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
——《易經·繫辭上傳》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5月29日子夜零點/strong
春雨不記得是如何從舞廳裡走出來的,她摸著樓梯欄杆和走廊牆壁,回到了319房間。
喝口涼水躺在床上,回憶剛才跳舞的一幕幕畫面——那些老頭那些表情,與其說是華爾茲舞會,不如說是一場祭祀儀式吧,而她就是被奉獻給神的犧牲,一頭等待宰殺的沉默羔羊。
還有那個長得像蓋博的飯店老闆艾伯特,他究竟是什麼角色?是主持祭祀的巫師還是做人肉包子的廚師?
他為什麼不來救我?
春雨喃喃地問自己,眼角又有些溼潤了……不能就這麼睡下,她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開啟藏在行李箱裡的筆記型電腦。
這還是她上飛機以來第一次用電腦,找到客房裡的網線,插上後就進了寬頻。
但她並沒有登陸網站,而是開啟了自己的郵箱,刪除了幾封垃圾郵件後,她給遠在萬里之外的一個人寫了封郵件。
在這封郵件裡,她將白天發生的一切,全都原原本本地寫了進去——不管他是否會認為這是篇懸疑小說,或者認為她已經精神不正常了,她都要把這些寫出來。
寫完郵件已是子夜十二點半了,傳送到那個人的郵箱後,春雨便關掉了電腦。
入睡後。
雖然人已躺在床上,但似乎仍在跳著華爾茲的舞步,對面是克拉克·蓋博的臉龐,身體懸浮在空中,在這旋轉門飯店裡旋轉著。
她失眠了,房間裡瀰漫著股熟悉的氣息,彷彿他已在站在床前,凝視著他的睡美人。
要睜開眼睛看看他,眼皮卻無法動彈,黑暗如張大網籠罩著她,困在網中央拼命掙扎,網線在脖子上勒得越來越緊,直到窒息……
聲音來了。
耳膜被門外那聲音深深刺了一下,心裡也揪著疼了起來,是他在敲門嗎?
黑暗的房間裡什麼都看不到,只有門外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春雨屏聲靜氣到了門後,感到那個人或東西就在外邊,僅僅隔著一道幾釐米的門板,與她面對著面,眼睛對著眼睛。
手抓著門把了,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開啟了門,迎面仍然是一團漆黑,惟有兩隻眼睛閃著幽幽的光,宛如山洞裡狼的眼睛。
「你是誰?」
春雨用中文喊了出來。
那雙眼睛眨了眨兩下,然後開始向後退去。
不能再讓他溜走了。
她衝出門跑向那雙眼睛,黑暗中那個「人」轉過身體,再也看不到狼似的眼睛了,只有走廊裡一個模糊的背影。
前面傳來凌亂的腳步聲,背影倉惶地向樓梯口跑去,春雨跟在後面心跳越來越快,似乎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手指上,想要把他一把拉住。
背影一下子消失了,但隨之傳來沉重的下樓梯的聲音。春雨在牆上摸了摸,卻摸不到電燈開關,只能顫抖地摸著樓梯欄杆,循著前面的聲音追下樓去。
一直追到底樓大堂,這裡始終亮著一盞昏暗的燈。她看到了那個背影,穿著件寬大的白色睡袍,還戴著頂白色的睡帽,如幽靈般向走廊漂移。
此時春雨毫無懼意,後背心已沁出了許多汗珠。她三步並作兩步追上那人,不顧一切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一聲悽慘的叫聲傳出,讓春雨打了個冷戰——那不是高玄的聲音。
接著那張臉轉過了過來。
她看到了一雙狼似的眼睛,以及如刀刻過般的皺紋,還有滿頭長髮如雪。
竟是個老太太!
那深深的眼窩裡藏著詭異的目光,高挺的鼻子竟像格林童話裡的巫婆,而白袍下的肩膀竟沒有半絲熱氣,難道是傳說中的吸血殭屍。
「so—sorry!」
面對這張醜陋嚇人的臉,春雨居然有些結巴了。她不自覺地後退兩步,想象這老太太是否會伸出帶血的手指,張開嘴巴露出滿口的獠牙,白色枯萎的長髮轉眼變成無數條毒蛇?
老太太不再逃避,反而走進了一步,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接著露出森白的牙齒說:「goodnight!」
她的聲音像是從水底發出的,只有即將溺死的人才會有這樣的聲音。春雨恐懼得能聽到自己牙齒間打架的聲音,掉轉身體就朝樓梯上跑去。
當春雨像個無頭蒼蠅般跑到二樓,卻突然撞上了什麼東西,接著一雙大手牢牢抓住了她。無論怎樣掙扎,她再也動彈不得。這時廊燈已經開啟了,她看到了兩撇黑色的小鬍子。
又是旋轉門飯店的老闆艾伯特,他盯著春雨的眼睛問:「你怎麼了?」
這雙灰色的眼球讓春雨停了下來,她回頭指了指底樓說:「那是什麼——什麼怪物?」
艾伯特靠著欄杆向下望去,然後微微笑了笑說:「原來是madamejess啊。」
「jess?」
「她也是這裡的客人。」本來還是微笑之中,臉色忽然一下子沉了下來,「對不起,太晚了,你應該回房休息了。」
艾伯特的語氣似乎無法抗拒,春雨低下頭走上了樓梯,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關好門怕不牢靠又掛上鎖鏈,她坐倒在門後大口呼吸。也許那張蒼老醜陋的臉還在門外,她趕忙爬回到床上,鑽在薄薄的被窩裡頭,似乎回到了母親溫暖的子宮中。
剛才那個老太太是誰?艾伯特說她是「madamejess」,也就是jess夫人。
jess可以譯作「吉斯」。
好的,就把那老巫婆叫吉斯夫人吧。
春雨把頭探出被窩,心跳也漸漸正常了下來,願後半夜不再有妖怪來打擾。
goodnight
strong北京時間2005年5月29日上午10點/strong
上海。
我的家中。
剛從信箱裡拿出早報,在今天國際的新聞裡,果然出現了大本鐘的照片,底下還有關於大本鐘停擺的詳細報道。報紙上也沒給出停擺的原因,據說經過工程師的檢修,至今仍無定論。有說天氣原因的,也有說機械故障的,也有人乾脆說大本鐘年紀大太了,偶爾「罷工」一下也很正常。
放下報紙我開啟電腦,發現電子郵箱裡有新郵件,發件人竟是那熟悉的名字——春雨。
心裡「咯噔」了一下,開啟這封來自萬里之外的電郵。這還是我第一次收到春雨的郵件,螢幕上幾十行字,就像蠶寶寶吐絲般,將她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從上海到倫敦,從天空到地面,從活人到幽靈,從大本鐘到旋轉門,所有一切的離奇經歷,絲毫不差地傾吐了出來。
雖然如此的不可思議,怎麼看都更像是部小說,不,根本就是天方夜譚——飛機降落時有個老頭猝死在她身邊;突然停擺的大本鐘下,見到了曾經深深愛過的,早已死去了半年的男子;在倫敦郊區還有個名為「旋轉門」的飯店,裡面住著一群古怪詭異的老頭老太……
只有中世紀的阿拉伯人才有這樣的想象力,只有偉大如博爾赫斯的天才方能寫出這樣的小說,只有我們未知的外星人才可以創造出這樣的奇蹟。
然而,春雨既不是阿拉伯人,也不是博爾赫斯,更不是外星人——
所以,我仍然願意相信春雨。
相信她確實親身經歷了郵件中所寫的這些事情。
無法解釋,或許也不需要解釋。
低下頭來仔細想了想,這封郵件裡的一切內容,包括文字裡所包含的情緒,都能讓我觸控春雨的心:她在顫慄,她在恐懼,同時也在渴望,哪怕只有那麼一絲微弱的希望。
她只是一個弱女子,美麗的弱女子,一個人在異國他鄉,舉目無親。
誰能告訴我,如何才能幫助到她?
郵件中所說的一切都發生在遙遠的倫敦,唯一能與中國有關係的,就是龍舟告訴春雨的那段話——弗格森教授在中國期間,曾經到過上海的s大。
又是s大,請原諒我的小說裡屢次出現這所大學,因為它正好是春雨的學校,也是我的好友孫子楚任教的學校。
弗格森教授究竟有沒有到過s大?如果到過的話他又是來幹什麼的?這個教授在飛機上猝死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這些問題對於春雨來說都很重要,至少我可以證實第一個問題:在s大當老師的孫子楚一定能夠幫上忙的。
列位看官:這個傢伙又要登場亮相了。
我隨即撥通了孫子楚的手機,電波那頭傳來了他慵懶的聲音。我可沒功夫和他閒扯,馬上開門見山的提出了問題。
「弗格森教授?」孫子楚在電話裡停頓了一下,「哦,我想起來了,一個月前是有個英國的教授來我們學校,好像叫macferguson?」
他在電話裡準確地拼出了這個姓名,雖是個玩世不恭的傢伙,但記性倒是讓我自嘆弗如。
「沒錯!就是這個人。你在學校裡嗎?我現在就來找你。」
幾分鐘後,我衝出了家門。
中午十二點整。
又一次走進s大校門,五月底的校園綠意盎然,昨夜剛下過小雨,三三兩兩的男女學生,從沾著水滴的草坪邊走過,全然不像稼軒筆下「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
想起春雨也曾無數次走過這些地方,這方草坪也曾踩在她腳下過吧,旁邊那些花花草草也曾留過她身上的體香吧,她的眼淚與憂傷也曾駐留在這片空氣中吧……
哎呀,趕緊打住,怎麼腦子裡信馬由韁到了這些,如今她已身在幾萬公里外的不列顛島,這校園也不過是她的夢中回憶罷了。
孫子楚在教職工食堂等著我,自然他是不會請我在飯店裡吃飯的,無非是送我份兩葷兩素的餐盤而已。他的皮膚更黑了,原來在「五一」假期去了桂林,跑到陽朔的山間玩攀巖來著。
「那麼著急地找我,又想把我寫進哪本書裡啊?」
他嬉皮笑臉地給我端來了餐盤,撿了張清靜的桌子坐下。
「拜託正經一些好嗎,你好歹也是為人師表的大學老師啊。」
我只能苦笑了一下。孫子楚的年紀長我三歲,如今已然整三十歲了。他在拿到歷史學碩士學位以後,便留在s大任教。雖然教書什麼還算過得去,卻整天在研究些歷史學上的「邪門歪道」,比如殷人東渡美洲、李陵西遷歐羅巴、古印度眾神之車等等。
「好吧!」
轉眼間,他就換了副正襟危坐道貌岸然的姿態,看起來倒有些搞笑了。
「現在問你正事了,上個月見到過馬克·弗格森教授嗎?」
「對,是英國詹姆士大學的教授吧?」孫子楚已低頭扒起了飯來,「記得是四月底,學校外事辦找到我,說是來了一個英國的教授,想要查詢中國清朝一個人物的資料。」
「清朝人的資料?」
好奇怪啊,春雨的郵件裡不是明明說了嗎,弗格森教授是物理學方面的著名科學家,怎麼會到中國來查歷史資料的呢?
「我剛開始還以為他是歷史學教授,或者是國外的漢學家。但見面後才知道他是研究物理學的,這讓我感到非常奇怪。」
「那麼你接觸的弗格森教授是個怎麼樣的人?」
孫子楚皺了皺眉頭:「一個與眾不同的英國老頭。雖然具有典型的那種英國人的外貌,但他的眼神卻給我特別的感覺,很難說清楚那是什麼。他的表情幾乎從來沒有變化過,事實上他根本就沒有表情,好像戴著一副僵硬的假面具。」
這番話已經為我勾勒出了一個英國老頭的形象,沉默的人皮面具披在臉上,面具後藏著一個天使抑或魔鬼?
「不過,你還是要相信我的眼睛,任何細節都無法從我的目光下逃脫。」他喝了口蛋花湯繼續說下去,「只有一個瞬間,我從弗格森教授的眼睛裡發現,一種近乎於絕望的感覺。我猜想他一定有沉重的心事,卻又要處心積慮地掩飾自己。」
「嗯,我明白了。那他要查的是哪個晚清人物?」
「老頭只知道那個人的姓名的音譯。」
孫子楚拿出紙筆,寫下一行字母——
strongts'uipen/strong
「這是什麼名字?」
現在的漢語拼音裡沒有「ts'ui」的寫法,不過「pen」倒是有的。我開啟手機拼音看了看,發「pen」音的漢字非常少,只有「噴」和「盆」是常用字,但不太可能是人名。加個後鼻音「peng」就多些了,「朋」、「碰」、「彭」、「鵬」都發這個音,其中「彭」是常見姓,而「鵬」則是常見名。
「不知道,老頭不懂中文,自然也不曉得這兩個字的意思。他說ts'uipen是清朝的一個大官兼著名文人,曾經當過雲南省的總督。」
「總督是很大的官銜,可算是封疆大吏了。」
「是啊,清朝雖然有近三百年曆史,但各地總督的資料都很齊全。」他差不多已經吃光了午餐,剝開一個桔子說,「不過除此以外,弗格森教授就只知道這些了,我認為他對他所要找的人其實一無所知。」
「那你幫他找到ts'uipen的資料了嗎?」
孫子楚搖搖頭:「很遺憾,雖然清史不是我的專長,但起碼有一點我還是知道的,在整個清朝歷史上,從來沒有過雲南總督這個職位!雲南省只有巡撫,沒有單獨設定過總督。清朝只在貴陽置了雲貴總督,統轄雲南、貴州兩省。」
食堂里人漸漸少了,我這才想起來動筷:「嗯,就好像兩江總督管轄江蘇、安徽、江西,而這三省都各設巡撫管理。」
「英國老頭當然搞不清清朝的官職,可能指的就是雲貴總督,或是雲南巡撫吧。」孫子楚喝了口湯,有些失望地說,「可惜,我幫他查了清朝所有云南巡撫和雲貴總督的姓名,但沒有一個人叫ts'uipen,或者pents'ui。」
「那就是沒有這個人了?」
「也不一定,可能老頭給出的姓名拼音不對,或者這兩個音節只是名字,而沒有包括姓。所以,我建議弗格森教授去找老馬——我的研究生同學,現在社科院主攻清朝政治史。」
我已經如風捲殘雲般吃掉一半了:「那教授去了嗎?」
「這我就不曉得了,反正我把老馬的電話號碼給他了,之後老頭沒有再和我聯絡過。」
「教授一定去過!你幫我再聯絡一下你的同學好嗎?」
孫子楚點點頭,剝開餐後的桔子:「幹嘛那麼著急?你認識那英國老頭嗎?」
「不,我永遠都不會再認識他了,因為他已經死了。」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5月29日清晨7點/strong
英國的清晨。
露水灑在窗外的樹葉上,涼涼的空氣透過玻璃滲進來,讓蜷縮在床上的春雨顫抖了一下。
睜開眼睛,昨夜的恐懼仍停留在視網膜上,吉斯夫人那張老巫婆的臉,連同那些詭異的老頭們,一齊撲到她眼前張牙舞爪著。
她徒勞地伸手擋著自己的臉,抵擋劈頭蓋臉的棍棒與刀子,直到在想象中血流滿面。
在床上喘了一陣後,春雨倉惶地起來洗漱了一下,只感覺肚子裡餓得難受,來不及挽起頭髮,便迷迷糊糊地走出了房門。
清晨的旋轉門飯店裡,照舊飄浮著那股氣味,引誘她緩緩走下樓梯。就在二樓的轉角處,半閉著眼睛的她撞到了一個什麼東西。她差點倒在地上,驚慌失措抓著欄杆,原來是一個長髮的老頭。
這西洋老人身材高大,滿頭的白髮長長地拖在腦後,身上穿著件極度邋遢的衣服,倒有幾分藝術家的派頭。但這老頭似乎失去了感覺,根本就沒注意到春雨的存在,即便撞到了他身上也沒反應,好像她已經學會了隱身術,或者已融化到了空氣中。
長髮老頭繼續走下了樓去,緊接著他身後的是一群老人。他們魚貫下樓,相互間沒有一句話,只有刺耳的腳步聲響徹飯店。每個人都對她視若無睹,儘管昨晚她還是他們的舞會皇后,除非那只是一場夢。
早餐後回到三樓,春雨想再爬回床上睡一小會兒。忽然,在昏暗的走廊裡,她看到了一道光線射在牆上,原來對面有扇門露出了一條縫隙。
這是318號房間,就在她的隔壁,她在這扇虛掩的門外徘徊了幾步,睡意竟一下子全消了。然後,她輕輕地推開了318的房門。
一推開門就聞到了陣陣幽香,有些像薰衣草的香味,但又說不清加了些什麼,只感到是某個女人的體香。
對,這是一個年輕女人的房間,牆壁上裝飾著粉紅色的花紋,天花板上吊著綠色的燈。進門就是一張精緻古老的梳妝檯,興許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古董,給人溫馨柔和的印象。
春雨在梳妝檯鏡子裡看到了自己,頭髮自然地垂在兩肩,白皙的臉孔上鑲嵌一雙黑色寶石,或許這面鏡子第一次照到東方女孩。這樣古老的鏡子或許有什麼魔法吧,傳說能把許多年前照過的人的形象永遠儲存進來,偶爾半夜裡就會把那個人放出來。
是的,春雨似乎已經看到那個人了,白衣黑髮,棕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樑有地中海的風味,那女孩就坐在梳妝檯前,用一把長長的梳子,梳理著她那略微卷曲的頭髮,她的頭髮很長很長,就像幾千年前的美杜莎,長得能誘惑所有的人,進而緊緊地纏住他們的脖子。
真的看到她了——
就在梳妝檯的玻璃臺板底下,壓著一張彩色照片。有個女孩正在照片裡微笑,不同於北歐日耳曼人種的金髮碧眼,而是更加性感美麗的南尤拉丁人種模樣。她看起來才二十多歲,黑色的頭髮大大的眼睛,容易讓人聯想起某個西班牙女明星。
忽然,春雨的眼睛怔住了,不僅僅是照片裡的女子,更重要的是那女子身後的背景。
照片裡女子身後有一扇門。
旋轉門。
春雨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以免自己失聲叫出來,她低下頭仔細看著這張照片,背景確實是一扇旋轉門——似乎正在旋轉之中,但門裡沒有人進出,四扇玻璃發出奇異的反光,只是看起來有些陳舊。
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背景了,似乎是照片中的美麗女主角,有意要和旋轉門合影。
可是,這扇旋轉門究竟在哪裡?
雖然春雨正身處旋轉門飯店中,可到現在三十多個小時過去了,她連旋轉門的影子都沒看到。
不過,既然有這樣一張照片,那就證明旋轉門是存在的。
高玄說得沒錯,或許他就在照片上的這扇旋轉門中。
她終於把頭從臺板上挪開了,梳妝檯上還放著一些女人用品,比如化妝品和香水等等,但都是她從來沒有聽說過的牌子,看起來也非常舊了。所以,春雨猜想照片裡的女孩早已離開了這裡,或者極少使用這個梳妝檯。
旁邊是一張帶有帳子的大床,就像中國的蚊帳一樣,把幔布放下來可以遮住床裡的一切。床頭有華麗的雕刻裝飾,鋪著乾淨的床單和潔白的枕頭,又不像很久沒人住過的樣子。
窗外就是那個小花園了,滿眼都是蒼翠的樹枝,感覺像是被囚禁在綠色的視野中。
忽然,外面的走廊上傳來一陣沉悶腳步聲,讓春雨心跳驟然快了起來,她手忙腳亂地在房間裡轉了轉,該不該跑出去?
門把轉動了一下,外面的人要進來了。她可不想被發現躲在別人的房間裡,或許英國人會把她看成是小偷?想到這裡她就渾身哆嗦,而那扇門已經緩緩開啟了。
正好身後就是一個大衣櫥,春雨下意識地開啟櫥門,閃身藏到了衣櫥裡面。
飛快關上櫥門,回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春雨屏聲靜氣不敢發出一絲聲音,甘心變成一具安靜的木乃伊。
大櫥外響起關門的聲音,然後是一陣皮鞋的腳步聲,聽聲音顯然是個男人,估計是老闆艾伯特吧,但也可能是那個高高的服務生。
躲在這個黑暗的封閉空間內,春雨彷彿回到了半年多前的大學女生宿舍內,她躲在上鋪的被窩裡,收發著來自地獄的簡訊……
恐懼再度升上腦門,她似乎看到了外面有雙手,正觸控著大櫥的門把,隨時都會拉開櫥門,露出一張猙獰可怖的臉——不知道是大櫥裡的人嚇昏過去,還是大櫥外面的人呢?
如果你開啟衣櫥,發現裡面站著一個美麗的女孩,是嚇壞了還是高興壞了呢?
春雨默默數著自己的心跳,櫥門始終沒被拉開。衣櫥裡面散發著奇怪的氣味,好像並沒有衣服掛著。腳下是大櫥的木板,只要一動彈就會發出聲音,她只能紋絲不動,覺得自己更像個塑膠模特。
忽然,她聽到外面有人說話的聲音,但她確定並沒有第三個人進來,那個人究竟在和誰說話呢?難道是這間閨房的女主人嗎?她緊緊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對,他也有可能是在自言自語。
好像是艾伯特,但春雨聽不清他說些什麼,隔了一層大櫥的木板,那含含糊糊的說話聲,更像是外星人的詩朗誦。
那聲音越來越悲慼,幾乎帶著點哭腔,就更加聽不清楚了。躲在大櫥裡的春雨不敢想象,那個蓋博式的男人哭泣會是什麼樣子?
幾分鐘後,外面的人不再發出聲音了,接著春雨聽到了出門並且關門的聲音。
他終於出去了。
慣性使然,她繼續在大櫥裡憋了半分鐘,然後長長吁出了口氣。
然而,當春雨要從衣櫥裡出去時,卻發現櫥門打不開了。
霎時驚出一身冷汗,她使勁推著大櫥門板,卻好像被什麼卡住了,無論如何都沒法開啟。
不能用力推,否則大衣櫥會倒下來的,春雨只能把力量集中在門縫,費了七、八分鐘卻仍未見分曉。
黑暗的大櫥宛如巨大的棺材,似乎隨時都會把她帶入地下,狹小的空間內空氣渾濁,越來越讓人感到窒息。
終於,春雨再也顧不得顏面了,在衣櫥裡大聲地呼救。
「喂,有人嗎?」
她用英文高聲喊叫著,這還是前天晚上與高玄失散以來,她喊出的最大的嗓音。她確信雖然隔著大櫥和房間的門,但走廊裡如果有人經過,一定可以聽到這個聲音。
然而,又過去了十幾分鍾,外面絲毫動靜都沒有,而她已經累得嗓子幾乎啞了。
春雨絕望地仰起了頭,卻依舊看不到天空,只有山洞般的無邊黑暗。
再也站不動了,她沿著大櫥內壁緩緩地滑下去,坐倒在了大櫥底板上。眼睛已經失去了作用,她像個瞎子一樣靠著後面,似乎那個幽靈就要來把她帶走了。
忽然,她用手撐了撐底下,屁股下突然騰空了,來不及尖叫便掉下了深淵。
腦中全被擦掉了,彷彿地獄就在下面等著她。但隨即眼睛被光刺激了一下,眩得她睜不開眼皮。然後,春雨覺得自己掉到一片軟綿綿的東西上,只是心臟幾乎跳出了喉嚨。
不知已墜入了地獄的第幾層?只是身下不但沒覺得疼,反而還有些舒服。她緩緩抬起眼皮,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上午的光線照射在她臉上,這裡還是人間。
深呼吸——她張大嘴巴,貪婪地呼吸著空氣,剛才在衣櫥裡憋得太久了,彷彿在奧斯威辛的毒氣浴室中。
就這樣躺了幾分鐘,春雨這才發現,自己身下是張柔軟的大床,怪不得掉下來一點事都沒有。可自己是怎麼掉下來的呢?春雨仔細看了看天花板,似乎有道細微的裂縫,也許是一道自動開啟的機關暗門,用力按大衣櫥底板就會開啟,讓裡面的人掉下來。
她走到了窗邊看了看外面,依然是飯店後面的花園,而且她確定這裡就是飯店二樓。沒錯,剛才她從飯店三樓的房間裡,通過大衣櫥底下的暗門,掉到了底下的二樓房間裡。
「幸好這張床還比較結實!」
春雨對自己苦笑了一聲。她又繞了這個房間一圈,發現這裡的裝飾古老而華麗,不像是飯店的客房,倒更像是個貴賓的書房之類。
這裡究竟是哪兒?
牆兩邊是精緻的書櫥,裡面擺滿了各種圖書,她隨手抽出幾本,發現都是一百年前的老書。還有個密封的玻璃櫃子,感覺像博物館裡的陳列窗,裡面壓著幾卷中國的線裝書。在維多利亞風格的房子裡,看到中國的古書真讓人意外。春雨油然而生了一股親切感,她低頭仔細看了看,發現線裝書底下還有小標籤,注著一行繁體中文字——
strong《永樂大典》抄本/strong
沒想到竟是《永樂大典》的抄本!要是原件的話早就價值連城了,因為當年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城時,《永樂大典》大部分都已毀於戰火。
玻璃櫃旁邊是個老式的留聲機,有個大喇叭發出金屬的光澤。留聲機邊上還有個青銅的鳳凰,或許是中國春秋時代的文物吧。在上面的玻璃櫥窗裡,有一紅一藍兩隻瓷瓶,看上去耀眼奪目,帶有明顯西域的風格。
窗邊還有個落地的圓座鐘,不知道有多少年齡了,但那秒針仍然永不知疲倦地走動著,春雨抬腕看看自己的手錶,竟然分毫不差。
這滿屋子的寶貝令人眼花繚亂,還好春雨不是個小毛賊,否則非得把這房間搬空為止。她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打壞了什麼東西。
當她開啟房門時,迎面卻看到了一張男人的臉。
蓋博式的小鬍子翹了翹,立刻從微笑變成了慍怒。
春雨也嚇得不輕,腳一軟幾乎就摔倒了,她緊緊抓著門框,後仰著頭不知道說什麼。
兩人就這樣對峙了半分鐘,直到喬治·艾伯特冷冷地說了聲:「hello!」
「hello……」
回答的聲音劇烈顫抖,她不知該怎樣解釋,自己是如何出現在這個充滿寶貝的房間裡的,難道要說她是從三樓大衣櫥裡掉下來的嗎?
「i’msorry」
她羞愧地低下了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艾伯特把眉頭擰到了一起:「請問你是怎麼進來的?我記得早上出去的時候,明明是把門給鎖好的。」
「是嗎?可是我剛才路過的時候,這扇門卻是半開著的。」
春雨紅著臉撒了一個謊,儘管心裡像吃了個死蒼蠅一樣難受。
艾伯特盯著她的眼睛搖了搖頭,也許早已經看穿了吧:「好了,這次我原諒了你,以後請不要再擅自闖進別人的房間。」
她點點頭,輕聲細氣地說:「我可以走了嗎?」
「當然,請便。」
艾伯特閃到門裡,給她讓出了一條路。
春雨「逃」出了這個房間,像陣風似的跑回到了樓上319房間。當她經過隔壁318房門時,再也不敢看那扇門了。
鎖上門倒在床上大口喘氣,腦海中卻浮現起了,隔壁房間那照片裡的女子。
她是誰?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5月29日下午2點/strong
還是在倫敦,春雨的房間。
午後的空氣不再那麼潮溼了,她枯坐在床邊關掉電視機,任何聲音都是多餘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聲還那麼真實,提醒她仍然活著。
剛來到倫敦的幾個小時,意外地在大本鐘下發現了那個男人,轉眼卻消失在雨夜中。為找回這唯一的希望,她來到旋轉門飯店,但那個影子依然遙遠,讓她一步步墜入絕望的深淵。
除了讓她魂牽夢縈的高玄外,還有一個男人也讓她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在飛機上歸天的弗格森教授。雖然素昧平生,但他生命中最後幾個小時,留給春雨的印象實在太深了。
仔細回想著飛機上那段噩夢——但願那只是噩夢,可教授老頭的眼睛卻如此真實——好像還漏了什麼?是那本書,她居然差點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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