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真不錯啊,不過我沒有睡好!」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接著開上了大名鼎鼎的國王路,六十年代這裡是歐洲朋克和嬉皮士的大本營,而今卻成了庸俗時尚商品的集散地,「我還以為,你到了旋轉門那個鬼地方,就把我忘記了呢。」
「差不多吧,只剩下你的手機號碼還沒忘。」
龍舟聳了聳肩膀:「哦,那你記性蠻好。對了,你不是要找什麼精神病院嗎?」
「維多利亞精神病院,一個非常古老的醫院,據說當年很多名人都在那裡面住過。」
接著,春雨開啟手機,念出了那條來自中國的簡訊,裡面有我親自鍵入的一條英文地址。
「原來是那個地方啊。不過我想不明白,你萬里迢迢來到英國,就是為了要找一家精神病院?」他忽然一臉壞笑,「還以為你是來看病的呢。」
「我沒病!」
「沒病去什麼精神病院?」
「這是秘密,不能告訴你。」
龍舟加大了油門:「蠻會賣關子的嘛。不過,你怎麼就知道我會幫你呢?」
「因為昨晚你的出現,打亂了我的一件重要事情。」春雨冷冷地回答,就像遭受了深深的委屈,「而且,當時你還差點撞死了我。所以——你欠我。」
「好一個討債鬼,你好像已經給我烙上原罪了。」
她瞪了龍舟一眼,不再說話了,任由他把著方向盤向南飛馳……
下午四點。
polo停在郊外的一條林蔭道上,迎面是那道維多利亞時代留下的大門。
他們下了車,陰冷的風從大門裡吹來,高牆後綠樹搖曳,詭異的靜謐。龍舟走到大門前,像囚犯般隔著鐵柵欄向裡面看:「這裡適合拍恐怖片。」
「衝出瘋人院。」
她隨口唸出了一部美國電影的名字。
鐵門上掛著大鎖,看門的警衛攔住了他們的去路,詢問有沒有預約?春雨想了想說:「請問院長先生在嗎?我想和他通電話。」
警衛很快撥通了院長辦公室的電話,春雨戰戰兢兢地對院長說:「hello,請問四年前有沒有一個叫高玄的中國人在這裡住過?」
「gaoxuan?」電話那頭傳來了院長沉重的聲音,「是的,我記得這個中國人的名字,不過他早已經離開了這裡,女士,請問你是哪位?」
春雨低下頭顫抖了幾秒鐘,輕聲回答:「我是——高玄的未婚妻。」
「oh,原來你是——」院長顯然很是驚愕,隨即聲音柔和了下來,「那請進來吧,我在院長辦公室等你。」
院長又在電話裡向警衛關照了兩句。於是,警衛給春雨和龍舟做了簡單的登記,便把他們放進維多利亞精神病院的大門了。
走進這扇古老的大門,龍舟似乎聞到了一百多年前的氣味,他忽然低聲問春雨:「喂,剛才你在電話裡對院長說了什麼?」
原來龍舟並沒有聽清剛才春雨說的「我是高玄的未婚妻」的話。
「沒什麼。」
她淡淡的回答,低著頭繼續向前走去。
龍舟皺起了眉毛,快步搶到春雨前面,穿過一片幽靜的樹林,來到醫院辦公樓前。
他們走上石頭砌成的樓梯,看到院長已經頂著一個禿頭,等在辦公室門口了。
院長依然保持著驚訝的表情:「小姐,你就是——」
「對,是我。」
春雨立刻點了點頭。院長的驚訝是有道理的,因為這裡從沒來過一個東方美人,他也不會想到「高玄的未婚妻」竟是這個樣子。
龍舟怔怔地跟著他們進了辦公室,然後春雨提出了她的問題:「我想知道四年前,高玄在這裡生活的情況?他離開這裡以後,還有沒有關於他的訊息?」
院長摸摸頭頂說:「奇怪,幾天前這裡還來過一箇中國警官,也問了我差不多的問題。」
「中國警官?」她的眼前浮現出了葉蕭的臉,「是不是叫ye警官?」
「對,你們認識?」
春雨點點頭,心裡疑惑更大了,為什麼葉蕭也來過這裡?一切越來越混亂了。
院長輕嘆一聲道:「高玄這個中國人確實不同一般,雖然只在這裡待了不到半年時間,但從他進來的第一天起,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後來還有沒有他的訊息?比如最近一段時間?」
「再也沒有他的訊息了,當年他是自己逃出去的——你知道嗎?他創造了一個紀錄,在維多利亞精神病院一百多年的歷史上,這是唯一的一次成功逃脫。至今都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段,現在想來真是可怕啊。」
春雨卻覺得不能理解:「你覺得高玄可怕?」
「也許有一些吧——好了,讓我帶你們去看一個地方。」
院長把他們帶出辦公室,下樓穿過一大片草地,來到另一棟古老的樓裡。
幾分鐘裡龍舟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觀察著周圍一切。當他們走進一道昏暗的走廊,他在春雨耳邊說:「你難道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春雨用厭煩的口氣回答。
龍舟指了指走在前面的院長的背影:「他會不會引誘我們進入病房,然後把我們作為精神病人關起來呢?」
心想這人好煩啊,她隨即衝了一句:「不錯,你正適合這個地方。」
「你們在說什麼?」
原來院長也聽到了後面嘀嘀咕咕的中國話,好在聽不懂什麼意思。
「沒,沒什麼。」
春雨瞪了龍舟一眼。
終於,他們來到那個屋子前。院長開啟一扇小門,他怕驚動旁人,壓低聲音說:「四年前,高玄就住在這個房間裡。」
沒錯——春雨似乎聞到了那個人的氣味,正從小門裡瀰漫而出。她深吸一口氣,就像鑽進某個溫暖的懷抱,緩緩走進了房間。
就像幾天前另一箇中國人看到的,這是個三十多平米的房間,光線透過鐵窗照在臉上。
同時也照亮了牆上的壁畫。
春雨仰頭看著牆壁,彷彿看到了他的眼睛。
對,她看到他了,他也看到她了。
他在這堵牆面前,赤裸上身,皮膚上佈滿油彩,手中畫筆在牆上勾勒著輪廓。而那些鮮豔的線條,在陰鬱的天空下,堆積出一個夢中才有的世界,而他就是那個世界的主宰。
她也屬於那個世界。
龍舟走進了屋子,隨即瞪大眼睛愣在牆壁前,巨大的壁畫烙進他的眼裡,畫裡的大本鐘如定格的電影鏡頭,大鐘的指標擺向十點整的位置。
院長開啟了電燈,壁畫中的夜景顯現出來,在高高的鐘樓上方,他們看到了滿天的星斗,混沌的宇宙螺旋形扭曲上升,直到接近天花板處的那扇門——
旋轉門。
這是壁畫裡的旋轉門,在宇宙蒼穹的中央,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門轉出來了……
「別看那扇門!」
在春雨和龍舟都看得發呆時,院長突然疾聲打斷了他們的遐想。
她感到後背沁出了汗珠,剛才彷彿自己飄到了畫裡,鑽進了那扇小小的旋轉門。
龍舟退到了窗邊,光線照亮了他的半張臉,突然想到了囚籠中的基督山伯爵。
春雨回頭向院長問道:「是他畫的嗎?」
「是的,是他四年前留下的壁畫。」
「嗯,我認得他的風格,這樣的顏色和線條,只有他才能夠畫。」
院長指了指壁畫的下端:「你們還可以看看下面這幾行中國字。」
春雨這才注意到下面的字,她半蹲下來用中國話輕聲誦讀——
strong「睜眼地獄/閉眼天堂/一雙神秘眼/關門天堂/開門地獄/一扇旋轉門/地獄/天堂/旋轉門/天堂/地獄/四載之後的五月/第二十七天/大本鐘/昏然睡去/黑暗中的主宰/將為我開啟/地獄/天堂/旋轉門/天堂/地獄」/strong
龍舟也過來唸了一遍,馬上倒吸了一口冷氣:「strong四載之後的五月/第二十七天/strong——那不就是昨天嗎?2005年5月27日。」
「對,昨天晚上大本鐘不是停了嗎?」
「沒錯!看接下來幾句話。」他的嘴唇都有些發青了,「strong大本鐘/昏然睡去/strong——你看壁畫裡的大本鐘,不是正好指著晚上十點鐘嗎?」
接著她念出了最後幾句話:「strong黑暗中的主宰/將為我開啟/地獄/天堂/旋轉門/天堂/地獄/strong」
「strong地獄天堂旋轉門?/strong」說罷龍舟又看了看壁畫頂端,「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就在旋轉門,看來我找對地方了。」
「revolvingdoorhotel?」龍舟念出了旋轉門飯店的英文名字,「你是說昨晚那個飯店?」
她的表情像冰塊一樣點點頭:「對,就是那裡了。」
院長聽不懂他們的中文對話,忍不住插話了:「對不起,你們看好了嗎?」
春雨最後貪婪地深呼吸了一口氣,似乎要把壁畫裡的油彩味全都收入胸中。
出來後感覺又回到了人間。院長帶著他們下了樓,穿過一片草地,這時才看到一些穿著病人服的人們。院長介紹說他們現在出來放風了,但天黑又得回到病房裡去。
經過一片石砌的平地,據說這是一百多年前鞭撻病人的地方。忽然,龍舟發現有個人坐在地上,手裡居然拿著根中國的毛筆,在地上畫著什麼東西。
龍舟好奇地走近,原來那人用毛筆蘸著水,在地上寫著中國字。他急忙拉了拉春雨的衣角,她原本有些生氣,但一看到地上寫字的人,也感到十分奇怪了。
院長把春雨拉到一邊輕聲說:「這個在地上寫字的人,叫斯科特(scott),本來是心理學教授,四年前高玄進來後,斯科特便志願到此治療他。斯科特每夜都與高玄長談,兩人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當時斯科特對我說,他在對高玄實施催眠治療,並已發現高玄內心的地獄妄想。但幾個月後誰都想不到——斯科特開始聲稱自己是天使長迦百列,每夜都會到地獄中拯救痛苦的人們,還能直接與撒旦對話。」
「他瘋了?」
「沒錯,斯科特突然患上了嚴重的妄想症,從一個對別人實施治療的心理學教授,變成被關在這裡接受治療的精神病患者了。我認為是高玄通過與斯科特的長期接觸,從他身上學會了催眠術,並且掌握了斯科特的心理弱點,對他實施了反催眠。哦,可憐的斯科特,你看他到現在還沒有康復,終日沉溺於他的天使妄想之中。」
院長的話令春雨毛骨悚然,但她不相信自己愛過人的會是惡魔。
坐在地上的斯科特四十歲左右,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戴一副金絲邊的眼睛,身上穿著乾淨的病人服裝,若換身西裝和大學教授沒啥區別。他拿著一支中國毛筆,筆尖蘸了些清水,在地上「畫」出了兩個歪歪扭扭的漢字——
strong地獄/strong
居然是中文繁體字「地獄」!
這兩個神秘的漢字,如燒紅的鐵絲伸入春雨的眼睛,她感到腦中一陣炙熱,差點沒站穩。
龍舟抓住她的胳膊,但她迅速掙脫:「別碰我,我沒事。」
突然,斯科特站起來,睜大一雙藍眼睛問:「chinese?」
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回答:「yes」。
緊接著龍舟用英語對斯科特說:「你知道剛才寫的中國字的意思嗎?」
斯科特看著地上漸漸乾涸的strong「地獄」/strong,重重地吐出了一個英文單詞:strong「hell.」/strong
stronghell=地獄/strong
春雨盯著斯科特的眼睛說:「你認識高玄嗎?」
「gaoxuan?」他眨了眨眼睛,似乎見到了那個故人,目光裡有些興奮,「當然,我當然認識高玄,他是我在這裡最好的朋友。」
「我們能聊聊嗎?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春雨懇切地看著斯科特,他忽然給了她一個微笑,坐到大草坪的一張石桌邊。他們圍繞石桌就像開什麼會,只有院長站在遠處,樹蔭下頂著個醒目的禿頭。
「很高興認識你,小姐。」
斯科特極有禮貌地伸出了手,春雨不得不與他輕輕握了一下,接著問道:「斯科特教授,你看到過高玄房間裡的壁畫嗎?」
龍舟倒暗暗吃了一驚,心想這號精神病人怎麼還是教授?
斯科特點頭回答:「是指他房間裡的藝術傑作嗎?我當然看到過,事實上在他創作那幅壁畫期間,我每夜都與高玄促膝長談,我也可算是看著那幅畫誕生的。」
龍舟突然插話了:「畫裡有大本鐘。」
「對,我很喜歡那幅畫裡的大本鐘。」斯科特說話時的眼神里滿是嚮往,「可惜,當時我看不懂他在壁畫底下寫的那些中文詩。後來高玄離開這裡以後,我就開始自學中文,每天都會在這裡用毛筆練習一下。雖然是一門極其難學的語言,不過到現在我也學會了幾百個漢字。但幾年來院長再也沒能准許我去那個房間,否則我一定會把那首詩翻譯出來的。」
但春雨還有疑問:「剛才你在地上寫的‘地獄’兩個漢字,也是你自己學的嗎?」
「不,這兩個字倒是四年前高玄教給我的。」
「那他還對你說過什麼呢?」
斯科特眯起眼睛想了想說:「地獄——有很多層,每一層裡都會有人遭受酷刑,因為人人都犯有罪行,在地獄的第……」
「夠了,這我知道。」春雨突然打斷了斯科特的話,臉色都有些不對了,但她迅速平靜了下來,「對不起,除了地獄以外,高玄還說過什麼?」
「他對我說過很多,讓我想想——」斯科特低頭沉思了片刻,「對了,還有一箇中國間諜的故事。」
「中國間諜?」
龍舟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怎麼突然從懸疑片變成間諜片了呢?
斯科特點點頭:「是的,一箇中國間諜!不過你們不要緊張,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以前?」
他的眼神飄忽不定起來,似乎陷入了遙遠的回憶:「那還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
「第一次世界大戰?」龍舟終於用自己的母語脫口而出,這個故事可真的說遠去了,難不成還與1914年薩拉熱窩的槍聲,或1917年十月革命的炮聲有關?他悄悄對春雨耳語道,「喂,他可是個精神病人啊。」
春雨不屑地回答:「我相信他的話!」
然後,她又用英文對斯科特說:「請繼續說下去吧,我對這個故事很感興趣。」
「好的,那個中國人其實是個英語教師,但暗地裡為德國人服務,潛伏在英國刺探各種機密軍情。1916年他被英國諜報部門逮捕了,不久後就以間諜罪被處以絞刑——事實上這個故事非常複雜,高玄說他到英國來的目的,就是要找到當年那個中國間諜的秘密,甚至不惜為此而冒險。」
「有什麼秘密?」
斯科特神情凝重地搖了搖頭:「他沒有告訴我,但這個秘密據說非常重要,關係到上千萬人的生命。」
「上千萬人的生命?拜託啊。」
龍舟又一次說出了中文,他覺得眼前這個精神病人的話,簡直就是危言聳聽了。
但春雨的心已被懸了起來:「那高玄有沒有說過那個中國間諜叫什麼名字呢?」
「有,那個中國間諜的名字叫——」
斯科特忽然拿起了毛筆,蘸蘸水在石桌上寫下了幾個字母:
strongyutsun/strong
春雨和龍舟都很意外,他們還以為會看到中文呢。
「念‘愚蠢’嗎?」龍舟撲哧一聲自己笑了出來,「不可能,不可能有這樣的名字。」
斯科特不懂他在說什麼:「高玄沒告訴我這兩個音節是什麼意思,你們知道嗎?」
「中文裡有許多發音相同但字形和意思都不一樣的字,尤其是人的姓名,單聽讀音是很難確定意思的。而且,不知道這個姓名的排列是按照中國還是歐美的習慣,如果按照中國人姓氏在前的習慣,那麼他應該姓‘於’。」
不過即便是「yu」這個讀音,也有「於」、「餘」、「俞」、「虞」、「鬱」等許多個字呢,龍舟搖搖頭:「那麼後面的‘tsun’呢?可能是港臺的漢字音譯,天知道有沒有這樣一個人。」
天色已完全昏暗下來了,草地上只剩下他們三人,所有的病人都回房間去了。
「你們可以回去了。」
身後突然響起了院長的聲音,傍晚降臨他給春雨和龍舟下了逐客令。
院長又對斯科特說:「我的朋友斯科特,你也應該回去吃晚餐了。」
斯科特聽話地走到院長身邊,向春雨他們揮了揮手說:「再見,歡迎常來這裡作客。」
龍舟不禁苦笑:「要是常到精神病院來作客,豈不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春雨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龍舟,然後揮手向斯科特告別。
傍晚六點,院長將他們送到了大門口。院長向春雨問道:「小姐,請等一等,能最後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
「你真是高玄的未婚妻嗎?」
這個問題讓春雨怔住了,她咬著自己的嘴唇半晌沒說話。
龍舟同樣也給怔住了,兩小時前進大門的時候,他並未聽清春雨在電話裡說的這句話。剎那間,心裡好像被什麼紮了一下,接著掉進了深深的地洞。
院長盯著她的眼睛追問:「我是個虔誠的基督徒,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撒謊。請你回答這個問題。」
春雨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紫了,幾秒鐘後緩緩吐出那個單詞——
「no」
得到了這個答案,院長微微頷首:「thankyou,bye.」
「bye.」
春雨有些感激地點點頭,快步走出了大門。
緊跟著的龍舟心情很複雜,剛才那半分鐘,彷彿從人間墜到地獄,再從地獄爬回了人間。
坐進polo車裡,龍舟輕聲問道:「未婚妻?」
春雨滿臉疲憊地低下頭:「別問了,快點開吧。」
車子迅速開出林蔭道,回到通往倫敦市區的道路上。龍舟並沒有像昨晚那樣飛快飆車,而是保持正常車速,繼續說:「你是高玄的未婚妻?到底是還是不是?」
「我不是已經回答過了嗎?不用再說第二遍no了吧。」
但龍舟依然不依不饒:「高玄是誰?」
「你管不著!」
「昨天晚上你在大本鐘底下,拼命尋找的就是這個人對嗎?」
她閉上了眼睛,微弱地說了聲:「對。」
「你和他究竟是什麼關係?」
春雨不再回答了,她繫著安全帶,頭靠在座位上邊,像是睡著了似的。
該死!龍舟心裡暗暗罵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這個女人是誰的未婚妻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幹嘛為這個而揪心呢?我和她不過萍水相逢而已,想當年白居易同志不是說過嗎:「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正是傍晚的交通高峰時期,通往市區的道路上車滿為患,任憑龍舟再大的本領也動彈不得。他煩躁地看著眼前的滾滾車流,旁邊的春雨一句話也不說,夜色籠罩蒼茫大地,每個人每輛車都如塵埃,消失在無邊的星空下。
晚上七點半,polo終於回到切爾西區,下午他們碰面的地方。龍舟問她晚上要去哪裡?春雨只是痴痴的搖了搖頭。
於是,龍舟繼續向前開去,停在附近一家西餐館門口,只是與周圍鋥亮的寶馬和奧迪相比,這輛又舊又小的polo顯得寒酸了許多。
「如果有國內的朋友第一次到倫敦,我都會帶他們來這裡吃晚餐。」
他領著春雨到了餐館二樓,找了一處安靜的座位。雖然選單上的價格很是嚇人,但龍舟點了幾樣最便宜實惠的,幾乎就只能填飽肚子了,費用比麥當勞大叔高不了多少。還好這裡沒有規定最低消費,要不然可能會被趕出去的。
餐廳侍者悄悄對他翻了下白眼,然後給他們在餐桌上點了盞蠟燭。
春雨確實餓了,顧不得女孩子的矜持,不一會兒就吃光了這頓可憐的燭光晚餐。
龍舟尷尬地喝著湯,輕聲提醒說:「你應該吃得慢些。」
「我知道。」她輕嘆了一聲,幽幽道,「可惜,現在沒這個心情。」
「至少吃得下還是好的。」龍舟調皮地笑了一下,雖然覺得不適合在餐桌上講,但他還是說了出來:「今天上午,我去看過弗格森教授的遺體了。」
沉默了片刻後,春雨冷冷地說:「你應該等我把晚飯消化好再說。」
他吐了吐舌頭:「哦,對不起。」
「你是故意的吧!」
春雨皺起眉頭有些噁心的樣子。
「不,不是。」
龍舟像被抓住的小偷那樣為自己辯護。
她擺了擺手:「算了。教授的死因查出來了嗎?」
「還沒有,他們說要把教授送到倫敦警局去做屍檢,也就是——」
然後他舉起明晃晃的餐刀比劃了一下,做了個用刀剖開肚子的動作。
「拜託!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要這樣比劃好嗎,你是在故意嚇唬我還是噁心我呢?」
龍舟埋下頭吃了口沙拉:「哎!真是太意外了,教授怎麼會在飛機上猝死呢?他一年要坐近百次飛機呢,從沒說過有什麼不舒服。」
「他就是在我的身邊死去的!當時他給我的感覺像是心臟病突發。」
「可是教授很健康,並沒有心臟病啊。」他搖了搖頭,忽然一本正經地盯著春雨的眼睛,「告訴我,在飛機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春雨低頭沉默了片刻,喝下一口涼水,腦中如電影放映機般,將昨天下午飛機上一幕幕場景又過了一遍,弗格森教授那藍色的眼睛,正在臆想中凝視著她。
此刻他正在停屍房中,抑或法醫的解剖臺上。
一個冷戰讓她從回憶中驚醒,微蹙蛾眉,輕啟紅唇,將昨天在飛機上的所見所聞,主要是弗格森教授的種種奇怪舉止,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龍舟。
像一部懸疑片開頭十分鐘的劇情,他已完全被吸引住了,忽然發現她竟有某種說故事的天才,彷彿小時候圍坐在夏夜樹蔭底下,聽人講述那些神秘的傳說。好久都沒這種身臨其境的感覺了,一幀幀畫面從她口中放映出來,似乎令人置身於三萬英尺高的機艙之內。
只不過,這是一部紀錄片。
當這些事情全部說完之後,她彷彿拔出了插在胸口的一根毒刺,三十多個小時來的緊張和恐懼,竟一下子釋放出了許多。面對眼前這個傾聽者,春雨還有了一分感激之心。
「不可思議,教授怎麼會這樣?」
龍舟也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順便把最後一點水果嚥了下去。這時他忽然同情起春雨來了,這可憐的女孩還沒降落到英國的地面,就已經歷瞭如此的磨難,接下來等待她的還不知道有什麼厄運呢。
「我也想知道原因。」她猛喝了一大口水,「他對我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教授是個非常冷靜謹慎的人,在公眾場合很少說話,通常喜怒不形於色,更是從來不會和陌生人說話的。你說的這些狀況真是反常,我想他一定是有某種原因才對你說那些話的。」
春雨越來越迷惑了:「你是說教授是有意要和我說話?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和他又從來不認識,幹嘛偏偏對我說呢?」
「你的‘為什麼’好多啊!」
但她還是又問了個‘為什麼’:「對了,教授為什麼去中國呢?」
「抱歉,這個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儘管我是教授生前唯一的學生。」龍舟使勁撓了撓頭說,「弗格森教授是歐洲最著名的科學家之一,在國際物理學界非常知名。他是在一個多月前啟程去中國的,之前他並沒有告訴我去中國的原因。對此我也感到很奇怪,因為他過去從沒去過中國,這次也沒有得到中國方面的邀請,也不是學校讓他去的,完全是他自費出行,又沒有跟旅行團旅遊,不知道去做什麼?」
「哦,一定有些事情不想讓你知道吧。」
「我猜也是。本來我想跟他一起走的,順便可以回到上海的家裡住幾天,因為——我媽想我了。」龍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尷尬地說,「不過,教授卻沒有同意,他要求我繼續留在英國,完成手頭那超級無聊的論文。」
春雨忽然覺得這男生有些可愛了:「好不近人情啊。」
「英國老頭大多如此固執,你要是在這待久了就明白了。我發覺教授在去中國之前幾個月很反常,但也說不清為什麼,總覺得他藏著什麼心事,一直掩飾著不讓別人看出來。」
「那教授到了中國以後,還有沒有和你聯絡過呢?」
「他上了飛機後就渺無音訊了,到了中國也沒有和我聯絡,還是過了幾天我給他打電話,他告訴我:他正在上海的s大學。」
「s大?」她忽然覺得世界真小啊,「那是我的學校啊。」
「哦,怪不得,聽說s大出來的人都有些神經質啊。」
龍舟又插科打諢了一下,其實是為了緩解一下春雨緊張的情緒。
「哼!」
果然春雨一臉不屑。
他做了個無奈的表情繼續說下去:「教授沒說他在s大做什麼,很快就把電話給掛了。後來我幾次打他手機,不是無法接通就是關機。直到前天晚上,教授從上海給我打了電話,把他回國的航班號告訴了我。第二天嘛——我就遇到了你。」
「遇到了你,算我倒霉。」春雨心裡嘟囔了一句,嘴上卻說,「你好了嗎?我想回賓館了。」
龍舟看了看錶:「九點鐘,倫敦的夜晚才剛剛開始——好吧,我送你回去,就是那個叫旋轉門的鬼地方?」
「不用送了,我可以自己打車回飯店。」
「你知道倫敦的物價嗎?打車到那個地方巨貴啊,反正我的車也是借來的,不用白不用嘛。再說都是中國學生,應該彼此幫助的。」
說完他迅速結完賬,帶著春雨下樓了。走到馬路邊,終於看到外國的月亮了,龍舟說在倫敦的陰雨季節,月亮和星星都難得一見。春雨仰望著天上半圓的月亮,心底忽然潮溼起來。
坐進polo車,龍舟動作麻利地開出一堆跑車的包圍,駛上了前往郊外的道路。
月光下的倫敦別有風味,車子飛一般穿過夜色,春雨只感覺渾身疲憊,半闔著雙眼靠在座位上,任憑龍舟放肆地「甩尾」發飆。
不知不覺接近十點了,車子已開入了郊外的公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稀少,黑黝黝的樹叢在風中搖曳。就在昨天的同一時間,春雨來到大本鐘腳下,不久就看到了停擺的百年奇觀,然後便是那個人的出現。
今天,她還會看到他嗎?
這時polo拐過一道彎,又一次停在了「revolvingdoorhotel」的路牌前。
他們跳下車,才發現月亮已被雲擋住了,五月末的涼風從遙遠的海邊吹來,眼前那古老的樓房裡閃著點點幽光,似乎還傳出一些奇怪的喧鬧聲。
又是一個月黑風高夜。
走到旋轉門飯店大門口,昏暗的大堂裡照樣空無一人。龍舟站在門口側耳傾聽,突然拉住了春雨的胳膊:「等一等,裡面是什麼聲音?」
「不知道。請不用再送我了,今天——」胳膊慢慢從他手裡脫了出來,春雨的聲音也柔和了許多,輕聲道,「借用了你半天的時間,真是麻煩你了,非常感謝。」
此刻她的嗓音能溶化一切,龍舟自然也不能抵擋,他抓了抓後腦勺說:「不用謝,你不是說過嘛,這是我欠你的。」
「對不起,是我太沒禮貌了。」
「別客氣嘛,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欠你的。好了,我不送你了,晚上要小心些。」
「嗯,再見。」
春雨點了點頭就往裡走,身後又傳來了他的聲音:「這房子裡有股妖氣啊。」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但什麼也沒有說,便走進了飯店大堂。
龍舟搖著頭後退了好幾步,依舊仰望著整棟飯店,夜空下的叢林一片死寂,只有飯店深處傳出的那些奇怪聲音,好像在呼喊著某個人的名字。
突然,飯店三樓的一個窗戶亮了起來,某個人影映在了窗玻璃前。
絕對不可能是春雨,她剛剛走進大堂,沒有那麼快就到三樓的。
那個人又是誰?
他靠近幾步但依舊看不清楚,那個人的臉似乎正貼在玻璃上,注視著飯店外的龍舟。
但彼此都看不清楚,彷彿在黑夜裡摸著一場京戲「三岔口」。
轉眼間視窗裡的燈又滅了,整個三樓回到了黑暗裡。
「我會把你找出來的!」
龍舟向那裡點了點頭,然後回到了polo車裡,飛速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鏡頭切回到春雨身上。
和昨晚一樣大堂裡沒有人,奇怪的聲音越來越明顯,似乎是某種音樂聲,好像是華爾茲?
她在大堂裡轉了一圈,尋找聲音的來源。循著聲音進入了底樓的走廊,原來音樂聲是從這裡發出的,她輕輕推開一扇隔音門,眼睛便被天花板上打下的旋轉燈光刺痛了。
就是華爾茲——耳邊清晰地響著華爾茲舞曲的旋律,明亮的燈光照得這裡宛如白晝,腳下竟是上等的東南亞木地板,只有在專業的舞池裡才能看到。
舞會進行時。
是的,呈現在眼前的就是一場華爾茲舞會,幾十個人站在舞池中翩翩起舞——對不起,用「翩翩」這樣的詞實在不貼切,因為跳舞的全是頭髮花白或沒有頭髮的老頭子們。
這一幕令春雨驚呆了,甚至懷疑自己的視力是不是出了問題,那些跳著華爾茲的老人們,分明就是早上在餐廳用餐的那些人,其中幾張臉還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這是個足有幾百平方米的巨大舞廳,還保留著維多利亞時代的遺風,牆壁和柱子都裝飾得富麗堂皇,天花板正中有盞精美絕倫的吊燈,只是太過久遠而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這是高階貴族才有的氣派,再加上華爾茲本就是宮廷舞蹈,更有一股皇家風範,難不成當年還和王室有關係?唯一的缺憾是沒有樂隊伴奏,音樂是從音響裡出來的。
本來華爾茲應該男女成對跳的,但舞池裡清一色全是老男人。他們一律身著晚禮服,按照身高不同搭配起來,由其中較矮的人扮演女士角色。雖然年紀都很大了,但他們的舞步倒還是不錯,或許年輕時都是「舞林高手」,隨著音樂不停地旋轉著——每一對都像是一扇旋轉門,在春雨面前開了又閉,閉了又開,誘惑著她闖入門內。
雖然華爾茲還是保持著適中的節奏,但春雨卻感到他們在越轉越快,最後似乎連天花板也隨之而轉了起來。盛大的舞會開始了,誰是舞會皇后?
眩暈令她後退到了牆角里,這一切究竟是幻覺還是夢境?
忽然,一隻骨節細長的大手伸到了她面前,她依舊低著頭問自己:
「是他嗎?」
緩緩仰起脖子,卻沒有看到期望中的那雙眼睛那張臉,而是一張克拉克·蓋博式的臉。
他正是飯店的老闆喬治·艾伯特。
那雙灰色的眼珠盯著春雨,瞳孔裡閃爍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又把眼簾垂了下來,卻看到那隻大手離她更近了,慢慢伸向她的心臟……
背後緊貼著牆壁,她已無處藏身。
「ms.springrain,能允許我請你跳個舞嗎?」
艾伯特露出了英國式的矜持微笑。
「啊?」
春雨又抬起了頭,眼前的艾伯特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穿著一身白色的禮服,蓋博式的氣質從眼睛裡露出來,散發著中年男人的風度和魅力。
那隻手不可抗拒。
終於,她緩緩抬起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手心裡。
隨後春雨就被他帶到了舞池中央,在一大群老頭子中間,年輕的春雨和白衣的艾伯特分外醒目,彷彿是宮廷舞會上的國王與王后,而周圍都是謙卑的貴族與大臣。
艾伯特向她點了點頭,然後就帶著她轉了起來。華爾茲的旋律就像是深海中的漩渦,永遠不知疲倦地旋轉著,握著艾伯特那雙冰涼的大手,彷彿握著旋轉門的門把,它將她帶入門與門之間,玻璃與玻璃之間,時間與時間之間。
不僅僅是華爾茲中的艾伯特與她,還有整個舞池連同飯店,都變成了一個碩大無朋的旋轉門,在音樂聲中盡情地狂歡——國王與王后戴著面具翩然起舞,鐵面人隱藏在眾人身後,弄臣發出搞笑的尖叫,唐璜悄悄與公爵夫人調情,瑪格麗特穿上了新娘的婚紗……
而春雨似乎已不屬於自己了,她被艾伯特帶著旋轉在舞池中央,四周的老頭們向她投來古怪的目光,似乎狼群在盯著一頭可憐的小母鹿。
不知道轉了多久,華爾茲的音樂聲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呆呆地站在原地注視著春雨和艾伯特。
「蓋博」的鬍子微微翹了翹,然後他舉起春雨的左手,高聲道:「今晚的舞會皇后——ms.springrain!」
周圍那些老頭都發出了同樣的喊聲:「springrain!」
他們像是在歡呼得到了某件戰利品。
忽然,舞廳的大燈滅掉了,只剩下幾盞昏暗的壁燈。人們紛紛轉頭離去,不消半分鐘已全都走光了,只剩下春雨和艾伯特還站在舞池中央。
空曠的舞池裡鴉雀無聲,不知從哪打出的幽光射在艾伯特臉上,他神情凝重地對春雨說:
「舞會散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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