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不擲骰子
——愛因斯坦
strong旋轉門內/strong
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6月2日凌晨0點01分,春雨走進了「小徑分岔的花園」中心的strong旋轉門/strong。
當她走進旋轉門的剎那,眼睛下意識地閉了起來。這時耳邊只聽到呼嘯的風聲,彷彿有什麼強烈的光線閃爍著,整個身體似乎一下子「輕」了許多。
但這樣的感覺只持續了不到0.1秒鐘,也就是春雨向前走了一步的距離。當她感覺自己已身在門內時,立即睜開了眼睛。
然而,眼前的景象令她目瞪口呆,難道旋轉門內的空間竟如此巨大,能夠把整個夜空都容納進來?
春雨驚訝地搖了搖頭,因為她不但看到了頭頂的雨夜,還看到了大本鐘的鐘樓!
鐘樓下便是雄偉的國會大廈,如電影幕布般展開在眼前。而在大廈底下是片廣場,有幾千個人站在廣場上,大多抬頭仰望著大本鐘。
這是怎麼回事?strong旋轉門/strong裡竟然出現了大本鐘和國會廣場?她驚慌失措地回過頭去,卻發現旋轉門已消失不見了,身後是泰晤士河的欄杆!
居然回到了泰晤士河邊?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會不會是strong旋轉門/strong裡的逼真環幕電影呢?於是她伸手摸了摸欄杆——天哪,是真正的鐵欄杆,一股冰涼滲入手指,讓她不能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她已經吃驚得走不動路了,環視著周圍的世界,確鑿無疑是在倫敦的國會廣場上,著名的大本鐘就在幾十米高處俯視著她。
這不是夢嗎?她從小接受過的教育和常識,無法讓她理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僅僅幾十秒之前,她還在倫敦郊外的旋轉門飯店,迷宮密佈的「小徑分岔的花園」裡。然而,當她走進一扇神秘的旋轉門,卻瞬間來到了倫敦市中心的大本鐘下?
此時春雨心底的感覺,已無法用「恐懼」二字來形容了,而是一種掉到絕境中的茫然,對於自己以及整個世界真實性的懷疑,這或許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狀態。
雨依然在下,她抬頭看了看大本鐘,注意到鐘面上的時針,正好停在十點零七分的位置。
十點零七分——那是5月27日晚上大本鐘停擺的時間。
周圍的人們紛紛對著大鐘指指點點,這幕場景似曾相識。春雨甚至注意到,旁邊有個穿紅衣服的黑人女孩,她還記得這個女孩,那天晚上與她坐同一節地鐵過來的。
「上帝啊,難道我又回到了5月27日晚上?」
真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假設!
必須要問一問別人了,她走到那黑人女孩跟前問道:「請問今天是幾號?」
「5月27日啊!」
雖然那女孩的回答如此清楚,春雨還是又問了一遍:「你確定嗎?今天是2005年5月27日嗎?」
黑人女孩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春雨,好像在看一個精神病人,她舉起手中一份《theguardian》(《衛報》)說:「這是今天的報紙,你看一下日期吧。」
果然,在《衛報》的報頭下面,赫然印著今天的日期:strong2005年5月27日/strong
春雨終於死心了,她確實回到了5月27日晚上,回到了曾經來過的大本鐘底下。
她指了指大本鐘說:「請問現在幾點鐘?」
「你說大本鐘吧,確實很奇怪,它已經十幾分鍾都不走了!」黑人女孩抬腕看了看手錶:「現在是晚上10點25分。你怎麼了?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這女孩倒是很熱心,但春雨尷尬地苦笑了一下:「沒,沒什麼……謝謝你了。」
春雨低下頭向前走去,任由雨點打在頭髮上,彷彿自己正懸浮在空中,這個時間這個空間並不屬於她。難道從5月27日晚上大本鐘停擺開始到現在,所經歷的一切都是一場惡夢?而現在不過是夢醒了的時候?
當她重新抬起頭來時,眼前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不,這不是夢!
永遠都不會記錯這個背影,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緩緩側過身來,露出半張臉的輪廓。
就是他——春雨立刻向前衝去,來到那個男人的身後。
沒來得及叫他的名字,他已自己轉過了身來。
她看到了他的臉。
高玄的臉。
他就是高玄。
雨點打溼了他們的臉,春雨又開始顫抖了。眼前這張臉無比真實,清澈而迷人的黑眼睛,臉頰上那兩點酒窩,都明確無疑地說出了他的名字。
他微笑了一下說:「hello?」
為什麼要這樣說呢?春雨搖了搖頭:「你不認識我了嗎?」
「原來你也是中國人啊。」
「我是春雨啊!」
「春雨?」他眯起眼睛想了想,「很好聽的名字啊。」
這下她真的著急了:「你是不是把我忘記了?」
「對不起,小姐。」高玄無奈地笑了笑,似乎很緊張地看了看四周,「我還有些事情要走了,再見。」
當他無情地轉過身去時,春雨拉住了他的風衣,硬是把他拉了回來。
高玄滿臉疑惑地搖著頭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大聲地說:「你知道嗎?我從上海到倫敦,跨越了幾萬公里,這些天嚐盡了各種辛苦和恐懼,就是為了重新與你見上一面!」
「重新見面?我們見過嗎?」
「高玄,你怎麼了?就是在這個地方,你說你在旋轉門裡——好的,現在我穿過小徑分岔的花園,終於找到了旋轉門,也重新找到了你,而你卻想對我說我們不認識?」
聽到這句話高玄愣住了,他驚訝地看著春雨,一字一頓地說:「你說什麼?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還有小徑分岔的花園?旋轉門?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當然知道你名字,永遠都不會忘記的。小徑分岔的花園,還有旋轉門都是我親身經歷的,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問題要問你。」
「等一等。」高玄又轉身看了看周圍,好像有人在追捕他似的,他低聲說,「現在下著雨,我可不忍心讓你淋溼著涼。」
他帶著春雨離開國會廣場,來到旁邊一條大街上。春雨還記得,就是在這裡差點被龍舟的汽車撞到,她才把高玄跟丟了的。
這時高玄把風衣脫下來,蓋在春雨的頭上遮擋風雨。在他溫暖的手臂下,春雨感到無限地幸福,彷彿又回到了半年前的上海,便順勢靠在了他身上。
可他的表情卻有些尷尬,壓低聲音說:「對不起,我的時間非常有限,請儘快地把情況告訴我。對了,我們可以到對面去嗎。」
高玄指了指馬路對面一個星巴克咖啡館。
「好的,我再也不會讓你從我手裡溜走了。」
春雨的聲音那樣柔和,彷彿能溶化一切。
在路口橫道線前等了片刻,直到紅燈變成了綠燈。春雨第一個衝了出去,高玄舉著風衣跟在她後面。
突然,她聽到一陣尖利的剎車聲,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只見一道強烈的大光燈,眼睛立刻眩暈了一下。
只有半秒鐘的瞬間,春雨停在了橫道線上。
正好有一隻手,在她後背猛推了一把,她感到自己飛出了很遠,重重地跌在了水泥地上。
與此同時,恐怖的剎車聲仍在嘯叫著,併發出了一記沉悶的撞擊聲。
倒在地上的春雨回頭望去,只看到高玄的身影彈了起來,底下是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
她張大著嘴卻發不出聲音,視線裡一切似乎都模糊了,只剩下高玄的身體,姿態優美地在空中飛舞。
是的,他被汽車撞得飛了起來。
「砰——」
高玄掉到了地上。
頭朝下。
尖叫,從春雨的口中發出,持續了十秒鐘後,她看到高玄的腦袋底下,緩緩流出了一灘暗紅色的鮮血。
賓士車裡的司機已然暈了過去,這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半小時前剛喝下了三瓶伏特加。當他迷迷糊糊地開到路口時,紅燈驟然亮了起來,這時車輪已開到了橫道線,他才突然意識到踩剎車。但在這個糟糕的下雨天,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賓士車以不可抗拒的慣性衝了出去,撞向正在過馬路的一對年輕男女……
災難就這樣發生了,高玄為了救她的性命,勇敢地將她向前推去,而把自己留在了呼嘯的賓士車前。
春雨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路口交通很快堵塞起來,許多遊客與路人撐著傘圍攏過來。冰涼的雨就像高玄的血水,無情地打在她的臉上,直到她像彈簧般跳了起來。在上百雙目光的注視下,她撲到了高玄身上,只見他仰天睜大著眼睛,似乎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春雨把手伸到他的脖子下面,努力想要把他抬起來,但手上即刻沾滿了鮮血。雨水沖刷著倫敦的路面,高玄身下流出一條暗紅色的小溪,汨汨地流向街邊的下水道。
「高玄!」
她聲嘶力竭地呼喚著他的名字,淚水和著雨水一同滴進他的眼睛裡。終於,高玄的眼皮眨了一下,眼球裡出現了春雨的影子。
身後似乎有人在撥打急救電話,她抽泣著喊道:「親愛的,你會沒事的,一定要堅持住!」
後腦勺依然在止不住地流血,高玄的嘴角微微動了動,發出一陣輕微的聲音——
「我們曾經愛過嗎?」
嘈雜的人聲和雨聲都無法掩蓋這句話,似乎整個倫敦都沉默了下來,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是的,她為這句話已等待了無數個日日夜夜,如今終於從他口中聽到,她覺得就算自己立時死去也值得了。
「我們當然愛過,誰都無法把我們分開。」
高玄蒼白如紙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個甜甜的微笑,酒窩也如雨中的花朵綻開。
然後,春雨也微笑著低下頭,深深地吻了他的嘴唇。
他的最後一口呼吸留給了她。
當春雨把頭抬起來的時候,他的眼睛已再也不能轉動了,靜靜地注視著倫敦蒼茫的夜空。
他死了。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6月2日凌晨0點01分/strong
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5月27日晚上10點44分14秒,高玄死了。
在大本鐘的眼皮底下,一個繁華的交叉路口上,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下來。
春雨倒在高玄身上,昏迷了過去。
然後,又睜開眼睛。
她看到一個昏暗的房間,奇怪的光線從身後射來,並沒有雨點淋下來,天空竟然變成了老舊的天花板。
現在春雨以一種奇怪的姿勢站著,兩條腿好像要邁開來走路,卻突然一下子被定格住了。
緩緩抬起自己雙手,除了汗水之外,並沒有任何血的痕跡。
大本鐘消失了,倫敦的天空也消失了,四周的人群和建築都消失了,就連——親愛的高玄也消失了。
大腦又一次變得空白,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似乎並沒有什麼異樣。
感到身後不斷吹來旋風,回頭看了一眼,才發現身後竟然是——旋轉門。
旋轉門正在飛速轉動著,四扇玻璃不斷髮出耀眼的閃光,一如她多舛的命運。
難道剛才只是個夢?
春雨又向前走了幾步,困惑地環視了周圍一圈。這裡看起來是間客廳,有一些破舊的沙發和傢俱,正面的牆上鑲嵌著一個掛鐘,指標正走到12點01分的位置。
看到這個時間,她一下子都回憶了起來,剛才自己拿著「迷宮路線圖」,穿過了小徑分岔的花園。在花園中心有一間老房子,終於讓她見到了傳說中的旋轉門。
當春雨走進這扇旋轉門的瞬間,竟突然回到了大本鐘腳下,時間也倒退到5月27晚上10點多鐘,她又一次目睹了大本鐘的停擺。接著,她與自己日思夜唸的人——高玄重逢了。就在他們要過馬路時,突然開來一輛發了酒瘋的汽車,高玄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春雨,然後死在了她的懷中。
她還清楚地記得最後她吻了高玄,接著便天旋地轉地失去了知覺。
然而,當春雨重新睜開眼睛時,卻又回到了6月2日的凌晨0點01分。
剛剛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但在這裡只過了幾十秒——或者一剎那而已。
究竟是怎麼了?是世界一下子變得荒謬了,還是命運給她開了個大玩笑,抑或自己得了嚴重的妄想症,應該被送進維多利亞精神病院呢?
春雨覺得自己簡直要崩潰了。
忽然,她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從客廳的黑暗角落裡,突然出現了一個白色影子。
她不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走了幾步。白色影子立刻跳出來,露出了一張蒼老的臉。這張充滿的皺紋臉讓春雨幾乎摔倒,但她還是認出了老婦人。
原來是吉斯夫人。
老婦人的臉上也寫滿了驚恐,她張大了嘴巴卻沒有喊出聲來。幾秒鐘後她伸出了乾枯的手指,那長長的指甲幾乎刺向了春雨的眼睛,而春雨卻絲毫都沒有反抗的樣子。
然而,吉斯夫人的手指卻突然停了下來,慢慢落到春雨的眼角上,抹去了她的一滴淚珠。
到這種時候,任何堅強的女孩,也都無法禁止自己哭泣了。淚水繼續在臉上流淌,她輕輕地靠在老婦人肩頭,而吉斯夫人也攬住了她,兩個人就像母女般擁抱在了一起。
本以為自己的眼淚,剛才已在大本鐘下流盡了,這時卻打溼了老婦人的衣衫。春雨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什麼,似乎世界又一次倒塌了下來,接著黑暗便接管了一切,讓她漸漸失去知覺,沉入大西洋的最深處……
strong北京時間2005年6月2日中午12點整/strong
今天,上海陽光明媚。
「什麼?春雨在大本鐘下見到了高玄?」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葉蕭如此失態,他像個大猩猩一樣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竟脫下了身上的襯衫,開啟電風扇吹著自己的腦袋。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她發給我的郵件裡就是這麼寫的。」
「本來大本鐘停擺,就是一件讓全世界都驚呆了的事情。而春雨居然在同一時間,又見到了高玄——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葉蕭又隨手關掉了電風扇,坐倒在沙發上再也不說話了。
十分鐘前,我來到表兄葉蕭警官的家裡,告訴他這幾天來我的發現。然而,當我才說到5月27日的晚上,春雨在大本鐘下遇到高玄時,葉蕭就已按捺不住火氣了。
我暫時不說話了,直到他漸漸冷靜下來。
「會不會是春雨的臆想呢?」他忽然抬起頭來,又恢復了警察的敏銳的眼睛,「其實,像這種臆病的案例還是不少的,有些人因為深深思念自己的親人,而在強烈的自我暗示心理下,就會產生見到那個人的錯覺——該不會一切都是她的想象吧?」
「她的想象?」
葉蕭自信地站起來:「也許她根本就沒見到過高玄,僅僅只是在大本鐘下目睹了停擺的奇觀,在這一離奇事件的強烈刺激下,使她產生了與高玄重逢的想象,或者說幻覺。」
「半年前,你見到過高玄的屍體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問出了這樣一個弱智的問題。
「沒有——」葉蕭沉默了半晌,「當時高玄從樓上摔下來,掉進了蘇州河裡,打撈了很多次都沒有撈上來。後來請專家分析,認為他多半被河水帶進了黃浦江,在蘇州河與黃浦江交匯處,江底有個極深的漩渦,高玄極有可能被吸了進去,最後沉在江底的淤泥中,這種情況是極難打撈的。」
「既然沒有看到屍體,那麼就不能確定他已經死了。」
「那是冬天的夜晚,天上下著大雪,河水極其寒冷,接近零度冰點,我是看著他沉下去的,就算不淹死也會凍死,不可能再回到人間了——除非真是他的幽靈重現!這不是小說,我也不相信什麼幽靈。」
「如果高玄還活著呢?」
「不!絕不可能!我想是春雨瘋了吧,你應該叫她立即回國,接受全面的心理治療。」
我還是搖了搖頭:「至少弗格森教授不是她的想象!還記得s大的歷史老師孫子楚嗎?我已經向他證實過了,弗格森教授確實到過中國的s大,而且還來找過孫子楚。」
葉蕭擰起了眉毛,停頓片刻:「你還沒吃午飯吧?」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走進廚房開始燒泡麵了,這就是單身漢的可憐生活。
二十分鐘後,我們消滅了兩大包康師傅「大食袋」,兩人都已油光滿面了。
在腸胃消化麵條的時候,我又將昨天在蘇州西山的發現告訴給葉蕭。
聽完這一切之後,他差不多都目瞪口呆了:「你在騙我吧?我猜這是你新書的構思。」
無論我如何解釋,葉蕭都不敢相信。最後我拿出u盤,裡面儲存著昨天中午,我和孫子楚在蘇州西山拍的照片。
葉蕭把u盤插進電腦,顯示出了那些數碼相片——幽深的餘家老宅、中國版「小徑分岔的花園」遺址、刻在地板上的宇宙圖和《道德經》、從山丘上俯拍的迷宮道路全貌……
這些照片準確清晰,讓我不得不佩服孫子楚的攝影技術。
意想不到的是,葉蕭看到這些照片愣住了,眼睛幾乎貼著顯示器,連續搖著頭。
我拍拍他的肩膀:「怎麼了?」
「好奇怪,我好像曾經看到過類似的照片。」
「什麼?你在哪裡看到的?」
葉蕭低下頭想了想:「在高玄的房間裡。」
「高玄的房間?」我心裡一陣興奮,有門了!「什麼時候?」
「還是在半年前,高玄死去以後,我代表警方整理他的遺物。其中就有一些照片,壓在寫字檯的玻璃下,與現在這些照片的內容非常像。」
全都連起來了,我拍了一下手掌:「現在能去高玄的房間看一下嗎?」
「好吧。」
十分鐘後,我們趕到蘇州河邊一排老大樓。底樓有個狹窄的門面,高玄出事後就一直空關著,暫由附近物業代管。葉蕭出示警官證,順利拿到了鑰匙。
二樓原本是高玄的畫廊,現在早已人去樓空,所有的畫都被搬走了,只有一片積滿灰塵的空地,還有空空如也的畫架。我們又上到了三樓,高玄生前就住在這裡。
這裡是高玄家祖傳的房子,裡面的陳設還和半年前一樣,只是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陳腐味。我趕緊開啟窗戶透透氣,可以見到下面靜靜流淌的蘇州河,高玄就是從樓頂掉到了河裡。
原本還有些值錢的畫,後來都給拍賣公司拿走了,剩下的都是些破爛。葉蕭帶著我走進了高玄生前的臥室,那張寫字檯至今還在,透過玻璃臺板可以看到底下的照片。
玻璃上蒙了一層厚厚的灰,我用布擦了擦才看清楚照片。總共是七張照片,兩張是古老的宅子,我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正是蘇州西山的餘家老宅。還有一張照片是荒蕪的空地,鏡頭遠方佇立著一棟房子——迷宮花園的遺址,我絕對不會認錯的。另外兩張照片用了閃光燈,似乎有片飛揚的塵土,鏡頭對著下面的地板,照出了深刻著奇異圖案。毫無疑問這就是老屋裡的宇宙圖,和孫子楚拍的角度幾乎一模一樣。旁邊另一張照片,則是地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雖然看不清那些字到底寫了什麼,但我仍然可以確定那就是老子的《道德經》。
最後一張照片,明顯是從小山丘上俯拍的,將整個中國版「小徑分岔的花園」都攝入了鏡頭。迷宮內的道路非常清晰,與昨天我們拍的照片一樣。照片上還有用記號筆畫的線路,將那條通往花園中心的小徑,明白無誤地顯示了出來。
「真沒有想到啊!」我摸著自己的心口說:「這些照片毫無疑問地告訴我們,高玄去過蘇州西山的餘家老宅,凡是我們發現過的秘密,他早就已經知道了,或許還很多我們所不知道的。」
葉蕭輕嘆了一聲:「我最早看到這些照片的時候,也感到有些古怪,不過想到高玄人都已經死了,也就沒在意了。」
「我想高玄在西山還發現了其他東西,說不定就藏在這個房間裡。」
兩人彼此看了一眼,即刻開始尋找了。葉蕭說他當初曾經翻過一遍,除了畫以外並無特別的東西,大部分都是些書籍和素描草稿。
沒想到高玄的藏書還真是很多,在那個夾層房間裡,幾十個壁櫥全都裝滿了書,中文與外文都有,涉及文學藝術天文地理,一應俱全,簡直趕上私人圖書館了。此外就是大量的草稿,主要是過去的畫稿,通常在油畫動筆之前會打個草稿,就用素描畫在紙上,還有一些簡單的人物和風景的速寫。
當我把最後一疊手稿拿起來的時候,忽然發現底下還有一個木頭盒子。我馬上把葉蕭叫了過來,這個盒子看起來像是個老古董,而且散發著一股奇怪的臭味。盒蓋上還掛著把小銅鎖,像這樣舊式的掛鎖,今天已經非常罕見了。
葉蕭輕輕碰了碰掛鎖,感覺已經非常脆弱了,於是他拿出一樣特別的工具,放在掛鎖中輕輕一扳,還沒等我看清他是怎麼做的,木盒已經被他開啟了。
他微微笑了笑說:「不過是些很簡單的技巧,但不能告訴你,否則被你寫進小說就不好了。」
木盒裡又一次散發出那股黴爛的氣味,裡面躺著一碟厚厚的舊稿紙。我掩著自己的鼻子,小心翼翼地將那疊稿紙捧了出來。
這疊稿紙看起來非常厚,相當於四、五本《辭海》疊在一起,而每張紙都和一般的雜誌封面差不多大。稿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全都是直排版的繁體字,用毛筆寫出的小楷。字型雖小,但一筆一劃寫得很工整,墨跡也非常清晰,只有幾十年功力的書家才可以做到。
此刻,我和葉蕭都屏住了呼吸,因為我們看到手稿第一頁,在右上角寫有三個隸書大字——
strong迷宮夢/strong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6月2日上午8點20分/strong
倫敦。
一切都已經亂了,包括永無休止的時間。
上午,雨已經停了,天光透過一扇狹小的窗戶,照射到春雨的眼皮上。
沉睡的神經終被喚醒,漸漸感到自己還活著,世界仍然躺在身下,時間仍然在繼續。
睜開眼睛,她並沒有看到高玄,只有窗格里射進來的刺眼的光,還有小屋斑駁的牆紙。
我在哪?
當春雨心裡提出這樣的疑問時,忽然聞到一陣淡淡的咖啡香味。然後,視線裡出現了一張老婦人的臉。
「goodmorning,親愛的。」
吉斯夫人坐到她身邊,手裡端著咖啡和三明治。
春雨不知該說什麼,只看到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肚子果然餓了,食慾迫使她接過了三明治。
不消十分鐘,她吃完了早餐,咖啡也喝得一滴不剩。
老婦人微微笑了笑:「還休息得好嗎?」
嘴唇顫抖許久,終於發出了聲音:「這是哪兒?」
strong「旋轉門。」/strong
這兩個神奇的單詞——revolvingdoor,從吉斯夫人口中緩緩地飄了出來,似乎又變成了巨大的回聲,宛如昨晚那四片飛速旋轉的玻璃門,不斷旋轉在春雨的耳邊。
「revolvingdoor?」
春雨又重複了一遍,迅速從床上站起來,趴著高高的窗戶向外望去。
沒錯,外面是排高大茂密的樹木,這就是小徑分岔的花園,底下是一塊空地,雨後的地上非常潮溼。
這裡是迷宮的中心——旋轉門。
「孩子,你怎麼了?」
吉斯夫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現在老婦人的頭髮都梳理整齊了,穿一件乾淨合身的衣服,完全回到了慈母的形象。
春雨再也無法控制自我了,她像個小女孩似的靠在床頭,緊緊抓著吉斯夫人的手,呢喃道:「他走了,他又來了,可是他又走了,他究竟在哪裡?」
「這個他——是不是你深愛著的人?」
老婦人的眼睛直視著她,讓她無法抗拒地點了點頭:「是的,可就在昨天晚上,當我走進旋轉門的一剎那,我居然回到了大本鐘底下——是5月27日晚上的大本鐘底下!然後,又見到了他,但我轉眼間又失去了他,回到了這裡。」
「人生,本來就是由無數次得到,與無數次失去組成的。既然有得到,也必然會有失去。」吉斯夫人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可憐的孩子,你何必要讓自己受苦呢?」
「可我不能失去他。」
然後,春雨就把昨天晚上的奇遇,包括回到大本鐘底下,全都告訴了吉斯夫人。雖然,說的時候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但說完後卻覺得這一切似乎早已註定。
老婦人聽完感動地點了點頭:「確實不可思議,世上像你這樣痴情的女孩真的不多了。」
忽然,春雨抬頭問道:「旋轉門究竟是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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