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告訴你。」吉斯夫人就像母親那樣柔和地說,「這棟房子是十九世紀中葉建造的,樓下的那扇旋轉門也是當時所造,它是目前世界上現存最古老的一扇旋轉門。」
「那為什麼我一走進這扇旋轉門,就回到了幾天前的大本鐘腳下呢?」
吉斯夫人茫然地搖了搖頭:「這個原因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我能下去看看嗎?」
「好吧。」
說完她們離開了小房間,門外是一道陡峭的樓梯,小心地走下去便是客廳了。春雨記得昨晚就是在這裡遇到吉斯夫人的。
但奇怪的是,那扇旋轉門卻停止了轉動。
春雨大膽地走到旋轉門旁邊,在四扇金屬的門框裡,各自鑲嵌著大塊玻璃,中間有一根圓柱,分出四扇玻璃門,從頭頂上看就好像個十字形。這扇門果然夠古老的,門框底下甚至還可以看出「1871」的字樣,那還是巴黎公社起義的年頭。
此刻,旋轉門就靜止在原地,似乎是具死亡了的屍體,或者是老得再也走不動的人,抑或是陷入了深海長眠之中。
眼前的感覺與昨晚完全不同,她記得昨晚旋轉門在高速旋轉著,扇出強烈的旋風,四片玻璃發出旋轉的反光,讓人以為是堂·吉訶德所要挑戰的風車。
她屏著呼吸,伸手推了推前面的玻璃門,它開始緩緩轉動起來,但很快又停下來,似乎門樞裡的油不夠了。
於是,春雨走進兩片玻璃門之間,本以為會產生進入另一個世界的感覺,卻什麼都沒有感到,這不過是一扇普通的門而已。
輕輕推動前面的門,她跟著一同向前移動,很快就到了外面。等她回頭再看時,旋轉門依然靜靜地停著。
吉斯夫人也用同樣的方法出來了,她拉著春雨的手走了幾步,這裡就是小徑分岔的花園中心,是這個巨大迷宮的圓點,也是一切秘密隱藏的所在。
春雨繼續痴痴地看著旋轉門,忽然覺得在哪見過——瞬間,她想起了她的隔壁318房間,玻璃臺板下壓著一張神秘照片,那是吉斯夫人的女兒卡特琳娜。她記得那張照片的背景就是旋轉門。
沒錯,就是從這個角度拍的,卡特琳娜站在古老的房子前面,身後就是白天的這扇旋轉門,她在門前微笑著,顧盼生姿,風情萬種。
忽然想到一首唐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這不過這扇門變成了旋轉門,而桃花就是這小徑分岔的花園。
「你在想什麼?」
吉斯夫人拍了拍她,春雨失魂落魄地回過頭來:「只是有些傷心。」
「讓我帶你出去吧,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說著老婦人便向一條小徑走去,春雨記得這是昨晚她進來的地方,她悄悄摸了摸口袋,那張「迷宮路線圖」好像還在,便跟在了吉斯夫人後面。
雨後的小徑非常溼滑,走起來要十分小心。她們一前一後回到迷宮,很快就遇到了第一個岔路口,吉斯夫人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正確道路。接著,她又駕輕就熟地穿過好幾個岔路,似乎整個迷宮都已牢記於心中了。春雨暗暗有些吃驚,但也不敢發出聲音。
白天的迷宮裡同樣瀰漫著一股薄霧,與子夜相比又是另一種感覺。老婦人不時回頭看著春雨,示意不要緊張。兩人就這樣走了一個小時,終於準確地通過81道岔路口,沿原路走出了小徑分岔的花園。
此刻,前方出現了那道月亮門,春雨如釋重負地撥出一口氣:「終於走出迷宮了。」
她拉開月洞門的門板,剛向外跨出一步,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張男人的臉。
春雨幾乎摔倒在門上,幸好吉斯夫人扶住了她。
「你們在幹什麼?」
喬治·艾伯特微微把頭後仰,凝視著春雨的眸子,像是在審問一個竊賊。
這時,只聽到身後的吉斯夫人發出一聲驚恐萬分的尖叫,便丟下春雨扭頭向回跑去。還未等春雨回過神來,老婦人已消失在了迷宮的小徑裡。
「啊!她這樣跑會迷路的。」
春雨剛想要追進去,便被艾伯特牢牢地抓住了手腕。
「不必去追吉斯夫人了,我保證她不會有事的。」
在他有力的大手下,春雨已經動彈不得了,她掙扎著喊道:「放開我!」
終於,艾伯特漸漸鬆開了手,語氣也柔和了下來:「你又進入迷宮了?我不是說過了嗎,小徑分岔的花園極度危險,為什麼不聽我的話?」
春雨的臉色已變得蒼白,但仍然鼓起勇氣說:「這是一個殺人的花園吧?」
艾伯特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什麼?你在迷宮裡看到了什麼?」
「那些骷髏,都是你的受害者,對嗎?」
他猛然搖了搖頭:「你並不明白。」
「是的,我有很多事情不明白,比如迷宮中心的旋轉門。」
聽到這裡,艾伯特彷彿被扇了記耳光,目瞪口呆地盯著春雨,似乎臉上已經寫出了三個大字——不可能。
「旋轉門——不,不可能的,你不可能看到它的。」
春雨的勇氣越來越足:「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已經看到了旋轉門,它就在迷宮的中心,那個老房子的底樓。」
這回輪到艾伯特一臉蒼白了,他一直退到那個涼亭裡,半晌說不出話。
她真的豁出去了:「告訴你,我不但看到了旋轉門,而且還走進門裡面去了。」
「是……是什麼時候?」
「昨天子夜!」
這句斬釘截鐵式的回答,讓艾伯特徹底被打倒,呆坐在涼亭欄杆上不動了。
忽然,他抬頭問道:「我有一個很大的疑問——你是怎麼走通迷宮小徑的?世界上沒有幾個人能抵達旋轉門。」
春雨總算被問住了,她的手就插在口袋裡,手指觸控著「迷宮路線圖」,一種莫名的恐懼自指尖傳遍全身。
「我不知道。」她決定要為這張圖而保密,「我就是自己一個人走的,天昏地暗也看不清那些岔路,也記不清到底是怎麼走了,反正走了一個多鐘頭,才終於看到了旋轉門。」
艾伯特幾乎要咆哮了:「你撒謊!」
他第一次顯出如此地狂怒,彷彿接著就要把春雨撕得粉碎。春雨真的被嚇到了,後背靠著涼亭的柱子,腦中忽然掠過前天晚上,那個長髮老人死於此地的場景。
雖然從小就厭惡撒謊的孩子,但此刻春雨只能自己厭惡自己了,她臉色鐵青地頂了回去:「我沒撒謊。」
她已經做了全部準備,等待著艾伯特的爆發。然而,一分鐘過去了,艾伯特卻始終保持著沉默,只是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
「走,你跟我來。」
艾伯特又出人意料地恢復了平靜,他走下涼亭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
這樣的突然變化讓春雨忐忑不安,不知道會把她帶到什麼地方,但雙腳好像已不聽自己使喚,就這麼跟著艾伯特走了。
回到旋轉門飯店的大堂,春雨看了看前臺的鐘,現在是倫敦時間10點15分。
然後,艾伯特帶她上到三樓。當走到319房間門口,她掏出房卡準備開門時,艾伯特卻突然推開了隔壁的房門。
神秘的318房間。
春雨只能乖乖跟著他走進這個房間,依然是上次看到的樣子,華麗的裝飾外加溫馨的床鋪,而且還纖塵不染,應該是每天都有人打掃的。
「卡特琳娜的房間。」
「沒錯。」艾伯特看著梳妝檯玻璃下的照片——美麗的卡特琳娜正在旋轉門前微笑。
他的聲音變得異常柔和,「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你看到旋轉門嗎?」
「因為卡特琳娜?」
「她是我的未婚妻。」
艾伯特緩緩地說了出來,接著又是一臉苦笑。
「原來——如此。」
一開始她的表情非常驚愕,隨後又慢慢平靜了下來。她低頭看看梳妝檯玻璃下的照片,卡特琳娜確實是個迷人的拉丁女郎,但又帶著一股恬靜和優雅,不似一般印象中西班牙人或義大利人的狂野。尤其是那地中海式的頭髮和眼睛,讓她瞬間想起了高玄。
「現在,你該知道我為什麼要保留這個房間,並且一直收留吉斯夫人了吧。」
「我都明白了。」
春雨點了點頭,如果卡特琳娜真是艾伯特的未婚妻,那麼吉斯夫人不就是他的岳母了嗎。
「十五年前,吉斯夫人帶著女兒卡特琳娜,來到了旋轉門飯店。卡特琳娜的父親是個義大利人,當時剛去世不久,她們孤兒寡母無依無靠,我出於同情便收留了她們。」
原來卡特琳娜的父親是義大利人啊,怪不得那麼像某個義大利明星呢。春雨隨即又想到了一點:「昨天,你不是說第一次見到卡特琳娜是在海邊嗎?」
「對,自那一刻起我就深深地迷戀上了她,然後又邀請她們母女到我的飯店裡來。」他低頭撫摸著那張照片,雖然隔著一層玻璃,但手指就好像真的觸到了她的臉,「你瞧她是多麼迷人,我根本就無法抑制自己對她的愛。」
「後來你們就訂婚了?」
「嗯,在我們認識五年以後。」
「也就是整整十年前?」春雨忽然指了指照片說:「那麼這張旋轉門前的照片呢?又是誰拍的?」
「就是我拍的,那天正好是我們訂婚的日子。」
「你不是說小徑分岔的花園極度危險嗎?不是說任何人都不能到那裡去嗎?」
這兩句話顯然刺激了艾伯特,他開始大口喘氣:「你聽我說,當時我還沒有意識到這樣的危險,直到我和卡特琳娜訂婚的當天晚上,旋轉門突然飛速旋轉了起來,這讓我們都感到非常吃驚。卡特琳娜被這扇旋轉門迷住了,她說要到門裡面去看看,便自己走進了旋轉門。」
聽到這裡,春雨的胸口不斷起伏,想起了昨天子夜自己的經歷:「她看到了什麼?」
「她消失了!」
艾伯特的回答讓春雨渾身僵硬住了,無法想象人怎麼會消失呢?
「不,怎麼可能呢?」
「當時我也覺得不可思議,旋轉門很快就停了下來,又恢復為一扇普通的古老轉門。我推開門走進去,卡特琳娜卻連個人影都見不到了。然後,我把那棟房子上上下下找了個遍,也沒有她的任何蹤影。我甚至還牽來了獵犬,希望靈敏的狗鼻子能夠找到她,但就算是世界上最好的狗,也都沒有能夠找到卡特琳娜。」
春雨的嘴唇有些打顫了,十年前卡特琳娜走進了旋轉門,隨後就如「人間蒸發」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那麼昨晚她進入旋轉門,先是來到大本鐘下,最後能夠回到旋轉門,還算是運氣非常好了。
「十年了……」艾伯特繼續著悲傷的語調,「我一直等待卡特琳娜出現,有好幾次我覺得她就在我身邊。也許她還在小徑分岔的花園中某個角落,還在迷宮中悠閒地漫步……」
「這樣的感覺,我同樣也有。」
她低下頭又想到了高玄,她來到旋轉門不也是同樣的原因嗎?
艾伯特自言自語道——
「我相信卡特琳娜總有一天會出現的。」
沉默了許久之後,春雨說話了:「因為卡特琳娜消失在了旋轉門,所以你才會說小徑分岔的花園極度危險,對不對?」
「是的,迷宮是第一重危險,而旋轉門就是第二重。」
「所以你不讓任何人進入,是害怕有人會在裡面消失。」
但他搖搖頭,神情異常嚴肅:「不單單是這個原因,還有更可怕的在後面,如果你再敢闖入旋轉門的話,很可能會引起大禍!」
春雨不知道這算是恐嚇還是真的關心她:「那麼吉斯夫人呢?她怎麼也會在旋轉門裡?」
「她是卡特琳娜的媽媽,女兒的消失令她萬分難過,所以精神就有了一些異常,十年來她早就摸透了迷宮的道路,所以經常在旋轉門過夜,期望能夠重新見到女兒。其實吉斯夫人很可憐,你知道她的實際年齡嗎?」
「六十多歲吧?」
艾伯特苦笑了一下:「她只有58歲!看上去卻如此蒼老,據說她年輕時也是個大美人呢。」
「難以置信,看來悲傷確實能使人變老。」
「好了,現在你該告訴我,到底是怎麼走進迷宮的嗎?」
春雨又緊張了起來,她轉過身去回答:「我已經說過了,是我自己走進去的。」
「你真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嗎?告訴你,那天晚上你昏倒在迷宮裡,是我把你救出去的。」
「是你?」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蓋博」式的男人,「不,這不可能。」
「那天半夜裡算你命大,正好倒在正確道路上,被我路過時碰到了。如果你倒在旁邊分岔的小徑裡,那肯定會死在裡面,幾年之後就變成了一堆枯骨,就像你看到的那些骷髏頭。」
居然會是他?還以為是隱藏在黑暗中的高玄救了她。春雨不停地搖著頭,仔細回想著當晚,不是走錯了路嗎?怎麼會回到正確道路上來的呢?也許迷路後轉圈子又轉回去了吧。
她又想到第二天早上起來時,發現身上的溼衣服都已被換過了,如果是艾伯特救了她的話,那麼——
「那晚你把我送回了房間?」
「是的,我把你背出了迷宮,一直送回到你的房間裡。」
「等一等!當時我渾身上下都溼透了,是誰幫我換了睡衣?」
她希望聽到的答案是吉斯夫人。
然而,艾伯特的回答卻是:
「我。」
春雨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不知道是害羞還是憤怒。居然是艾伯特幫她換的衣服,那麼她的身體也一定被他看過了?她感到一陣深深的恥辱感,就好像自己正光著身子,站在這個男人面前似的。
「啪!」
她狠狠地打了他一個耳光。
艾伯特並無任何準備,完全被她打懵了,臉上出現了五道明顯的印子。
但春雨似乎還沒完,又舉起手準備打第二下。艾伯特不能再等著挨巴掌了,他立刻抓住了春雨的手腕。她拼命地掙扎,又舉起了另一隻手,於是兩個人就撕打在了一起。到底是艾伯特力氣大,他很快就制服了春雨,將她緊緊地抱住。
這時他們都不動了,春雨大口地喘著氣,能感到艾伯特的胡茬,正輕輕地刺著她的頭頸。
突然,艾伯特放開了她。
春雨沒有繼續反抗,而是靠著牆邊一聲不吭。艾伯特的表情則有些尷尬,把頭瞥向了窗外。
房間裡沉默了一分鐘,氣氛令人窒息。
她不知道剛才是什麼感覺,當「蓋博」的鬍子刺激到她時,力氣竟然一下子消失了。
終於,還是她先說話:「那個詛咒,是真的嗎?」
「哪個詛咒?」
艾伯特淡淡地回答,語氣變得異常消沉。
「是吉斯夫人告訴我的,艾伯特家族的詛咒。」
「真的。」
春雨的心忽然一沉:「你要過45歲生日了?」
「就是後天。」他仰起頭笑了起來,他笑了足足有半分鐘多鍾,最後卻又帶了一些哭腔,「你是不是在想——我也許活不過後天了?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只是傳說而已。」
他冷笑了一聲:「哼,但願只是傳說吧。我父親是在45歲生日那天早上,突發心臟病去世的。我的祖父是皇家陸軍中校,參加了二戰諾曼底登陸,他剛剛踏上法國海岸,就被德國的機槍打穿了腦袋,時年41歲。我的曾祖父是位漢學家,曾經在中國住過很長時間,44歲那年在小徑分岔的花園裡,被一箇中國人開槍打死了。」
「啊,stephenalbert!」
春雨念出了博爾赫斯筆下,《小徑分岔的花園》中的漢學家斯蒂芬·艾伯特的名字。
但艾伯特就非常驚訝了:「你怎麼會知道我曾祖父的名字?也是吉斯夫人告訴你的嗎?」
她本來不知該如何回答的,但聽到後半句問題,便順水推舟地點了點頭。
視窗的光影打在艾伯特的臉上,似乎是一半亮一半暗,他淡淡地說:「其實,本來就沒有多少可怕的。唯一遺憾的是,有些重要的願望還沒有完成。不過,艾伯特家的詛咒不會再繼續下去了,因為我沒有留下兒女,所以我可能是旋轉門的最後一位艾伯特了。」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6月2日下午3點10分/strong
終於,雲層的縫隙間露出了一絲陽光,照射在波濤洶湧的灰色大海上,一艘懸掛著星條旗和巴拿馬國旗的巨輪,正載著四萬五千個集裝箱,駛向北海的泰晤士河口。
在船頭站立著一個年輕的中國人,穿著身水手的衣服,焦急地眺望著前方的航道標誌。
他就是龍舟。
是的,他還活著。
此時此刻,腦中不斷回放昨天的場景——他和春雨從弗格森教授的葬禮出來,看到了旋轉門飯店的老闆艾伯特,然後他開車載著春雨追趕艾伯特。直到海邊一處亂石堆,眼前分出了兩條岔路,春雨走左面,他走了右面。龍舟走的路陡峭危險,小道盡頭居然是一處懸崖絕壁。突然,他的手機響了起來,剛剛拿起手機,就感到背後被人推了一把——
隨即整個人失去了平衡,翻下了萬丈懸崖。在身體懸在空中的一剎那,龍舟的腦子變空白了,眼前只有飛速爬升的巖壁,還有猛烈呼嘯的風聲,以及越來越震耳欲聾的海浪聲。他的四肢徒勞地在空中飛舞著,想要看清懸崖上的那個人是誰,視線卻在天旋地轉,讓他幾乎在半空吐了出來。
最後,只感到海水撲到身上,便一頭栽到了冰涼的大海里。這裡佈滿了尖銳的暗礁,經常有人在這裡摔死,但幸好龍舟命大,掉進了一處深水窪子裡,在距海底半米的地方停住了。龍舟是個水性極佳的人,小時候每年夏天都是在游泳池裡度過的。一入水便徹底清醒了過來,他馬上改變身體方向,腳尖輕輕一點海底的礁石,迅速浮出了海面。
雖然是死裡逃生,但海浪著實太大,稍有不慎就會被打到礁石或巖壁上,結果非死即傷。龍舟只能拼命向外游去,離懸崖和礁石越遠越好。儘管海浪洶湧駭人,心裡充滿了恐懼,但他還是游出了很遠,漸漸遠離了海岸。
當他想要再折返回陸地時,忽然遇到了一股強勁的海流,在每年的這個季節,都會有海流穿過英吉利海峽。海流就像海中的江河,單憑他個人的力量很難抗拒,便只能「隨波逐流」了,這樣反而可以節省很多體力。
龍舟隨著海流漂了許久,再也看不到英格蘭的海岸線了。海面上佈滿了雨點,舉目四望全是茫茫的波濤,海天之間偶爾有海鳥掠過。還好英吉利海峽不是鯊魚經常出沒的海域,否則他一定會膽戰心驚。天色已近黃昏,手腳再也劃不動水了,只能利用海流漂浮。一旦入夜海水溫度就會更低,被船隻發現的可能性也幾乎為零了,死亡很快就會將他吞噬。
絕望的龍舟終於流下了眼淚,首先他詛咒將他推下懸崖的混蛋,詛咒那傢伙永生永世淹死在水裡;其次他還想念自己的爸爸媽媽,後悔當初不該不聽父母的話,一個人跑到英國來讀書;最後他想到了春雨,不知她是否也遇到了危險?這個美麗的女孩究竟怎麼看他的?
正當他幾乎要放棄希望時,希望卻自動撞上了門來。一艘八萬噸級的集裝箱貨輪駛過英吉利海峽,有個船員正好望到海中有個黑點,他拿來望遠鏡一看居然是個大活人。於是,船長下令放出救生艇,就這樣龍舟得救了。
被救上貨輪的龍舟早已渾身虛脫,船員們給他做了各種急救措施,擦乾淨身體後換上件水手服,便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當龍舟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貨輪剛在法國的敦克爾刻港停泊了一下,正開往不遠的倫敦。這是艘巴拿馬籍的美國貨輪「魯濱遜」號,船員們來自世界各地,他們對龍舟都很好,到中午身體已恢復差不多了。
此刻,貨輪已進入泰晤士河口的航道,因為滿載噸位過大,吃水深度使它不能再往內河駛入,集裝箱碼頭便在這個位置。
龍舟謝過船長與全體船員後,告別了「魯濱遜」號。但他被港口警方攔了下來,差點被誤以為是偷渡客。他只能給詹姆士大學打電話,學校派人帶證明來碼頭,總算將他接了回去。
幾經折騰後,晚上八點多鐘,龍舟才回到學校宿舍,整個人的樣子與昨天已完全不同了。
剛在床上躺下不到十秒鐘,他立刻跳了起來。雖然手機已經掉了,但腦子裡仍記著春雨的號碼。他打了春雨手機,卻被告知「你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春雨不會出什麼事吧?
他越想越著急,索性撥通查號臺,問到了旋轉門飯店的電話。他直接給旋轉門飯店打了個電話,但這破飯店的電話不能轉到房間,只能由前臺來轉接。接電話的是個男人,他把電話轉到春雨的319房間,隨後告訴龍舟無人接聽。
龍舟當即就著急了:「那麼春雨今天在不在飯店裡呢?」
「她當然在飯店裡,今天中午我還看到她了呢。」
這句回答總算讓他放心一些了,至少她平安回到了旋轉門飯店。現在他的polo車還在薩塞克斯郡的海邊,旋轉門又在倫敦的另一頭,今晚肯定是見不到她了。
忽然,龍舟覺得房間裡有些不對,但也說不清楚緣由,因為本來就亂得一塌糊塗。
他看到房門邊有個信封,估計是白天被塞來的。信封拆開才發現,竟是弗格森教授的屍檢報告。
這是倫敦最權威的法醫實驗室做的報告,三天就已經發出了,所以昨天教授才能被安葬。根據這份報告,教授並非死於心臟疾病,真正的死因是腦血管破裂。
報告內容更令人震驚——原來教授腦子裡,長了一個很大的惡性腫瘤,迅速擴充套件壓迫著大腦血管。根據法醫的分析,在飛機降落時,弗格森教授的鼓膜和顱腔,都受到了較大程度的壓力,這對於常人來說並不要緊,但對教授來說卻是極其致命的,壓力導致大腦血管突然破裂,當場死亡。
沒想到教授是因為腦瘤而死的,可為什麼沒告訴過龍舟呢?這才想起最近半年內,教授經常去醫院看病,但從不透露具體情況,讓人以為只是一般疾病。
是啊,弗格森教授早就知道自己得了絕症,或許這也是他去中國的原因之一吧。通常在生命即將終結之前,人總想完成自己的心願,那麼去中國找那個什麼清朝人,大概也是教授的一個心願吧。而同樣的道理也可以解釋,春雨在飛機上看到教授的種種古怪舉動,那就是被腦瘤所折磨的痛苦吧。
想到教授在肉體和精神上忍受的煎熬,龍舟心裡也越來越難過了。忽然,他想到了教授的筆記型電腦,他記得是放在電腦檯下面的。
然而,電腦檯下面卻空空如也。
心又被懸了起來,龍舟翻箱倒櫃地找了半天,急得他滿頭大汗,教授的筆記型電腦卻連個影子都沒有。
它自己長翅膀飛了?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6月2日晚上10點45分/strong
倫敦。
旋轉門飯店。
319房間,窗外是黑夜中的樹影,春雨孤獨地站在窗前,宛如古寺裡的幽靈女郎。
樹林的夜色後,是小徑分岔的花園,這迷宮花園的中心,就是神秘的旋轉門。艾伯特說十年前卡特琳娜走進旋轉門就消失了,而十年後春雨也走進了旋轉門,卻轉瞬來到了大本鐘底下,見到了自己最想見的人。
她還想再見一次。
無論是否如艾伯特說的那樣「極度危險」或「引起大禍」,春雨都必須要再進入一次。她知道高玄還在等她,旋轉門是她唯一的機會,為此她願付出任何代價。
出發之前,她想起前兩次都沒帶手機,萬一有什麼危險就沒法求救了。但這時才發現,手機竟然不亮了——她換了塊電池板依然沒亮,不知什麼緣故,手機壞了不成?
來不及多想,春雨披上外衣走出房間,那張寶貴的「迷宮路線圖」就揣在口袋裡。深夜的旋轉門死一般寂靜,前臺已找不到手電筒了,她一個人摸到餐廳,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手電。
春雨走出飯店後門,進入了黑夜中的小樹林。
還好今晚沒有下雨,穿過鐵門來到涼亭邊,當她要推開花園月洞門時,卻發現木板門紋絲不動,再用手電照一下,才發現大門已被牢牢鎖住了。
一定是艾伯特為防備她進入迷宮而鎖的門,她看著緊閉的大門一籌莫展。
忽然注意到圍牆邊有塊假山石,或許是從中國太湖運過去的,假山頂正好與圍牆平行,如果爬過去正好夠得著。
這個想法真瘋狂!難道真要翻牆過去嗎?
女人有時候確實比男人更瘋狂。
雖然黑夜裡看不清楚,但春雨還是咬咬牙,手腳並用爬上了假山。牆外有棵大樹,她抓住樹幹保持平衡,然後伸腳踩到了圍牆上。胸中小鹿砰砰亂跳,好像已變成了一個女飛賊。牆裡正好也有棵大樹,春雨便抱著樹幹,緩緩滑落到了地面。
翻牆成功!
進入小徑分岔的花園,春雨靠在樹上喘著氣,額頭上已滿是汗珠了。回到小徑,後面就是緊閉的月洞門。
還和昨晚走過的路線一樣,第一個岔路先向左拐,第二個再向右拐……春雨一路用手電照著前方,每遇到一個岔路口,就在路線圖上重新寫個標記,就這樣走了足足一個鐘頭。
深夜小徑分岔的花園,只有這一點亮光在緩緩移動,若有人看到一定會以為是幽靈。但此刻的春雨,已完全消除了恐懼感,無論是風中搖曳的樹枝,還是地下可能出現的骷髏,都不再值得可怕了。
走過第81個岔路口,春雨終於進入了迷宮的中心。
她看到了旋轉門。
是的,那棟古老的房子依然在那,一樓的旋轉門正飛速地迴旋著,燈光像被打碎的玻璃,向四處飛濺過來,一直被拋到她的眼睛裡。
旋轉門扇起了陰颼颼的風,將春雨的頭髮都吹了起來。她緩緩走到這扇神秘的門前,而門裡就是另一個世界。
子夜十二點整到了。
旋轉門就在眼前。
春雨向自己點點頭,閉上眼睛,向前跨出一步。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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