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扇門

旋轉門 蔡駿 第1頁,共2頁

名詞解釋之「六扇門」:中國古代的衙門都是三開間,每間各安兩扇黑漆門扇,總共有六扇門,所以衙門俗稱「六扇門」,俗諺「衙門六扇開,有理無錢莫進來」,衙門差役、書吏之類的工作也被稱為「六扇門裡的勾當」。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6月1日凌晨零點/strong

倫敦的子夜。

小徑分岔的花園門口,春雨嚇得渾身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地上的白髮老人——他真的死了嗎?

夜風吹透了她的衣衫,剛才的恐懼讓她後背心滿是冷汗,寒意徹入了骨髓。她摸了摸自己手腕,還留著一道明顯的握痕,腕口的靜脈處隱隱作痛。再度晃晃悠悠地蹲下來,手電筒照著老頭死不瞑目的眼睛,彷彿還在凝視著她,要把什麼重要的話告訴她。

但春雨必須要確定他是否死了,要是老頭還剩下一口氣,她就要想辦法救活他。她伸手輕輕摸了摸老頭的脈搏,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又摸摸老頭的頸動脈,就像一條幹涸的河流,再也不會流動了。

終於確鑿無疑了,老頭已變成了一具屍體,靈魂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這下春雨坐倒在了地上,她的靈魂彷彿也要出竅了。幾天前弗格森教授猝死在她身邊,此刻又有一個老人在她面前死去,難道自己真是厄運的化身,誰碰到她就會被詛咒嗎?

半夜的花園裡萬籟俱靜,只有晚風搖動樹葉的聲音,旁邊是個中國式的涼亭,後面是道生鏽的大鐵門,前面還有道半敞開的月亮門——小徑分岔的花園就在門裡,那彎彎曲曲的迷宮小道在等待著她。

這一切都宛如博爾赫斯的小說,春雨似乎成為了阿根廷老頭的女主人公。

淚水悄悄從眼眶滑落,與其說是面對死者的恐懼,不如說是身處絕境的無助與淒涼。

現在該怎麼辦?深更半夜一個老頭死在這裡,春雨唯一可做的就是報警了——讓警察來處理這些事情吧,或許他們會發現更多的秘密。

但她出來時並沒把手機帶在身上,必須得到飯店大堂裡打電話。她回頭看了一眼死去的老頭,便循著來路往回跑了。

春雨飛快地跑出小樹林,好像後面有個幽靈在追逐著她。

回到飯店裡,大堂依然空無一人,她徑直跑進前臺,撥通了英國的報警電話:999。

在說清了地址和具體情況之後,警方讓她在原地等待。

春雨放下電話便沒了力氣,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彷彿天花板就要塌下來了。

忽然,她感到臉上還有些異樣,才想起剛才老頭嘴裡吐出來的髒東西,可能還有一些沒擦乾淨。她掙扎著又站起來,跑到底樓的衛生間,看了看鏡子裡自己可怕的臉,果然還有些白色的殘漬。想到那是死人嘴裡吐出來的,就讓她對著池子乾嘔起來。

她終於嘔出了一些胃液,冷汗又冒上了額頭。她開啟水龍頭,拼命沖洗著自己的臉,頭髮也溼掉了很多。當她重新把頭抬起來時,鏡子裡的女人就像個瘋子似的,讓她聯想到了可憐的吉斯夫人。

這時外面傳來警車的聲音,春雨來不及擦臉就跑了出來,大堂裡走進一男一女兩個警察。春雨這副樣子讓警察也嚇了一跳,已經沒有時間多說話了,她趕緊帶著警察跑向飯店後院。

警察對這裡也很陌生,走進黑暗的小樹林,都不擴音高了警惕,男警察還掏出了一把手槍。女警察一路拉著春雨,關切地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情,可能以為春雨遭到了什麼侵犯。

到了那扇生鏽的鐵門,中國式涼亭已在眼前了。春雨喊道:「就在這裡!」

男警察率先衝了進去,用手電照了四周一圈,但地上什麼都沒發現。接著女警察也過來了,她又照了照旁邊的涼亭,沒有什麼異常的東西。

「就在這裡嗎?」

「是啊!」

春雨有些糊塗了,究竟是怎麼回事?她睜大了眼睛,在兩隻大號手電的光束下,方圓十米之內被照得一清二楚。地上全是一片空白,除了泥土就是鵝卵石,旁邊是涼亭和樹林。

男警察甚至還鑽到樹林裡,非常仔細地找了一圈,最後鑽出來聳聳肩膀:「什麼都沒有!」

老頭到哪裡去了?死人不可能自己走路?春雨茫然地注視著地上,抓了抓已經浸溼了的頭髮,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警察。

女警察搭著她的肩膀問:「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確定這裡真的有人死了嗎?」

忽然,身後傳來又一陣腳步聲,喬治·艾伯特和服務生傑克都跑過來了,想必是被剛才警車的聲音驚醒的。他們驚慌失措地問警察怎麼回事。

在得到警察的回答後,艾伯特搖了搖頭:「我是這家飯店的老闆,絕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

警察又問春雨那個老人長得什麼樣?

春雨便在現場詳細描述了老頭的模樣,以及他死時的情況。

可艾伯特又一次搖搖頭:「真是莫名其妙,我們這裡沒有這樣的客人。」

這句話讓春雨有些急了:「可我明明在前幾天還看了他的呢!」

「也許你看錯了吧,雖然最近這裡是住了很多老年人,不過他們不是禿頭就是剃光頭,沒有你說的長髮老頭。而且這裡的老人都很注意穿著體面,怎麼會穿成嬉皮士的樣子呢。」

「不對,你為什麼說謊?」

這時春雨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了,激動地後退了幾步,女警察扶住了她的肩膀。

艾伯特也對她現在這個樣子感到很驚訝:「今晚你怎麼了?看看你的頭髮啊,像什麼樣子?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我不知道!」

春雨低下頭抽泣起來,女警怕有不測繼續摟著她。

然後,艾伯特對男警察耳語了幾句。只見男警察會意地點了點頭:「沒事了,我們走吧,艾伯特先生會照顧好這位小姐的。」

女警有些疑惑,但還是放開了春雨,跟著男警察走了。

艾伯特拉起春雨的手要離開。忽然她大叫了一聲:「等一等!」

她奪過艾伯特的手電,跑到半開的月亮門裡。警察也跟著跑了過來,只見門裡是一條幽深的小徑,兩邊茂密的樹叢,其他並無任何東西。

現在女警察也搖搖頭說:「什麼都沒有,我們走了,再見。」

艾伯特冷冷地看著春雨,然後扶著她的肩膀往回走去。

傑克在前面用手電開道,而春雨再也沒有力氣了,跟著他們一同回到了飯店大堂。

艾伯特又與警察們寒暄了幾句,最後順利地把他們打發走了。

隨著警車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春雨瞪大了眼睛盯著艾伯特:「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這幾天太累了,應該好好休息。」

但春雨並不甘心:「他是從小徑分岔的花園裡跑出來的,那個迷宮裡面究竟藏著什麼?」

「傑克,送她回去休息吧。」

說畢傑克就抓住了她的左手,但她開始掙扎起來,艾伯特搖搖頭又抓住了她的右手,就這樣兩個人把春雨架上了三樓。

回到春雨的319房間,艾伯特按著她的肩膀說:「可憐的springrain,看看你自己的頭髮啊,你不應該是這個樣。快點洗個澡吧,明天我要看到你美麗的樣子。」

當他們全都離去,春雨一個人坐在門後,絕望地看著天花板。

那個老頭真的死了嗎?難道他又活過來自己走掉了?或者真的是她的幻覺和臆想?還是她到了英國以後,遇到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子夜零點40分。

春雨深呼吸了幾下,走進衛生間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容顏蒼白再加溼亂的頭髮,果然像個女瘋子啊。

現在她可以猜到了,剛才艾伯特對警察的耳語,大概是「這女孩精神錯亂了」的意思吧。

趕快開啟蓮蓬頭,熱水沖刷著身體,快點把那一切不乾淨的東西都洗掉。

幾分鐘後,當熱氣瀰漫在浴室時,耳邊響起了老頭死前說的那句話,正與飛機上弗格森教授臨終的話相同——

strong「地獄……地獄……門……要開了!」/strong

strong北京時間2005年6月1日上午9點15分/strong

上海。

這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我坐上孫子楚的越野車,駛往滬寧高速公路的方向,我們的目的地是蘇州西山。

孫子楚最近沒有課,不用每天都到s大教書,正好利用今天出門踏青,故而興致不錯,穿著打扮就像去戶外登山似的,開車的同時嘴裡還哼著小曲。

上午出門前,我收到了春雨從倫敦發來的電子郵件,她詳細記述了這兩天來發生的奇遇,尤其是她和龍舟在檔案館裡,發現的一次大戰時期餘準的自述。這更加證明了我的推斷——《小徑分岔的花園》確有其事,原址就在今天倫敦郊外的旋轉門飯店,而小說裡的漢學家艾伯特也確有其人,他的後代喬治·艾伯特至今仍是飯店和花園的主人。

餘準在他的審訊記錄裡,也提到了他的曾祖父「ts'uipen」公,他的材料都是用英文寫成的,春雨自然不知道那就是餘問天的字「崔鵬」。同時,也證明中國版「小徑分岔的花園」確實存在,就在餘氏家族的故鄉——蘇州西山。

現在我們的越野車,就是要趕往「人間天堂」蘇州,太湖中的美麗小島西山。不知在那裡會發現什麼新的秘密?

孫子楚看起來心情不錯,我卻一直忐忑不安,越野車駛上高速公路了,窗外景色也漸漸由城市變成了郊區。

這就是博爾赫斯一生嚮往的國土,可惜他從未踏上過一步,不知如果他從墳墓中醒來,面對今天的中國又是怎樣的感覺?博爾赫斯喜愛中國文化,尤其崇拜莊子,他還將《紅樓夢》稱為「優於我們近三千年的文學中最有名的一部小說」。

不過,昨晚我又仔細讀了兩遍《小徑分岔的花園》,還是發現了其中一些虛構成分——

比如小說裡餘準是青島大學前英語教師。但我查了青島大學的資料,青大是二十世紀20年代始建的,德國殖民時代青島並沒有大學,所以這一點肯定是博爾赫斯虛構的。

小說還寫到:餘準小時候住在haifeng的老家。中國叫「haifeng」的地名,應該是廣東省的海豐,距離蘇州西山非常遙遠。博爾赫斯筆下的小徑分岔的花園,位於英國中部的stafford(斯塔福德郡),距離倫敦有幾百公里之遙,這很有可能是作者的障眼法。

另外根據餘準自述的內容,艾伯特的古董房間應該是在飯店二樓。但在小說裡,博爾赫斯為了讓場景更加集中,把那個房間從飯店搬到了花園——其實小說裡並沒有寫到旋轉門飯店,更從未出現過strong「revolvingdoor」(旋轉門)/strong。

或者,「旋轉門」本身就是博爾赫斯所要表達的重要內容——就像他在《小徑分岔的花園》裡寫的那樣:

strong「設一個謎底是‘棋’的謎語時,謎面唯一不準用的字是什麼?」/strong

strong「‘棋’字。」/strong

根據這一理論,如果一部小說通篇都沒有提到某個詞,那麼其主題很可能就是這一未被提到的詞!這個古怪的阿根廷老頭,就是用了這種方式,透露出了隱藏在《小徑分岔的花園》背後的重要道具——旋轉門。

博爾赫斯還借小說人物之口,道出了自己的心聲:「寫小說和造迷宮是一回事。」

那麼春雨在倫敦經歷的是小說還是迷宮呢?也許兩者兼而有之吧。

就這樣在車上胡思亂想了一個鐘頭,直到我們的眼前出現一座彩虹般的大橋,這是從蘇州通往西山的太湖大橋,橋下就是煙波浩渺的美麗太湖。

孫子楚把著方向盤嘖嘖稱奇:「景色真好啊,幸虧帶上了照相機,跟你出來果然沒錯。」

西山島是丘陵地形,山上山下種了許多果樹和茶樹,記得以前曾帶過很多話梅回家。按照老馬給我們的地址,轉過兩道彎就到了一間村口——餘家村。

相比附近許多旅遊景點,這個村子顯得冷清落寞,全村都是餘氏家族後代。孫子楚把越野車停在村口,帶著照相機和一大包旅遊用品下車了。

我們找到村子裡一幢老宅,宅子主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也是餘家村的村長。

孫子楚向餘村長介紹了來意,聽說我們是老馬的朋友,村長就顯得比較熱情了,因為老馬經常向他收購古籍和明清傢俱。

餘家老宅顯得很破敗,許多雕花的門窗都已經被拆掉了,廳堂裡沒有留下多少古物。如果餘問天泉下有知,一定會斥責這些不肖子孫吧。雖然老宅風光不再,但仍是大戶人家的格局,特別是一棟藏書樓,不過裡面一本書都沒了,文革時期被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村長翻出一個厚厚的大本子,這是西山餘氏的族譜。他戴上眼鏡查了十多分鐘,果然查到了餘準的名字。

族譜上赫然記錄著「餘準」這個姓名,竟和《小徑分岔的花園》裡的譯名一模一樣。原來我還估計可能是「餘順」、「餘村」等名字呢,這個應該就是冥冥中的巧合了吧。

根據族譜的記載,餘準出生於光緒十年,沒在家鄉娶妻生子,卒於民國五年(1916年)。這些記錄和春雨在英國檔案館裡發現的材料全都相符。

餘村長還告訴我們,將近一個月前,有個英國教授帶著翻譯到過餘家村,向他打聽一本叫作《迷宮夢》的書。

這立即讓我提起了興趣:「真有這本書嗎?」

「聽祖上說確實有這本書,是我們餘家大名鼎鼎的崔鵬公所著,你看族譜上還有他的名字——餘問天。」

我注意到他稱餘問天為「崔鵬公」,看來「崔鵬」這個字,要比餘問天的名字還有名。

村長還想再講述一下先輩的顯要事蹟,卻被孫子楚打斷了:「謝謝你的介紹,這些我們大多已知道了。《迷宮夢》這本書現在還有沒有呢?」

「哎呀,我也從來沒看到過,就連我的父親和祖父也沒看到,據說在崔鵬公歸天之後,那本書就再也沒出現過了。關於書中的內容,倒有許多神乎其神的傳說,有說讀了這本書就會飛黃騰達,也有說讀了就會死掉,還有說這是本‘無字天書’,塵世的凡人是看不懂的。」

孫子楚悄悄對我耳語了一句:「簡直是扯淡!」

餘村長繼續說下去:「我也是這樣對英國教授說的啊,但他看起來還是很感興趣,並要我帶他去看一看後面的花園。」

「後面的花園?是迷宮花園嗎?」

「對,就是過去傳說中的迷宮花園,可惜現在已經毀掉了啊。」

我的心頭馬上一沉:「怎麼會毀掉了呢?」

「還是我帶你們去看吧。」

餘村長帶我們穿過一道院子,便來到後面的一片空地上。

這裡就是迷宮花園嗎?一片好幾畝大的地,但到處堆滿了亂石,還豎著一些殘垣斷壁,並沒有莊稼或果樹,看來像個建築工地。幾百米外的中心,有棟破舊的老屋孤獨地佇立著。

「哎,抗戰的時候,日本軍隊到了西山島。日本人也想得到崔鵬公的《迷宮夢》,他們認為這本書就藏在迷宮花園裡,就派人進花園去搜查。所有進去的日本兵,沒有一個能夠活著出來的,全都在迷宮裡被活活困死了。日本軍曹一怒之下,便放把火將花園燒掉了。」

孫子楚急得直跺腳:「太可惜了啊!」

時間已近正午,陽光照射在這片荒涼的亂石堆上。從太湖吹來涼爽的風,弄亂了我們的頭髮。忽然,我感到自己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似乎有什麼聲音從腳底下傳來,那是烈火中絕望的掙扎,還有某個靈魂的仰天狂笑。

我獨自走了進去,腳下殘留著當年燒焦的瓦躒,四周長著一些野草,許多樹樁的根基還留在原地。心裡古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背後有座幾十米高的小山丘,再往前幾千米就是無限的太湖了。當年餘氏族人就是在這裡詩書耕讀,培養出了餘問天這樣的大文人,最後又默默地敗落下去,一如這座被大火毀滅的迷宮——它吞噬過多少人的肉體和靈魂。

忽然,腳下出現了一條鵝卵石鋪成的路,卵石底下則是大塊的青石板,與周圍叢生的野草形成鮮明反差。

我意識到這就是當年迷宮中的小徑。雖然花園已經燒燬了,但道路看起來卻愈發清楚,因為所有遮擋視線的屏障都已消失。孫子楚也跟我走過來了,我們向前走了幾十米,小徑彎彎曲曲確實很特別。

眼前出現了一道岔路口,分成左右兩條小徑,我們面面相覷不知怎麼走法。孫子楚看了看遠處的那棟房子,但因為平視的緣故,所以也看不清道路走向。我們隨機拐向左面那條路,沒走多遠又碰到了一個三岔口。走了七、八個路口,卻發現幾乎還在原地打轉,那棟房子離我們卻更遠了。

終於感到了迷宮的威力,像現在這樣走下去,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到頭?不禁想到一百年前,當這座花園還完好無損時,小徑兩邊應該都是茂密的樹木和圍牆。沒有人能夠看到五米以外,所有的視線都被遮擋了,一進來就會迷失方向,如果找不到出去的路,恐怕就會永遠留在這裡了。

也許整個迷宮花園就是個大墳墓,埋葬了許多好奇心過分強烈的人。

能製造出這種迷宮的餘問天,究竟是傑出的文人,還是殘忍的魔鬼呢?

孫子楚拉住了我:「不要再沿著小路兜圈子了,索性直接向那棟房子走去吧。」

他說得確有道理,反正所有的遮擋物都沒了,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最有效的。我們離開鵝卵石小路,走到荒草地裡。十分鐘後順利走到那棟房子前,只是鞋子裡落進了許多小石子。

這是棟用青石條壘砌起來的房子,而不是一般磚木結構的瓦房,所以有幸逃過了大火的劫難。但門框和窗戶都被燒光了,房頂差不多也被燒穿了,可以用徒窮四壁來形容。

我們小心翼翼地走進屋子,陽光直接從頭頂射下來,彷彿走進了上古某個遺址。屋子裡已沒有任何東西了,只剩下幾根石頭柱子——這裡就是當年餘問天寫小說的書齋嗎?

仰頭看著焦黑的牆壁,我似乎感到了某種氣場,一百多年這裡應該有張書桌,後面的書架上擺滿了各種珍稀圖書。一個辭官回鄉的老人,將稿紙鋪在桌上,他自己磨好了墨,在紙上寫下他的書名——strong迷宮夢/strong。

是的,我確信這裡就是《迷宮夢》的誕生地,無數的想象力匯成迷宮中心的燈光,照亮了太湖邊的每個黑夜。

「注意看你腳下!」

孫子楚突然叫了起來,還讓我以為踩到了古代陷阱呢。我低下頭一看,卻發現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露出了某些深刻的線條。

趕緊蹲下來仔細端詳,原來地面是用光滑的石板鋪成的,雖有些被燒過的痕跡,但基本上還完好無損——石板上刻著許多線條,像某種奇異的圖案,只是被一層厚厚的灰塵蒙著。

牆角正好有把掃帚,大概是現在的村民留在這裡的,孫子楚立刻拿起掃帚掃了起來。

這樣子實在有些搞笑,他全副武裝穿成攀巖的樣子,卻拿著把爛掃帚在拼命掃地。一時間屋子裡滿是灰塵,我趕緊退到房子外面。幾分鐘後,只聽到屋裡傳來孫子楚憔悴的聲音:「好了……我掃好了……」

我又等了片刻才走進去,只見在陽光下塵土飛揚,整個屋子簡直成了工地,而孫子楚還在不停地咳嗽。我蒙著鼻子走到他身邊,眯起眼睛看著石板上的圖案。

「這些弧線和球體是什麼意思呢?」

地上刻出了幾十個球體,彼此間用巨大的弧線連線起來,看起來就像地球執行的軌道。

可地上有許多根弧線,球體分佈在不同的位置,此外還有許多個小點,是用鑿子在地上鑿出來的,就像是夏夜裡的滿天星斗。

瞬間,我想到了中國古代的渾天儀,想到了張衡的宇宙說,想到了北京古天象臺上的那些儀器。

我幾乎半跪在地上,仔細看著那些球體的分佈,果然發現了七顆星體,它們以勺狀連在一起,明顯就是北斗七星的形狀。

這個發現證明了我的推測,地板上刻著的圖案竟是天象圖!

孫子楚也已經看出來了,他目瞪口呆地回退一步,顧不得滿天的灰塵說:「太難以置信了!地板上刻著整個宇宙!」

過去在天文臺看到過中國古代天象,但明顯不如眼前巨大的圖案,以我有限的天文知識來看,這幅地板上的天象圖非常精確,包含的星系也非常全,把黃道十二宮都標識出來了,我甚至認出了自己所在的摩羯座,孫子楚也看到了他的雙魚座。整個三垣二十八宿都在地板上,此外還有一些中國古代天文學裡從沒出現過的星座,簡直就是包羅永珍。

看著地板上的宇宙,我的頭都有些暈了,似乎那些星星和軌道都旋轉了起來,把我帶到了浩瀚的太空裡。

灰塵讓喉嚨很難受,後退幾步,忽然發現腳下還有文字,就是刻得淺一些。我俯身唸了出來——

strong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於死地亦十有三/strong

這段文字好奇怪啊,聽起來像是某種先秦的典籍。我又拉著孫子楚蹲下來,仔細地看了看這幾塊地板,才發現密密麻麻刻滿了字,粗粗估計下竟有好幾千字之多。

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全篇文字的開頭——

strong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strong

天哪,居然是……居然是……

我和孫子楚彼此看了一眼,表情都是不可思議,隨後異口同聲地說了出來:「《道德經》!」

strong「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strong

這十二個字正是老子的《道德經》的開篇,接下去的文字也與我們的記憶相符,從頭到尾總共是五千多個字,卻幾乎是一部中國古代哲學的百科全書。

老子是與孔子同時代的人物,也是影響中國兩千多年的大哲學家。民間傳說老子母親懷孕八十一年,他生下來就鬚髮皆白,故名「老子」。老子晚年在函谷關留下一篇五千多字的奇文,之後便往西方遠遊去了。這篇奇文上篇以「道可道,非常道」開頭,被後人稱為「道篇」;下篇以「上德不德,是以有德」開始,被後人稱為「德篇」,總共八十一章合稱《道德經》,又稱《老子》。

太不可思議了,老屋的地板上竟鐫刻著宇宙圖和《道德經》,餘問天還是個道家信徒?

越來越感到詭異,當年這裡是迷宮花園的中心,餘問天用了十三年的光陰,完成了鉅著《迷宮夢》,然後便隨著他的小說一同消失了。他的曾孫餘準竟成了一次大戰的間諜,而這對祖孫的故事,都被博爾赫斯寫進了《小徑分岔的花園》。

趁著現在還看得清,孫子楚掏出數碼相機,將地板上的天象圖和《道德經》都拍了下來。

走出這間令人窒息的屋子後,我們馬上深呼吸起來,再晚幾分鐘恐怕要活活嗆死了。

徑直走出迷宮遺址,餘村長一直在外面等著,看到我們灰頭土臉的樣子,他還拿來了毛巾和水杯。擦了擦臉和頭髮,總算像個人樣了,又喝了幾杯水,彷彿剛做了激烈的戶外運動。

村長搖著頭問:「你們發現屋子裡的地板了嗎?」

「對,地板上刻著天象圖,還有老子的《道德經》全文。」孫子楚依然在大口喘氣,「這些圖案和文字是什麼留下的?」

「在我出生之前就有了,傳說是崔鵬公留下來的。誰都看不懂那些奇怪的圖案,但《道德經》我還是知道的。」

我忽然問道:「你帶英國的弗格森教授去那看過嗎?」

「是的,英國教授一定要看看迷宮花園,我就帶他過來,還陪他到了那屋子裡。」

「他也看到地板上的天象圖和《道德經》了嗎?」

「嗯,英國老頭看到那些以後,也是非常吃驚。那個翻譯還把《道德經》解釋了一遍給他聽。然後,我就把他們送走了。」

我和孫子楚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餘村長留我們下來吃了頓午飯,農家飯菜特別香甜,竟是這幾個月嚐到的最佳美味。原來,他還想請我們多寫寫文章,給他們餘家老宅宣傳一下,這樣就能吸引外面的遊客,把這裡開發成旅遊景點了。孫子楚滿頭應承了下來,不知是認真還是敷衍。

與餘家村作別後,我們來到村口的越野車旁。我拉住孫子楚,指著旁邊一座小山丘說:「想不想爬上去看看?」

孫子楚搖了搖頭:「這個山沒有攀巖的價值啊。」

「哎呀你想到哪去了,我們先爬上去再說吧。」

說著我就把他給扔下了,自顧自地跑向了那座小丘,孫子楚也跟在後面過來了。

山丘上種了許多枇杷果樹,坡度也不是很陡,我們很快就怕到了丘頂上。

頂上是一小塊平地,沒種什麼果樹,四周望去視線開闊。正前方是浩浩蕩蕩的太湖,對岸隱約可見東洞庭山,山腳下正好就是迷宮花園的遺址。

從這裡看下去一馬平川,迷宮所有的道路都一覽無餘,感覺像坐在飛機上,俯視某個戰爭工事。

孫子楚已明白了我的意思:「怪不得你要上來啊,這下整個迷宮都暴露在我們眼前了。」

其實,剛才我在下面時,就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小山丘。

果然不出所料,正午的陽光照在遺址上,彷彿鍍上了一層金光。迷宮中心的那個屋子特別顯眼,有一條小徑正好通到它的門口。我從孫子楚手裡接過望遠鏡,仔細看著那條小徑,它彎彎曲曲地繞著屋子,還有許多條岔路從旁邊伸出去,其中有的路就成為了死衚衕。但那條小徑始終沒有中斷,經過無數個圈子和岔路之後,終於通到了迷宮花園的最外面。

就是這條路!

如果站在底下是絕對看不出來的,也只有站在這個小山丘上,居高臨下俯瞰,才有可能發現這條路。但在迷宮被燒燬以前,花園裡一定種滿了高大茂密的樹木,還有許多高牆,即便站在小山上,視線也會被樹木和牆遮擋,小徑也會被龐大的樹冠覆蓋住。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就這樣我們找到了通往迷宮中心的道路。

我讓孫子楚用數碼相機,把下面的遺址全都拍下來。他用了最大的影像尺寸,模仿航拍的角度,將整個迷宮花園都收入了鏡頭裡,尤其是那條最關鍵的道路。

雖然沒找到《迷宮夢》這本書,但破解了中國版「小徑分岔的花園」的迷宮道路,也算是一項額外的收穫。

我們迅速下了小山丘,孫子楚發動他的越野車,想要開往最近的旅遊經典,卻硬被我拉到了最近的小鎮上。

當孫子楚一百個不滿意時,我已找到了一家網咖,將數碼相機裡的照片,全部輸出到了電腦上。

我仔細看了看丘頂上拍的那些照片,整個迷宮花園的遺址都進來了,而且拍得非常清晰詳實,凡是道路都有卵石或石板鋪著,旁邊則長滿了荒草,看上去一目瞭然。

隨即我開啟了電腦裡的photoshop軟體,使用畫筆功能編輯那些照片,將通往迷宮中心的那條小徑勾了出來,這樣就可以儘量方便觀看了。

孫子楚坐在我旁邊,搖著頭說:「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我有一種預感,這些圖片將會對春雨有幫助。」

接著我又檢查了一遍,將圖片編輯到最方便檢視的程度,幾乎等於畫了一張迷宮路線圖。

然後,我開啟我的電子郵件,將今天孫子楚拍的那些照片(包括小屋地板上的宇宙圖與《道德經》),連同剛才編輯過的迷宮地圖,一同發到了春雨的郵箱裡。

我拍了一下大腿,今天算是大功告成啦!仰頭靠在座椅上,感覺都快要累趴下了。

接著,我被孫子楚拖出了網咖,坐上越野車,開始了今天的西山半日遊……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6月1日上午10點整/strong

倫敦以南的薩塞克斯郡。

距離大都市區有幾十英里了,兩邊的景色也由工廠和別墅,變成了鄉村和田野。春雨坐在空曠的巴士上,整輛車只坐了不到十個人。她撐著下巴,注視著英格蘭南部的天空,一些雨點正打到車窗上,遠方的視野漸漸在雨霧中模糊了。

經歷了昨晚之後,她對旋轉門飯店更感到恐懼了——明明親眼目睹了一個老人死去,幾分鐘後屍體卻不翼而飛了,真不知道還會再發生什麼?顯然那老人是從小徑分岔的花園裡跑出來的,奇怪的是他是如何走出迷宮的呢?但也有可能他剛進去就出來了,但不管怎麼說,他的死至少印證了艾伯特的話:小徑分岔的花園「極度危險」。

清晨醒來的時候,她一度想要離開旋轉門飯店。但她確信高玄就在這裡,已經跨越了幾萬公里來尋找他,現在幾乎已近在咫尺了,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

該怎麼辦?忽然又想起了龍舟,他昨天來告訴春雨,今天上午就是弗格森教授的葬禮,還給了她一個地址,是倫敦南面薩塞克斯郡的一個公墓,距離旋轉門有數十英里之遙,實在是太遠了。

春雨思前想後了半天,還是決定去參加葬禮,因為教授生前最後接觸到的人就是她,在教授身上還有許多謎沒有解開,或許都會對她有用。至於昨天龍舟對她說的那句話,就當作是普通的讚美吧。

巴士開了將近一個鐘頭,在上海都快到蘇州了。終於巴士停了下來,黑人司機提醒春雨該下車了。

下車後是條寬闊的岔路,春雨遠遠地望見了教堂的十字架。在英格蘭鄉野的小路上,她穿著一身黑色的正裝,撐著傘孤獨地走了十分鐘,來到了一座靜謐的公墓。

這片墓園並不大,大約矗立著幾百個十字形墓碑,有十幾個人正圍在其中一處,全都穿著黑色的西裝,看來是在舉行葬禮儀式。

走近果然看到了龍舟,他在一群洋人中特別扎眼。春雨悄悄走到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龍舟嚇得亂叫了一聲。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沉沒之魚》《瑪格麗特的秘密》《第19層地獄》《殺人狂的故事》《荒村歸來》《貓眼》《人間中:復活夜》《神探狄小杰》《愛人的頭顱》《神在看著你》《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偷窺一百二十天(網劇《通天塔》原著小說)》《最漫長的那一夜》《夜半笛聲》《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