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扇門

旋轉門 蔡駿 第1頁,共2頁

邪惡存在於過去

——阿拉伯古諺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5月30日凌晨5點30分/strong

他的眼睛。

那雙清澈得如同地中海水般的眼睛,正透過黑夜注視她的臉龐。他俯下挺拔的身子,溫柔地吻了吻她的嘴唇。

公主被王子喚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了黑暗中的瞳孔,隱隱有淚光閃動。紅唇上還停留著溼潤感,那是他唇上的體溫。她確信那個人就在自己面前,他的臉頰似乎又消瘦了一些,那是在某個地方忍受煎熬的痕跡。

他抓住了她的手,那是他的氣味他的體溫他的脈搏他的顫動。他帶著她走出了房間,經過漫長的走廊與樓梯,走出了這棟陰霾中的古老房子,來到了英格蘭的星空底下,天使們從雲朵中鑽了出來,彈奏起伊甸園裡的豎琴。

王子帶著公主走進了森林,在茂密的枝葉底下驚起陣陣飛鳥,一棟白色的小屋子就在森林的中央。他開啟了小屋的門,然後微笑著走進了屋子,她跟在後面走了進去,卻一腳踩空——掉下了深深的……深深的……地獄……

在墜落到第19層之前,春雨張大著嘴巴坐了起來,眼前一切都籠罩在黎明的暗光裡,身下既不是油鍋也不是釘板,而是張柔軟的床鋪。

原來,只是個夢。

她依然在大口喘息著,終於確定自己仍然在旋轉門飯店,319號客房的床上,時間是凌晨5點30分,幽暗的光線正通過窗簾滲透進來。

幾分鐘前她夢到了高玄,努力回憶自己的夢,她記得高玄帶著她離開了這裡,走進一片黑暗的森林中,那裡有個白色小屋,但一走進去就墜入了深淵。

想來有些後怕,額頭已有不少汗珠了,但若真是高玄領著她,或許她會跟他走進去的。

忽然,春雨感到手心硬硬的感覺,攤開右手,才發現手心裡躺著一枚鑰匙。

是昨天晚上從抽屜裡發現的那枚鑰匙,柄上刻著「19」和「xuan」。

奇怪,怎麼會捏在自己手裡的呢?

春雨想起昨天半夜,吉斯夫人到這裡說了那些可怕的往事,然後又發瘋似的尖叫。接著,她和老闆艾伯特一起將老婦人抬到301房,還給吉斯夫人打了鎮靜劑(但願艾伯特沒有騙她)。然後她回到自己房間,倒頭就睡下了,至於是否把鑰匙捏在手裡,就一點都記不清了。

不管那麼多了,她捏著鑰匙下了床,撩起窗簾的一角,窗外的晨曦已漸漸升起,只是依然白霧茫茫,遮蓋著後面花園的面目。

再也睡不著了,春雨草草洗漱了一下,換了身衣服便出去了。清晨的旋轉門飯店裡無聲無息,當她來到大堂裡時,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音——

「goodmorning!」

她緊張地回過頭來,才發現是服務生傑克在向她打招呼。沒想到他那麼早就起來了,春雨擠出一絲生硬的笑容,怯生生地說:「我出去散散步。」

說完低下頭走出飯店大門,來到充滿露水的天空下。她依然握著那枚鑰匙,似乎「xuan」字已烙在了手心裡。四周都是茂密的樹林,哪裡才是夢中的地方呢?

忽然,春雨發現右側有條小徑,從飯店門前的大路伸入樹林中。她沿著小徑走了進去,清晨溼潤的樹林充滿了涼意,她後悔沒再披上一件外套。她抱著肩膀穿過茂密的樹葉,許多露水掉在她身上,打溼了頭髮和衣服。

已經快清晨六點了,樹林裡仍然瀰漫著白霧,就像一千年前荒涼的沼澤地時的傳說。那濃郁的霧氣加上茂密的枝葉,讓她完全看不清楚前方,視線最遠只有兩三米,天知道那些樹後面藏著什麼?是英雄羅賓漢還是怪物史萊克?

幾隻棲林的飛鳥被她驚動了,撲扇著翅膀飛了起來,併發出淒厲的鳴叫聲,這些聲音不停地迴盪在樹林中,驚心動魄。

十幾分鍾過去了,雖然渾身顫慄,春雨還是克服恐懼向前走去,因為她已經完全迷失了方向,再也分不清回去的路了。

上帝啊,該怎麼辦?

誰讓她沒聽說過「遇林勿入」的古訓呢?會不會再也走不出來呢?心跳越來越快,身體卻越來越冷,手裡緊緊抓著那枚鑰匙,宛如最後的救命稻草。

現在她是一隻真正的迷途羔羊,在森林中胡亂穿梭,只等待撞上獵人的槍口。

就當她走投無路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團白色的影子,那不是霧氣,更不是什麼樹,而是——房子。

春雨驚訝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走近幾步確信眼睛沒看錯。前方有一棟白色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樹林的中央。

她激動地跑到了小屋跟前,發現竟與夢中見到的屋子一樣,渾身白色像個鄉間別墅。

在小屋的房門上還掛著門牌——19。

正與自己手中鑰匙柄上的數字相同。

眼眶有些溼潤了,她相信這是夢中的召喚,是高玄留給她的愛的小屋。因為耳邊又響起了半年多前高玄的聲音——

strong「我在倫敦郊區還有一套房子,周圍是一片美麗的森林,每年夏天都會開滿了鮮花,我們就隱居在那裡,聞著森林裡的清香,永遠在一起。」/strong

是的,她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句話,是他給她的承諾,是他給她的希望。

或許來到英國,就是為了尋找這棟房子?

倫敦的夏天很快就要到來,這裡將開遍鮮花,整個森林瀰漫著清香,只為他們兩個。

春雨來到標著「19」的房門前,舉起了手中的那枚鑰匙。在鑰匙柄上也有「19」,還有她的「xuan」。

這是他留給她的房門鑰匙。

她將鑰匙塞進了鎖眼裡,等待了幾秒鐘後輕輕地轉動,隨著鎖裡傳出清脆的一聲,房門被悄然推開。

任誰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激動,她似乎又聞到了他的氣味,閉著眼睛想象他就在房間裡,站在玄關微笑著等待戀人的歸來。

沒錯,高玄把一切都準備好了——給春雨在旋轉門飯店準備了319號房間,在319房間的抽屜裡放入這枚印有「19」和「xuan」的鑰匙,然後指引著他來到森林深處的小屋,讓她用「19」鑰匙開啟「19」房門。

然而,眼前卻沒有他的笑容。

她痴痴地走進了房間,偌大的廳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空蕩蕩的牆壁和天花板,似乎剛剛造好還沒有人住過似的。

春雨又檢視了一下其他房間,也沒有發現任何傢俱,以及日常生活的用品,廚房裡空空如也,連水、電和煤氣都沒有通。不過想想也是,在這森林深處哪來的水和電呢?

然而,當她走進最裡面的一個房間時,整個人就好像看到神靈顯聖似的呆住了,隨後手中的鑰匙掉到了地上。

她看到了什麼?

strong北京時間2005年5月30日下午2點20分/strong

上海。

我在家裡,坐在電腦螢幕前,電子郵箱裡顯示有一封新郵件,發件人的名字是春雨。

這是我收到的第二封來自倫敦的電郵,春雨在信裡詳細地講述了昨天的所見所聞,特別是弗格森教授在飛機上送給她的那本《博爾赫斯小說集》。

老天,怎麼又弄到博爾赫斯了?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是那麼荒誕,命運就好像一個玩骰子的小孩,而春雨就是他手中那粒小小的骰子,在老虎機裡被骰來骰去,最後卻落到了博爾赫斯的轉盤上。

五六年前,我曾那麼迷戀博爾赫斯。這個早年博覽群書晚年雙目失明的阿根廷老頭,用文字建造了一個巨大的迷宮。任何人進入他的世界都會迷失方向,在巴比倫塔裡週而復始地迴圈著向上。但所有人都樂此不疲,因為在博爾赫斯的迷宮裡,我第一次如此接近真理,這樣的愉悅無人能體會——比如當年閱讀《小徑分岔的花園》的美好夜晚。

春雨也在郵件裡提到了這篇小說,她居然說小說中的主人公「yutsun」,就是高玄去英國要尋找的人。難道博爾赫斯也和我一樣,喜歡把真實的事件與虛構的故事結合在一起嗎?

雖然還清楚地記得《小徑分岔的花園》的情節,但我還是從書架上翻出中文版《博爾赫斯文集》。在這本書的第219頁裡,我找到了《小徑分岔的花園》,連帶後面的註釋總共也只有七千多箇中文字,一個標準的短篇小說。

現在,讓我們跟隨博爾赫斯老先生的腳步,踏入小徑分岔的英國花園吧——

故事發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英國,主人公是旅居英國的中國人餘準,小說以餘準第一人稱自述開始。餘準是為德國服務的間諜,刺探英國的機密情報,在身份暴露後遭到偵探追捕。他必須在被捕前,將機密情報傳遞到柏林。他通過電話簿上的地址,找到了斯蒂芬·艾伯特——著名的漢學家,在中國居住過多年,精通中國歷史與文化。艾伯特的小徑分岔的花園,讓餘準想起了自己的曾祖父——擔任過雲南省總督,立志寫一部超過《紅樓夢》的小說,辭官回鄉建造了一座迷宮。餘準與艾伯特談論迷宮,以及他的曾祖父的小說。這時偵探追到花園,餘準舉槍打死了艾伯特。最後,餘準透露了他殺死艾伯特的原因:德國軍隊要攻擊的目標,是一座叫「艾伯特」的城市,只要殺死一個名叫「艾伯特」的人,報紙登出這樁毫無動機的殺人案訊息,就能讓柏林諜報部門判斷出攻擊目標。

重看一遍《小徑分岔的花園》,感覺與六年前又有不同,似乎真的走進了那個飄蕩著白霧的花園,沿著不斷分岔的小徑前行,通往那迷宮的中央……

一直覺得這篇故事更像推理小說,通過殺死一個叫「艾伯特」的人,傳遞所需要攻擊的城市的資訊。這個故事不僅涉及到邏輯推理,還與密碼有關,只不過是把地名的密碼轉換成了人名。當然,文學評論家還可以從中找到更多的東西,比如時間、比如分岔、比如迴圈、比如宿命,但這是評論家的任務,不是我們的任務。

春雨在郵件裡寫的主人公名字叫「yutsun」,顯然她看的是英文本。不過,根據這個姓名的發音來看,很可能就翻成了中文本里的「餘準」。

我立刻上線,在搜尋引擎裡找到了《小徑分岔的花園》的英文本——《thegardenofforkingpaths》

雖然本人的英文水平有限,不過「yutsun」這幾個字母還是找得到的。果然「yutsun」就是這篇小說的主人公,肯定就是中文本里的「餘準」了。

接著我又硬著頭皮看了下去,忽然發現了另一個疑似中國人的名字——ts'uipen。

原來這個「ts'uipen」就是小說中「yutsun」(餘準)的曾祖父,也就是那位曾經官居雲南總督,寫過一本據說超過《紅樓夢》的小說,又建造過一個神秘迷宮的人物。

我又在英文本里仔細數了一下,「ts'uipen」在全文中竟出現了十七次之多。或許《小徑分岔的花園》真正的主人公,並不是第一人稱的「yutsun」(餘準),而是隱藏在幕後從未登場亮相過的曾祖父「ts'uipen」吧。

「ts'uipen?」

反覆念幾遍這名字,似乎最近在哪裡聽到過?對了,請你翻到本書「第三扇門」的前面幾頁,昨天孫子楚告訴我,一個月前馬克·弗格森教授到過s大,求助查詢一個晚清高官的資料,這個清朝人做過雲南總督的職位,音譯名字就叫做——strongts'uipen./strong

英文本《小徑分岔的花園》裡「yutsun」(餘準)的曾祖父就叫「ts'uipen」。

小說裡寫「ts'uipen」曾經做過雲南省的「governor」(總督)——而弗格森教授要查詢的「ts'uipen」也做過雲南總督。

幾乎可以肯定,弗格森教授到中國來尋找的人,就是《小徑分岔的花園》裡的「ts'uipen」。

面對這樣的推理結果我完全愣住了——這位著名的英國物理系教授,千里迢迢跑到中國來,就是為了尋找博爾赫斯小說中的一個人物嗎?

而最不幸的是,教授在回英國的飛機上,還搭上了一條自己的老命。

也許這又是一篇博爾赫斯式的小說?就像一首歌裡唱的那樣:終點又回到了起點。

這位大名鼎鼎的弗格森教授莫不是瘋了嗎?

除非——歷史上真有「ts'uipen」這樣一個清朝人,也真有他的曾孫「yutsun」(餘準)。

或許《小徑分岔的花園》的故事是真實的,或者具有真實的故事原形,只是博爾赫斯以小說的形式給我們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只不過,這個玩笑實在開得太致命了。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5月30日清晨6點50分/strong

春雨看到了一幅畫。

在這倫敦郊外森林深處的白色小屋內,掛著一幅中等尺寸的油畫,在藍紫色的夜晚背景上,赫然畫著一幢威嚴的鐘樓——大本鐘。

在那高高的鐘面上,指標正對著十點多鐘的位置,而在大本鐘底下的廣場上,則站著一個美麗的中國女孩。

恭喜你,猜對了。

油畫中的女孩正是春雨自己。

然而,她的心中是驚訝、恐懼還是高興呢?也許,只能用弘一大師的「悲欣交集」來形容吧。

又一次在油畫裡中看到了自己,還是高玄的筆法和風格,只有他才能創造出這樣的畫。古典寫實主義的畫面,宛如文藝復興時期的那些大師,只不過背景換成了大本鐘,主人公換成了中國女孩。

照在畫中人臉上的似乎是路燈,黃暈的光線只籠罩著她一人,彷彿正站在舞臺上表演。她的眼神里是絕望中的希望,雖然憂鬱但仍充滿力量,她是如此堅強不畏恐懼,任何人在她面前都相形見絀。

春雨注意到畫裡自己的衣服,正是剛來到倫敦第一晚時穿的——這幅畫就是對大本鐘停擺當晚的真實寫照。

她走到油畫前,似乎嗅到了顏料的氣味。這時,她發現在油畫的右下角,寫著一行潦草的英文,她細看了片刻才讀出來——strongspringrain/strong。

strong春天的雨。/strong

這不是作者的簽名,而是整幅畫的標題。

是的,高玄在她的畫像下,寫上了她的名字,同時也是這幅畫的名字。宛如達·芬奇的《蒙娜麗莎》,而眼前這幅畫就是strong《springrain》/strong。

春雨看著油畫上的名字,情不自禁地撫摸了上去。雖然畫面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灰,但她仍然確信,這就是高玄在大本鐘下見到她後畫的。

低頭拾起那枚鑰匙,她緊緊攥在手心,自言自語道:「高玄,我知道你就在這裡,你能聽到我的聲音,你為什麼不出來呢?」

這充滿渴望的聲音,很快就被小屋的牆壁吸收了,期待中的那雙眼睛,仍然沒有出現。

她相信高玄就在這一帶活動,無論是這枚鑰匙,還是這間森林中的屋子,尤其是眼前的這幅油畫,都是確鑿無疑的證據。雖然這房間裡的一切,都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但高玄未必就住在這裡,或許只是在這裡畫畫而已。

也許她還需要等待,等待到多久?

忽然,那等待中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了,她一動不動地靜止在原地,仔細傾聽那個聲音。

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森林中走來越來越近,已經走到小屋門口了。天哪,他闖入了白色小屋,是主安排讓他們在此相遇?

終於,春雨猛然回過頭來。還能再看到那雙眼睛嗎?

但她看到了另一雙眼睛。

灰色的眼睛。

還有克拉克·蓋博式的鬍子。

她瞬間就瀉氣了,原來是旋轉門飯店的老闆喬治·艾伯特,他急匆匆地跑進房門,目光冷峻地注視著春雨。

然後,他也注意到了牆上的那幅油畫,隨即又盯著春雨的眼睛說:「我記得這個房子是鎖好了的,你是怎麼進來的?」

春雨舉起了手裡的鑰匙:「這是在我房間的抽屜裡找到的。」

「你——」他似乎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只能搖搖頭,「不該到這裡來的。」

「對不起,早上沒什麼事想出來散散步。」

「但這裡很危險,這片森林很容易讓人迷路,幾乎每年都會有人在這裡迷路,就再也沒有走出來過。所以你現在能在這裡,還算是非常走運。」

艾伯特似乎有些眼袋了,一臉疲憊的樣子,看來昨晚也沒有睡好。

「謝謝你的提醒。」春雨走到了門口,忽然試探著問,「你是怎麼知道我也在這兒的?」

「是剛才傑克告訴我的,她說你出門後就進了這片樹林。我怕你出事,就進來找你了。」

「啊,看來我確實很幸運,否則還出不去了呢。」

春雨依依不捨地走出小白屋,她相信這是高玄和她的小屋,她一定還會回到這裡來的,和高玄一起。她的心底默唸了一句:「再見,我們的家。」

艾伯特知道出去的路,在茂密的樹林裡走了片刻,他們便進入了那條小徑,到這裡春雨就認識了。沿著小徑又走了幾分鐘,順利走出樹林,回到旋轉門飯店前的空地上。

「餓了吧,去吃點早餐。」

他帶著春雨回到餐廳,那些老人們已開始陸續就餐了。

餐桌上放著牛奶和麵包。春雨也不客氣,她起得太早,確實餓了。

雖然早餐是吃好了,但精神還有些沮喪,失落感纏繞在心頭。好不容易找到了高玄的小屋,甚至連高玄給她畫的油畫都看到了,可就是沒看到高玄的人影,他究竟在哪裡?

想著想著她就脫口而出了:「mr.albert,請問那間森林裡的小屋是誰的?」

「哦,那房子三年多前就被人買下來了,但一直空關著沒有人住過。」

「是誰買的?是不是一個叫高玄的中國人?」

艾伯特緩緩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不要再問這個問題。」

這個回答有些迴避,但她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只能淡淡地說:「謝謝你的早餐。」

說完她走出餐廳,跑回三樓自己的房間。

回到房間長嘆了一聲,幾乎要掩面而泣了。八點鐘還沒到,窗外的天色依然陰鬱,看起來還可能下雨。晚上只睡了四、五個鐘頭,平時或許還能再睡個回籠覺,但剛剛經歷的那些事,使她完全失去了睡眠的慾望。

春雨在房間裡踱了幾步,索性開啟筆記型電腦,上網看了看自己的郵箱,發現收件箱裡有了新郵件。

這封新郵件的發件人正是本人,發出時間是北京時間下午3點,換成倫敦時間正好是一小時前。我在郵件裡告訴春雨:弗格森教授到中國來的目的,是要查詢一個叫「ts'uipen」的清朝高官,曾經做過雲南總督。而在博爾赫斯的小說《小徑分岔的花園》中,也有一個叫「ts'uipen」的人物,同樣任過雲南總督之職,正是小說主人公「yutsun」(中文本小說裡譯作「餘準」)的曾祖父。

看完這封郵件,春雨馬上翻出了《borgesnovelscollection》,教授在飛機上送給她的書。開啟這本書的第119頁,夾著一張愛因斯坦頭像的書籤,《thegardenofforkingpaths》如窗後的霧氣般展開了。

她又仔細看了一遍《小徑分岔的花園》,像個法醫解剖受害人遺體似的,將這篇小說肢解成了幾百塊,再放到顯微鏡底下尋找任何蛛絲馬跡。

果然在小說裡發現了「ts'uipen」這個名字,難道弗格森教授也是個文學愛好者?因為著迷於博爾赫斯的小說,所以遠赴中國去尋找小說中的古人?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要麼弗格森教授已經瘋了,要麼《小徑分岔的花園》不是一篇虛構的小說,而是一個真實的故事。雖然如此荒誕不經,但或許是唯一的線索了。

忽然,一個熟悉的名字跳進了她的視線——strongstephenalbert/strong

這個姓名翻譯成中文就是「斯蒂芬·艾伯特」。

艾伯特是小說中第二號重要人物的姓氏,小徑分岔的花園主人,也是著名的漢學家,曾在中國居住過多年。因為他的姓氏與一座法國小城名字相同,餘準便來到他的花園殺死了他,這樣艾伯特的死訊登報後,德國人就知道了攻擊的目標——法國城市艾伯特。

strongstephenalbert/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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