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扇門

旋轉門 蔡駿 第2頁,共2頁

究竟是高玄的真人還是幽靈,這個對她來說已不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他就在她身邊。

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綠蔭,後面就是小徑分岔的花園,佈滿了無數岔路口的迷宮,還有她深愛的人。

春雨開啟筆記本連上了網線,給遠在上海的本人發了封郵件。她把這兩天來經歷的一切,包括昨天在檔案館發現的餘準的自述,還有凌晨時在迷宮裡的奇遇,全都原原本本寫在郵件裡了。她希望能得到我的幫助,覺得已離那個秘密不遠了。

發完郵件,她開啟客房裡的衣櫥,才發現昨晚的黑色外套,還有其他一些被淋溼了的衣服,都被整整齊齊地掛在裡面。

走進衛生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依然潮溼蓬鬆,臉上還殘留著一些汙泥。昨晚的經歷讓她憔悴不堪,這樣的容顏還能讓高玄愛她嗎?

不,他才不會在乎這些呢。但春雨自己在乎,蓮蓬頭裡迅速放出了熱水,她脫去睡袍站到水流底下,就像古希臘瀑布底下的浴女。昨晚留在她身上的雨水,以及所有髒東西都被沖刷掉了,皮膚又恢復了溫暖紅潤,她依然是那個迷人的春雨。

換身乾淨的碎花布衣服,頭髮重新挽在了腦後,她嫋嫋下樓去餐廳了。

正好是午餐的時間,幾十個老頭靜靜地坐著用餐。沒人注意到春雨到來,她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低著頭吃起了午餐。

快要吃完的時,忽然發現餐桌對面坐了一個人,她看到了那兩撇蓋博式的小鬍子。

旋轉門飯店的老闆,艾伯特家族的第32代繼承人——喬治·艾伯特,他那雙灰色的大眼睛眯了起來,嘴角微微呡起,露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表情,好像要把春雨的衣服看透了似的。

她終於忍不住了:「對不起,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你受傷了?」

艾伯特揚了揚下巴,目光對準了春雨的手臂,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手上的血痕,那是昨晚在迷宮花園裡被樹枝劃破的。

她趕緊把手捂了起來,低頭道:「今天早上在房間裡一不小心弄傷的。」

「可我怎麼感覺像是被花園裡的樹枝劃的啊。」

「啊,這個——」

春雨不是個會說謊的人,她不敢看著艾伯特的眼睛說話,早就露出了破綻來。

艾伯特把笑容收斂起來,靠近她輕聲地說:「你是不是去了後面的花園?」

「我,我……」

「你不僅僅去了後面的花園,還擅自闖進了那扇中國式的月亮門,跑到了小徑分岔的花園裡,是不是?」

她注意到艾伯特用了「thegardenofforkingpaths」這樣的短語,直譯成中文就是「小徑分岔的花園」,與博爾赫斯的小說名稱一模一樣。

想到這裡她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沒錯,你確實進入迷宮了!」艾伯特依然壓低著聲音,不讓其他老人們聽到他們的對話,「不過你真的非常幸運,能夠活著跑出來,上帝真的很眷顧你啊。」

不知哪來的勇氣,春雨也挺直了身子,盯著他的眼睛問:「艾伯特先生,請你告訴我——迷宮裡面藏著什麼?」

艾伯特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問題,臉色立時變得難看了:「無可奉告!」

「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他起來高聲說:「ms.springrain,我警告你不要再去後面的花園,那裡對外人來說極度危險!如果你下次再擅自闖入的話,就不會有今天這樣好的運氣了,你永遠都不會走出來的。」

艾伯特說完就離開了這裡,後背微微有些顫抖,不像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挺拔了。

過不了幾天,就是他45歲的生日了。

這時春雨想起了吉斯夫人,還有那個三百多年來的魔咒。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5月31日下午1點55分/strong

藍色的polo又開始「甩尾」了,龍舟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的道路,全然不顧被他超過車輛的鳴笛咒罵。

現在他要趕去旋轉門飯店,想要立刻見到春雨,至於原因只有一個——他想她。

是的,就這麼簡單的原因,一切藉口都是多餘的。昨晚龍舟送她到飯店,只在她的房裡呆了不到半分鐘,就被春雨請出了門外。當他看到319房門重重關上時,心裡湧起深深的失落感,舉起手想要敲門卻落不下去,僵硬了許久還是搖搖頭,離開了深夜的旋轉門。

當龍舟在夜雨下回到車裡,無奈地轉動鑰匙踏下油門時,心卻已跌入了冰窟。多麼奇怪,他和她僅僅是萍水相逢,從5月27日到現在不過三四天,只因為他的教授猝死在她的身邊,便把他們的命運連在了一起。

他承認她確實很迷人,在英國幾乎找不到這樣的女子,但只有這些還不足以打動他。真正讓人難以抗拒的,是她眼睛裡的憂鬱和堅強,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卻匯合在同一個人身上。她悲傷時就像受傷的小鳥,而龍舟就會把自己想象成仁慈的獵人,不但沒有傷害她還要保護她安慰她,讓她脫離種種危險,回到溫暖的世界來。而當她決定做某件事時,眼神里的勇敢與堅強,足以讓任何男人相形見絀。

在英國的三年,龍舟苦行僧似地生活著,詹姆士大學女生很少,中國女生的數量為零。英國本地女孩就免談了——中國女孩在國外向來很吃香,而她們的男同胞就非常寂寞了。在刻板沉默的弗格森教授身邊,一天都說不到十句話。為擺脫生活的孤獨,也為避免成為教授那樣的人,龍舟看了所有周星馳的電影,堅持每天和自己說話。如果碰到國內來的留學生,他就故意油嘴滑舌,顯示自己的玩世不恭。雖然拿到了全額獎學金,不用辛辛苦苦在外打工,但還是打了份開車送快遞的活,在倫敦街頭橫衝直撞。在快遞司機們的幫助下,他學會了超車和「甩尾」的技術,現在他只要握上方向盤,就會有飆車的慾望。

polo拐進旋轉門飯店的小路,龍舟下車看著午後的飯店,心裡忽然一陣忐忑不安。

走進飯店大堂,不安的情緒越來越強烈了——他知道春雨還念著另外一個男人。在他們相遇的第一天晚上,她就在大本鐘下拼命尋找那個人。儘管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但龍舟明白她的痴情。他不知道她和那個男人的過去,也不知道她的思念有多深。不過,他陪她去過維多利亞精神病院,又去了公共檔案館,說明那個人對她來說極其重要。

想到這裡,龍舟的腳步又慢了下來,他抬頭看著狹窄的樓梯,還是繼續走了上去。

忽然,樓梯上下來一個高大的身影,這西洋老頭留著滿頭白髮,長長的披到了腦後,身上還是一件打著許多補丁的衣服,看起來像六十年代的老嬉皮士。

這老頭對龍舟視而不見,在樓梯上還撞了他肩膀一下。龍舟只能躲到旁邊,目送著老頭下樓。看著老頭飄飄的長髮,他總覺得有些眼熟,搖搖頭卻又記不起來了。

來到319房間門口,龍舟呆站了片刻。他並沒有和春雨通過電話,不知此刻她在不在?

他還是按響了門鈴。

等待了幾秒鐘,房門緩緩開啟,他看到了春雨驚訝的臉。

「你怎麼來了?」

龍舟本來嚴肅的表情,一下子又變得嬉皮笑臉了:「不歡迎我嗎?」

春雨搖搖頭把他讓進了房間:「你發現什麼新線索了嗎?」

「啊——」他實在想不出什麼新線索,昨晚回到宿舍後,他就躺在床上不動了,「對了,我來告訴你一個訊息。」

她狐疑地打量著他:「那就說吧。」

「明天就是弗格森教授的葬禮了。」這句話倒是真的,龍舟是上午才聽說的,然後他把葬禮的時間和地點都抄給了春雨,「教授一個親人都沒留下,我是他生前唯一的學生,可能沒多少人來參加他的葬禮了,是不是也挺可憐的?如果你有空的話,也可以去一下。」

春雨皺了皺眉頭:「你那麼遠跑過來,就是為了請我去參加一個葬禮?」

「哦,當然不是,還有其他的……其他的很多事情。」

「奇怪,你好像有些緊張啊,先喝些水吧。」說著她給龍舟倒了一杯水,「對了,弗格森教授的死因查出來了嗎?」

他拿過杯子就咕咚咕咚喝光了:「教授的屍檢已經完成了,但報告要過兩天才能收到。」

這時春雨轉過身,拿出了綠封面的書說:「這就是教授在飛機上送給我的書。」

「《borgesnovelscollection》?」龍舟念出了封面上的書名,搖搖頭說,「我從沒看到過教授有這本書。」

「這就是《博爾赫斯小說集》,你要拿回去嗎?」

「不必了吧,這是教授生前送給你的,還是留在你這裡吧,也許對你有用。」

龍舟這麼一說她又只能拿回去了。她想了想飛機上那幾幕場景後說:「對了,你看過教授的筆記型電腦嗎?」

「已經過去三天了,到現在我都沒有開啟它。不知道什麼原因,教授給筆記型電腦加了密碼,而且還加在了doc系統裡,我用盡了各種辦法都沒解開密碼。」

「教授在飛機上一直盯著電腦看,那裡面一定有著什麼非常重要的內容。」

龍舟並沒有回答,其實他早已心不在焉了,低下頭沉默了半天。

春雨越來越覺得奇怪,又給他倒了一杯熱水,他還是仰起脖子就喝光了,抹了抹嘴角的水漬,盯著她的眼睛說:

「你——你真漂亮。」

這句話來得實在太突然了,春雨完全沒有思想準備,她後退了一大步,低垂下眼簾:「你到底想說什麼?」

龍舟深呼吸了幾下:「我已經說出來了。」

「你說完了嗎?」

「說完了。」

春雨轉過了頭去:「那你可以回去了。」

「嗯,好的。」

「再見。」

龍舟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呆呆地退出房間,迅速離開了旋轉門飯店。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5月31日晚上10點20分/strong

春雨依舊在自己房裡,手裡攥著那枚刻著「19」和「xuan」的鑰匙,高玄在哪裡?小徑分岔的花園?還是森林中的白色小屋?或者他無處不在,就像瀰漫在四周的空氣。

窗簾開著,樹枝的陰影投在她額頭,就像此刻的心情那樣紛亂。下午龍舟跑到這個房間裡,表情和語氣都一反常態,除了告訴她教授明天葬禮外,還說了句無比曖昧的話:

「你真漂亮。」

要是平時有人對一個女生這麼說,她一定會感到很溫馨。但在這個節骨眼上,這樣一句話從龍舟嘴裡出來,又落到春雨耳朵裡,就像大石頭扔進了激流的漩渦,無論是石頭還是漩渦都受不了。

龍舟這個男生啊,春雨不知該如何評價他,難道又是個小冤家?也許不該這樣傷他的心,但又不知如何回答他?

她煩躁地在房間裡來回走著,忽然聽到門外響起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她停住不動側耳傾聽,外面的腳步一直在響,聽得出只是一個人。五、六分鐘過去了,那腳步聲並沒有停下來的跡象,依然在走廊裡迴響著。

春雨大著膽子開啟一道門縫,只見外面亮著微弱的廊燈,像鬼火一樣在牆上閃爍。廊燈下有個白色的背影,腳步聲就是從那裡發出的。只見背影越來越近,在隔壁的房間門口停了下來,伸手開啟房門,走進去亮起了燈光。

春雨記得那個房間——318房,就是前天上午她被困在裡面的房間。

進去的人是誰?會不會是318房的主人呢?

強烈的好奇心驅使她開啟了門,小心翼翼地走到318房門外。

忽然,318房裡的燈光一下子熄滅了,同時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但經歷了昨天半夜的事情之後,春雨的膽子似乎更大了,情不自禁地推門走了進去。

房裡還是一片漆黑,但她明顯感到有個人存在,她在牆壁上摸到了開關,電燈瞬間照亮了房間。

她看到了吉斯夫人。

老婦人穿著條長及腳踝的白色長裙,滿頭枯髮梳得還算整齊,只是在大床邊渾身顫抖。

春雨迅速走到她跟前問:「你怎麼了?」

吉斯夫人眼睛瞪大得駭人,嘴裡發出恐怖的氣聲:「我看到她了!」

「她?你看到誰了?」

難道這個房間裡還有第三個人嗎?老婦人緩緩轉過頭去,指了指窗戶的方向。

這時春雨才發現窗戶正敞開著,一陣涼涼的晚風正從視窗襲來,讓她打了一個冷戰。

吉斯夫人顫慄著說:「她就坐在窗臺上,她在對我微笑。」

「什麼?什麼都沒有啊。」

春雨有些糊塗了,不會是老婦人的幻覺吧。

「就在剛才,她還坐在那窗臺上面。」吉斯夫人向前走了幾步,輕輕撫摸著窗臺,任憑晚風吹亂她的枯發,「是的,她穿著件粉色的連衣裙,那是她最喜歡穿的一件衣服,上面還綴著蝴蝶的花紋。她那黑色的長髮放到胸前,還有雙烏黑的大眼睛,美麗的睫毛俏皮地捲起,就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的表情非常陶醉,一直盯著窗臺的位置,好像那裡真的坐著一個美麗的女孩。

吉斯夫人繼續說下去,似乎忘記了春雨的存在:「她的後背就緊靠著窗框,一條腿放平在窗上,另一條腿自然地垂下來,光著的腳丫上塗著彩色的趾甲。她那樣子就好像是畫框裡的女子,坐在窗臺上吹著夏夜的風,是那樣慵懶而愜意。她仰著光滑的脖子,回頭向我微笑著。上帝啊,她笑起來美極了,就像傳說中的天使,終於來到人間拯救我們了。」

真不可思議,她說得那樣栩栩如生,一定投入了心底最深的感情,讓春雨完全忘卻了對她的恐懼,此刻她更像一個慈母,在稱讚自己美麗的女兒。

春雨被她的語言迷住了,也走過去摸了摸窗臺,似乎還摸到了陣陣熱氣,好像剛才真有人坐過啊。她又把頭探出窗外,後面是茂密的樹林,小徑分岔的花園就隱藏在其中。

「吉斯夫人,你說的人到底是誰啊?」

「katrina。」

老婦人緩緩吐出這個名字,翻譯成中文就是「卡特琳娜」,這是歐美女子的常用名。

「卡特琳娜又是誰呢?」

吉斯夫人依然保持著原來的表情,離開視窗回到梳妝檯邊上,指了指玻璃臺板下的照片說:「就是她。」

春雨趕緊回到她身邊,看到了那張彩色照片——美麗的拉丁風情的女孩,有著地中海式的頭髮和眼睛,身後是一扇旋轉門。

是啊,剛才老婦人形容她的樣子時,就應該想起這張照片了。

「這裡是卡特琳娜的房間,對嗎?」

老婦人點了點頭:「是的,我一直在等待她回來。」

「她是什麼人?」

「卡特琳娜是我的女兒。」

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很悲傷,手指顫慄著觸控臺板,好像撫摸她的女兒。

春雨已明白幾分了,她大膽地碰了碰老婦人,看著照片裡的人說:「她到哪裡去了呢?」

「小徑分岔的花園。」

吉斯夫人喃喃著吐出了這句話,春雨差一點兒還以為是小說名字呢。

春雨轉過頭指了指窗外:「是不是後面那個花園?」

「對,那裡就是小徑分岔的花園。」

「那裡是不是一個迷宮?」

「你千萬不要去!當年卡特琳娜就是走進了那個花園,便再也沒有走出來。」

這句話讓春雨又害怕了起來,她忽然想到了昨天半夜裡,在迷宮小徑裡撿到的骷髏頭,那雙深深陷下去的眼窩,它會不會就是卡特琳娜的呢?

想到這裡胃又有些難受了,她捂著自己的嘴巴卻嘔不出來,這時吉斯夫人倒像個慈母般,牢牢抓住了春雨的手說:「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了嗎?」

「我沒事。」春雨大口喘息著,抬頭看著老婦人蒼白的臉,「你剛才真的看到卡特琳娜了嗎?確定那不是什麼幻覺嗎?」

「我當然看到了!我怎麼會看錯自己的女兒呢?她明明就在那裡對我微笑,但突然燈光一下子熄滅了,當燈光再亮起的時候她就不見了。」

難道是她的幽靈嗎?春雨沒敢把這句話說出來,或者卡特琳娜又從迷宮裡走出來了?

似乎一切都已經亂套了,她又低頭看了看臺板下的照片,卡特琳娜確實是個拉丁美人,毫無疑問具有南歐的血統,是美得那樣攝人心魄,不免讓春雨生出了暗暗的嫉妒。

不過,最吸引她注意力的,卻還是照片背景的旋轉門。

她低下頭想了片刻,腦子裡依然是一團亂麻。然後春雨關上了窗戶,將吉斯夫人送回到301房間裡。至於這老婦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她已經不敢再多問了。

已經半夜11點40分了,春雨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來到了飯店的後門。

儘管耳邊猶在響著艾伯特和吉斯夫人的警告,但已沒有什麼能再阻止她了。剛才得知的卡特琳娜的事,讓她對小徑分岔的花園興趣更濃了,至於危險對她來說並不重要,她相信吉人自有天相,高玄隨身都會出現在她身邊拯救她。

春雨的手電筒,昨晚已丟在花園裡了,剛才從前臺偷偷拿了個手電。舉著手電走進黑暗中的樹林,循著那條鵝卵石小路,穿過茂密的枝葉向花園前進。

穿過那扇大鐵門,手電光圈裡露出了涼亭,還有後面蘇州園林式的月洞門。

她深呼吸了一下,準備要推開月洞門的門板。

忽然,那兩塊門板竟自己開啟了,把春雨嚇得心驚肉跳,往後退了一大步。

在手電的光圈照射下,月洞門裡跑出了一個高大的人影,一下子就撲到了春雨的身上。她只感到眼前一黑,天旋地轉,便重重地摔倒在泥地上。

幸好春雨的神智還很清醒,她感到自己身上壓著個重重的人,嘴裡還發出沉悶的哼哼聲。

接著更可怕的事降臨了,她感到一些液體流到了臉上,黏黏糊糊地噁心至極。她根本來不及去擦,便拼命地把那個人推開了。

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若換作其他女孩,恐怕就當場嚇暈過去了。但春雨還是大口喘著氣,從地上摸起手電筒,照亮了那個壓在她身上的人。

原來竟是個白人老頭,身高起碼有一米九,腦後滿是白色長髮,身上卻是打滿了補丁的衣服。春雨想了起來,那天在飯店走廊上見到過他,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老頭渾身都在發抖抽搐,已經有些翻白眼了,嘴巴里吐出許多白沫——春雨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臉,差點大聲尖叫起來,原來那些液體就是老頭嘴裡的白沫!

胃裡又是一陣徹骨的噁心,但看到眼前老頭的樣子,似乎是需要急救,她便用手背和衣袖擦了擦臉,急忙蹲在老頭的身邊。

春雨用手電照了照老頭的眼睛,發現他已經瞳孔放大了,正當她手足無措之際,老頭竟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將死之人的力量卻出奇的大,春雨沒有辦法掙扎,只能俯下身子靠近了老頭。

這時老頭竟然開口說話了,從喉嚨裡擠出幾個渾濁的英文單詞:

strong「地獄……地獄……門……要開了!」/strong

這斷斷續續的話,讓春雨有些耳熟,尤其是「hell」(地獄)這個詞,更刺痛了她的心。

當春雨再一次低下頭時,老頭抓著她的手已經鬆開了,整個人一動不動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仰望星空,再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了。

現在是子夜零點。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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