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扇門

旋轉門 蔡駿 第2頁,共2頁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們,當龍舟看到是春雨以後,表情也特別尷尬,急忙把她拉到了旁邊,低聲說:「哎呀,你可把我給嚇死了。」

春雨看著他驚魂未定的滑稽樣子,差點要笑出聲來了,但因為這裡是墓地,她只能強忍著:「你的膽子怎麼這麼小啊?」

「拜託,這裡是墓地啊。你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在背後拍我一下,我還以為是哪個女鬼,從棺材裡爬出來了呢。」

這句話讓她又好氣又好笑:「你才是鬼呢!」

龍舟也撐著傘,表情又恢復了葬禮的嚴肅:「我還以為,你今天不會來了呢。」

「我不知道。」春雨的眼神有些茫然,細雨中的墓地朦朦朧朧的,似乎有些幽靈的吶喊此起彼伏,「還是來看看吧。」

「今天來的人這麼少,難道也是人走茶涼?」

龍舟有些心寒了,教授活著時常領取各種科學獎項,參加許多國際學術會議,也算是科學界的大腕人物了。沒想到他的葬禮竟如此冷清,再加上這陰慘的雨天,龍舟忍不住掉了些眼淚。畢竟教授帶了他整整三年,若沒有教授的提拔,他今天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牧師來到墓前,為馬克·弗格森教授做了最後的祈禱,撐傘的人們都在胸前劃了十字。然後,人們把教授的棺材放入了墓穴中。龍舟作為教授的學生,也拉著一根繩子為他入葬。

忽然,他想到教授幾天前做過屍檢,大概肚子上還留著解剖的疤痕吧——這個可憐的老頭啊,一輩子無親無故的,最後只能由他這個學生來送終,想到這裡不禁低聲抽泣了起來。

終於,棺材安放在了墓穴中,參加葬禮的人拿起鏟子,將泥土鏟到墓穴裡面,漸漸覆蓋了棺材,直到墓穴被填平為止,也和中國人的習俗一樣入土為安了。

葬禮就這麼簡單地結束了,龍舟交給春雨一束白花,讓她放到教授的墓碑前。

春雨看著教授的墓碑,半晌都沒有挪動腳步,冰涼的雨點打到她臉上。回頭環視墓園一圈,其他人都已散去了,偌大的墓地上,只剩下她和龍舟兩個年輕的中國人。

這裡總和淒涼的氣場比較接近,春雨又想起昨晚可怕的經歷,覺得和弗格森教授有些相象,便全都如實地告訴了龍舟。

聽完春雨詳細的描述後,龍舟自然倒吸了一口冷氣,在墓地聽人說這種事情,感覺又與平時不同。他低頭想了想說:「你說那個老頭身材高大,長長的白髮,衣服上都是補丁,像個老嬉皮士?」

「沒錯,就是他。」

龍舟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好像在哪見過,又記不起來了。」

忽然,春雨感到有雙眼睛似乎在盯著他們,她回頭看了看身後,只見幾十米外的一個墓碑後面,站著一個男人的身影。

她立刻就認出這個人,那蓋博式的鬍子是最明顯的標誌了。

沒錯,是旋轉門飯店的老闆——喬治·艾伯特。

他怎麼會在這裡?

當春雨和艾伯特的目光相撞時,他馬上轉身離開了墓碑。

不,一定要跟上去問個明白。春雨立即拉了拉龍舟,向艾伯特的方向追趕過去。而龍舟還沒有明白過來:「你在幹嘛?」

「有人在監視我們,快一點!」

跑出墓地,來到了教堂底下。她看到艾伯特鑽進了一輛汽車,便迅速離開了此地。

同時,春雨也看到了龍舟的藍色polo,便催促他趕緊上車去追趕。

龍舟雖然摸不著頭腦,但還是飛快地鑽進了車子。在春雨坐上副駕駛位置後,便猛踩油門追了上去。

鄉間小路不是很好開,與前面艾伯特的車子,始終保持著幾十米的距離。龍舟跟著他駛上了公路,沒想到艾伯特並未向倫敦城區方向開,而是轉向了南面。

這不是離旋轉門越來越遠嗎?龍舟來不及想這些了,加大油門跟在後面。

雨中的公路上沒什麼車,艾伯特的車子一直都在視野範圍內,而且是輛紅色的沃爾沃,在灰色的背景中特別醒目。

「他是誰啊?」

「旋轉門的老闆,艾伯特。」

於是,龍舟加大油門追上去。但前面艾伯特也開得飛快,兩輛車始終保持著一定距離。

往南開了半個多小時,景色漸漸開闊起來,蒼涼的天際下,飄來帶著鹹味的空氣。

「前面就是英吉利海峽了!」

龍舟握著方向盤喊道,春雨的心一下子緊了起來,公路越來越狹窄了,兩邊的景色越來越荒涼,漸漸連樹木都見不到了。

突然,前面出現了一個彎道,紅色的沃爾沃拐彎後就消失了。

等到龍舟的polo拐彎,才發現四周是一片亂石堆,只有艾伯特的沃爾沃孤獨地停著,但車裡卻空無一人。

「人到哪裡去了?」

他們兩人面面相覷,亂石堆前分出了兩條岔路,艾伯特肯定走進了其中的一條路。

龍舟擰起眉毛問:「你一定要追下去嗎?」

春雨猶豫了幾秒鐘:「是的。」

「那好,你走左面的路,我走右面的路,必然有一個人能追到他。」

「這主意不錯!」

在兩人分頭出發之前,龍舟又問了她一句:「你一個人走害怕嗎?」

春雨冷靜地回答:「不害怕。」

說罷她就走進了左面那條岔路。陰鬱的天空依然飄著雨絲,她撐著傘越走越快,腳下很快變成了一條碎石小徑,只能容納兩人並排通過。

四周都變成了單調的灰色,視線盡頭是波濤洶湧的大海——英吉利海峽,不遠的對岸就是歐洲大陸了。她發現眼前的景色竟是如此熟悉,就像幾萬公里外的那片東方海岸,同樣的荒涼,同樣的顏色,同樣的古老。

「荒村?」

她情不自禁地念出那個地名,腿肚子竟有些軟了。

不能停下來啊,春雨逼迫自己繼續向前追去。又轉過兩個彎,眼前又一次豁然開朗,驚濤駭浪聲從腳下傳來,似乎大海已撲到眼前。

喬治·艾伯特站在高高的海岸邊上,冷峻地注視著匆匆趕來的春雨。

他並沒有撐傘,而是戴著頂寬大的禮帽,穿著件黑色的風衣擋雨。

終於追到了他!春雨喘出了一口氣,舉著傘緩步走到他跟前,身邊有許多黑色的礁石,海浪正撲打到她腳下。

也許是經歷過這種環境的緣故,她並沒有任何懼色,但沒想到先說話的卻是艾伯特:「為什麼跟蹤我?」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

「現在我告訴你。」艾伯特在細雨中搖搖頭,「我沒有跟蹤過你。」

春雨冷笑了一聲:「那如何解釋你在墓地出現?」

「我是來參加好朋友葬禮的。」

葬禮?上午在那個墓地裡,好像只有教授一個葬禮啊。

「弗格森教授是你的朋友?」

「沒錯,教授是我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他的葬禮我當然要來參加。」他略帶哀傷地點點頭,然後又盯著春雨的眼睛,「讓我奇怪的是,你怎麼也會在那裡?」

這個問題倒讓春雨有些為難,她低下頭猶豫了片刻,但還是說出來了:「我也認識教授,儘管時間很短。」

「你怎麼會認識他的?」

「說來話長——我會慢慢告訴你的。」春雨看了看這陰雨綿綿的海峽說,「為什麼要到這個地方來?」

艾伯特微微搖晃了一下,禮帽下的臉更加陰沉了:「因為這裡是我認識卡特琳娜的地方。」

「katrina?」

她想到了昨晚吉斯夫人說過的話,還有那個神秘房間裡的女子照片——卡特琳娜。

「是吉斯夫人的女兒?」

艾伯特有些意外:「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沒有,我還有很多不知道,卡特琳娜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她是個完美的女子。」

春雨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吉斯夫人的話:「她是在迷宮裡消失的嗎?」

「不,卡特琳娜一直都在,她並沒有消失過!」艾伯特看著腳下的礁石,那樣子更像《亂世佳人》結尾時的蓋博了,「我第一次遇見卡特琳娜時,她就站在這個位置,眺望海峽遠方的輪船。她穿著一條粉紅色的裙子,黑色的長髮被海風捲起,眼睛就像地中海的珍珠。」

他說這些話的表情是如此神往,很容易就讓人聯想到,他和卡特琳娜的關係非同一般。

海風越來越大了,春雨站在岸邊漸漸有些不住:「對不起,我想回飯店去了。」

「好的,我送你回去。」

艾伯特終於微笑了一下,帶著春雨離開了海岸。

當他們回到小路分岔的亂石堆時,看到紅色的沃爾沃和藍色的polo都在。她給龍舟打了個手機,但鈴聲響了許久卻無人接聽。

「是不是開車送你過來的那個男生?」

春雨點點頭,看著右邊那條岔路說:「我們是在這裡分開的,他怎麼不接我電話呢。」

艾伯特皺起了眉頭:「這條路很難走的,我們去找找他吧。」

說完他們走上了右邊的路,果然要比左邊難走了許多,兩邊都是巨大的石頭,而且坡度也越來越陡。在彎曲的小道上走了十幾分鍾,春雨只覺得耳朵兩邊寒風颼颼,海浪好像就在腳下洶湧,但眼前卻什麼都看不到。

忽然,灰色的天空如油畫般鋪展開來,艾伯特猛然拉住了她的手臂,原來這裡是一塊懸崖峭壁,幾十米以下就是大海了。

春雨心頭一陣狂跳,幸好被艾伯特拉住了,不然要是再往前跨一步,恐怕就要掉下去了。

這塊懸崖的形勢果然無比險要,腳下就是一方小小的平地,海浪的怒號震耳欲聾,強勁的風雨直撲他們的身上,春雨挽好的頭髮都被吹散了。

這下春雨有些著急了,小路的盡頭就在這裡,再往前便是萬丈深淵,龍舟究竟到哪裡去了?會不會原路返回跑出去了呢?可他的polo車明明在啊。

她又給龍舟打了個電話,卻聽到懸崖上響起了手機鈴聲。她記得龍舟的鈴聲,循著聲音在腳下找了找,果然發現了龍舟的手機,就在懸崖邊的石頭縫隙裡。春雨剛要俯身去撿,艾伯特立即抓住她,示意她不要亂動。

艾伯特向下看了看,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糟糕了!」

「你說什麼?」

她已經想到了最壞的可能性,但不敢自己親口說出來。

「我猜他是掉下去了吧。」

「不——」

春雨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半蹲著把頭探了出去,懸崖下面幾乎與海面垂直,驚濤駭浪拍打著黑色的礁石,發出攝人心魄的轟鳴。如果有人在這裡掉下去,多半要粉身碎骨了。

「這個懸崖非常危險!每年夏天,都會有人在這裡發生意外。」

「別說了!」

她丟下手裡的雨傘,半跪在懸崖上,緊緊捏著龍舟的手機,絕望地看著大海——真的掉下去了嗎?都是她讓他跟過來的,如果不追艾伯特的話,龍舟也不可能到這個危險的地方。

艾伯特打了報警電話,請求緊急救援。他讓春雨回到車子裡休息一下,但她不願意離開,繼續看著下面的大海。

彷彿心臟也掉下了懸崖,在海底的礁石上摔得粉碎。寒冷的風雨打在春雨頭上,眼淚混著雨水從臉頰流下,耳邊似乎響起龍舟說的那句「你真漂亮」——她當然明白這個男生的心,但她什麼都不能給他,直到他為她掉下——

艾伯特也無奈地搖搖頭,脫下身上的風衣,披在了春雨身上。

在懸崖上等了十幾分鍾,警察和救援隊才匆匆趕到。他們先詢問了春雨和艾伯特,又仔細勘察了一下地形。救援隊長有著豐富的經驗,他發現了龍舟的腳印,再結合周圍的環境,還有春雨撿到的手機,推斷剛才確實有人掉下了懸崖。

警方展開了救援工作,雖然天氣非常惡劣,但還是開出了巡邏艇。但懸崖底下佈滿了暗礁,海流又非常湍急洶湧,稍有不慎就會把小艇撞沉,所以救援工作異常艱難。

春雨終於被艾伯特帶了下去,回到停車的地方。藍色的polo依然留在原地,只是主人已留在了大海中。

警方還在繼續打撈援救,但到底什麼時候有結果還不知道。艾伯特讓春雨坐到他的沃爾沃上,然後開車駛離了這裡。

中午一點了,天色更顯陰沉。刮雨器在玻璃上掃來掃去,車窗外的一切都已模糊了。

忽然,春雨注意到車廂裡,貼著一張艾伯特與弗格森教授的合影。照片裡兩個人還顯得年輕,教授四十歲溫文爾雅的樣子;而艾伯特更加英俊瀟灑,正是三十歲的黃金年齡。至少這張照片可以證明,艾伯特並沒有欺騙她,他和教授確實是多年的老朋友。

她緩過一口氣,抹乾臉上的眼淚:「都是我害死了龍舟!我為什麼一定要追上你呢?」

「哎,其實我也有責任。」艾伯特的語氣也很沉重,「要是我從墓地出來,直接回旋轉門飯店,不去海邊的話,也就不會有這種事發生了。」

「或者,我和龍舟在岔路口換一換,我走右面的路,他走左面的路,這樣也不會出事了。」

艾伯特儘量安慰她:「不要再自責了,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情,是我們自己無法決定的。」

「可是龍舟太無辜了,剛剛參加完教授的葬禮,便踏上了懸崖的不歸路——」

「他是你的男友嗎?」

這個問題讓春雨有些心慌,她搖搖頭說:「當然不是,龍舟是弗格森教授唯一的學生,我和他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哦,原來他是教授的學生,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呢?」

春雨忽然愣了一下,現在除了龍舟以外,偌大的倫敦已沒有一個人可信賴了。索性就告訴艾伯特吧,他確實是教授的老朋友,雖然感覺有些太巧合,但又沒理由不承認這一點。艾伯特不也是遭到詛咒的人嗎?瞬間,腦子裡閃過了艾伯特家族的傳說,他很快就要過45歲生日了吧。

於是,春雨把自己和龍舟認識的過程,全都如實告訴了艾伯特,尤其是從上海到倫敦的飛機上,她與教授坐在一起的經歷。

「原來教授竟是死在你的身邊!而你又來到了旋轉門飯店,這個世界實在太小了。」

艾伯特把車停在公路邊的一家餐廳,已經下午一點半了,他和春雨都已經餓得不行了。

他點了頓還算豐盛的午餐,但春雨一點胃口都沒有,敷衍了事地吃了一些,忽然抬起頭問:「你不是教授的好朋友嗎?那他有沒有告訴過你,他為什麼要去中國呢?」

「一個月前教授確實告訴過我,他要去一趟中國,但並沒有告訴我什麼原因——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實在太可惜了。」

「對了,他臨死之前向我提到了地獄,還說什麼門要開了,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明白,或許是他預感到自己要不行了,所以才說‘地獄’的吧。不,他是一個善良的老人,現在一定在天堂裡。」

春雨忽然又想到了另一個人:「可是昨天半夜,在小徑分岔的花園入口,那個長頭髮老人死前也說了同樣的話!」

「奇怪了,我不記得飯店裡有這樣的人啊。」

「但我親眼看到過他!」

他很傷腦筋地搖搖頭:「這個問題我沒辦法解釋,下次再說吧。」

「小徑分岔的花園裡究竟有什麼秘密,告訴我!」

「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告訴你的。好了,我們現在可以回飯店了。」

艾伯特說完走出了餐廳,春雨無奈只好跟在後面,坐上了紅色的沃爾沃。

英格蘭的陣雨依然在繼續,只是不知龍舟在哪個角落。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6月1日晚上10點20分/strong

旋轉門飯店。

春雨在319房間,窗外的夜雨還在繼續,就像英吉利海峽的晚潮。下午三點,她和艾伯特一起回到飯店,便呆坐在房間裡不動了。她還在為龍舟的意外而內疚,心頭越來越沉,彷彿已跌落到萬丈懸崖之下。

晚飯也沒心思吃,完成任務似的喝了些湯。餐廳裡那些老頭依舊面無表情,似乎毫不關心他們中的一個已氣絕身亡,連屍體都不翼而飛了。

現在,春雨狠狠捏著衣角,卻不知能做些什麼?她只能開啟電腦,上網看看有沒有郵件回來。

收件箱裡果然有一封新郵件,是幾分鐘前剛剛收到的,發件人正是萬里之外的本人。

春雨開啟郵件,發現了許多張照片——雖有些模糊,但還是看清了拍的是地板,刻著一些奇怪的圖案,之後幾張還有些文字刻在地上。接下來,是居高臨下俯拍的景色,一大片空地中有許多條小道,中心還有間破舊的房子。

最後一張圖片顯然經過了處理,在那些不斷分岔的路線中,有一條彎曲的小道被勾畫了出來,最終直通中心的小屋,就像迷宮路線的示意圖。

下面還有一段文字說明:

strong這是蘇州西山的餘家老宅花園遺址,畫出來的道路可以直通迷宮的中心,或許對你有用。/strong

她明白了這張圖片的意思,原來是西山的迷宮路線圖——中國版「小徑分岔的花園」。

春雨拿出張十六開白紙,照著電腦螢幕上顯示的圖片,來了個「依樣畫葫蘆」,絲毫不差地畫在白紙上。

仔細看看這幅「迷宮路線圖」,所有的岔路口都顯示了出來,而那條小徑則清晰地直通中心圓點。

子夜前或許還來得及——旋轉門飯店的小徑分岔的花園,極有可能是根據蘇州餘氏的迷宮花園仿造的,如果這個判斷成立的話,就可以根據路線圖進入迷宮了!

也許艾伯特活著的時間不多了,而她和高玄的時間也不多了,不管怎麼樣必須要試一試。

春雨把這幅圖揣在口袋裡,悄悄走出了房間。

走廊依然不見一個人影,她在底樓拿了把傘,以及一個大號手電,還多拿了幾節電池以防萬一。

接著她走出了飯店後門,面對著那片黑夜中的樹林。

現在她要再度「夜闖迷宮」,儘管前天晚上她幾乎在花園裡送了命,昨天晚上又目睹了一個老人死去,艾伯特幾次警告她迷宮「極度危險」。但現在一切都無法阻止她,只要高玄存在一線希望,她就會奮不顧身地衝進去,宛如撲火的飛蛾。

在茫茫的雨夜中,春雨走進了樹林中的小徑。

這條路已駕輕就熟了,她很快穿過那道生鏽的鐵門。在中國式的涼亭前,依然保持著昨晚的樣子,她用手電照了一圈,最後落到了那道月亮門上。

依然是半開著的木板門,她小心翼翼地踏了進去,迎接她的是條卵石小徑,兩邊高大茂密的樹叢。雨點紛紛落在傘面上,春雨打著手電向前走去。

沒多久就遇到了第一個岔路口,她拿出「迷宮路線圖」看了看,根據這幅圖裡畫的線路,在第一個岔路口應該向左邊拐。那麼她上次走得沒錯,於是她走了左邊那條路。

很快來到第二個岔路,上次她還是走了左邊。但根據路線圖的指示,第二個路口應該是向右走,怪不得上次是走錯了啊!

於是,春雨拐向右邊,撐著傘走在風雨交加的迷宮裡,她也感受到了九十年前,一個名叫餘準的中國人的恐懼與好奇。因為不斷低頭用手電照著地圖,所以更像在完成某件技術任務,把主要的精神都放在核對線路上了,反而沒有像第一次那樣害怕了。

她每走過一個岔路口,就在路線圖上寫一個記號,表示剛才走過了這裡,以免到最後自己都搞不清楚。小心翼翼地走過十幾個岔路口,有的向左,有的向右,其中有三次是連續向左。轉了無數個彎道頭都暈了,幸好手頭有「迷宮路線圖」,可以清楚地標出目前所在位置,這樣自己心裡就有底了。

忽然,腳下好像踩到了什麼東西,同時發出一陣清脆的碎裂聲。她低頭用手電照了照,才發現竟然又是個骷髏頭!

但這回她並沒有尖叫,跳到旁邊大口喘氣起來。不過她已經有過這種心理準備了,這個迷宮如此複雜了,年代又如此古老,那麼多年來一定有人進來過,若迷路就多半會困死在裡頭,變成了這樣的枯骨。

然而她忽然又想到:既然這是條正確的道路,那麼為什麼還有人死在這裡呢?

也有可能另外一種可能——當年被謀殺在這裡的遇害者遺骸?迷宮花園是個天然的藏屍窟,人要是死在裡面,是極難被找到的。

頭蓋骨已被她踩破了,露出了幾道口子,旁邊還隱約可見碎骨。春雨馬上低頭默唸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定會找出這個迷宮的真相,如果你是被壞人害死在這裡的,我也一定會給你報仇雪恨的!」

繼續往前走去,經歷了剛才的插曲後,她的膽子越來越大了,前進速度也快了許多。只是走過每個岔路口時,她還是非常小心,仔細核對示意圖選擇方向,並且留下標記。古人的智慧真是厲害啊,說不定現在許多迷宮類和過關類電子遊戲,靈感都是來源於古人呢。

小徑分岔的花園似乎無窮無盡,手電筒裡的電池早就用光了,春雨又換了兩節新電池,兩條腿也已痠痛異常了。

當她轉過又一個岔路口,發現手頭的「迷宮路線圖」上,已被標記到了第81個!

天哪,居然已走過了81個岔路口,前面依然是條曲折的小徑。

「81」——中國人常說「九九歸一」,在數學上就是strong9x9=81/strong,這個數字在中國人看來具有特殊的意義,《西遊記》裡唐僧師徒也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

不知道前頭是地獄還是天堂?

在這種預感的驅使之下,春雨緩緩地向前挪動著雙腿,手電發出的光圈也在顫抖著,兩邊的樹葉在風雨中發出恐怖的呼嘯。

終於,她走到這條小徑的盡頭,迎接她的並不是第82個岔路口,而是一片開闊的空地。

她低頭看看「迷宮路線圖」,目前所在的位置,正是迷宮中心的那間房子!

沒錯,這裡正是小徑分岔的花園中心,那個極度神秘極度危險的圓點。

春雨無法壓抑自己劇烈的心跳,她用手電光圈照射著眼前的空地,在黑夜的無數雨點中間,漸漸露出了一個建築物的輪廓。

一道幽暗的光線從那裡射了出來,同時她感到前方吹來一陣陰冷的涼風。

小心地往前走了幾步,發現這是個兩層樓高的老房子,看起來像十九世紀的別墅。

但真正把春雨眼睛刺痛的,是老房子底樓的那扇門。

strong旋轉門/strong

這不是幻覺,不是臆想,而是真實存在一扇旋轉門——它就在老房子底樓敞開著,飛快地來回旋轉,四扇玻璃門如水晶般剔透,在一道神秘的光線照耀下,發出旋轉中的寒冷反光。

面對眼前這幕奇景,春雨差點雙膝跪倒在地上,她抓著自己心口說:「神啊,救救我吧!」

「小徑分岔的花園」中心竟然是strong旋轉門!/strong它就孤獨而驕傲地矗立在這裡,在迷宮小徑的終點站,在時間與空間的圓心。

這突如其來的旋轉門,宛如救世主彌賽亞的聖光,重新照亮了她悲傷的心靈。

飛快旋轉的四扇玻璃門,宛如鼓風機似的扇出許多旋風,充滿了這棟房子四周。旋風從地面一直吹到天上,掀起了春雨的衣裙,也吹亂了她的頭髮,許多樹葉被吹在地上,彷彿回到深秋時節。眼裡滿是旋轉門的反光,就像地獄裡的火焰,在暗夜裡來回掃射,在瞳孔中深刻下某人的烙印。

此時此刻,她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該是狂喜地讚美上帝?還是倒在地上放聲痛哭?

而在1916年的夏夜,中國人餘準也來到了迷宮的中心,就是在這個地方,開槍打死了漢學家艾伯特,隨後被趕來的馬登上尉逮捕。

近90年前的槍聲,似乎仍在旋轉門的上空旋轉……

忽然,槍聲一下子安靜了下來,耳邊似乎響起了另一種聲音。

那是幾天前的夜晚,大本鐘下高玄的聲音——

高玄說自己就在strong旋轉門/strong。

因為他的這句話,春雨才會千辛萬苦找到這裡,並經歷了那麼多可怕的事情,最終發現了這個秘密的所在。

他說的沒錯,旋轉門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它不僅僅是一個飯店的名字,還是迷宮裡的一扇終極之門。

高玄就在這扇旋轉門裡。

子夜十二點整。

春雨將「迷宮路線圖」揣回到衣兜裡,丟掉手中的傘和手電筒。她緩緩走到旋轉門前,門裡神秘的光線直刺眼睛,迎面而來的旋風讓她舉步維艱。

「我來找你了。」

她眯起眼睛說出了這句話,轉眼就被呼嘯的旋風聲吞沒了。此時春雨已經完全忘卻了恐懼,臉上露出了美麗的微笑。

四扇玻璃門越轉越快,最後變成了模糊一團的東西,就像飛速旋轉的電風扇葉片,根本看不清該從哪裡鑽進去。

然而,春雨微笑著走進了旋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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