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扇門

旋轉門 蔡駿 第2頁,共2頁

注視著這個姓名,春雨差點要擰自己大腿了,昨天就該想起來了啊,旋轉門飯店的老闆不是也姓strongalbert/strong嗎?他的全名叫stronggeorgealbert/strong(喬治·艾伯特),會不會就是stephenalbert(斯蒂芬·艾伯特)的後代呢?

春雨又看了看《小徑分岔的花園》裡,對於漢學家艾伯特相貌的描述:身材很高,輪廓分明,灰眼睛,灰鬍子。

瞬間,眼前浮現起那張蓋博式的臉龐,灰色的眼睛和鬍子,高高的身材,線條分明的臉龐,典型的英國貴族後代——旋轉門飯店老闆艾伯特,竟與小說裡的漢學家艾伯特相貌酷似!

雖然albert(艾伯特)是歐美常見的姓名,或許倫敦有上萬個艾伯特。但根據博爾赫斯筆下的描述,小徑分岔的花園的主人——斯蒂芬·艾伯特,是今天旋轉門飯店的主人——喬治·艾伯特的祖先的可能性還是相當大的!

她注意到小說裡,描寫艾伯特相貌的那段文字上面,還有更關鍵的一段——

「我們(餘準和艾伯特)來到一間藏著東方和西方書籍的書房。我認出幾卷用黃絹裝訂的手抄本,那是從未付印的明朝第三個皇帝下詔編纂的《永樂大典》的逸卷。留聲機上的唱片還在旋轉,旁邊有一隻青銅鳳凰。我記得有一隻紅瓷花瓶,還有一隻早幾百年的藍瓷......」

昨天上午她已看到這個房間了——她躲在隔壁318室的衣櫥裡,掉到二樓那間神秘的屋子,那古典風格的房間裡,擺放了許多中國的文物。

她還清楚地記得,二樓房間裡陳列著《永樂大典》的部分抄本,還有留聲機和青銅鳳凰,旁邊有一紅一藍兩個中國瓷瓶。竟和小說裡這段文字絲毫不差,彷彿那個房間就是按照《小徑分岔的花園》來佈置的。

春雨合上了手中的書本,難道這本綠封面的《博爾赫斯小說集》,是弗格森教授給她準備的一個陷阱?

又想起吉斯夫人說的那些古老傳說,艾伯特家族世代居住於此,而且三百年來沒有一個人能活過45歲。《小徑分岔的花園》裡,死於餘準槍口下的漢學家艾伯特,想必當時也只是40多歲吧。

難道小說裡寫到的古老房間就在樓下?georgealbert(喬治·艾伯特)就是stephenalbert(斯蒂芬·艾伯特)的後代?「小徑分岔的花園」就在旋轉門飯店的後面?

春雨開啟窗戶,清晨的薄霧正漸漸散去,神秘的花園卻始終露不出廬山真面目,高大的樹木如綠色的屏風,掩蓋著一切可能的美好或罪惡。

風從搖曳的樹葉間襲來,她深深地吸了進去,充盈著自己的胸腔和血管。她似乎見到了那些分岔的小徑,那個幾近絕望的中國男子,那個遠在中國的古老迷宮。

她閉上恐懼的眼睛,迅速躲到窗簾後,而英格蘭繚亂的夜晚,似乎已提前降臨於心中。

就這樣顫抖片刻之後,春雨忽然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本地的手機號碼。

須臾,電話裡傳來了龍舟的聲音。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5月30日中午11點10分/strong

擋風玻璃外菸雨濛濛,烏雲壓在公路上。倫敦人或許早已習慣了,但龍舟還在咒罵著這鬼天氣,惟有刮雨器來回地擺動,響應他的自言自語。藍色polo車飛馳在倫敦西北郊,因為下雨天又是星期一,路上車輛特別多,龍舟總算有所收斂,不像平時那樣囂張地飆車。

兩個小時前,當他還躺在床上做夢,突然被春雨的電話驚醒了,她說已查到弗格森教授去中國的原因了,並請他到飯店來一趟。

放下電話龍舟才意識到,自己整個通宵都沒睡覺,凌晨五點撐不住了才上床的。教授的筆記型電腦仍在桌子上,連電源線都忘拔了。下床開啟螢幕保護,那行密碼提示依舊刺眼,像一道固若金湯的城門,任何人都無法攻破。

昨晚他請來了計算機系的同學,把教授的筆記本轉到了doc狀態。據說這位同學已被微軟看中了,要去加州做軟體工程師了,但仍然無法解除密碼設定。原來教授連繫統裡都放進了密碼,而且還有硬碟自動銷燬的設定——如果有誰敢強行進入硬碟,它便會自動銷燬。他和同學忙活了幾個鐘頭,無論如何運用「芝麻開門」,阿里巴巴的藏寶洞始終無法開啟。

開啟這檯筆記本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教授設定的密碼,否則再鑽研個一百年都白搭。

接到春雨的電話後,他又呆坐了好一會兒,眼皮重重的沒睡醒,然後吃了些早點就出門了。又是糟糕的雨天,似乎連polo都有些懶惰了,人和車被潮溼的雨水粘在一起,彷彿回到了江南的梅雨季節。

雨勢似乎又大了些,好在旋轉門飯店已不遠了。龍舟強打精神,盯著前方的滾滾車流。公路的盡頭在煙雨中模糊一片,就像永遠都不確定的未來。

如果一定有什麼事物,能讓龍舟感到恐懼的話,那麼他會回答「未來」。我們可以看到過去,看到現在,但無法看到未來,因為未來是還未被創造的。也許,就在我們此刻的一轉念間,未來就會有巨大的改變。未來就像我們的宇宙,是如此無窮無盡,無論時間還是空間,盡頭在何方?邊界又在何方?一切都是未知,黑暗一片,宛如現在春雨的遭遇。

據說凡是研究越高深的科學家,便越會感到刻骨的恐懼。宇宙實在太無窮了,當我們仰望浩瀚神秘的星空,想象廣闊的宇宙時,忽然發現我們自己是如此渺小,這樣的恐懼是任何人都無法克服的。我們究竟從何而來?我們生存的世界源於何方?又將向何方而去?從本質來說地球終將在若干年後毀滅,至於究竟是多少萬年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人類的存在,無論是空間還是時間,在整個宇宙中不過是一粒微小的塵埃,無論我們具有如何高等的智慧和文明,對於宇宙本身而言並無任何意義,流浪在銀河系中自生自滅罷了。

愛因斯坦和霍金們的恐懼才是真正的恐懼,那是對於自己以及整個人類的無能為力,那是對於物質世界的極端透徹之後的慌亂。所有人千百年來都在尋找世界是什麼的答案,當我們自以為接近這個答案的時候,我們卻先感到恐懼了,這是人類永恆的悖論,一如卡夫卡的小說,或博爾赫斯的故事。

啊呀,差點走神開過路口了,好在龍舟及時轉彎,拐進了通往旋轉門的小路。

春雨已經在大門口等著他了。

她撐著一把飯店借來的傘,迅速鑽進車裡,不好意思地說:「真是麻煩你了。」

「別那麼客氣嘛,昨天你不是還說我討厭嗎?」

這小子還是那麼貧嘴啊,但她強忍著回答:「對不起,現在先往市區開吧。」

「難道我真成你的專職司機了?」

「要是你不想知道弗格森教授去中國的原因,ok!那就算了吧。」

面對她的伎倆,龍舟只能苦笑了一下:「好吧好吧,i服了u。」

說罷他猛地踩下油門,藍色的polo開出旋轉門,駛上了通往倫敦市區的道路。

重新回到車流中,雨幕裡的天空,陰鬱得就像他們此刻的心,還是龍舟先打破了沉寂:「你還沒告訴我答案呢。」

「是教授去中國的原因嗎?好的,我告訴你,教授是去查詢一個清朝高官的資料。」

「清朝高官?」前面車子急剎車了一下,龍舟差點沒撞上去,「哎呀,可嚇死我了。」

幸好春雨綁好了安全帶,否則就撞到玻璃上了:「你還會有嚇的時候啊。」

「碰上你算我倒霉。」龍舟又對旁邊傻笑了一下,「我是在說前面開車的人啦」

「好了,說正事了,你不是說教授去過上海的s大嗎?我託我在上海的朋友到s大調查了一下,發現教授確實到s大查過一個清朝高官,只知道名字的音譯叫ts'uipen,曾經做過雲南省的總督。」

「有沒有搞錯啊,教授怎麼會去查這個呢?」

然後,春雨告訴龍舟,她在博爾赫斯小說《小徑分岔的花園》裡的重要發現,其中有兩個中國人的名字:「yutsun」(餘準)和他的曾祖父「ts'uipen」。

龍舟隨即也想到了前天下午,在維多利亞精神病院裡,看到的那個名字——「yutsun」。

「你覺得旋轉門飯店,很可能就是博爾赫斯小說裡的小徑分岔的花園?」

「對,而且現在的老闆艾伯特,應該就是被餘準射殺的那個漢學家艾伯特的後代。」

「這可能嗎?」龍舟在狹小的車廂裡大口呼吸著,鬱悶的天氣簡直令人窒息,「你叫我出來,就是為了在車上告訴我這些嗎?

「當然不是,我想我們應該去一個地方。」

他愣了一下,緊緊抓著方向盤:「哪裡啊?」

「檔案館!」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5月30日下午1點20分/strong

英國公共檔案館(publicrecordoffice)是國家級綜合檔案館,保管中世紀以來英國政府機關和法院的檔案,1838年成立,館藏檔案按排架長度計算超過14萬餘米。1973年在倫敦郊區建立新館,庫房容量11萬米,裝備電子計算機自動檢索系統,一般館藏檔案滿30年向社會公眾開放。

龍舟停好車走上檔案館的臺階,春雨穿著黑色的衣服走在前面,手裡撐著黑色的雨傘,宛如中世紀保管檔案的管卷大臣。

一個多小時前,春雨在車上告訴龍舟,必須要去一趟英國公共檔案館——如果《小徑分岔的花園》的故事是真實的,如果間諜餘準真有其人的話,那麼一定可以在檔案館裡,查到當年的情報卷宗和審問記錄。有的話就可以證實她的推測,那麼教授去中國的原因也就可以解釋,說不定也能找到開啟旋轉門之謎的鑰匙了。

春雨的話也提醒了龍舟,他想起半年多前的一天,教授讓龍舟開車送他去公共檔案館。那天上午九點就到了檔案館,教授進去呆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要閉館時,龍舟才接到教授的手機,開車將他接了回來。

在kfc吃午餐的時候,春雨向龍舟講述了《小徑分岔的花園》的故事,然後來到了公眾檔案館。

此刻,龍舟與春雨走進檔案館,明亮潔淨的大廳,與想象中黑暗陰森的檔案館大不相同。

龍舟利用詹姆士大學研究生的身份——常有大學的人來這裡查檔案,他很快進入了館藏檔案的電腦目錄,在陸軍部檔案總目裡,找到了1914~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情報部門的子目錄。檔案嚴格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在1916年的子目錄中,龍舟開始對所有案卷名稱進行檢索,關鍵詞是:「yutsun」。

光這一年的陸軍部情報檔案就有幾萬卷,當時正處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最激烈的時候,陸軍部每日處理來自世界各地浩如煙海的情報,最終都收集在這裡。

終於,電腦在一卷名為「關於yutsun間諜案的調查報告」的案卷上停了下來,兩個人都把頭湊到螢幕前,春雨點點頭:「果真有這個人!」

接著是這卷檔案的閱覽記錄,1990年以前記錄都沒有儲存下來,從1990年至今只有過一次閱覽,時間是2004年11月28日,電腦還顯示了閱覽者的姓名:macferguson。

「沒想到教授也來查過!」

macferguson就是弗格森教授,原來半年前他到檔案館來,查閱的就是這卷檔案啊。龍舟終於向春雨俯首稱臣了,直到十秒鐘前,還認為這只是她的胡思亂想。

等了幾十分鐘,案卷才從檔案庫房裡被調了出來。龍舟緩緩開啟厚重的檔案夾,看到卷宗封面上1916年的字樣,而且還被打上了strongtop-secret/strong(絕密)的標誌。

當然這個「絕密」僅指大戰時期,一般過了幾十年就會解密,可以向社會公眾開放。

翻開「關於yutsun間諜案的調查報告」,發現這是由上百頁列印紙裝訂而成的,密密麻麻打滿了字,紙張早已脆弱而泛黃,翻動每一頁都須格外小心。

龍舟生怕自己粗心弄壞了檔案,就把翻頁的重任交給了春雨。她膽戰心驚屏著呼吸,看著那些小而模糊的打字機字型,不一會兒就眼花了。這些卷宗全都散發著一戰時期的氣味,似乎已許多年沒人來看過了——不,至少半年前弗格森教授來看過。

兩人都不敢說話,害怕口水汙染了檔案,只能彼此用目光交流,或在紙上用中文進行筆談,倒是種別有風味的對話。

卷宗的開頭幾十頁,是一個名叫richardmadden的英國皇家陸軍上尉,向他的上級也就是陸軍部軍情處的報告。

richardmadden?春雨記得在《小徑分岔的花園》裡也有這樣一個人,與案卷裡同樣的角色身份,可以譯成理查德·馬登。

理查德·馬登先是向上級報告,他是如何捕獲間諜yutsun的,春雨依舊將案卷裡的yutsun翻譯成中文名「餘準」——

1916年的春天與夏天,正當第一次世界大戰如火如荼,在人間地獄般的法國戰場上,英軍陣地頻遭德軍精準的炮擊,傷亡慘重。英國陸軍部認為,極有可能是情報洩露給了德國人所致。同時,軍情處上尉理查德·馬登,一直在追蹤倫敦郊區的兩名德國間諜。終於,馬登發現了德國間諜viktorruneberg,並在逮捕他的過程中將其擊斃。馬登在runeberg的住處,接到了餘準的電話,確定了那個隱藏更深的間諜,原來竟是個旅居英國的中國人。馬登火速趕往追捕,不想餘準已逃往倫敦北郊的旋轉門飯店。

看到這裡春雨捂住嘴巴,以免喊出聲來破壞了卷宗。龍舟則在紙上寫下三個漢字:旋轉門。

春雨點點頭繼續看下去——

那是個月光明媚的夜晚,理查德·馬登跟蹤到旋轉門飯店,向管家出示了證件。管家告訴他在不久前,有個中國男子來到這裡,現正在花園裡與主人stephenalbert(斯蒂芬·艾伯特)先生聊天——strongstephenalbert,正與《小徑分岔的花園》裡的漢學家同一個名字/strong。

在馬登的命令之下,管家只得帶著他進入花園。這個花園裡有著複雜的道路,小徑中分出許多條岔路,黑夜裡根本無法分辨,要不是管家提著燈在前面帶路,馬登早就迷失了方向。他們來到花園中心,看到兩個人站在一棟房子前聊天。其中一人是英國紳士的模樣,正是旋轉門飯店的主人斯蒂芬·艾伯特,此外還有一個年輕的中國男子,馬登確信他就是間諜餘準。

此時餘準也發現了馬登,他突然從懷裡掏出手槍,馬登立刻閃到一棵大樹背後。他本以為餘準會向他射擊的,卻沒想到餘準對艾伯特開了一槍。斯蒂芬·艾伯特當即倒地不起,而餘準則對馬登笑了笑,接著將手槍扔到地上。這幕場景令馬登終生難忘,他不明白餘準為什麼這麼做?然後他將餘準逮捕,而艾伯特被子彈擊中心臟身亡。

理查德·馬登上尉的報告結束了,竟和博爾赫斯的小說裡寫得一模一樣。

接下來的內容更精彩,是間諜餘準被捕後的供詞,全部供詞竟長達上百頁,由余準用英文親筆寫成,若翻譯成中文至少有幾萬字,本書限於篇幅不能全部錄入,只能節選其中幾段文字,以餘準的第一人稱譯為中文如下——

尊敬的中校(指英國陸軍部負責審訊餘準的一名軍官):我叫餘準,1885年出生在中國江蘇省,我的祖先曾顯赫一時,在明清兩朝數百年間,出過許多位著名的高官和文人。我們家族中最著名的一位人物,便是大名鼎鼎的「ts'uipen」公,他是我的曾祖父,在西南邊陲的雲南省擔任過高官。

「ts'uipen」公也是著名的文人,精通古典詩歌與哲學,曾為《道德經》做過註釋。我的曾祖父最大的愛好是寫小說,從少年時代起就構思一部宏大的長篇小說,發誓要比《紅樓夢》更偉大。但作為一名士大夫,寫小說被認為是沒出息的雕蟲小技,「ts'uipen」公辭去官職,從雲南回到故鄉,建造了一個秘密花園,裡面著複雜的迷宮道路,佈滿了各種奇花異草,極少有人能進出迷宮。曾祖父耗費了十三年光陰,躲藏在迷宮中心的房子裡寫作。

有年冬天,一個從雲南來的不速之客求見「ts'uipen」公,並用一支有毒的匕首刺殺了我的曾祖父——原來他是個復仇者。「ts'uipen」公遇刺身亡後,我們家就走向了衰落,幾百年家業不到十幾年就敗光了。「ts'uipen」公的小說始終殘缺不全,有人說他從未寫完過他的小說,也有人說他的手稿大部分被自己燒了。

現在說說我自己吧。我出生在老宅,18歲離開故鄉,到不遠的上海去讀書。我在上海學會了英語,後來又到歐洲留學,先是英國,然後是德國。我熟練掌握了德語、法語和俄語,並獲得了博士學位。我在柏林留學時,被吸收進了德國的間諜結構,並接收了電報與密碼學的訓練。

兩年前,隨著薩拉熱窩的槍聲,這場可怕的世界大戰爆發了。因為我們中國是大戰的中立國(就在餘準被處死後的第二年,中國政府宣佈向德國及奧匈帝國宣戰,一不留神成為了巴黎和會上的戰勝國,因此產生「青島問題」,引發了改變中國命運的「五四」運動),中國人在歐洲不會被懷疑,加之我的英文極好,被柏林情報總部派到英國,以英語教師的名義潛伏在倫敦,和viktorruneberg一起蒐集機密情報。

兩年來我搜集了許多情報,為柏林的情報官帶去了赫赫功勞,而我則像鼴鼠一樣生活在倫敦,忍受這裡的陰雨和大霧。你以為我是在為德國服務嗎?不,我與德國僅僅只是僱傭被僱傭的關係,但既然已承諾要做一個間諜,我就必須要做到最好。柏林的頭頭看不起中國人,他認為我們怯懦、自私且缺乏男子氣概。為此我必須要證明給他看,中國人是了不起的民族,能完成其他人完不成的任何任務——我確信在我身上,彙集著幾千年來我們民族的無數智慧,自周文王以來的許多先輩,老子、孔子、孫子、孟子、莊子等等,他們帶給人類燦爛的文明——而在相同的年代裡,你們不列顛人的祖先,還在歐洲寒冷的森林裡,過著茹毛飲血的野蠻生活。

今天,我依然為我的祖先們而感到自豪。而唯一的不幸在於:這是中國遭受恥辱的世紀。為了洗刷這種種的恥辱,也為了讓日耳曼人對我刮目相看,我必須要做得比任何人都優秀,證明我餘準作為一箇中國人,可以用一己之力,改變幾萬名德國士兵的命運!

然而,理查德·馬登上尉破壞了我的任務,他找到了viktorruneberg,並用德語接了我的電話,暴露了我的身份。一切努力都已付諸東流,馬登上尉即將來逮捕我,而此時還有一份機密情報沒有傳遞出去。我已沒有了電臺,更不能通過郵寄(所有寄往德國及與德國有關地址的郵件都會被嚴格檢查)。

忽然我想到那個法國小城的名字——艾伯特。我在柏林的上司,每天都會翻閱英國各種報紙,如果我殺死一個叫艾伯特的人,報紙上一定會刊登這個訊息——艾伯特先生被一個叫餘準的陌生人殺害。這樣我的上司就會從報紙上,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但願他能和我一樣聰明。

我在電話簿上找到一個叫斯蒂芬·艾伯特的人,他居住在倫敦郊區的旋轉門飯店。我連夜趕往旋轉門飯店,管家以為我是我國駐英國的一位外交官(大概在歐洲人眼裡,中國人長得都一個樣吧)。他把我帶到飯店二樓的房間,裡面藏滿了各種圖書,還有許多中國的文物,比如《永樂大典》的抄本,留聲機旁邊的青銅鳳凰,一紅一籃兩隻瓷瓶……

斯蒂芬·艾伯特四十多歲,身材很高,輪廓分明,灰眼睛,灰鬍子。他是一個著名的漢學家,會說漢語,精通中國歷史和文化,曾在中國住過多年。艾伯特很喜歡中國人,每句話都對中國讚譽有加,他熱情地款待我,我們之間完全用中文交談。面對謙遜有禮的艾伯特,我幾乎忘卻了自己來到這裡的任務——殺死他。

很久沒和一個英國人討論中國歷史了,我們談到了很多,甚至說到了我的曾祖父——艾伯特居然很崇拜「ts'uipen」公,這讓我們有了更多的共同話題。他邀請我去參觀他的私人花園——小徑分岔的花園。

我們提著燈籠,來到旋轉門飯店後門。在一座中國式的涼亭旁,有著蘇州園林般的月洞門。進入花園,夜色模糊,只有前方艾伯特的燈光,走在彎曲而不斷分岔的潮溼小徑上,此情此景是那麼熟悉,喚醒了我的記憶——這條路像極了我小時候,在老家花園中走過的迷宮路,也就是我的曾祖父「ts'uipen」公建造的迷宮。我曾無數次在那條小道中迷路,差點活活餓死在迷宮裡,幸好有老僕人將我救了出來。直到我十八歲那年,終於弄清了進入迷宮的道路,抵達中央神秘的所在。

我們走了一個多小時,邊走邊談,話題仍是我的曾祖父「ts'uipen」公。我們談到了他那偉大而被埋沒的小說,也談到了他用十三年歲月構築的迷宮,這幾乎是最最高深的哲學問題。紅暈的燈光令人沉醉,花園不時響起蟲鳴,以至於我忘了如何走進來的。

終於,艾伯特帶我抵達了小徑分岔的花園中心,那裡矗立著一座特殊的建築。當我們正要進入這房子詳談時,我的身後亮起了燈光,理查德·馬登上尉竟已追蹤而至。為何上天如此對我不公,在我剛認識一位傑出的漢學家,並與他建立起友誼時,馬登上尉卻出現了,讓我重新想起了我的任務——不能再猶豫了。

雖然內心痛苦萬分,我還是取出了手槍,對準艾伯特的心口扣動扳機。瞬間,槍聲震撼了小徑分岔的花園,艾伯特應聲倒地,鮮血自胸口噴湧而出。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我,奇怪的是似乎沒有任何怨恨,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彷彿是某種宿命在召喚。他閉上眼睛,再也沒有醒來。

然後,馬登上尉逮捕了我。此時我沒什麼可說的,如果柏林方面看到了報紙——登載著漢學家艾伯特被中國人餘準殺死的訊息,那麼德國人就會轟炸那座名叫艾伯特的法國城市,至於時間則是——昨天,相信你已知道了那場戰役的結果。上帝啊,你們是否知道我的痛苦和悔恨,我殺死了一個我最不該殺死的人。我贏得了任務,卻失去了自己。

我將在地獄中與艾伯特相會,與他繼續討論我曾祖父的小說與迷宮,討論那無窮無盡不斷分岔的時間。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5月30日晚9點/strong

倫敦的夜色被雨幕籠罩著,藍色的polo行駛在郊外的路上,車廂裡坐著一對年輕的中國男女,他們表情嚴肅,默默注視著前方的黑夜。

「好了,我現在相信你了。」龍舟率先打破了寂靜,他緊把著方向盤,開車也比前幾天老實了許多,「《小徑分岔的花園》並非虛構,與其說博爾赫斯寫了一篇小說,不如說是紀錄了一個真實的故事。今天的旋轉門飯店,就是小說裡的‘小徑分岔的花園’所在地,而現任飯店老闆喬治·艾伯特,就是小說裡的漢學家斯蒂芬·艾伯特的後代。」

我們過去以為《荷馬史詩》只是遠古虛構的文學作品,但後來考古學家發掘出了特洛伊古城遺址,才證明了特洛伊戰爭確實存在,《荷馬史詩》中大部分歷史都有可能是真實的。

「弗格森教授去中國的原因,就是為了查詢餘準曾祖父的資料。」

「可是動機——教授的動機又是什麼呢?」

弗格森教授是研究自然科學的物理學家,怎麼會對博爾赫斯的小說,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間諜案感興趣呢?更何況餘準曾祖父是晚清的人物,與弗格森教授八杆子都打不著。

「總會有答案的!也許就在旋轉門飯店的後面。」

「小徑分岔的花園?」

春雨直視著前方點了點頭。

而龍舟有些著急了:「你瘋了嗎?千萬不要進去,不管它是不是餘準去過的那個花園,擅自闖進去一定會有危險的。」

「也許,在我們闖進檔案館,發現餘準的檔案那一刻起,危險就已降臨我們身上了。」

檔案館關門前,他們才看完餘準間諜案的卷宗。有些是餘準自己親筆寫的,有些則由打字員記錄,並由餘準簽字。餘準被審問了十幾次,每次都會問出一些新東西,但唯一沒說出來的是德國的通訊密碼,這是一個優秀間諜的職業素質,你可以被捕但你不能洩露機密。

在餘準的供詞裡,更多的還是他自己的獨白。他認為自己落到今天的地步,完全是命運使然,他對此無怨無悔,或許早已經註定。而餘準認為生命中最大的遺憾,就是親手殺死了斯蒂芬·艾伯特,他已準備在地獄中永遠懺悔。

讓春雨吃驚的是,餘準在其他幾份供詞裡,詳細回憶了他與艾伯特間的對話。他們討論了許多哲學問題,還有餘準的曾祖父「ts'uipen」,那部據說比《紅樓夢》更偉大的小說,那座永遠都走不出來的迷宮花園。

春雨相信在許多年前(甚至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博爾赫斯在倫敦看過這些檔案,他根據這些真實的資料,完成了文學史上的傑作——《小徑分岔的花園》。當然細節都有文學加工,主人公的心理活動,自然也是博爾赫斯的創作。但有些情節與檔案几乎絲毫不差,比如那個藏有中國古董的房間,比如關於餘準曾祖父「ts'uipen」的故事——可惜到現在為止,春雨還沒搞清楚「ts'uipen」這兩個字的中文寫法。

說著說著,他們已到了旋轉門飯店。

春雨自顧自地下車了,卻聽到後面龍舟的聲音:「讓我送你進去吧,晚上下著雨,我怕不太安全。」

這裡不安全嗎?她看著前面的飯店,在夜雨底下顯示出一種陰森之氣。

剎那間,想起纏繞在艾伯特家族頭上的死亡詛咒——根據檔案館裡的資料,斯蒂芬·艾伯特出生於1872年,在1916年死於餘準槍口之下,享年正好44歲。

他還是沒有活過45歲。

春雨搖搖頭驅散恐懼,便由龍舟陪伴著走進飯店大堂。忽然,她聽到一陣奇怪的笑聲,原來是前臺服務生傑克,他露出森白的牙齒打招呼:「hello!今天去哪裡玩了?」

春雨也只能硬擠出一絲笑容,猶豫了一下回答:「下午去了倫敦塔。」

倫敦塔是倫敦現存最古老的城堡和王宮,曾住過許多著名國王,也囚禁過許多名人。

「哦,那可是到倫敦必去的景點啊。」

其實春雨到倫敦來了好幾天,除了大本鐘之外,連一個景點都沒去過。

龍舟冷冷地斜睨著傑克,然後陪春雨上了樓梯,輕聲道:「我不喜歡他。」

「為什麼?」

「放心吧,他聽不懂中文,通常英國人不會隨便問人傢俬人問題的。」

來到三樓,春雨雖然有些不情願——她不習慣有男人到她的房間,但當她進入這段走廊,還是感到了一些害怕,似乎吉斯夫人隨時都會衝出來。

掏出房卡開啟319房間,龍舟跟著她走了進來,環視了一圈說:「你還想住在這裡嗎?」

「為什麼不呢?」

她並沒有告訴過龍舟,老闆艾伯特已經免去了她的房費,儘管她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龍舟在視窗看了看外面說:「我總覺得這裡不安全。」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況且,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這句話讓他無話可說。

「十點鐘了。」春雨看了看時間,「謝謝你陪了我一天,現在你可以回去了。」

龍舟還想再說什麼,但還是搖搖頭退出房間,神情凝重地說:「照顧好自己,晚安。」

隨即,房門重重地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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