌膚都有變化,更白更細膩更有彈性,水流下光澤照人,應了那句「吹彈可破」的古語,就連每根手指都纖細如蔥玉。
變化最大的是胸前胎記,原本醜陋的形狀分成了兩瓣,顏色也更紅更亮了,夾雜著藍色與金色,就像兩片彩色的扇子。按理說胎記是終身不變的,怎麼會變得那麼快呢?就像人體彩繪。她用力搓了搓胸前,試試顏色會不會被擦掉,當然徒勞無功。
這胎記讓她越來越害怕——本來難看的形狀和顏色早就習慣了,但突然變成了這副樣子,彩色的皮膚裡隱隱有什麼骯髒的東西,彷彿隨時會生出一個怪物來,抑或惡兆?
換上睡衣回到房間,今晚正好有東方衛視的「加油!好男兒」,小蝶安靜地坐下來看比賽。看完電視走到窗前,隔過玻璃看對面的樓房。在20米外的對面3樓,有個窗戶幾乎正對著她,卻死氣沉沉沒有半點亮光。
幾年前,那扇窗戶每晚都亮著,她也幾乎每晚都會眺望對面——總有個英俊的少年坐在窗前,或是埋頭寫作業,或是坐在電腦檯前上網,或是在夏夜仰望天上的星星。
尚小蝶知道他的名字,從初中到高中,他們都在同一所中學,但他比她高兩個年級。每天清晨她都會在門口多等幾分鐘,直到他匆忙地從家裡出來。然後他們就揹著書包,一前一後走在小區裡,但總保持大約10米的距離。她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從不上前和他說話。甚至每當他回過頭來時,她還會躲到一邊。
他們坐同一班公車上學放學,那班公車總是很空,一般都能坐到位子。但他們從未坐到一起,總是相隔兩三個乘客,悄悄地看著他。
校園裡也常能見到他,她偷偷站在旁邊,不知該進還是退。往往等到與他擦肩而過時,才想到要抬頭讓他看清自己的臉,然而他卻早已走遠,只把背影留給她。
曾經試過好幾次,但就是沒勇氣和他說話。她知道自己長得不好看,從沒男生注意過自己。當同桌經常收到鮮花時,她卻連個破紙條都沒收到過。至於那個男生,身邊一定有很多女孩圍著,也許從沒意識到她的存在吧。
儘管,她就在他的身邊,她就在他的對面——卻從不在他的眼裡。
尚小蝶從書包裡拿出笛子,這也是媽媽留給她的唯一遺物。在初三和高一那兩年,幾乎每個夏天的晚上,她都會躲在這道窗簾後面,悄悄吹起這支古老的樂器。
她有一張鄧麗君翻唱古詩詞的cd,像《獨上西樓》、《胭脂淚》、《一剪梅》、《人面桃花》。她自己記譜用笛子吹出來,氣流被笛管壓縮,還原成音符飛進空中,傳出去很遠很遠。透過窗簾的縫隙,可以看到對面窗戶的男生。他也在窗邊傾聽,檯燈照著他的額頭,閉著眼睛一言不發。笛聲連同一個女孩的傾訴,正穿過兩棟樓之間的距離,傳遞到他心底。
然而,他還是不知道她是誰。
高一前夕的暑期,小蝶隨學校去了「東方綠舟」。在那螢火蟲的夏夜,只因為這個男生,她悄悄跟著他來到草地。在一群少男少女們裡,她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最後,他自告奮勇站起來,向大家說起了「蝴蝶公墓」——這也是她第一次聽到這4個字。這個故事被一個女生的哭泣打斷,大家紛紛離開時,尚小蝶本想要留下的,但猶豫許久還是跟別人走了,只留下他一個人站在星空下。
後來,聽說他考入了s大,不久搬家離開了對面那棟樓。或許就因為這個緣故,尚小蝶才在高考第一志願裡填寫了s大。
至於他的名字,你是否已猜到?
strong——莊秋水。/strong
6月18日上午8點50分
這裡不是蝴蝶公墓——明亮的天光照遍房間,尚小蝶正躺在自己床上。
仍然保持蜷縮側臥的姿態,像一隻超大號的白色蠶蛹,皮膚上癢癢的,像什麼東西出來了。她看了看自己手臂,竟覆蓋了一層灰白色,趕緊用力擦一擦,手指上沾了層薄薄的細絲,就像陽光下的塵埃。她才發現幾乎每根毛孔,都在分泌白色的東西。有些像臉上的粉刺,但更白更細,像蜘蛛的絲——突然想到一個可怕的詞strong:蜘蛛女!/strong
不,不要!小蝶急忙跑進衛生間,開啟蓮蓬頭又洗了個澡,把身上那些灰白的東西都洗乾淨了,皮膚毛孔竟如嬰兒般紅潤。
爸爸出來做早餐,小蝶不敢把身體的變化告訴爸爸。忽然,她發現爸爸好像矮了很多,以往只能仰著頭和爸爸說話,現在只要微微抬頭就行了:「爸爸,你的背是不是彎了?」
「胡說,我直著呢。」爸爸挺直腰板看著女兒,「不,是你長高了!」
趕快拉著小蝶量身高,居然是1米68——半個月前還只有1米60!
長高了8釐米?父女倆都不敢相信自己眼睛,168公分,92斤,標準的美女身材。
情不自禁地摸著雙腿關節,想到前幾天晚上的徹骨疼痛,或許那就是骨頭生長的過程?
爸爸後退幾步,終於享受到欣賞女兒美貌的機會,他為這一刻等了20年——
當他剛成為父親時,正為失去妻子而痛哭,從護士手裡接過剛搶救回來的女兒。他以為女兒應該和媽媽一樣漂亮,又是個可人的小天使,卻沒想到竟像怪胎般醜陋。在育嬰房所有的嬰兒裡,他的女兒最難看,其他父母看到她,都紛紛皺起眉頭。他甚至懷疑會不會是護士抱錯了?他要求醫院仔細核查,但醫生確定別的孩子可能抱錯,但她絕不可能抱錯——因為人人都知道這孩子長得非常怪異。
他把女兒抱回家,期望她會慢慢變好,最後像她媽媽那樣如花似玉。但他等到女兒會走路時,那胎記反而越來越明顯。女兒讀小學時又張了一臉雀斑,除了那雙眼睛,怎麼看都沒她媽媽的影子。小蝶進入青春期後,他算徹底死了心,女兒估計一輩子難看了,將來找老公都成了大問題!
此刻,壓抑20年的奢望終成現實,難掩心底的興奮:「小蝶,爸爸好高興,你長得越來越像你媽媽了!」
「真的嗎?」尚小蝶摸了摸自己的臉,像媽媽那樣?這是她過去想都不敢想的事。
「當然。」爸爸也伸手輕撫她的臉頰,彷彿在摸一件絕美的藝術品,「過去你只有眼睛像媽媽,但現在無論是臉的輪廓、皮膚、鼻子、嘴唇,還有身材都像她,眼睛也越來越好看了,我好像又看到了你媽媽,看到她在你的身上覆活。」
「媽媽在我身上覆活?」
她又在心底默唸了一遍,20年前就已死去的美麗靈魂,正在她的心底微笑。
小蝶抓住爸爸的手:「告訴我媽媽的過去好嗎?到現在為止,除了媽媽的名字和照片外,我對媽媽還一無所知。」
爸爸的嘴唇有些發抖:「你媽媽除了美麗之外,還非常聰明溫柔善良,是個完美的妻子和母親。對不起,多年來我一直沒告訴你,你媽媽是個孤兒!所以你沒有外公、外婆、舅舅、阿姨。她考上了s大,真有緣分啊,她的女兒也讀了同一所大學。你媽媽學生物,畢業後分配進了昆蟲研究所。」
終於,她說出了憋在心頭好幾天的問題:「在認識爸爸你以前,媽媽談過男朋友嗎?」
爸爸的表情明顯變了,似乎想要回避:「小蝶,怎麼問這種問題?」
「談過——是不是?」女兒緊盯著他的眼睛,既執著又可憐。
爸爸難以面對她,緊張地起身徘徊幾步:「你已經知道了?這是我們家的秘密:你媽媽在認識我前,曾經結過一次婚——但她只是領了結婚證,沒有真正結婚。因為在婚禮前一天,那個男人神秘死去了。一年後你媽媽離開昆蟲研究所,我才經人介紹認識了她。」
「既然領過結婚證,那男人就等於是她的丈夫了——這麼說,媽媽還做過寡婦!」
爸爸苦笑一聲:「可以這樣說吧,這也是我身邊所有人反對我和你媽媽結婚的原因。剛認識時,我不知道她的過去。後來她主動告訴了我,當時我也非常驚訝。但這不是她的錯,我非常愛你媽媽。雖然我也幾次反覆,也曾打算斷絕與你媽媽的關係——但我做不到,一天都不能不見到她。一年後我與她結婚,冒著周圍所有人的壓力,甚至與你爺爺奶奶徹底鬧翻。」
「怪不得家裡沒有你們的結婚照。」
「根本就沒舉行婚禮,領好結婚證就過日子,不久我們就有了你。你媽媽既溫柔又善良,是個難得的好妻子。但她就是不喜歡笑,冷靜而沉默,她的眼神總很奇怪,說不清什麼味道。但我知道她很堅強,很勇敢,才會賦予你以生命——」
他本想說「因為你的出生就是一個奇蹟」,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小蝶還不滿足:「媽媽還說過其它事情嗎?比如那個神秘死去的男人。」
「不。」爸爸顯然不願意去提媽媽的「前夫」,「她連那個人的名字都沒說過,只知道是昆蟲研究所的同事,其它的我一概不知。」
尚小蝶還有最後一個醞釀了很久的問題:「媽媽提到過strong‘蝴蝶公墓’/strong嗎?」
爸爸立刻沉默了,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等待半晌後只吐出一個字:
「不。」
6月18日下午16點50分
爸爸將尚小蝶送到公交車站。
他年輕時也是個帥哥,如今卻未老先衰。雖然小蝶深愛著從未謀面的媽媽,但生命是爸爸媽媽一同給予的,而擔負起媽媽的責任將她撫養大的,是身邊這個高大辛苦的男人。爸爸很偉大,可過去她從未想過這一點。她恨爸爸不能帶給她完整的家庭,卻又討厭爸爸可能要再娶的女人。爸爸為她犧牲了一切……她第一次感到女兒同樣也愧欠著父親。
公交車來臨,爸爸將書包交到女兒手裡。
上車前小蝶在他耳邊輕聲說:
strong「爸爸我愛你。」/strong
然後她跑上公交車,再回頭看車站,車子已經啟動,爸爸的身影漸漸遠去,如雕塑般站在原地。很可惜,她沒能看到爸爸的眼淚。
獨自坐在車子的最後一排,她也有了想哭的感覺。這些天身體和心一樣難過,除了關節和骨骼的疼痛外,胸口也總是隱隱作痛。不知回到學校後,同學們會怎麼看她現在的樣子?也會有人認不出來嗎?
小蝶索性拿出mp3,戴上耳機安靜地聽著。耳中傳來周杰倫的嗓音——
strong「繁華如三千東流水/我只取一瓢愛了解/只戀你化身的蝶/你發如雪悽美了離別/我焚香感動了誰/邀明月讓回憶皎潔/愛在月光下完美」/strong
原來是《發如雪》,一直很喜歡方文山的歌詞,尤其是剛才這一段。小蝶禁不住哼出了strong「只戀你化身的蝶」/strong。
反覆聽著這首歌,直到公交車在s大門口停下。
小蝶揹著書包跳下車,正好又看到那個人。她微微停了一下,讓所有的遲疑都見鬼去吧:「喂,莊秋水!」
莊秋水回頭瞪大了眼睛:「你怎麼又變了?」
「我變了嗎?」她摘下耳機,摸了摸自己的臉,髮型的改變確實讓人煥然一新,但她搖搖頭,「我沒變!」
「自從去過‘蝴蝶公墓’,每天看到你都是不同的樣子。」
他盯著她摘去鏡片的迷人雙眼,又看著她長高了的阿娜身材,同時耳邊響起媽媽的警告——strong「非常非常邪惡,而且極不乾淨!不能靠近她,絕對不能靠近她!」/strong為這句話他與媽媽吵過架,但此刻看到尚小蝶,再回想起「蝴蝶公墓」,就像動物掉在陷阱裡一般茫然失措。
他只能轉移話題:「哦,有件事要告訴你。上午,我查過‘蝴蝶公墓’網站的ip地址了。它的伺服器掛在一個大網站底下,地址的申請人叫白霜。」
「居然真是她?」
其實她早已有這種思想準備,可白霜不是早就死了嗎?不——前幾日凌晨,白霜還出現在她面前。
「‘蝴蝶公墓’網站的建立時間是2005年4月。」
「也就是白霜出事前一個月!可能她在去年4月就去過那裡了,但為什麼在一個月後,又一次去那個地方,還在半夜攔下孟冰雨他們的車呢?」
「我也感到很奇怪,網站裡那麼多內容從哪來的?也許白霜也去過檔案館,查到了許多珍貴資料。但一年多來總該有人維護啊?難道她的幽靈還在網路的伺服器裡?」
「你害怕了?」
莊秋水心底又響起媽媽的警告,還有20年前的故事——那渾身血汙長滿斑點的小怪胎,正亭亭玉立的站在他面前。
「是的,我害怕,非常害怕,害怕‘蝴蝶公墓’,也害怕你尚小蝶!」
最後一句話讓小蝶措手不及,她雙腳微微晃了晃說:「對不起。」
然而,莊秋水鼓足勇氣看著她的眼睛說:strong「知道嗎?你真的變漂亮了!」/strong
小蝶不敢聽這句話,兔子一樣轉身跑開了。但她的心卻仍像烏龜慢慢爬行,並不時回頭看看走過的路,和經過的人。
6月18日晚上20點10分
尚小蝶來到學校劇場。
10分鐘前,她在寢室接到孫子楚的電話,關照她務必來參加排練。這是最後一次彩排,明晚就要面對全校公演。臺下坐了幾十個學生,所有舞美燈光就和公演一樣。
她一進來就被孫子楚看到了,他眯起眼睛盯著這個美女學生,疑惑地問:「喂,同學,你確定沒有走錯嗎?」
她羞澀地搖了搖頭:「我沒走錯,我叫尚小蝶。」
「你就是尚小蝶?」
他記得她身材沒有這麼高,還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留著個最老土的傻瓜頭,臉上還有些雀斑和粉刺……
天哪,好像換了一個人!孫子楚讚歎道:「哎,讓你去跑龍套實在太浪費了!」
小蝶彆扭地走進後臺,穿上戲服成了魏晉時代的小仙女,可能為竹林七賢跳過舞,抑或服侍過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淵明,才讓他有了桃花源的靈感。
忽然身後走過另一個古裝女子,小蝶驚慌地轉過頭,看到了陸雙雙的眼睛。
「你怎麼又來了?」雙雙冷冷地問道,「是啊,今晚的男主角是莊秋水。」
「請不要誤會,我和秋水之間沒什麼的。如果有不開心的話,也請原諒我好嗎?雙雙,不管你怎麼想,也不管你怎麼對我,我始終都把你當作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還好意思說得出口。說實話,過去你長得一點也不好看,沒有人會喜歡你。我因為可憐你,才把你當作好朋友,。但現在你變成了另一個人,我必須承認,你已經比我漂亮多了!」
小蝶低頭抱著自己的臉,眼鼻都被淚水塞住了:「對不起。」
「真虛偽!」陸雙雙沒有饒恕她,又劈頭蓋臉地大罵了她一通,怒氣沖天地走出更衣室。
原來美麗未必全是幸福,有時也會帶來淚水。
「尚小蝶!你還在裡面磨蹭什麼?」孫子楚在外頭吼了起來。
小蝶來不及擦眼淚,趕快衝上舞臺,迎面站著「梁山伯」——青色書生服的莊秋水,他一把就抓住了小蝶。她不敢看莊秋水的眼睛,只能轉頭看著臺下。
座位上的男生一陣騷動,互相問哪來的漂亮女孩?居然只是跑龍套?曼麗和她男友也來了,那男生凝視著舞臺上的小蝶:「真漂亮啊!」曼麗馬上狠狠捏了他的大腿。
第一幕是男女主角上場。田巧兒的發揮完全失常,總把眼角餘光瞟向尚小蝶。孫子楚不時打斷他們,幾次把田巧兒拉到旁邊大說一通。
第二幕劇本做了修改,跑龍套的小蝶上場了。她步履蹣跚地走了幾圈,沒想到卻贏得臺下一片喝彩。
第三幕「十八相送」。最後,在「祝英臺」說「我家有個小九妹」時,臺詞全都忘光了,只能亂說了一通韓劇式的話,搞得臺下一片譏笑,孫子楚已忍耐很久,終於大喝一聲打斷了田巧兒的「表演」,整個劇場立時鴉雀無聲。
「你到後臺去換衣服吧。」
「幹什麼?」
孫子楚冷靜地說:「從今天起,你不再是祝英臺了,你只能做一個觀眾。」
「不——」田巧兒這才意識到,導演居然要把她換掉了,她大聲哀求,「對不起,我今天心情很不好,影響了我的發揮。但我保證會好好表演的,明天一定會演好的。」
「沒有明天了!從第一天起,我就對你很不滿意,你的表演太虛偽做作了,我給過你很多次機會,也希望你能演好這個角色——但我錯了,你天生就不是演戲的料。」
「別,孫老師,求求你了!」
孫子楚也有些猶豫,該不該說這些很重的話?但最好讓她斷了表演的念頭,免得將來誤人子弟:「好了,回寢室去吧,別再指望上舞臺了。」
她面色鐵青地看看莊秋水和尚小蝶,再瞪著臺下那些看笑話的傢伙們。這是「校花」最難堪的時刻,羞恥像刀一樣刻在臉上,又深深地刺進心窩。就在她轉身向後臺走去時,聽到孫子楚大聲說:「尚小蝶,現在由你頂替她演祝英臺!」
田巧兒憤怒地回過頭來,小蝶尷尬地躲避她的目光。尚小蝶完全傻了,沒想到「祝英臺」居然落到了自己頭上,她彷彿正面臨一項恐怖的任務,趕緊搖頭說:「我不會演戲。」
「誰都不是天生的演員,我也不需要專業表演,只要用心去表現角色。你的氣質非常好,放在古代就是天生的祝英臺。」孫子楚以異常強烈的肯定語氣,走近她跟前鼓勵道,「尚小蝶,你可以演好的,我相信你!去後臺換衣服吧。」
她不能抗拒孫子楚,只能像機器人一樣接受指令走向後臺。莊秋水和陸雙雙都驚訝地看著舞臺上巨大的變化——這才是真正的戲劇性。
尚小蝶來到更衣室前,正好碰到田巧兒衝出來。她低頭閃到一邊,田巧兒狠狠地說:「恭喜你現在是祝英臺了!」
「我也沒有想到,我——」
「別說了!一切都是你處心積慮謀劃的吧,上次來參加排練就居心叵測,這回乾脆是燒香的趕走了和尚,算你厲害!」田巧兒衝出後臺,回頭狠狠地說,strong「我會報復的,走著瞧!」/strong
下一幕是「樓臺會」,祝英臺要恢復女兒裝了。小蝶看著這套「祝英臺」的小姐服,猶豫一下還是穿了起來,她不敢看鏡子裡的「祝英臺」,便迅速跑回到舞臺上。
看臺下一陣騷動,幾個膽大的男生打起呼哨——眼前古裝的女子太美了,她的眼神、她的臉龐、她的身段,還有漂亮的古代小姐衣裙,粉紅色裡透著俏皮,活脫脫就是一個祝英臺再世!
第四幕:「樓臺會」。梁山伯偷偷來找祝英臺,他們在樓臺秘密相會。孫子楚先讓尚小蝶背幾段臺詞,又讓人在旁邊準備了提示板。莊秋水來到小蝶跟前,自從認識她的兩週來,幾乎每天都發現她在變化,從一個不起眼的灰姑娘,變成人人矚目的美麗公主,現在又成了1000多年前的祝英臺。眼前的人真是尚小蝶嗎?她就是祝英臺?抑或是靈魂附體?既然英臺已近在眼前,那麼他也應該變成山伯了。
尚小蝶把臺詞倒背如流,似乎這身戲服裡蘊涵某種力量,讓她瞬間已不再是自己,或變成了前世的那個自己,而她的肢體語言和表情,也彷彿不是表演,而就是她自己的傾訴。
strong她在向梁山伯傾訴,也是在向莊秋水傾訴。/strong
臺下響起一片掌聲,孫子楚許久才回味過來,努力抑制激動的心情——這種感覺他尋找了多年,此刻終於應驗。
第五幕:「婚變」。舞臺被分割成兩部分,同時展現祝英臺出嫁和梁山伯之死。「馬文才」再度上場,「銀心」也上來服侍小姐。儘管雙雙心裡極不樂意,也只能咬牙堅持。
第六幕是大結局「化蝶」,也是大家最熟悉的段落。祝英臺出嫁路經梁山伯之幕,墳墓突然裂開,她縱身跳入墓中,然後墓裡飛出一對蝴蝶。
小蝶成了舞臺上最耀眼的明星,所有人都被她傾倒,臺下掌聲響成了一片。孫子楚也恢復了自信,忘了自己老師的身份,與每個演員擊掌相慶,預祝明晚表演成功。
在後臺換好衣服以後,莊秋水就在舞臺旁邊等著小蝶,卻看到孫子楚從斜刺裡出來。
孫子楚攔在她身前說:「你表演得很棒!謝謝你。」
「哦,我也不知道。」小蝶羞澀地低下頭,挨批評似的回答,「好像不是我在表演。」
「這說明你有明星的氣質,明晚一定要好好演,你會成功的。」就當她轉身要走時,孫子楚又說了一句,「我批過你的考卷了。」
小蝶一下子緊張了:「我……我沒有不及格吧?」
「怎麼會呢?你考得非常好,全班最高的92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考試前完全沒複習,答題時也純粹憑感覺,選擇題幾乎就是猜謎,能有60分就謝天謝地了。
孫子楚繼續說:「論述題裡有一道strong‘莊周夢蝶’/strong,你答得相當好!」
她這才想了起來,好像還寫有《蝴蝶秘譜》和「鬼美人」——糟糕,怎麼會把這個寫到考卷上?這種歪門邪道的東西,不被倒扣分才怪呢。她只能解釋道:「我在圖書館偶然看到一篇論文,是關於《蝴蝶秘譜》的研究,作者叫白霜。」
躲在後面的莊秋水已悄然離開了劇場。
「白霜?那個讀中文的碩士生?3年前我給她上過課的,聰明又古怪的女生,可惜去年車禍死了。」
小蝶不敢說「我知道」,只能唯唯諾諾地點點頭。
「你說莊周夢蝶是夢到了‘鬼美人’?」孫子楚詭異地笑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真是很有想象力!我很佩服你,呵呵!」
「這不是想象!」她也不知哪根神經搭錯了,像是在反擊孫子楚。
「那你有什麼根據?是‘鬼美人’嗎?你見過它?」
「我見過,就在——」小蝶的腦子突然一片空白,居然愚蠢地說了出來,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孫子楚被「蝴蝶公墓」震懾住了,呆呆地站著,表情異常複雜。
這時她清醒了過來,後悔地搖頭:「不,我什麼都沒說過,什麼都沒說過……」
尚小蝶飛快地跑出去,孫子楚目送著她消失,心底仍然在默唸著那四個字——
strong蝴蝶公墓/strong
6月19日夜晚21點50分
尚小蝶奔回了寢室。
3個室友都在屋裡,但表情都很怪。田巧兒冷笑著坐在鋪上,昨日的校花今夜彷彿成了巫婆;宋優並沒有缺胳膊斷腿,只是額頭上擦著紅藥水,悠閒地翹著二郎腿,裝模作樣地拿起一本英語書;只有曼麗表情緊張,看著小蝶進來就有些害怕,退縮到床鋪一角。
當小蝶走過宋優身邊時,耳邊吹過一道涼風,像刀子割碎了她的肉。她發現上鋪有些零亂,立即爬上去仔細檢查一遍,拿出帶回來的笛子,還有她的金鈴子,目光在塑膠盒子上定住了,金鈴子已變成了一團肉漿!
這可憐的小蟲子剛魂歸西天,體內的黏液四濺,明顯是被人活活拍死的!
一股憤怒與悲傷之氣,立時直衝她的頭頂,又散發到整個房間裡。
「是誰幹的?!」
她輕輕地問道,不像在責問嫌疑犯,倒像在哀悼受害者。
對面的鋪上的田巧兒,正以挑釁似的目光看著她。是的,她剛說過會報復小蝶的。
宋優也冷冷地盯著她,同時發出冷笑。宋優一直都討厭金鈴子,嫌這蟲子早上打擾她懶覺,常因此與小蝶吵架。
現在,她們的願望都滿足了,她們確實報復了尚小蝶。
眼淚掉了下來,墜落在金鈴子殘破的屍體上,一些細細的殘肢漂浮起來。
這小蟲子朝朝暮暮都陪伴著她,經常被揣在衣袋裡到處走,它是最最貼近尚小蝶的一個生命——或者,是尚小蝶生命的一部分。
她一邊掉著眼淚,一邊掃視著她的室友們,幽幽地說:
strong「你們都會遭報應的!」/strong
3個室友面面相覷,只能裝聾作啞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
尚小蝶搖著頭衝出寢室,但很快又折了回來,拿起鋪上的笛子,還有死去的金鈴子再度離去。
黑夜的女生寢室,寂靜像幽靈籠罩3個女生。
在小蝶離開好幾分鐘後,曼麗才第一個說話了:「她真的生氣了。」
「哼,我也早就生氣了!」宋優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這個小蟲子,每天早上都搞得我睡不好覺,我早就想弄死它了。現在終於能夠安靜了,多好啊。」
曼麗還在擔心:「可畢竟是個生命,再說小蝶這麼喜歡它。我們是不是太過分了?」
「是尚小蝶自己活該!」說話的是田巧兒,「誰讓她太囂張了?活該她倒霉!」
她說完爬下鋪,匆匆上廁所去了。
樓道里只亮著幾盞幽幽的燈,田巧兒摸索進廁所,腦袋一陣發脹。她剛經歷了這輩子最倒霉的一夜,明天要成為全班的笑柄了吧?更恐懼的是,「校花」大概也會被尚小蝶奪走吧?一切都是尚小蝶的罪過!天知道她是怎麼變得漂亮的?到底是做了整容手術?還是其它什麼原因?真和「蝴蝶公墓」有關?
胡思亂想著上完廁所,忽然小腿癢癢的。田巧兒搔了搔,異樣的感覺又傳到大腿。不對,有什麼東西在爬?她嚇得渾身發抖,又不敢在廁所喊出來。手上還有什麼在爬,藉助走廊裡微弱的光芒,才看清那是一隻小蟑螂!她急忙把蟑螂甩在地上,但還有很多六條腿的小傢伙,不亦樂乎地抱著美女大腿。突然,幾隻大蟑螂飛到了她頭上。於是,慘叫聲驚動了整個寢室樓。
宋優和曼麗也聽到了叫聲,卻不敢走出去,害怕黑暗的樓道里藏著什麼。那淒涼的叫聲越來越近,一直衝破了寢室房門,她們都嚇得跳到了床鋪上。田巧兒衝了進來,拼命撲打身上的蟑螂。曼麗和宋優一起幫忙,手忙腳亂地趕走了這些小傢伙。
當她們驚魂未定地喘氣時,曼麗輕聲說:「這就是尚小蝶說的報應嗎?」
6月19日深夜22點10分
月光明媚。
尚小蝶一手抓著媽媽留下來的笛子,一手捧著金鈴子的盒子(棺材),飛奔在夜色的校園裡。路燈下樹影婆娑,沒人注意到這個女生的眼淚,溶化在撩人的夜風中。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知道離寢室越遠越好。她要帶著心愛的蟲子的屍體,宛如瑪格麗特帶著愛人的頭顱,去黑夜的深處埋葬。
忽然,發現周圍已沒有半個人影,就連燈光也看不見,只有滿地的花盆和葡萄架。原來是學校的苗圃,再往前就是「幽靈小溪」。
故事從這裡開始,但不會在這裡結束——除了金鈴子的生命。
摸著夜路走向綠色的小河,就算那真有無數幽靈,她也不會再害怕。穿過夜色中的夾竹桃,花朵在黑暗中孤獨綻放,多年來無人賞識她們的豔美,似乎只為等待今晚尚小蝶的光臨。
走到荒草萋萋的河岸,月光灑在綠色的河面上,倒也有奇異的光影。兩週前,她被一隻「鬼美人」蝴蝶指引到此,並在草叢裡發現了孟冰雨的書包,從此踏上了前往「蝴蝶公墓」的路途,改變了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不到一週前,她又與莊秋水一同墜入這冰涼的河裡,幾乎淹死在渾濁幽深的河底,卻發現了那具一年前的死屍。
如今,她又一次來到「幽靈小溪」邊,只為埋葬她生命的另一部分。
小蝶跪在草地上,雙手挖開一小塊泥土,把金鈴子埋了進去,讓它在這條暗綠色的小河邊安息吧。或許,過幾天它就會分解成泥土和顆粒,與草地下的河水融為一體。
深呼吸一口,從草地上站起來,將笛子吹孔放到唇邊,緩緩吐出氣流。
夜半笛聲。
氣流旋轉著衝出音孔,變作五顏六色的音符,迅即響遍整個河岸。又掠過渾濁的綠色水面,穿過搖曳的夾竹桃花,直上三萬英尺,抵達月明星稀的雲霄。
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心和笛管一同顫抖,為剛埋葬的金鈴子而哀悼。許多幽靈也浮出水面,或悲傷或痛苦或後悔,全都被笛聲所驚醒,又被旋律所沉醉。它們聚攏在小蝶身邊,一個個手拉著手肩靠著肩。有多少年河底沉冤未伸?又有多少載殉難痴情未訴?今夜又將有一個冤魂埋進大地,成為它們中的一員。
尚小蝶的笛聲,不但驚動了「幽靈小溪」裡的居民們,也悠悠揚揚飄出很遠,像當年的夏夜跨越無數建築,穿破所有茂密的樹叢,一直遞送到某個人心底。
那個人確實聽到了——數百米之外,他正憂鬱地徘徊在s大足球場邊,忽然隱隱聽到夜空裡傳來的聲音。
瞬間,莊秋水的心被勾了一下,停下腳步側耳傾聽。那聲音雖然微弱,傳遞到心裡卻異常清晰。
排練結束後,眼前一直浮現著舞臺上的「祝英臺」——尚小蝶穿漢服的樣子太美了。不知孫子楚又跟她說了什麼,她回寢室了嗎……越想越煩躁,索性半夜來到足球場,繞著球場慢跑。
他已捕捉到方向,循著聲音向前走去。他仔細琢磨旋律,是中國竹笛的聲音,在夜裡傳出去很遠——這曲子聽起來是那麼熟悉,曾伴他度過了兩年的暑假。
離聲音越來越近,那是勾起莊秋水魂魄的聲音,闊別幾年再度襲來——劉家昌作曲的《獨上西樓》,被鄧麗君的聲音演繹過的李後主的詞。高二、高三的暑假,幾乎每個傍晚都會聽到這支曲子,從對面大樓某個窗戶傳來。他趴在視窗凝望對面,始終找不到那吹笛子的人。只能靜靜傾聽仲夏夜裡奇妙的旋律,帶著一些相思,又是滿懷的愁緒,不知吹給哪雙耳朵聽?笛聲成為他每晚必聽的節目,他也從這些笛聲裡,認識了許多好聽的曲子。惟獨不認識的,是對面隱藏在黑暗中的人。
後來莊秋水搬家了,再也沒聽到過這笛聲。一度很懷念夏夜的伴奏,冥冥中又有種預感,似乎還會與這聲音再相逢。
是的,他正與往事重逢。
笛聲已越來越近,變成了又一首鄧麗君的歌《在水一方》:strong「綠草蒼蒼/白霧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同樣也是當年對面樓房傳來的笛聲。/strong
莊秋水來到學校苗圃,再往前就是「幽靈小溪」,笛聲正從前方瀰漫的河霧中傳來。
莫非是幽靈在吹笛子?
但他已無法抗拒這聲音的誘惑,即便沉沒到河底也要看清那個人的面目!
繼續循著聲音找下去,穿過一片黑暗中的夾竹桃花,他看到了月光下的女子。
吹笛子的祝英臺?
他輕輕走到她身後,月光從河面上折射過來,眼睛在黑夜裡微微灼傷。
笛聲幽幽。
祝英臺轉過頭來,看到了梁山伯的眼睛。
驟然間笛聲中斷,「幽靈小溪」又恢復了死寂,只有夾竹桃仍然靜靜地開放。
他也看到了她的眼睛。
他已等待了她3年,在茫茫人海尋找了她3年。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只知道她曾在他的對面,每夜吹響那誘人的笛聲。
原來……原來……她居然就是……
那個名字在喉嚨醞釀著,卻無法說出口。他只能傻傻地看著她的眼睛,這雙曾隱藏在對面大樓窗簾後的眼睛。
某一首歌從心底悠悠傳來:strong「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贖心情/在千山萬水人海相遇/原來你也在這裡」/strong
「原來你也在這裡!」尚小蝶喃喃地說出這句話。
莊秋水點點頭,接過她手中的笛子,他是她忠實的聽眾,她是他的尚小蝶。
「是的,我也在這裡。謝謝你,我終於知道你是誰了……」
他總算說出了話,嘴角剛笑一下,立時變成了眼淚。
記憶的迷宮一旦開啟,所有的寶藏都跳了出來——那個為他吹笛子的少女,每天清晨跟在他後面去上學的少女,每次坐公車都與他保持距離的少女,每當走過校園都會擦肩而過的少女——他當然記得她,記得這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她。
只是到今天才明白,這個少女曾經——或者依然暗戀著他。
也許是前世的註定,從她的出生就訂下了緣分——是他的媽媽親手接生了她,又是陰差陽錯的安排,她從小就是他的鄰居,悄悄暗戀他又不為人知,為他吹奏笛聲又隱藏在簾後。如今,他們共同走進了「蝴蝶公墓」,又由這支笛子牽線,相會在子夜的「幽靈小溪」。
夾竹桃也為他們重逢而怒放,至於詛咒是否來臨已不再重要。
眼淚,輕輕墜落在肩頭,溼熱滲入最深最深的心窩。
「幽靈小溪」泛起微微漣漪……
月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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