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與一個美女對坐1小時,會覺得似乎只過了1分鐘;但如果讓他在熱火爐上坐1分鐘,他會覺得過了長長的1個小時。這就是相對論。
——愛因斯坦
strong旋轉門內/strong
睜開眼睛,她看到了倫敦的夜空。
大本鐘就在高高的頭頂,指標依舊停留在十點零七分。
此刻,她又回到了2005年5月27日,晚上10點30分,倫敦大本鐘下的國會廣場。
周圍是一群土耳其遊客,他們正仰望著大本鐘停擺的奇觀,只有個十幾歲的女孩注意到了春雨。這個女孩有著漂亮的眼睛,但現在已經目瞪口呆了,因為她看到春雨如幽靈般從空中浮現出來。
春雨的表情異常尷尬,她向美麗的土耳其女孩笑了笑,然後做了個禁聲的動作,便跑向泰晤士河的方向。
這是她第三次走進旋轉門,還能再見到高玄嗎?
但她先見到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就站在泰晤士河邊,穿著黑色的衣裙,撐著一把雨傘,目光焦急地注視著前方。
這是春雨一生中見到的最特殊的一個人。
——她自己。
是的,她見到了她自己!
不僅僅是長得一模一樣,而且她肯定那個人就是自己——5月27日晚上剛到倫敦的春雨,她剛剛目睹了大本鐘停擺,隨後又將見到高玄。
沒有什麼能比看到自己更恐怖的了:現在這裡有兩個春雨,出現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一個是6月3日子夜的春雨,一個是5月27日晚上的春雨。
而前一個春雨穿越了旋轉門,來到5月27日晚上的大本鐘下,見到了七天前的自己。
她想到了一種極其危險的可能性:如果讓「5月27日的春雨」看到自己會發生什麼呢?
要是她在5月27日的晚上,看到了七天以後的自己,一定會被嚇得魂不附體吧,這樣或許就不會再見到高玄了,更不會找到旋轉門,她的生活就會完全改變——而此刻進入旋轉門的她,也將成為一個不存在的悖論!
結果會發生什麼?
這是一個難以想象的可怕後果,甚至比自己的死亡更可怕!
她不敢再往前走,只能呆呆地等在原地,而且要藏在別人身後,以免被另一個自己發現。
忽然,另一個自己似乎發現了什麼,迅速向這邊走過來,這讓春雨感到無比恐懼。
「5月27日的春雨」竟從她身邊跑了過去——兩個春雨擦肩而過。
她緊張地回頭看去,卻發現「5月27日的春雨」,正站在一個男人面前。
多麼熟悉的場景啊,宛如看到了一部拍攝自己的紀錄片。
那個男人就是高玄。
這是他們在大本鐘下的第一次重逢——「5月27日的春雨」顯然非常高興,他們快速地交談,而高玄似乎還摸不著頭腦。
她悄悄地躲在後面,觀察著高玄與另一個自己。
然而,高玄在說了一句話之後,便轉身向後邊跑去。
「5月27日的春雨」不能讓他離去,緊緊追在身後不放。
她也快步跟在後面,一直趕到那個路口。
高玄已經穿過了馬路,「5月27日的春雨」也奮不顧身地跑過去,正好一輛藍色的polo車路過。她在車燈前倒在地上,車輪差點壓到腿上,這一幕驚險萬分,全被她看在了眼裡。
polo車裡跳下一個年輕的中國人——龍舟,他扶起倒地的「5月27日的春雨」,得到的卻是她的一個耳光。
這時路口已經恢復了綠燈,春雨再也無法等待下去了。她飛快地穿過馬路,只見前方的行人當中,高玄的黑色風衣還隱約可見。
忽然,身後又響起一陣急剎車聲,她知道是那輛酒後駕車的賓士車,但願這回沒有再出車禍。
「另一個自己」還在路邊與龍舟糾纏,她已經失去高玄了,等待她的將是旋轉門飯店。
春雨拼命向前跑去,四周人都以為見到了一個女瘋子。她看到高玄走下地鐵車站,她也趕緊跟了下去。
高玄在自動售票機上買了張票,然後走進驗票口。春雨也買了張票,快步跑了進去。
他來到地鐵站臺上,已經晚上10點45分了,一輛列車呼嘯著駛進了站。
春雨看著他走進列車的前段,來不及跑過去了,她趕在車門關閉前衝進了車廂。
列車隨即飛速啟動,她靠在門上喘著氣,臉頰已經通紅了。
這是列車的最後一節,而高玄進的是第一節,她必須要跑到列車的最前面。
於是,春雨在車廂裡奔跑起來,深夜的地鐵冷清了很多,兩邊空著許多座位,幾個老太太吃驚地看著她。
她和地鐵執行的方向一致,這樣相對於地面來說,她奔跑的時速就已到達了七、八十公里。車窗外黑暗的隧道,如同旋轉門的地下空間,她的身影底片般在車窗玻璃上閃過。
在列車抵達下一站之前,春雨來到了車廂的最前端,那個令她日思夜想的男子,正靜靜地坐在長椅上。
她如幽靈般站在了高玄面前。
「啊!怎麼又是你?」
高玄顯然極其意外,眼睛睜大著無法相信,剛才不是已經擺脫她了嗎?怎麼又會出現在眼前。
「我不會讓你從我面前逃走的!」
春雨隨即坐在他身邊,伸手挽住了他的臂彎,溼漉漉的頭髮也沾在了他身上。
在飛馳的地鐵列車內,他們兩人就像情侶那樣,對面的玻璃映出了他們的臉龐。高玄並沒有推開她,現在他已無處可逃,只能任由她靠著他的肩頭:「你是誰?」
「我是你最愛的人。」
她痴痴地看著他清澈的眼睛。
「我們什麼時候相愛的?」
「半年以前的秋末初冬。」
「請問今年是哪一年?」
春雨不明白他為何會問出這麼幼稚的問題:「2005年。」
「今天是幾月幾號?」
「5月27日。」
高玄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麼說我們是在2004年底認識的?」
「是的,難道你忘記我了嗎?」
「我明白了!」他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盯著春雨的眼睛,「你是我在三年後愛上的女子。」
這句話讓她完全糊塗了:「什麼?三年後?不是這樣的,我們在半年前就是一對戀人了。」
「我知道你無法理解這件事——其實,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春雨立刻捂住他的嘴巴:「不準說這樣的話,不管你是幽靈還是活人,你都是我的高玄。」
「你還是沒有明白,我不是現在這個時空的人,我是從2001年來到這裡的!」
地鐵正好在這一站停下,他們都在座位上沒有動,春雨怔怔地看著他,腦子裡飛快地旋轉,無數碎片穿來穿去,似乎又回到了旋轉門裡……
瞬間,她彷彿全都明白了:「你也走進了旋轉門?」
列車又一次開動了,高玄在搖晃中點點頭:「天哪,你怎麼會知道旋轉門?」
春雨撫摸著他的額頭和臉頰,彷彿觸控一件古董,「你真是2001年的高玄嗎?」
「你知道旋轉門的秘密嗎?那是一扇能夠穿越時空的門,任何人只要在子夜時分,走入飛速轉動的旋轉門,便會進入另一個時空。」
她繼續摸著高玄的鼻子:「不,我們不應該相隔時間的距離。」
「等一下,你真是我三年後愛上的人嗎?」
誰都無法預測自己未來會愛上誰,他緊盯著春雨的眼睛,發現了戀人才有的似水柔情。
列車繼續在黑暗的隧道飛馳,春雨的淚水已模糊了眼眶,她告訴了高玄——半年前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場景,還有兩個人刻骨銘心的愛。只有那個悲慘的結局,被春雨悄悄地隱去了。
「我好像在夢裡見到過。」
高玄聽完後如夢初醒,情不自禁地抓住了她的手:「聽起來就好像前世的緣分。」
現在輪到春雨問他了:「對了,你是怎麼進入旋轉門的?」
「說來話長呢。」他仰頭想了想說,「一切都是由《迷宮夢》引起的——」
2000年夏天,高玄從法國回到上海,在舊書市場買到一部清朝手稿《迷宮夢》,作者署名「西山崔鵬」。這是部上百萬字的長篇鉅著,小說描述的世界非常奇特,令人如痴如醉。《迷宮夢》使他想起了博爾赫斯的《小徑分岔的花園》,他發現「西山崔鵬」其實就是餘問天,也是《小徑分岔的花園》中的雲南總督ts'uipen。高玄找到蘇州西山的餘家老宅,發現了迷宮花園的遺址,拍攝照片畫出了迷宮路線圖。同時,他聽說2000年當地發生過一起盜墓案,餘問天的墳墓遭到了盜掘——他明白《迷宮夢》手稿由來了,餘問天把他的鉅著帶進了墳墓,卻在百年之後被盜墓賊挖了出來,最後竟通過舊書市場流到了高玄手中。
2001年春天,高玄帶著《迷宮夢》的影印件,來到萬里之外的英國倫敦。他找到《小徑分岔的花園》裡的艾伯特莊園——就是今天的旋轉門飯店,也發現了小徑分岔的花園。因為有蘇州西山的迷宮路線圖,他走進迷宮發現了旋轉門的秘密。飯店老闆喬治•艾伯特非常驚訝,原來旋轉門裡也有《迷宮夢》的部分抄件,但遠不及高玄擁有的手稿完整。於是,高玄和艾伯特做了個交易:高玄將《迷宮夢》譯成英文交給艾伯特(手稿原本依然留在中國),艾伯特將森林中那棟白色別墅送給高玄,還有飯店319房的永久使用權。最關鍵的一條:他將有幸成為旋轉門的第一個實驗者。
艾伯特和弗格森教授設定了旋轉門的時空目的地座標——strong以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5月27日晚10點15分為時間座標,誤差不超過30分鐘;以倫敦的大本鐘作為空間座標,誤差不超過半徑五百米。/strong
於是,高玄在2001年5月27日零點走進旋轉門,神奇般地穿越四年的時空,來到2005年5月27日晚上10點整的大本鐘——空間座標正中靶心,他「降落」在古老的鐘樓裡,然後冒充工作人員走出了大廈。
接著他就在大本鐘下見到了春雨,至於大本鐘突然停擺的原因,高玄自己也無法解釋。
當高玄把這一切全部講述完,已經深夜11點25分了。
「這不是天方夜譚吧?」春雨已經完全驚呆了,她「降落」的準確性差一點,三次都在大本鐘底下,但仍然處於正常的半徑範圍內,「你已經回到我身邊,我再也不能讓你離開了。」
但他遺憾地搖了搖頭:「不可能,旋轉門裡的能量有限,我們每一個穿越時空的人,最多隻能停留90分鐘。」
他是晚上10點整抵達大本鐘的,現在只剩下最後的5分鐘了。
春雨的表情一下子絕望了,似乎剛看到黎明,黑夜又已經降臨;剛從海底浮出水面,又被一隻大手按了下去……
「你別走。」
她緊緊挽著高玄的手,生怕有人要將他從身邊奪走。
「對不起,時間來不及了!我要回到2001年的旋轉門裡去了。」
列車向最後一站飛馳而去,而時空旅行的終點站也要到了。
11點29分,還有最後60秒。
春雨已淚流滿面,這無異於又一次生離死別,她知道自己別無選擇。
他拭去她臉上的淚珠:「你真是我前世愛的人嗎?」
「不單是前世,還有今生。」
高玄的眼神顫抖了,輕輕吻了一下她的嘴唇說:
「親愛的,但願我們還有來世。」
還有10秒鐘。
他掏出一枚硬幣,上面印著維多利亞女王的頭像,幣值僅有一便士。他將這枚古老的硬幣塞到春雨手中。
「這是從哪裡來的?」
「大本鐘。」
當這三個字還停留在春雨耳畔,高玄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深夜11點30分。
高玄離開2005年5月27日,回到了2001年的旋轉門。
而飛一般的地鐵列車裡,只剩下春雨還呆呆地坐著,保持著原來小鳥依人的姿勢,只是身邊已空無一人。
永別了,我的愛人。
時間帶著她向前飛去,宛如飛速轉動的旋轉門,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春雨閉上悲傷的眼睛,唇上似乎還有高玄的溫度。手裡捏著他留下的硬幣,後腦勺靠著冰冷的車窗。她在地底黑暗的隧道中,一粒大大的淚珠,映在對面的玻璃上……
strong只要你心底想著我,那你就會看見我。/strong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6月4日凌晨0點01分/strong
春雨回到了旋轉門裡。
睜開朦朧的淚眼,眼前是昏暗的小客廳,身後仍然不斷有旋風吹來。是的,她知道自己已回到了現實中,剛才穿越時空的經歷,或許只是場虛幻的夢。
當她攤開手心,看到那枚一便士硬幣時,才明白一切都無比真實,她確實與高玄重逢了,只不過是2001年的高玄——而與她相愛的那個高玄,已在半年前的冬夜死去,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她抹去眼角的淚水,舉起硬幣深情地吻了吻,似乎那就是高玄的嘴唇。然後,她將這枚硬幣放進最貼身的衣袋裡。
頭髮和上衣仍然溼漉漉的,那是七、八天前的雨水。回頭看旋轉門依舊高速轉動,反射的光線直刺眼球——這就是傳說中的時空之門,任何人穿過這扇旋轉門,就能抵達2005年5月27日晚10點的大本鐘。
但只有90分鐘,只要到點就會自動返回。她記得第一次進入旋轉門,看著高玄被失控的汽車撞死,然後她就昏迷了過去,可能被抬上了救護車,到了11點多鐘就自動消失了,估計會讓旁邊的救護人員嚇呆掉。第二次進入旋轉門,她在倫敦街頭的槍戰時中彈了,她記得自己明明被打死了,之後大概就是所謂的靈魂昇天吧。但是,即便她在時空旅行中失去了生命,也無法抗拒90分鐘的時限,仍然會準時回到旋轉門裡。
而在現實的時間裡,只是過了一瞬而已,相當於走進旋轉門裡的那一步。忽然,她聽到樓上一陣腳步聲,又會是吉斯夫人嗎?
一個男人衝下了樓,幾乎撲到春雨的身上,她這才看清了龍舟的臉。
「你怎麼會在樓上?」
春雨完全沒有料到,剛才她搶先走進了旋轉門,而龍舟還等在門外的啊。即便他也跟著進了旋轉門,也該被送到另一個時空啊。
「拜託,那扇門旋轉得那麼快,我可不想被打成肉醬。」龍舟俏皮地做了個鬼臉,「我看到二樓有扇天窗,我就從旁邊的落水管爬到樓頂,再開啟天窗爬了進來。」
「你還挺機靈的。」
「那當然——對了,你是怎麼走進旋轉門的?真奇怪啊,你好像身上一點傷都沒有啊。」
他還以為春雨會傷痕累累呢。
春雨不想再多解釋了,現在她要搞清楚的是,旋轉門的地下究竟還有什麼秘密?於是她走到客廳另一端,開啟了藏在鏡子後的暗門。
龍舟看著下面黑洞洞的地道問:「這是什麼鬼地方啊?」
「通往地獄的下水道。」
strong北京時間2005年6月4日上午8點15分/strong
上海。
當我還在睡夢中,突然被一陣門鈴聲叫了起來。有沒有搞錯啊,早上八點多鐘,哪個喪門星來討債啦?
睡眼惺忪地開啟房門,卻看到形容憔悴的孫子楚,他的眼圈紅紅的,頭髮亂如雞窩,手裡還捧著一大疊影印紙。
孫子楚跌跌撞撞來到我的書房:「有沒有咖啡?我已經幾十個鐘頭沒閤眼了。」
我只能為他伺候了一杯速溶咖啡:「你不會又失戀了吧?」
「說什麼啊!」他端起咖啡就喝光了,舉起手中的書稿說,「都是讓這《迷宮夢》給害的,把這東西影印給我真是缺德啊,我一捧起來就再也捨不得放下了,連吃飯睡覺都給忘記了,就好像自己成了小說中的一個人物,直到今天凌晨才全部看完。」
「原來你也和我一樣啊。」
看來《迷宮夢》確實是本奇書,或許他才是這個故事的真正作者,隱藏在時間的某個角落裡,導演著百年後發生的這一切。
喝完咖啡的孫子楚似乎恢復了精神,拍著影印的書稿說:「餘問天果然是超級天才,他既是博爾赫斯,又是愛因斯坦!」
「既是博爾赫斯,又是愛因斯坦?」
這個奇怪的論調讓我糊塗了,一個是著名的阿根廷小說家,另一個更是改變了世界的大科學家,但他們兩人彼此的領域,卻是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的。
「再給我倒杯咖啡吧。」
我只能乖乖地從命,又給他端來了一杯咖啡。孫子楚從我書架裡拿出一本中文版《博爾赫斯小說集》,翻到《小徑分岔的花園》那幾頁,念出了其中的一段——
strong「時間有無數系列,背離的、匯合的和平行的時間織成一張不斷增長、錯綜複雜的網。由互相靠攏、分歧、交錯,或者永遠互不干擾的時間織成的網路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strong
依稀記得這兩句話,我點了點頭:「沒錯,這是博爾赫斯在小說裡的原話。」
「其實這段話表明了《小徑分岔的花園》的主題——時間!」孫子楚呡了口咖啡,顯得更激動了,「‘時間’是博爾赫斯思考的唯一哲學問題。他認為‘時間對於我們來說是一個顫抖的、嚴峻的問題,也許也是抽象論中至關重要的問題。’時間既是無限的,又是迴圈往復的,有時又似乎不存在。」
他又念出了《小徑分岔的花園》中的一段話——
strong「在大部分時間裡,我們並不存在;在某些時間,有你而沒有我;在另一些時間,有我而沒有你;再有一些時間,你我都存在。目前這個時刻,偶然的機會使您光臨舍間;在另一個時刻,您穿過花園,發現我已死去;再在另一個時刻,我說著目前所說的話,不過我是個錯誤,是個幽靈。」/strong
「這段話真像現在的我們啊,你不是突然光臨我的寒舍嗎?而且你現在這副尊容,看上去也確實像個幽靈。」
說完我偷偷笑了起來,和孫子楚自然是可以隨便開玩笑的。
「切!」
孫子楚又繼續念出下一段——
strong「‘比如說,您來到這裡,但是某一個可能的過去,您是我的敵人,在另一個過去的時期,您又是我的朋友。’;‘時間永遠分岔,通向無數的將來。在將來的某個時刻,我可以成為您的敵人。’」/strong
我忽然打斷了他的話:「我們也會成為敵人嗎?」
「完全有可能——在未來的某個時空。」孫子楚終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事實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敵人,只要能夠在時空中相遇。」
「你說了半天博爾赫斯,現在該說說愛因斯坦了吧?和清朝人餘問天又有什麼關係?」
「好的,不過先請坐直了身體,免得被嚇倒在地上。」
這故弄玄虛被我輕蔑地笑了笑:「你還真以為是新聞釋出會啊?」
「聽好了,我要說了——strong餘問天是世界上第一個發現了相對論的人!/strong」
這句話真讓我摔倒在地上了,我苦笑著站起來:「你怎麼不說是曹雪芹第一個發明了原子彈啊。」
「沒和你開玩笑!」孫子楚的表情異常嚴肅,「我已經完全看懂了《迷宮夢》,餘問天以天才般的預言,描述了一個奇異的世界,實際上揭示了宇宙大爆炸的秘密。全書從一枚雞蛋說起,也是宇宙誕生之前的狀態——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所有的質量和能量,都壓縮在一個極其微小的點上,用雞蛋來形容實在太貼切了!」
「一枚雞蛋引起的血案。」
「蛋殼破裂開始了大爆炸,時間、空間和質量由此產生,宇宙不斷膨脹,恆星也逐步成長,出現了藍色的地球,各種生命由此起源,人類來到世上——書中的伏羲和女媧,象徵著人類始祖的‘y染色體亞當’和‘線粒體夏娃’。」
仔細想想也確實有些道理:「之後的故事,就是人類五千多年的文明史了吧?」
「對,《迷宮夢》多次提到了老莊學說,看來餘問天深受《道德經》的影響,還幾度引用了老子的原文,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等等。這些話雖然簡單,卻蘊涵了宇宙的真理,你知道原始計算機是怎麼發明的嗎?」
我做了個撥算珠的手勢:「不就是中國人的算盤嘛。」
「我說的是歐洲——能做乘法的最原始的計算機,是萊布尼茲於1673年在巴黎製造的。這還要歸功於中國古老的《易經》,其二進位制的記數法,再加上神奇的八卦,使得萊布尼茲發明了乘法計算機。」
「那與相對論又有什麼關係呢?」
孫子楚又開始賣弄他的記憶力了:「狹義相對論根據慣性參考系的相對性,和光速的不變性這兩個普遍意義的概括,改造了經典物理學的時間、空間及運動等基本概念,否定絕對靜止的空間,否定同時概念的絕對性,揭示了質量(m)和能量(e)的相當性。」
「e=mc2。」
「沒錯!廣義相對論又將狹義相對論推廣到任意參考系,包括引力問題,其基礎是等效原理和廣義相對性原理。廣義相對論建立了引力場新的結構定律,物理定律在廣義的時空變換下保持形式不變。」
這令我更加迷惑了:「《迷宮夢》也寫到這個了?」
「對,只是用了非常隱晦的形式,比如通過小說中人物的語言,還有詩詞的平仄和押韻。一般人很難解讀出來。就像現在大家都在解讀《紅樓夢》,偉大作品肯定包含著作者的良苦用心,又無法清楚地寫出來。況且以清末的科學水平,就算寫出來也沒人能看懂。」
「不但清朝人看不懂,就連當時的西方人也看不懂吧。」
「餘問天是1885年去世的,那一年遠在德國的愛因斯坦只有六歲。在餘問天離世二十年後——1905年,愛因斯坦發表了《論動體的電動力學》,這是相對論的第一篇文章。」
我沉思了片刻說:「所以,你才說strong餘問天是世界上第一個發現了相對論的人/strong。」
「是的,這個發現令我異常興奮!你還記得蘇州西山的迷宮遺址嗎?那個中國版的小徑分岔的花園,正是餘問天心目中宇宙的形象。」
「啊,你是說地上刻的宇宙圖?」
「不僅僅是這個,迷宮不斷分岔的小徑,隨時都可能使人誤入歧途,但總有一條道路會直通中心的圓點——不,那分明是時間與空間的起點,用現代科學的話來說就是‘奇點’,宇宙就誕生於這個‘奇點’!而《迷宮夢》開頭的雞蛋也是這個‘奇點’。全書結尾預示了宇宙的結局,膨脹到達極限,便會收縮和塌陷,最終回到起源的狀態,就也是那枚雞蛋。」
「就像博爾赫斯的小說,總在不斷地迴圈往復,所以你才會說餘問天——既是博爾赫斯,又是愛因斯坦!」
「ok!太棒了!我還以為你理解不了呢。」
現在他就像個小孩子,拍著厚厚的影印稿,簡直要手舞足蹈了。
「但餘問天是晚清的文人,近代科學知識為零,他又是如何發現相對論的呢?」
「這恐怕是一個永遠都解不開的謎了,也許他確實窺透了天機,或由某種天外的神秘力量給他以幫助。」
「神秘力量?」
我喃喃自語地回頭,看到了書架裡的《時間簡史》。
時間——或許時間就是這個世界最神秘的力量吧。
現在倫敦時間應該是凌晨0點40分,春雨正在哪裡呢?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6月4日凌晨0點40分/strong
春雨正在旋轉門的地下。
眼前的密道似乎直通地球中心,盤旋而下了幾十分鐘後,終於進入了巨大的地下空間。
龍舟戰戰兢兢地跟著她,剛看到隧道便發出了驚歎:「天哪,這裡真是地獄嗎?」
春雨沒有說話,沿著昨晚走過的路線,向隧道的正前方走去,綠色的燈光打在她身上,宛如來自火星的美人。
「喂,等等我。」
愣神間她已走出很遠了,龍舟趕緊快跑著跟了上來。兩個人走在空曠的隧道里,前頭籠罩著一團綠色的煙霧,隱隱傳來他們腳步的回聲。
「不會是防空洞吧?」
他仰頭看著高大的隧道,完全可以開大卡車了,腦中立刻閃過很多種可能性:二戰時期的地下工事?某個古代文明的墳墓?甚至是外星人的秘密基地?
向前走了幾十分鐘,龍舟看到隧洞壁上有道亮光。走近看才發現是個儀器,亮著液晶顯示屏,他緩緩念出了屏上的文字:strong「avicinaraka」/strong。
「什麼意思?」
「我也看不懂,英文裡沒有這個詞。」接著龍舟又念出了另一段文字,strong「largehadroncollider」/strong。
「這又叫什麼?」
strong「大型強子對撞機!」/strong
龍舟的目光一下子豁然開朗了,向隧道深遠的兩頭望去,看起來是永無止境的直線,實際上是條封閉的曲線。
「什麼是對撞機?」
「是一種強大的粒子加速器。教授曾帶我參觀過歐洲核子研究中心,那裡有世界上最大的粒子加速器——歐洲正負電子對撞機。在法國和瑞士邊界汝拉山下一條地下隧道中,隧道周長達27公里,能模擬宇宙大爆炸的情景。正負電子在對撞機內以光速運動並相撞,可以產生大量粒子,科學家就此探索物質的基本結構,甚至能揭開宇宙誕生的秘密。」
春雨還聽得一頭霧水,只能跟著他繼續向前走。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綠光,竟一下子變成了明亮的白光。隧道也開闊了許多,內側出現了一堵巨大的玻璃牆。
隔著玻璃看到許多臺電腦,和各種奇形怪狀的儀器,還有幾十個老頭子。
他們竟在這裡!春雨幾乎要叫出來了,玻璃牆旁邊有扇小門,馬上推開門衝了進去。
龍舟也緊跟在後面,立即喊出了其中一個老人的名字:「s!」
原來他認識這個lewis(劉易斯)老頭,是一位著名的美國科學家,專門研究高能物理學,常與弗格森教授來往。
然而,劉易斯卻似乎不認識他,繼續看著眼前的電腦。周圍的那些老頭,也有好幾個很面熟,好像都在什麼學術年會上見過。龍舟大聲呼喚著他們,但一個個都目光呆滯,什麼反應都沒有。
原來旋轉門飯店裡的老頭們,每晚都在這裡工作——但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龍舟坐到一臺電腦面前,仔細看了其中一些內容,又看看旁邊的控制台,突然大聲說:「我明白了,他們的能源來自地下熱能,有一根管道直入地底上萬米,利用地底的熔岩發電。」
「有這麼厲害嗎?」
熔岩發電現在僅僅只是理論,還沒有哪個國家能真正搞出來。
「要執行這樣的大型粒子加速器,必須消耗非常可觀的電能,相當於一座大型發電站。這個地下工程至少進行了十幾年,否則不可能有如此規模——旋轉門究竟是什麼地方?」
龍舟發現後面還有個房間,掛著總控制室的牌子。他飛快地闖進這間屋子,牆上掛著巨大的控制螢幕,有一個人正坐在椅子上。
居然是喬治•艾伯特,他緊閉雙眼,面色蒼白,嘴角流著血絲,胸口已被鮮血染紅了。
春雨也跑進了控制室,看到艾伯特的樣子驚呆了。龍舟捂著心口,好不容易才鎮定下來,走到艾伯特身邊摸了摸他的脖子。
「他還活著!看來是胸口中彈受了重傷,不知道能不能挺過來。」
喬治•艾伯特已經氣息奄奄了,春雨在他耳邊叫了幾聲,只看到眼皮下動了動,就沒有其他反應了,估計是失血過多休克了過去。
「是誰要殺死他?子彈打在前胸,不太可能是自殺。」
桌子上有臺ibm筆記型電腦,這是弗格森教授的電腦,也是龍舟宿舍裡失蹤的那臺——它怎麼會在旋轉門裡?
龍舟已無暇多想了,筆記型電腦還開著,而且是其中的檔案頁面,看來艾伯特已經破解了密碼。
他仔細看了看檔案,這是教授的程式運算記錄,有一些令人驚訝的奇怪公式。在這些檔案裡多次出現一組詞——strongavicinaraka/strong,也是隧道里那組奇怪的詞,但龍舟從來都沒聽說過。
「上帝啊,教授究竟在幹些什麼?」
他的手指顫抖了起來,春雨也隨之而緊張萬分:「喂,你怎麼了?」
「事件視界,也就是空間——時間不可逃逸區域的邊界,我們可以通過事件視界落到黑洞裡去,但沒有一個人能夠逃出來!一旦進入就會到達時間的終點。」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龍舟自顧自地說下去:「strong從這兒進去的人必須拋棄一切希望/strong——這是但丁的名言,他如此形容地獄的入口,弗格森教授生前也常引用這句話。」
「地獄的入口?你是在說旋轉門嗎?」
「是的,他們在研製‘人造黑洞’!」
「黑洞?」
春雨被他的口氣嚇了一跳,雖然過去聽說過這個詞,但還不明白什麼意思。
「根據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引力場可造成空間彎曲。據此推導,引力場的極致會使時空扭曲,就連光都無法逃逸,這就是宇宙中的‘黑洞’。現代科學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吞噬一切的黑洞並非傳說。」
「既然是宇宙中的黑洞,怎麼又來‘人造黑洞’了呢?」
「‘人造黑洞’一般取兩個或幾個粒子,通過粒子加速器對撞,形成具有強大吸引力的類似黑洞的物質。有的科學家甚至要研製‘黑洞炸彈’,但要做到這點非常困難,目前僅僅是一種科學設想。看來旋轉門就是一個黑洞試驗場,通過製造這樣的‘人造黑洞’,達到穿越時空的目的。」
「穿越時空?」
春雨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當她走進旋轉門的瞬間,就會抵達2005年5月27日晚十點的大本鐘,這不就是穿越時空了嗎?旋轉門就是一道時間之門。
「旋轉門是一個‘奇點’——它是小徑分岔的花園的中心,如果以迷宮花園比作宇宙,那麼旋轉門就是宇宙的中心。當然宇宙不存在什麼中心,但會存在一個起點,也是所有時間和空間的起點,這就是‘奇點’理論。」
「可艾伯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啊!」龍舟突然慘叫一聲,本來細長的眼睛睜大得嚇人,盯著筆記型電腦的螢幕說,「教授最後的計算結果出來了!」
「什麼結果?」
春雨想起在上海到倫敦的飛機上,教授目不轉睛地盯著筆記型電腦,好像發現了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使他的額頭上全是汗珠,或許那時他就計算出了什麼結果。
「教授設定的對撞機引數有了變化,原本認為‘人造黑洞’只是區域性範圍內的時空扭轉——只有在那扇古老的旋轉門內,子夜零點啟動旋轉時,才會把人送到另一個時空。」
「是的,我已經去過三次了!」
「不!」龍舟說的每一個字都令人不寒而慄:「現在的情況不同了,對撞機的能量在逐漸遞增,‘人造黑洞’會以旋轉門為中心無限擴大。一旦對撞機全力啟動以後,旋轉門就會徹底開啟,這就是地獄天堂旋轉門,整個倫敦乃至歐洲大陸,都會被捲入這一黑洞中。」
「結果又將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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