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在飛機上送給了春雨一本書!
她摸著自己的心口,卻無法禁止後背心的冷汗。那本書在哪裡?春雨趕緊開啟行李箱,她記得前天在飛機上,自己把書放到隨身小包裡了,後來又放進了大箱。
謝天謝地,在一堆替換衣服裡找了半天,終於從箱底找到了這本書——
strong《borgesnovelscollection》/strong
綠色的封面上是個鬱鬱蔥蔥的花園,樹叢中隱藏著一箇中國式的涼亭,彷彿是十九世紀歐洲人的中國印象。
弗格森教授在飛機上,將這本綠封面的書送給了春雨,至今她仍然搞不清教授為什麼要這麼做?在他將這本書送給春雨後不久,便在飛機降落過程中猝死身亡了——這是他生命中最後的遺物,更確切地說是最後的贈送物,送到了春雨的手裡。
書名翻譯成中文就是「borges小說集」。下面是著作者的名字:strongjorgeluisborges(argentina)/strong
括號中是作者的國籍,「argentina」也就是中文裡的阿根廷。
這個名叫jorgeluisborges的阿根廷人究竟是誰?她記得教授只在飛機上告訴她:這個作者早已經去世了。除此之外,並未透露過關於這個jorgeluisborges的任何資訊。
春雨緩緩開啟書頁,在前勒口處看到了作者簡介,居然密密麻麻寫了一大堆英文,她試著將其譯成了中文——
jorgeluisborges(1899——1986)
阿根廷文學家。1899年8月24日生於布宜諾斯艾利斯一個有英國血統的醫生家庭。一戰後全家移居瑞士,後就讀於劍橋大學,掌握英、法、德等語言。1921年回到阿根廷,1923年出版第一部詩集《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熱情》。1935年第一部短篇小說集《世界醜事》問世。1941年短篇小說集《小徑分岔的花園》發表,其他重要短篇集有《阿萊夫》、《死亡與羅盤》和《布羅迪埃的報告》。1946年,borges因在反對peron總統的宣言上簽名,被革去圖書館職務,派為市場家禽稽查員。1955年peron政權被推翻後,borges任國立圖書館館長、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哲學文學系英國文學教授。1986年與瑪麗亞·兒玉結婚,同年6月14日在日內瓦逝世。
當她看完這段文字,一個名字立即從口中跳了出來:strong博爾赫斯!/strong
沒錯,jorgeluisborges就是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的英文全名。
還好大二那年在《外國文學史》「現當代拉美文學」一章裡看到過博爾赫斯的名字,否則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
春雨又翻到了書的封面:《borgesnovelscollection》——原來就是strong《博爾赫斯小說集》/strong,只不過是1999年的英文版。
記得大學時讀過一些博爾赫斯的小說,但幾乎沒有一篇能看懂,大多看了開頭兩頁就扔下了。春雨覺得那個阿根廷老頭的精神世界,不是普通人所能領會的,自己也是「凡女俗妹」,只能敬而遠之。
現在最迫切的問題是:弗格森教授為什麼要在飛機上,把這本《博爾赫斯小說集》送給春雨呢?天知道,除非跑到地獄裡去問他。
她翻開了書頁,先翻到全書目錄頁,這裡收入了博爾赫斯的19部短篇小說。在博爾赫斯一生創作的眾多小說中,這19篇只是一小部分,但是他最著名的精華,比如《沙之書》、《南方》、《圓形廢墟》、《巴別圖書館》。
沒有精神再閱讀這些文字了,況且春雨知道自己幾乎沒有讀懂的可能。她只能隨意地翻了翻,忽然翻出了一枚書籤。
這是一枚泛黃了的小書籤,沒有商標和廣告性的文字,只印著一個吹著「蓬蓬頭」的男人的黑白照片。不,不是「蓬蓬頭」,只是一頭灰白的亂髮,削瘦的臉上有著一雙睿智的眼睛,皺紋簇擁著唇上的鬍鬚。雖有些其貌不揚,但氣度卻是非凡。
終於,春雨認出了這個男人——愛因斯坦。
毫無疑問,誰都不會認錯這張臉的:strong阿爾伯特·愛因斯坦。/strong
她還從來沒見過印著科學家頭像的書籤,不過想想也不奇怪,弗格森教授是著名的科學家,說不定愛因斯坦就是他的偶像,用愛因斯坦頭像的書籤也就很正常了。
書籤夾著的這一頁是第119頁,正好是一篇小說的開頭,這篇小說的名字是strong《thegardenofforkingpaths》/strong
這個題目譯成中文的意思就是《小徑分岔的花園》。
奇怪的老頭寫的奇怪的名字。
雖然是英文版本的小說,但春雨還是看進去了——主人公居然是一箇中國人,博爾赫斯用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以中國人的視角和口吻說話。
《小徑分岔的花園》的故事從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英國說起……
這是一篇奇異又神秘的小說,如果你此前已經讀過它的話,那麼我向你表示欽佩及祝賀;如果你很不幸還沒有讀過這篇小說,建議你馬上去買一本《博爾赫斯小說集》,或者從網上下載也可以,只要你能讀懂它。
回到英國,倫敦,旋轉門飯店,319室,春雨的指尖,這本綠封面的書,第119~128頁。
45分鐘的閱讀過去了,當小說主人公中國人「yutsun」,在「無限悔恨和厭倦」中結束了全部自述時,春雨彷彿也跟著他的靈魂一同走上了絞刑架。
好像閱讀了天條戒律,她合起手中的書本。這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故事,她甚至希望自己完全沒有看懂這篇小說。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心靈確實被開啟了一道口子,那是博爾赫斯老頭用一把智慧的阿根廷鑿子鑿開的。在老人早已看不見的眼睛裡,射出兩道深邃的目光,通過這個口子射入了她的靈魂最深處。
春雨不敢解釋,也許一切的解釋都毫無意義,因為文本的存在已是奇蹟。
呆坐了幾分鐘後,她終於挪動了一下身子,因為突然想起了一個名字——
昨天下午,在維多利亞精神病院裡,她和龍舟見到了一個叫斯科特的病人,幾年前曾經與高玄深入接觸過。
斯科特昨天怎麼說來著?他說當年高玄到英國來,為了尋找一次大戰時期一箇中國間諜,那個中國人為德國刺探軍情,1916年被以間諜罪處以絞刑。斯科特還煞有介事地說,這個秘密可能「關係到上千萬人的生命」,讓春雨搞不清這是真的?還是精神病人的臆語?
但最要緊的是,斯科特寫出了那個中國間諜的名字——
strongyutsun/strong
現在,請你再往上倒回去看幾十行,你發現了嗎?
博爾赫斯的小說《小徑分岔的花園》的主人公是個中國人,小說裡他的名字叫strong「yutsun」/strong。
小說主人公的身份就是間諜:一個為德國服務的中國間諜,1916年被英國軍情部門逮捕。整篇小說就是yutsun被捕後的回憶筆錄,最後他被判處了絞刑。
斯科特說的高玄所要尋找的strongyutsun/strong=《小徑分岔的花園》裡的strongyutsun/strong
假設這並非精神病人的瘋話,那麼高玄為何要尋找博爾赫斯小說中的人物呢?
除非——《小徑分岔的花園》的故事是真實的,yutsun在歷史上也確有其人。
春雨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驚恐萬分地看著窗外。九十年前那個中國男人的臉龐,彷彿正貼在窗玻璃上。
那就是高玄要尋找的人嗎?
低頭喘出幾口氣,悶在房裡是想不出答案的。她隨即開啟筆記型電腦,給遠在萬里之外的本人寫了一封電郵,將剛才發現的這件事詳細地講述了一遍。她現在要求得遠端支援,也只有這樣她才不會感到單槍匹馬。
然後,春雨又撥通了一個倫敦本地的手機號碼。
電波瞬間飛出了旋轉門……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5月29日下午3點/strong
鈴聲響起來了。
龍舟從自己的臂彎中抬起頭來,睜開迷迷糊糊的雙眼,心頭一陣狂跳。伸手在臺子上摸了好一會兒,終於從一堆廢紙中找到了手機。
面前是一臺ibm筆記型電腦,液晶屏上閃著柔和的光線,剛才竟在電腦前睡著了。
鈴聲依舊急促,他開啟手機發出枯啞的聲音:「hello……」
「是我啊,龍舟。」
竟是春雨的聲音,這幾個美妙的漢語單音節,即刻讓龍舟從恍惚狀態中醒來:「是要再謝謝我吧?呵呵,不用謝了,不過請我吃飯還是可以考慮的。」
「等我拿到學校的獎學金再請你吃飯吧。」聽到這句話龍舟心頭一涼,等她拿到獎學金還不知道要猴年馬月呢,電話裡春雨繼續著急地說,「還記得昨天晚上我跟你說過的,弗格森教授在飛機上送給了我一本書嗎?」
「對,你說是一本什麼小說集。」
「是《博爾赫斯小說集》!」
「博爾赫斯?好像是一個拉丁歌星的名字啊。」
電話那頭的春雨差點沒暈過去,這小子居然不知道博爾赫斯!不過,她還是在電話裡耐心地介紹了一遍博爾赫斯,然後把《小徑分岔的花園》裡yutsun的事也告訴了他。
龍舟終於想起了昨天下午,在維多利亞精神病院裡聽到的斯科特的話。他想了想說:「會不會是那個神經病看多了博爾赫斯的小說後產生的妄想呢?」
「討厭!」
還沒等他說對不起,春雨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連說了幾聲「倒霉」,龍舟又把臉放在了臺子上,對著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保護程式——想象中的宇宙黑洞影像在閃爍著。
隨便按了一個鍵,螢幕上顯出了電腦桌面,有一行密碼輸入的提示。
他閉著眼睛鍵入了一組圓周率資料:3.141592……
但螢幕上跳出的仍然是出錯。
無奈地長出了一口氣,從上午十點到現在,龍舟已經在這檯筆記本前坐了五個鐘頭了。但面對他的始終都是這行密碼提示,他換了無數個可能的密碼鍵入,永遠都被告知是「出錯」。
這是弗格森教授的筆記型電腦,昨天從機場拿回來的教授遺物,也是教授在飛機上死去前最後使用過的物品之一。
聯想到昨晚春雨所說的:教授在飛機上連續幾個小時,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但在龍舟的記憶中,教授並不習慣用筆記型電腦,平時最多用幾十分鐘就關掉了,也沒有在電腦上看影片或者其他文章的習慣。
所以,龍舟覺得教授一定有蹊蹺,或許筆記型電腦裡有什麼重要的內容,以至於讓他如此聚精會神——甚至教授的死也與筆記本也有什麼關係?
於是上午一起床,他就開啟了教授的筆記型電腦,但迎面卻被這行密碼攔住了。過去他常幫教授在這臺電腦上收發郵件,但從來沒有過密碼提示,顯然這是教授最近才設定的。難道里面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需要這樣的密碼來保護嗎?
教授究竟是為什麼而死的?他的筆記本里究竟隱藏了什麼?他到中國去究竟是要尋找什麼?他的臉似乎總在眼前晃動,就像三年前第一次見到教授。
那時龍舟剛從國內本科畢業來到英國,研究物質世界的物理系高材生,卻對自己生活中的物質世界一無所知,簡直是一個傻小子。他的行李箱裡沒帶多少東西,全被物理學著作和科幻小說塞滿了,其中儒勒·凡爾納的書就佔了半壁江山,另外阿西莫夫的書也有不少。
至於他來英國的原因,現在想來十分可笑,讀書留學什麼都是其次的,最大的渴望就是見到他的偶像——史蒂芬·霍金,這個天妒英才而患有盧伽雷氏症,在輪椅上坐了幾十年的英國男人,以其驚人的智慧和毅力,無限接近了愛因斯坦追求過的真理,並以一本具有美妙文學語言的《時間簡史》震撼了全世界。
為此龍舟信誓旦旦要考入劍橋凱爾斯學院,這樣就有機會見到居住在劍橋的霍金了。然而,他剛到劍橋的第一場考試就失敗了,連霍金的氣味也沒聞到,便「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告別康橋了。在龍舟走投無路的時候,他來到倫敦的詹姆士大學,在這所以斯圖亞特王朝末代君主命名的學校裡,第一次見到了馬克·弗格森教授。
那是一間堆滿了書的屋子,教授深邃的眼睛注視著龍舟。他始終保持正襟危坐的姿態,但龍舟感到無法準確記清他的長相,似乎那個真正的他一直被什麼掩蓋著。教授沒有問他太多問題,對這個中國學生非常寬容,但對其他國家的學生卻異常苛刻,包括英國學生。最後,只有龍舟一個人留了下來,成為弗格森教授唯一的研究生,這讓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龍舟對教授非常感激,他很快就拿到了全額獎學金,這讓他的學習和生活寬裕了許多。教授對龍舟很寬容也非常信任,但話一直不多,除了安排工作與輔導論文以外,很少談及其他事情,似乎他的世界只是由數字和公式組成的。龍舟也從未見過教授的家人,聽說教授終生沒有結婚,也沒有情人之類的跡象。教授也沒什麼私人朋友,僅僅只有工作上和學術上的關係,他是個標準的孤家寡人,把生活的百分之一百都交給了科學。
不過,龍舟倒是聽別人說過,教授終生不娶的原因——他多年前遭受過某段感情上的沉重打擊,曾經愛得死去活來,最後卻無疾而終,讓教授對愛情徹底死了心。
忽然,龍舟想起一首叫《愛情症候群》的中文歌。
strong格林威治時間2005年5月29日晚8點/strong
旋轉門飯店。
窗外夜色迷離,春雨趴在玻璃後面,看著花園裡樹葉的陰影。
她是在晚餐時間幾乎結束時才下樓去的,這樣就避開了那些神經兮兮的老頭子們,坐在餐桌上卻吃不下什麼東西,只吃了半盤意麵就回到樓上了。
這令人窒息的地方!她開啟了窗戶,倫敦清涼的晚風灌入房間,似乎帶來了他的氣味——那永遠難忘的味道,又一次讓春雨心亂了起來,披著頭髮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忽然,似乎冥冥之中有什麼刺激了她,使她猛然拉開了客房寫字檯的抽屜,一片閃光的金屬立刻扎疼了她的眼睛。
抽屜裡躺著一枚鑰匙。
凝脂般的手指顫抖著伸進抽屜,將這枚鑰匙放到了自己眼前。這是枚粗大的黃銅鑰匙,在鑰匙柄上印著阿拉伯數字——
strong19/strong
春雨緩緩念出了這個數字,這裡是319房間,應該是這個房間的鑰匙吧?可是這裡已經用房卡了,門上並沒有鎖孔可以插。房間裡也用不上鑰匙,所有的抽屜都沒有鎖。
但是,在鑰匙柄的另外一面,還印著幾個大寫的英文字母——
strongxuan/strong
看到這四個字母春雨驚呆了,一箇中國男人的名字脫口而出。
只有漢語裡才有xuan的發音,唯一的可能是高玄的「xuan」。
手指繼續在發抖,她撫摸著鑰匙柄上的「xuan」,還有另一面的「19」。
對,「19」裡的「xuan」,不就象徵著地獄的第strong19/strong層裡的高玄嗎?
一枚鑰匙,就是一組開門的密碼。現在春雨確信了,它就是高玄留給自己的密碼。
她將這枚鑰匙摟在心口,任憑它如此地冰涼,就像一把金屬匕首。春雨吻了吻這枚刻著高玄名字的鑰匙,這就是最好的證據了,至少可以證明他在這個房間住過,或者仍然就在這個旋轉門飯店裡。
也許高玄說得沒錯,她也沒有找錯地方,這裡就是高玄所在的旋轉門!
此刻,溫熱的淚水禁不住滑落下來,打溼了這枚冰涼的鑰匙。
女人痴情的眼淚可以溶化一切。
捏著這枚鑰匙,小女孩似的倒在床上,閉上眼睛彷彿他就在身旁,撫慰她的頭髮。
他已化身為空氣……
不知多久過去,什麼聲音將春雨從沉睡中喚醒,原來是門鈴在響。
現在誰會來找她呢?是老闆艾伯特還是那個前臺的服務生?春雨手中依然捏著那枚鑰匙,她將鑰匙塞回到抽屜裡,整理一下頭髮開啟了房門。
走廊裡亮著昏暗的燈光,依稀看到外面的人影,白色的捲髮高高蓬起,下面是一張巫婆般的臉。
吉斯夫人?
瞬間,春雨想起了她的名字,昨天半夜裡見到的這個老太太,讓人恐懼的吸血鬼形象。
「你——你要幹什麼?」
她差點就把中文給說出來了,手上緊緊抓著房門,苗頭不對就能迅速關上。
「welcometorevolvingdoor(歡迎來到旋轉門)。」
吉斯夫人的聲音倒並不像樣子那樣嚇人,是那種柔和的中年婦女的聲音,她的眼神不像昨晚那樣猙獰,看不出什麼敵意,倒有幾分街頭流浪者的可憐。
這讓春雨倒不好意思關門了:「canihelpyou?」
「我一個人感到好寂寞,能和你聊聊天嗎?」
雖然還是心存疑慮,但終究是心太軟,小心翼翼地將吉斯夫人讓進了房間。
「thankyou.」
吉斯夫人微微一笑,優雅地走進房間,坐在一張椅子上,還整理了一下滿頭如雪的白髮,與昨天半夜裡簡直判若兩人。
春雨有些詫異,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吉斯夫人就說話了:「你叫springrain?」
「你怎麼會知道我名字的?」
「是傑克告訴我的?」
傑克?幾秒鐘後她才反應過來,不就是大堂前臺服務生嗎?可春雨記得自己是用拼音登記的,並沒有把springrain告訴前臺啊,不過也可能是老闆艾伯特說的吧。
「吉斯夫人,你也是旋轉門飯店的客人嗎?」
「是的。」
老婦人點點頭,露出了下巴底下深深的皺紋。
「我是從中國來的留學生,您呢?」
吉斯夫人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我就是英國人,已經在這個飯店裡住了很多年了。」
「已經住了很多年?那你知道一個叫高玄的中國人嗎?」
「gaoxuan?」吉斯夫人擰起眉毛想了好一會兒,「對不起,我記不清了,也許我真的老了。」
但春雨還在追問:「到底是記不清楚了還是沒有這個人?」
「我也不知道,很多過去的事情我都記不清楚了。」
「那你能告訴我旋轉門飯店的過去嗎?」
說著春雨給老婦人倒了杯熱水,吉斯夫人捧著杯子宛如慈祥的母親,她閉上眼睛想了好一會兒說:「很久很久以前,這裡還是一片荒涼的沼澤,泰晤士河要比今天寬許多,就從荒灘旁流過。沼澤中野獸出沒,飛鳥成群,由黑色的矮精靈所統治,牧羊人從不敢踏入一步。」
黑色的矮精靈?難不成變成老奶奶的童話故事了?春雨趕緊讓她打住:「對不起,這個很久佷久以前,到底是多久呢?」
吉斯夫人又想了想:「嗯——其實也不算很久啊,也就是八、九百年前吧。」
聽到「八、九百年」春雨不禁差點蹶倒,這實在也太「久」點了吧。
老婦人沒看春雨的表情,自顧自說下去:「後來啊,諾曼底公爵征服者威廉從法國登陸英格蘭,成為了英國的國王,就將這塊荒地賜予了手下的一位大將作為封地。得到這塊領地的人,便是第一代艾伯特侯爵——勇敢者愛德華。」
「也就是說艾伯特老闆是侯爵的後代,他們家族從八、九百年前起,就成為了統治這裡的貴族?」
「你真是個聰明的女孩!」
吉斯夫人的誇獎令春雨感到有些臉紅,老婦人甚至伸出手要撫摸她的頭髮,春雨趕緊往後縮回到床上。
「艾伯特侯爵在此建起了城堡,荒涼的沼澤可以防禦敵人的進攻。隨著人口漸漸增加,黑色的矮精靈逃往了森林裡,野獸和飛鳥也不再出沒。幾百年裡,無論統治英格蘭的王朝改換多少次,位於倫敦北郊的艾伯特侯爵一直都是最重要的貴族,多次跟隨英王出征各國,甚至幾度捲入英國王位的爭奪戰。對了,你看到在飯店的餐盤上,有個十字大門的標誌嗎?」
她想起來餐廳裡的那些圖案:「對的,是旋轉門飯店的商標嗎?」
「不,這個十字大門的標誌,就是艾伯特侯爵世代相傳的族徽。」
「族徽?」
春雨倒想起了日本戰國片裡那些大名們的家族印記。其實在歐洲中世紀,每家貴族都會有自己的族徽,往往世代相傳數百年,有些族徽至今仍然保留。英國曆史上著名的內戰——紅白玫瑰戰爭,令人聯想到《紅玫瑰與白玫瑰》,實際上非常血腥殘忍。戰爭一方的蘭開斯特家族以紅玫瑰為族徽,另一方約克家族以白玫瑰為族徽,因此才以玫瑰得名。
「對,你看你的床單角上。」
她趕緊低頭看了看床單,果然發現在不起眼的角落裡,印著一個十字大門的族徽標記,背景的古城堡應該就是艾伯特侯爵的府第了。春雨又仔細看了看房間,才注意到在許多小地方,其實都印著這樣的族徽,簡直就是無處不在。
吉斯夫人這時又像個歷史老師了:「到了十七世紀英國革命時代,那時艾伯特侯爵誓死效忠國王,後來可憐的查理一世被議會送上了斷頭臺。艾伯特侯爵因為是國王的死黨,在45歲那年的生日被斬首了,其後代的世襲爵位被剝奪,但仍然保留了這塊土地的產業。」
「好離奇啊,就像一部小說。」
「更離奇的事在後頭呢,自從第19代艾伯特侯爵被斬首後,艾伯特家族就好像遭到了什麼詛咒,到現在已經了三百多年了,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夠活過45歲!」
這才是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呢,春雨忍不住抖了一下:「真有這種事嗎?」
「沒錯,從第20代到第31代,每一個艾伯特家族的成員,都在45歲之前死去了。有的年紀很輕就死了,有的是在43歲或44歲死去。死因也五花八門,有戰死的,有病故的,也有不知為什麼自殺身亡的。最奇怪的要算第28代艾伯特,也就是現在的老闆喬治·艾伯特的高祖父,他在自己45歲生日晚餐上突然猝死,死因至今不明。」
春雨的心又被老婦人揪了一把,照這麼算來現在的老闆艾伯特應該是第32代了。
忽然,吉斯夫人發出了令人恐懼的冷笑聲:
「親愛的,你知道嗎?再過七天,喬治·艾伯特就要過他的45歲生日了!」
「啊——」
再過七天……七天……
春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是為吉斯夫人還是老闆艾伯特呢?她只是怔怔地看著老婦人,彷彿一下子又變得如此陌生了。
此刻,她覺得自己頭都大了,本想從吉斯夫人口中問出高玄的下落,沒想到卻越說越遠,還是把話題轉移開吧:「對不起,我還想問一下,隔壁的318房間是誰的?」
就是今天上午她誤入的那個神秘房間,讓她被關在大衣櫥裡,又掉進了二樓。
然而,吉斯夫人的表情卻瞬間凝固了,眼球幾乎都要爆出了眼眶。她猛抓自己的頭髮,剛理好的白髮又給弄成了「鳥窩」,低下頭佝僂起身子,觸電似的劇烈顫抖起來。
這副樣子讓春雨嚇得不輕,一時手足無措,難道剛才那句話問錯了?看來吉斯夫人對這個極度敏感。她剛想讓老婦人冷靜下來,吉斯夫人卻發出了悽慘的尖叫。
眼前的臉又恢復了巫婆的容顏,再加上這刺耳駭人的聲音,讓春雨聯想到了千年之前,當這裡還是荒涼的沼澤地時,黑色的矮精靈獵殺牧羊人時的恐怖長嘯。
吉斯夫人的慘叫聲穿透了牆壁和房門,穿透了走廊和樓板,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旋轉門,甚至連夜空中的星星都被她嚇得躲到了雲層中。
面對這樣的場面,春雨已經完全無能為力了,她後退到了牆根裡,似乎這老婦人已變成了妖孽,幾分鐘前的那些慈祥和友善,只不過是為了騙得受害者的信任。
突然,客房的門被開啟了,一個男人的身影飛快地闖了進來,還沒等春雨看清楚,一雙大手已捂住了吉斯夫人的嘴巴。
慘叫聲戛然而止。
旋轉門又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靜中。
春雨這才看清楚那個人,原來就是喬治·艾伯特,旋轉門飯店的老闆,古老的艾伯特家族第32代繼承人。
這時春雨想到的卻是:還有七天就是他的生日了,七天……
艾伯特那雙大手是如此有力,無論吉斯夫人如何掙扎,都再也無法動彈了,但他也只能保持這樣的姿勢,顯得非常困難。
他犀利的目光注視著春雨:「快點幫幫我!」
而春雨已被這一幕驚呆了,走上來卻不知該做什麼。
「看在上帝的份上!幫我抓住她的兩條腿。」
艾伯特用命令的語氣對春雨說,她不知道他要幹什麼,雖然對吉斯夫人的腿充滿了恐懼,但還是硬著頭皮蹲下去。試了幾下險些被踢到頭,最終還是抓住了老婦人的腿。
「好的,用力抓住抬起來。」
艾伯特艱難地指揮著春雨,她只能照辦抬了起來。
接著,艾伯特竟把吉斯夫人的上半身抬了起來,讓春雨抬著她的雙腿向門走去。就這樣兩個人一個抬頭一個抬腳,將老婦人抬到了走廊裡。一路上吉斯夫人拼命掙扎,天知道她哪來的力氣,春雨緊緊抓著她的腿,臉都已經煞白了。
走到301房間,艾伯特用通用的房卡開門,將吉斯夫人抬了進去。
這是個狹小零亂的房間,艾伯特把吉斯夫人按在床上,指了指床頭櫃:「快點開啟它。」
春雨手忙腳亂地開啟了櫃子,看到裡面堆著許多藥瓶。
「把注射器和那個綠色的小玻璃瓶拿出來。」
她摸了會兒找出這兩樣東西,注射器就像醫院裡常見的針筒,綠色的小玻璃瓶則是注射專用的。
艾伯特高聲命令道:「你來按住她!」
春雨只能用力地壓住了吉斯夫人,卻把頭別過去不敢看她的臉。
他熟練地將藥水打入注射器,抓著老婦人的手臂,給她做了靜脈注射。然後拿出酒精棉花擦了擦,便把注射器扔掉了,原來櫃子裡還有十幾支未開封的一次性注射器。
打針的效果出乎意料得快,只有幾分鐘的功夫,吉斯夫人就漸漸平息了下來。艾伯特鬆下了一口氣,額頭早已經佈滿汗珠了,聲音也柔和了下來:「請倒一杯開水好嗎?」
接過春雨遞來的水杯,艾伯特拿出一粒藥片,塞進吉斯夫人嘴裡,然後給她喝了口水。春雨也已經滿頭大汗了,怯生生地站在旁邊,眼前的一切都讓她摸不著頭腦。
吉斯夫人終於不再動彈了,那蒼白的臉龐讓春雨更加害怕——她會不會死了呢?艾伯特剛才給她打的是什麼針?
春雨顫抖著摸了摸老婦人,還好脈搏呼吸什麼都很正常,看來她只是睡著了而已。
「thankyou.」
說話的是艾伯特,他靠在旁邊的椅子上,解開胸前襯衫的紐扣,果然流了不少汗,顯得疲憊不堪。
「不用謝我。請你告訴我,你剛才給吉斯夫人注射了什麼?」
「一種強效鎮靜劑而已,很快就能使人平靜下來併入睡。」
但她依然有些懷疑:「會不會對人體有害呢?」
「放心,這種藥副作用很少。只有在最危險的狀況下,我才會給她注射。」
「那剛才算什麼狀況?」
艾伯特剛放鬆的表情又凝重了:「最危險的狀況——你不需要知道得太多。」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吉斯夫人究竟是什麼人?」
他又露出了蓋博式的微笑:「對不起,你問得太多了。」
「不,告訴我!」
「噓——」艾伯特把食指豎直放到唇邊,做了個禁聲的動作,「ms.springrain,請別這麼大聲,會把老人家們都吵醒的。已經快十二點鐘了,你該回房間休息去了。」
春雨不再說什麼了,她瞪了艾伯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睡著了的吉斯夫人,扭頭就走。
身後傳來艾伯特的聲音:「等一等。」
她慢慢回過頭來。
「蓋博」的小鬍子翹了翹:「今晚,感謝你的幫助。」
春雨並沒有說話,而是用自己的背影做了回答,穿過黑暗的走廊回到了319客房。
子夜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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