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老子《道德經》第四十二章
strong旋轉門內/strong
春雨第二次走進旋轉門。
瞬間,一陣強風將她包圍,似乎四扇玻璃門都打到了她身上,又撞得粉碎——正等待自己皮開肉綻時,忽然感到風和光都消失了,有雨點打到頭髮上。
她重新睜開眼睛,看到了倫敦的夜空,這裡已不再是小徑分岔的花園,不再是迷宮中心的旋轉門了,而是大本鐘的腳下。
沒錯,春雨又一次來到這裡,在倫敦市中心的國會廣場上,周圍照樣聚集了許多人,紛紛仰頭看著大本鐘。
大本鐘的指標,依然停在十點零七分的位置。
但這次她所在的位置與昨晚不同,上次是在泰晤士河邊,而這次是在國會大廈底下。
經歷了昨晚的奇遇後,她對眼前的一切都有了心理準備。旁邊有個小小的報亭,有些晚報還在掛在那出售。春雨看了看報紙頭版的日期,果然是2005年5月27日,她又回到了這個黑色星期五。
然後,她向旁人問了問時間,現在是晚上10點30分。
她就是在這個時間看到高玄的。
他現在哪裡?
春雨著急地注視著四周,一張張老外的陌生面孔,讓她頓時茫然起來。
上次見到他是在哪個位置?她低頭想了想,便向那個方向快步走去。
終於走到了,但眼前還是那些陌生的臉龐,春雨的心頓時沉了半米,難道他不在這兒?
不,還要到其他位置去找找,於是猛然回過頭來——
高玄的眼睛。
上帝已把他送到眼前。
春雨幾乎撞到了他的身上,瞬間感到了一陣熟悉的氣息,接著看到了他的眼睛。
是的,那雙幾乎能清澈見底的眼睛,中國大衛式的面孔,還有永難磨滅的小小感應。
原來高玄就站在她的身後,剎那間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一個勁的大口喘氣,臉頰也激動地有些紅了。
「你是中國人?」
這回先說話的是高玄,他好像還是沒有認出春雨來,但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她即刻點點頭,醞釀半天終於說出來了:「你不認識了我嗎?」
「你是——」
「春雨啊,我是你的春雨。」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對不起,你認錯人了。」
說罷他轉身就要走了,好像有人在追殺他,春雨拉住他的衣角:「高玄,你別走!」
他的反應自然很驚訝:「你怎知道我的名字?」
「我還知道你很多很多,你是個出色的畫家,你出生在中國的上海,你的家族裡有義大利人的血統。」
面對春雨連珠炮式的回答,他完全被震懾住了,呆呆地說:「你到底是誰?」
「我會慢慢告訴你的,前提是你必須跟我走。」
高玄又緊張地看了看四周,猶豫了片刻說:「好吧,但必須要快一些。」
接著春雨便向街邊走去,她怕高玄會半路跑掉,就緊緊挽著他的臂彎,看上去就像一對戀人。他的表情有些尷尬,但也不好說什麼,兩個人就徑直走到了大街邊上。
他指著街對面的星巴克咖啡店說:「我們可以到那裡去坐一會兒。」
說完他就要往對面去了,但春雨忽然想起了昨晚——恐怖的剎車聲似乎在腦中響起,還有那刺眼的大光燈,宛如來自地獄的開路使者,他們的身體都將會被撞飛起來……
「不!」
春雨大叫了一聲,周圍的人都轉頭看了看她。
「怎麼了?」
他還摸不著頭腦。
「不能過馬路,絕對不能過馬路!」
「為什麼?已經綠燈了啊。」
高玄指了指路口的紅綠燈,已經開始有人過馬路了,而春雨則緊緊拉著他不放。
突然,耳邊傳來猛烈的剎車聲,一輛賓士車飛速開過了橫道線,有個中年人立刻被撞飛了起來,又重重地摔倒在地下。
這驚險的一幕只在幾秒鐘內完成,高玄和春雨呆呆地目睹了這一切,就像兩個站在路邊的電影觀眾。
賓士車司機當場昏了過去——等待他的將是酒後駕車,闖紅燈外加撞死人的嚴厲懲罰。
而那個可憐的中年人,則躺在大街中心鮮血橫流,許多人圍攏過來,還有人撥打了急救電話,但他已當場斷氣身亡了。
高玄驚訝地轉過臉來,看著春雨的眼睛說:「這就是你不讓我過馬路的原因?」
「是的,現在你該明白,我找到你的重要性了吧。」
春雨故作鎮定地回答,其實她的臉也被嚇得蒼白了,誰的心靈能經得起兩天目睹兩場車禍呢?
「太神奇了!你預知了車禍將發生——可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呢?」他迷惑不解地看著春雨,忽然自言自語道,「難道你有超能力?」
「跟我走你就知道了。」
他不得不服了這美麗的中國女孩:「好的,我跟你走。」
於是,春雨沿著大街繼續向前走,高玄則老老實實地跟在旁邊。而停擺的大本鐘,也被幾棟樓房擋住再也看不到了。
走了兩三分鐘,她也不知道前面是哪裡,更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正好路邊開過來一輛公共電車,停在他們身邊靠站了,春雨便拉著高玄上了電車。
她也不知道這班車將開向何方,上車投幣後就走到了車廂後面。深夜的倫敦街頭,公共電車裡稀稀拉拉沒幾個人,都是上夜班的藍領族和外國學生。
他們並排坐在後面,電車平穩地向倫敦東區駛去。高玄終於說話了:「你要帶我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
春雨終於實話實說了,她茫然地看著他的眼睛,後面是車窗外的倫敦夜色。
「你究竟是誰?」
他真的不認識春雨了嗎?可他們分開才半年的時間,無論他是人是鬼,都不應該忘記她!她苦笑了一下:「難道時間真的可以讓人形同陌路嗎?」
十幾分鍾後,電車已駛入了倫敦東區,一百年前這裡是著名的貧民窟,當然現在的面貌已完全不同了,但相比西邊仍然差不少。春雨不知道這班車將載著他們去何方,她不願再回可怕的旋轉門了,索性就讓電車在倫敦的黑夜漫遊吧,總之她不能再讓他離去了。
街道越來越冷清了,電車在大街上越開越快。這裡似乎與倫敦豐富的夜生活並不相稱,或許是某國移民的聚居區,而車廂裡的乘客也越來越稀少,最後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電車進入了終點站,春雨和高玄只能在此下車。這是條僻靜的街道,周圍有一些深夜營業的商店,但路上的行人和車輛都很少。
高玄搖搖頭說:「為什麼要到這裡,據說這個地方晚上治安很不好。」
話音未落,街口便傳來警車的笛聲,劃破了安靜的夜空。
正當他們兩個面面相覷時,旁邊的一家24小時便利店裡,突然響起了一記槍聲!
春雨立即被嚇得呆在路邊,高玄趕緊拉著她向馬路對面跑去。
便利店裡衝出來兩個大漢,一人手裡握著把手槍,另一人則扛著支大口徑步槍。
原來是兩個劫匪,持槍搶劫了一家便利店。正當他們要逃跑時,警察已經趕到了現場——店員偷偷按了報警按鈕,所以劫匪一怒之下開槍打死了他。
警察已經衝過來了,但兩名劫匪膽子很大,居然抬槍便向警察射擊,立時有一名警察肩部中彈倒地。警察馬上開槍還擊,而劫匪躲在一輛汽車後面,繼續向四面八方射擊。
黑夜的街道上槍聲響成一片,宛如真正的好萊塢槍戰片,或是吳宇森執導的香港江湖片。
春雨從未在現實生活中聽到過槍聲,她渾身發抖躲在一個電話亭後面,而高玄則用風衣覆蓋著她,大聲叮嚀她不要亂動。
忽然,不知是警察還是劫匪射出一顆子彈,將電話亭玻璃打碎了,爆裂的玻璃碎片四處飛濺,有些扎到了高玄的後背上——若不是他用身體護住了春雨,恐怕花容月貌就要讓玻璃片毀了。
電話亭被打爆的巨響,已讓春雨驚恐萬分,再看到高玄背上的玻璃片,她更加心疼地喊了起來。這時槍戰更加激烈了,警察似乎也殺紅了眼,要為負傷的袍澤報仇,拼命地向劫匪射擊,根本沒注意到街上還有其他人。
那兩個劫匪也屬亡命之徒,早在東歐就背下了幾十條人命。他們也豁出去背水一戰了,口袋裡還有充足的彈藥,便向四處傾瀉著強大的火力。特別是那支大口徑步槍,從俄羅斯走私過來的,曾經在車臣戰場上威風八面,一發子彈就可以打爆三件避彈衣!
說時遲,那時快,槍林彈雨在電話亭上下橫飛,眼看就藏不住人了,春雨拉著受傷的高玄,向街邊的門面跑去,但這些店面都早已關門了,況且誰還敢在槍戰中開門啊。
實在走投無路了,他們便向警察方向跑去,希望能夠得到警方的救援。
正當春雨衝出去的時候,一顆劫匪的子彈也向她飛了過來,正好打進了她的後背。
慢動作——子彈旋轉著穿破空氣,瞬間撕裂了她的外套,繼續鑽進她的內衣,最後燃燒著她後背的皮膚,打進了她的心臟。子彈的鋼鐵外殼進入心室,穿過春雨的心外膜,又從另外一面飛出來,最後衝出了她的前胸,打在對面一張廣告牌上。
於是,這顆美麗善良敏感的心靈,被這顆無情的子彈,打成了紅色的碎片。
同一瞬間,春雨只感到自己的心被什麼撞了一下,就好像第一次見到高玄時的那種感覺。
「心動」的感覺,是如此美好,又是如此致命。
隨即,她感到自己的心臟裂了開來,變成了幾百塊碎片。有什麼東西從胸口飛了出去,然後便是鮮血噴湧了出來,一直飛濺到前面的警車上。
猛烈的槍聲依然在繼續,但春雨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她只感到自己的身體,一下子輕了許多,一陣清涼的夜風吹過,竟然將她緩緩地吹了起來。
春雨就這樣看著自己飛起來,她覺得自己輕得像小鳥像蝴蝶像樹葉像蒲公英……
這時她低頭看了看身下,雙腳離地面已經五六米了。底下的大街上仍然進行著槍戰,而高玄則悲痛欲絕地抱著一個女孩,那個女孩是那樣美麗,閉著眼睛甜蜜地睡著了。只是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嘴角流出一些鮮血,而胸前有個清楚的彈孔,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衫,地上還有許多飛濺的血跡。
她就是春雨的肉身,此刻仍然停留在高玄的懷中,他終於為她流出了眼淚,滴落到她天使般的臉上。
然而,眼淚無法喚回她的靈魂。
靈魂正在天上飄浮,她安逸地舞動著自己,感覺竟然是如此美妙,任憑下面警匪槍聲嘈雜,大千世界自有他們的煩惱,
她擺起雙手好像就是翅膀,越飛越高超越街上所有的建築。她看到高玄抬起了頭來,他若有所思地仰望著夜空,似乎也望到了天空中的春雨。
是的,他看到她了。
或許此刻他全都想起來了,他們之間經歷過的一切事情,還有他們的愛。他對著飛舞的春雨點了點頭,那顆碩大的淚珠,正從眼眶中湧出。
春雨繼續向高處飛去,漸漸脫離這座喧囂的城市。現在她可以俯瞰整個倫敦了,槍戰的地方已變成了小黑點。下面到處閃爍著燈光,宛如為她點亮的燭光晚會,她看到了穿城而過的泰晤士河,看到了陰森的倫敦塔,還看到了國會大廈燈光中的大本鐘——哦,它已經重新走動了。
身下這巨大的城市越來越小,她看到了整個黑夜下的不列顛島。極目四望是大西洋和歐洲大陸,幾萬公里的遠方矗立著喜馬拉雅山,翻過山便是她的故鄉中國了。而此時的遠東已是旭日高升,太陽照在黃浦江上。
她繼續往上飄去,穿過了厚厚的雲層,穿過了地球的大氣層,在這裡她看到了迎接她的天使們——為首的是天使長迦百列,還有可愛的小天使,長著四個翅膀的四翼天使,渾身漆黑的黑天使,他們為她唱起了聖歌,把玫瑰花編織成的花圈戴到她頭上,
然後,她踏上一條隧道,周圍是變化的光影,她感覺自己輕得彷彿不存在了……
眼前的景象又變成了一團漆黑,只有個小小的白色亮點在轉動著。她甚至連自己的身體都看不到了——是啊,自己不是已經中彈身亡了嗎?不過是個不存在的人而已。
這不停轉動的小白點,讓她想起了小時候過年玩的焰火。
要是有光就好了啊,春雨心中暗暗地想。她便將那個小白點拿到手中,沒想到它竟然是那樣重,壓得幾乎抓不住了。
終於,春雨的手指一鬆,小白點便摔了下去。
緊接著便聽到一聲巨響,這不起眼的白點竟發生了爆炸,變成了一個巨大無朋的大白圈,將春雨整個人都罩了進去。她聽到四周不停地發出巨響,白圈像氣球般越擴越大,許多黑色的物質生了出來,飄浮在她身邊。
那些物質都發出了光和熱,向很遠很遠的地方飄去,最後竟然變成了星星。就這樣四周的星星越來越多,有的變成了銀河般的星系,有的變成穿梭的流星……這景象在幾分鐘內依此出現,蔚為壯觀。
忽然,眼前出現了一個藍色星球,這熟悉的星球如此美麗,讓她輕輕地驚歎了一聲。
於是春雨開始下墜,飛速地掉向那顆星球,直到那廣闊的陸地和海洋離她越來越近。
終於又穿破了大氣層,穿破黑夜中的雲層,底下是座巨大的島嶼——不,是座巨大的城市,在黑夜中繁星點點,似乎響起了午夜的鐘聲。
是的,她又一次滑過倫敦的上空,墜向北郊黑暗的森林裡。
她從空中俯瞰到了旋轉門飯店,雖是黑夜但可以看到那模糊的輪廓,後面那小徑分岔的花園,那迷宮中心的神秘房子。
啊,春雨摔向尖尖的屋頂了!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6月3日凌晨0點01分/strong
睜開眼睛。
身下是冰涼的地板,一道昏暗的光線從前方亮起。春雨的心口正貼著地面,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的心不是被打碎了嗎?」
一個聲音在腦中問自己,接著另一個聲音又問道:「我還活著嗎?」
忽然,她感到自己的手指動了一下,指面正觸控著冰涼的木地板。
春雨深深吸了口氣,似乎渾身的血液又開始流動了,難道變成了復活的吸血鬼?
她很擔心後背會長出蝙蝠式的翅膀,或者嘴裡長出尖尖的獠牙,於是掙扎著爬了起來。雖然還有些頭暈腿軟,但她知道自己正站在地板上。
身後吹來一陣旋風,她回頭看見那四片飛速旋轉中的玻璃門。
這裡既不是地獄,更不是天堂,而是strong旋轉門/strong。
現在是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6月3日凌晨0點01分。
幾十秒前,春雨剛剛跨入旋轉門,現在她就在小客廳裡,昨晚在這遇到了吉斯夫人。
「我不是已經死了嗎?我在倫敦的街頭中槍了,那顆子彈打碎了我的心,然後我飄浮到了天空上,我見到了天使,見到了宇宙,見到了……」
可她又回到了旋轉門裡。
一切都已經超出了她的想象範圍,似乎這個世界的存在本就是荒謬。
既然已經死過了一次,也就沒什麼能再讓她恐懼了——不就是再死一次嗎?
她不怕。
春雨繼續向前面的光源走去,摸著自己不停跳動的心口,直到一面落地鏡子跟前。
奇怪,光線竟是從這面鏡子裡發出的,她看著落地鏡裡的自己,胸口並沒有梅花般的鮮血,也沒有那個致命的可怕槍眼,她仍然是美麗憂鬱的春雨。
她又向前踩出了一步,卻不想腳底踩到了一塊東西,同時陷下去了十幾釐米。
同時,眼前的落地鏡自動開啟了。
原來這裡有個小機關啊,敞開的鏡子裡有條黑暗的通道,看起來就像古老的墓道。
不會是艾伯特家的祖墳吧?
儘管想到這裡,春雨仍然無所畏懼地踏了進去,因為她已經把自己當作死人了。
通道里伸手不見五指,她很快就感到了向下的階梯,而且是個不斷旋轉的階梯,螺旋形地迅速下降。春雨雙手摸索著牆壁,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去,大約過了十分鐘,至少下去了有七層樓這麼高。她沒有想到居然有這麼深,看來不太可能是艾伯特家的古墓了,難道底下就是傳說中的地獄?
正在胡思亂想間,突然被一扇鐵門擋住了去路。
她伸手推開了鐵門。
終於,光線射進了瞳孔裡,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眼前是一個巨大的房間,閃爍著無數綠色的燈光。她茫然地抬頭看了看,確信自己沒有在星空底下,上面是弧形的穹頂,跨度非常宏大,距離地面至少有六、七米,感覺來到了拜佔廷式的大教堂內。
但這裡沒有十字架或佈道臺,也沒有五顏六色的鑲嵌玻璃。向兩邊延伸竟一眼看不到頭,感覺像某種地下隧道。但眼前的場景實在是太大了,比地鐵隧道還要大上好幾倍。
這就是旋轉門的地下嗎?她蹣跚著向左側隧道走去,那巨大的穹頂和十幾米寬的通道,恐怕要令英吉利海峽隧道都自嘆弗如吧。穹頂和隧道兩側都有燈光,但每盞燈都是暗暗的綠色,看起來更像墓地裡的鬼火,照到中間就暗得幾乎看不清了。
向前走了幾十分鐘,隧道似乎無止無境,回頭望去已看不到剛才的入口。原來這個隧道是彎曲的,只是因為異常巨大,所以看起來像條直線。但不知道這個曲線是個封閉的圓環呢?(這令她想起了神秘的玉指環)還是螺旋形升降的彈簧式的管道呢?
天知道隧道將通往何方!難不成是大本鐘的地下?這個可能性讓她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高玄會從這條地道去那裡嗎?隧道里不斷吹來強勁的涼風,彷彿是地獄裡的呼吸,她紛亂的髮絲舞動在臉上,幾乎睜不開眼了。
突然,前方綠色的燈光下,出現了十幾個鬼魅般的黑影。
她趕緊躲到旁邊的陰暗角落裡,身體蜷縮著注視前方。那些黑影越來越近,看得出是男人的身影,只是他們都走得很慢,有幾個還搖搖晃晃的。
終於從她面前走過了,綠光照在他們的頭上,才露出了白色的頭髮,還有充滿皺紋的臉龐——原來又是那些老頭們,雖然光線非常昏暗,但她還是認出了其中的幾個。
奇怪,他們怎麼會到地下來了呢?
正當春雨滿腹狐疑時,老人們已經從她旁邊走過,顯然並沒有發現黑暗中的她。等他們過去十幾米後,春雨又悄悄地走出來,無聲無息地尾隨在後面,要看看他們究竟到哪裡去。
沒想到他們才走一會兒就停下了,有人好像按了牆邊什麼按鈕,隧道內壁就開啟了一扇門。當老人們全部走進去後,這扇門便自動關閉了。
她立刻走上去,但眼前還是堵堅實的牆壁,用力摸了幾下,果然觸到一個隱藏的按鈕。,門並沒有立即開啟,只聽到牆裡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像是許多人的哭喊聲,令人毛骨悚然。
難道那些老人進了這扇門就慘遭毒手了?
春雨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牆壁卻忽然自動開啟了,裡面露出個十幾平米的小房間。
然而,老人們卻全都不翼而飛了!
剛才明明親眼看到他們進去的啊?怎麼不到一分鐘就全都消失了呢?心跳更加厲害了,走到小房間門口仔細端詳,這是個全封閉的密室,牆壁和地板都是金屬的,上下左右並沒有何出口。而且地上也非常乾淨,就算他們全都已經死了,至少也會留下血跡什麼的吧。
這令她聯想到武俠小說裡的「化骨銷魂散」,人只要沾到這個東西,就會化成一團空氣或水——這倒是符合了質量(能量)守恆的定律,任何物體都可以變成另一種形態,而且質量(能量)總和不變。
不過,即便是變成另一種物質,春雨也要進去試一試。
她剛走進小房間,後面的門就關上了,回頭用力拍門卻毫無反應。現在,這裡變成了一個真正全封閉的密室空間,堅硬的四壁沒有一絲縫隙,也沒有任何按鈕之類的,只有頂上透出白色的燈光。
突然,春雨感到腳下一沉,小房間動了起來——原來它在高速上升,這只是一部電梯!
籲出一口長氣,不用擔心自己會變成一灘水了。剛才那些老人,顯然是被電梯載到了上面,然後又空著放了下來,僅此而已。只是這電梯設計很奇怪,既沒有門縫,也沒有按鈕,讓人以為是個地下密室呢。
電梯速度很快,不知上升了多少米,便驟然停了下來。金屬門開啟,外面卻是一片黑暗。
雖然外面仍然是未知的世界,但她不想呆在這可怕的電梯裡,便大膽地跨了出來。隨即身後的電梯門關閉了,恢復了金屬的牆壁。眼前一團漆黑,她伸手向前推了推,不想竟輕而易舉地推開了門。
外面是個大房間,各種裝飾都異常華麗,明亮的燈光如同白晝。春雨輕輕地走進來,才發現身後是個大壁櫥,原來電梯門竟安裝在壁櫥裡,果然是非常隱蔽的所在。
春雨看到了一個陳列櫃,裡面擺放著許多中國的古卷,旁邊還有紅色和藍色的瓷器,古老的留聲機——她記起來了,那天從三樓房間裡掉下來,就落到了這個房間裡,放著許多東方的古董——博爾赫斯的《小徑分岔的花園》,也同樣記載過這個房間的擺設。
這裡是旋轉門飯店的二樓,也是地下電梯的出口,可以直接通到地底深處,那巨大的神秘隧道,直到迷宮中心的旋轉門。
還來不及她多想,耳邊又聽到了什麼聲音,這才發現房裡還有個小套間,只是房門緊緊關著,裡面傳出了說話的聲音。這下春雨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了,又得站到門外屏著呼吸,偷聽裡面的對話了。
「你不能這麼做!」
門裡傳出一個蒼老的女聲,明顯就是吉斯夫人的聲音。
「不,我已經活不過兩天了。」
聽到這句話不用多想,便知道是飯店老闆艾伯特了,那「蓋博」式的微笑似乎又浮現於春雨面前。
「ferguson已經死了,連mann都已經死了,不能不能再——」
春雨知道老婦人口中的ferguson就是弗格森教授,那麼mann又是誰呢?
「你已經瘋了!」
艾伯特惡狠狠地打斷了吉斯夫人的話,隨後老婦人哭泣般地大聲說話,而春雨竟完全聽不懂了。她的英語聽力還是非常強的,就算說得再快她也能聽明白,除非對方說的不是英語。
沒錯,吉斯夫人竟然在說另一種語言,但肯定不是法語,也不是德語,好像是西班牙語或義大利語。
艾伯特也用這種語言回答她,兩個人似乎激烈爭吵了起來,而春雨卻一個字都沒聽懂。
不能再聽下去了,她剛要準備離開的時候,這扇門卻突然開啟了。
吉斯夫人走了出來,她的頭髮亂如稻草,面色蒼白地如同殭屍,開門卻看到了春雨。顯然她也被嚇壞了,雙手抓住春雨的肩膀不放,隨即嘴裡發出可怕的尖叫。
整個旋轉門都被她的尖叫聲驚醒了。
春雨動彈不得了,只感到肩膀上有一雙有力的手,老婦人的指甲甚至嵌入了她的肉裡。
此刻,她完全無力抗拒,淒厲的尖叫折磨著她的耳膜,世界猶如那扇門一樣旋轉起來,眼前只剩下了吉斯夫人的臉。
春雨漸漸失去了知覺……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6月3日上午11點05分/strong
倫敦又下起了雨。
旋轉門飯店319房間,樹葉被風雨拍打著窗戶,似乎要將沉睡中的美人喚醒。
眼皮終於跳了一下,春雨深深吸了口氣,知道自己仍然活著。時間居然已近中午了,她爬起來使勁搖搖頭,怎麼睡了那麼久?她仍然清楚地記得,半夜裡發生的一切,直到她在吉斯夫人的尖叫中昏過去。
她確信自己沒有做夢,望著窗外的小樹林,不知道在小徑分岔的花園,雨中的旋轉門又是如何情形?
房間裡放著早餐,咖啡杯摸著還有些熱。春雨想出門去看看,卻發現房門被反鎖起來了,用力轉了幾下都沒有用。她這才緊張起來,拿起房間裡的電話,卻聽不到撥號音了——居然連電話都斷了。幸好手機還在,但依然亮不起來,不過是個漂亮玩具罷了。
春雨看到房間裡網線還在,剛想拿出筆記型電腦,卻發現電腦也無影無蹤了。究竟是誰幹的,居然連她的電腦都拿走了。
此刻,她同外界的一切聯絡都中斷了,就像秋後待決的囚犯,等待劊子手光臨牢籠。
不想在此坐以待斃——開啟窗戶往下看了看,這裡可有三層樓高啊,跳下去起碼是粉碎性骨折。她搖搖頭,寧願現在就死掉,也不能想象自己在輪椅上的模樣。
早餐還很豐盛,不像是給囚徒享用的。雖然精神上還在抗拒,但肚子卻已經抗議了。管它有沒有毒呢,春雨端起來就吃,至少還能做個飽死鬼。
剛剛用完早餐,喬治·艾伯特走進了房間。
這裡實在無處藏身,春雨撇著臉不想和他說話。
「你果然醒了。怎麼樣,早餐還合口味嗎?」
「非常非常感謝你!」
春雨重重地發出這幾個音,其實是在說反話。
「不用謝了。昨天半夜裡,你到哪裡去了?我看到二樓房間的壁櫥門開啟著,你是不是從電梯裡進來的?」
她不想再隱瞞了,現在誰都嚇唬不倒她:「是的,我就是從地下隧道上來的。」
「你又去旋轉門了對嗎?」
「對,我進入旋轉門裡,從一面鏡子後走入地下,發現了那巨大的隧道。」春雨站起來逼向他的眼睛,「現在該你告訴我了,旋轉門到底有什麼魔力?而地下的隧道又通向哪裡?你們究竟在幹些什麼?」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你也沒有資格和我討價還價。還有,你的地圖在我手裡。」
說罷,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放在春雨的面前晃了晃。
她趕緊摸摸口袋,「迷宮路線圖」已經沒了,原來落到了艾伯特手裡。一定是昨晚她暈倒以後,艾伯特從她身上搜出來的。想到他又一次摸過她的身體,春雨便用洋文罵了一句。
「哈,你的英文水平不錯啊,不過這是美國人罵人的話,我們英國人通常說另一個詞。」
春雨知道自己不該如此失態,尷尬地坐在角落裡不再說話了。
「好了,你現在該告訴我,你是怎麼得到這張圖的?」
「不。」這回她搖了搖頭,冷冷地說,「我不會告訴你的。」
「告訴我!否則你會鑄成大錯。」
「你不要再奢望從我嘴裡得到一個字。」
他的臉色終於陰沉了下來,就像這古老嚴肅的家族,嘴角的肌肉似乎在抽搐:「我知道你是誰!我也知道你見到了高玄,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到最後你一定會後悔的。」
「你知道我和高玄?」這句話讓她徹底呆住了,天平終於傾斜向了艾伯特,「等一等,你也認識高玄是不是?」
艾伯特乾淨利落地回答:「沒錯!」
「那你知道高玄現在哪裡嗎?」
「他在旋轉門裡。」
春雨點著頭說:「我已經在旋轉門裡見到了他,在5月27日晚上十點的大本鐘下。」
然而,艾伯特的小鬍子卻抖了抖:「你真的見到他了?」
「千真萬確!」
接著她把先後兩次進入旋轉門,又奇蹟般地來到大本鐘腳下,見到了高玄的經過,像說故事一樣說給了他聽。
當艾伯特聽完後,面色已變得像個死人了,就這樣停頓了片刻,忽然整個人都彷彿虛脫了,嘴裡喃喃道:「來不及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沒等春雨反應過來,他竟然撲倒在地,一手撐著牆壁渾身顫慄,輕聲地抽泣起來。
喬治·艾伯特哭得是那樣悲傷,絕不像故意裝出來的,春雨甚至看到了他的眼淚,不停地墜落到地板上。
這下她倒真被嚇住了,手足無措地低下頭:「喂,你怎麼了?」
還以為他已昏了過去,卻不想突然跳起來,雙眼紅腫,滿面淚痕,似乎沉浸在巨大的悲傷之中,與那身貴族風範的西裝,形成了強烈反差。
忽然,艾伯特的目光落到了寫字檯上,那本綠封面的《borgesnovelscoll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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