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地下幽靈

夜半笛聲 蔡駿 第1頁,共2頁

一

他看見了。

無數條蒼蠅的蛆蟲,在人的腦子裡生長著,它們扭動著醜陋的身軀,吞噬著整個大腦。蠅蛆慢慢地蠕動著,吮吸著人腦的精華和營養,它們飛速地生長和發育,幾乎在瞬間就進化為了成蟲,也就是綠色的蒼蠅。這些小東西揮舞著翅膀,從人的眼睛裡飛了出來,然後留下一個被掏空了的眼珠。從眼睛裡出來的蒼蠅飛啊飛啊,不知道飛了多少年,一直飛到另一個男孩的眼睛裡,在那裡生根發芽。

小彌睜開眼睛。

眼睛瞪大得有些嚇人,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可是他看不到,看不到那些蠅蛆和被挖空了的眼睛,只有一片茫茫的黑暗。

就連他的瞳孔也感受到了恐懼,微微地顫抖起來,他大口地喘著氣,捂住自己的眼睛。然而,只要一閉上眼睛,就又會看到那些可怕的場景。耳邊還會響起無數撕心裂腑的慘叫聲,絕望的呻吟,這一切似乎都在向他召喚。

這是一個無比真實的夢。

在他的身邊,媽媽正均勻地呼吸著,最近的每個晚上,她都要摟著兒子睡覺。今天,她又見到了恐怖的一幕,那個為小彌治眼睛的莫醫生,在門診室裡上吊自殺了。而小彌是第一個發現他的人。在醫院裡,警方詢問了他們半天,許多人圍著他們,彷彿在看怪物。

現在,媽媽在恐懼中睡著了。小彌輕巧地將媽媽的手挪開,然後悄無聲息地下了床。

他開啟房門,來到外面的走廊裡。他知道自己該去哪兒,順著昏暗的走道,他輕輕地走下樓梯,進入了底樓的走廊。

小彌走到底樓樓梯的背面,在極其昏暗的光線下,發現那扇小門開著一條小縫,似乎是一張微微張開的嘴,要向他訴說著什麼。

或者,這張嘴要把他吞噬。

他輕輕地推開小門,走下了黑暗的水泥階梯。

隨著自己的腳步聲,小彌似乎看到一陣白色的煙霧正從地底緩緩升起,除了那層煙霧,其它什麼都看不到。

小彌伸著手摸索著,繼續向前走去,走了十幾步開外,忽然摸到了什麼東西,像是一扇鐵門。他推開鐵門,發現腳下又是一道階梯。他小心地走下去,發現這道階梯並不深,很快就來到平地上。忽然,他感到自己腳下被什麼東西拌了一下,差點摔了一跤。

那是什麼?

重新站穩以後,小彌才慢慢地蹲下來,把右手伸到地下摸索了起來。

他立刻就摸到了,那是一塊硬硬的東西,手上的感覺冰涼冰涼的,似乎是一個不規則的半球體,表面有些光滑,有一股奇特的感覺通過小彌的手指,滲入了他的毛細血管裡,讓他下意識地顫抖起來。

小彌又伸出了另一隻手,兩隻手托起了那個東西,然後把它緩緩捧到了自己的眼前。

他看不見它。

然而,它能看見他。

小彌似乎聽到它在向他說話,那聲音非常非常輕,那不是用耳朵能夠聽到的。

男孩把它放在懷中,輕輕地撫摸著它,感受著它的思維,它的幽怨,它的痛苦,它的仇恨。

已經50多年了,它靜靜地躺在這裡,等待著這個叫小彌的6歲男孩。

它也曾經是個男孩。

那小小的頭蓋骨的下部,還殘留著一道骨骼間的接縫,它們快樂地生長著,在死以前。

他的手指撫摸著它的全部,甚至摸到了一雙眼眶的眉骨。那眼窩深深地陷了進去,小彌的手指也伸進了眼窩,進入了它的內部——裡面是空的。

小彌忽然覺得它就是自己,50多年前的自己,他似乎能夠感受到,它死以前的痛苦和絕望。似乎眼睛裡有某種東西正在往外鑽,一條蠅蛆在腦子裡蠕動著,最後變成了一隻綠色的蒼蠅,飛出了這具陰森的骷髏。

莫名的悲傷充斥了這個6歲的男孩。一滴純潔的眼淚,從他重瞳的眼睛裡流了出來,緩緩地滴落在他懷中的白骨上。

淚水慢慢地滲入白色的骨頭。

它已經許多年沒有過水的滋潤。

小彌心想,這滴鹹澀的男孩淚水,一定會讓它感到很舒服的。

忽然,眼前閃過了一個影子。

那層白霧漸漸地消退了,不知道從哪裡閃起了一線昏暗的幽光。

小彌感到自己能夠看見周圍,於是,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到了一個白色的影子。

白衣服的小女孩。

她在黑暗中看著他。

「是你嗎?」小彌睜大著眼睛,輕輕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沒有回答。

他向前跨出了一步,與她面對著面。

就在這瞬間,笛聲響了起來。

在黑暗的地底,致命的笛聲又一次響起,誰都逃不過它。笛聲穿過小彌的耳膜,緩緩滲入他的腦子裡,他彷彿感到有一群蠅蛆,在不停地蠕動著、吞噬著。

小彌的意識漸漸模糊,彷彿又回到了混沌時代,被黑暗的大海所吞沒。他蜷縮在母體之內,渾身都被羊水包裹著,只剩下一團水泡。

在笛聲的伴奏之下,穿白衣服的小女孩,把一隻光滑潔白的小手,緩緩伸向他的眼睛。

小彌突然感到,不知從何處伸出一隻冰涼的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咽喉。

海水不斷地上漲,他漸漸地沉入了黑暗的海底。

海藻,無邊無際的海藻,牢牢地纏繞著他的身體。

在海底三萬英尺深的地方,見不到一絲光線,男孩冰涼的身體漂浮在海藻中間。他就像在媽媽的懷中睡著了一樣,仰天躺著,皮膚雪一樣蒼白,緊閉著那雙漂亮的眼睛。

再也聽不到笛聲了,只有海底的潛流不停地掠過,使得海藻發出某種美妙的聲音。

當他閉著眼睛的時候,終於看見了那個人。

小彌睜開眼睛。

突然,海藻和潛流都消失了,一線晨光射進了他的瞳孔,他看到了媽媽的臉龐。

「我怎麼會在這兒?」6歲的男孩脫口而出,茫然地看著媽媽的眼睛。

「你當然在這兒。」池翠半躺在床上,摟著兒子說。她剛剛從睡夢中醒來,清晨的光如流水般傾斜在她的身體上,顯得有些慵懶,身上散發出一股強烈的年輕母親的特殊氣味。

小彌在媽媽的懷中貪婪地吸了一口氣,這讓他舒服了一些。突然,他猛地從床上跳了起來,用一種陰森的語氣說:「地下有死人。」

「小彌,一清早不能亂說話。」池翠摟著兒子的頭,鄭重其事地告誡著他。

男孩猛地搖了搖頭,大聲地說:「不,我剛才去過地下了,我摸到了死人的骨頭。」

「你做惡夢了?」

「夢?」小彌自己也迷惑了,他使勁地眨著自己的大眼睛,這雙重瞳從媽媽的眼睛裡,只看到不安和憂慮。

半夜裡,或者剛才,真的只是一個惡夢嗎?

男孩默默地問自己,他只有6歲,還難以分辨夢與現實之間的距離。

忽然,小彌感到自己的脖子有些異樣的感覺,他伸手摸了摸頸部。池翠也注意到了小彌的動作,她仔細第看了看兒子的頸部,發現他右側的脖子上有一個非常淡的印痕。

她摸了摸印痕的位置問:「疼嗎?」

「不疼。」

池翠的眉際露出了一絲擔憂。忽然,她似乎聞到了一股什麼味道,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她低下頭,注意到了床邊小彌的拖鞋。她立刻拿起那雙小拖鞋,發現鞋底沾著一層骯髒的汙泥,那股味道就是從這裡發出的,把鼻子湊近了聞簡直令人作嘔。

她立刻把鞋子扔進了垃圾袋裡。

然後,她將信將疑地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不能不讓人相信。她又仔細地看了看兒子的全身,除了手上和腳上略微有些髒以外,並沒有其它反常之處。她又走到了門口,開啟所有的電燈看著地板,果然發現了一些模糊的髒腳印。

真的假的?

她回過頭,摟著兒子的肩膀問:「小彌,你真的下去過?」

兒子點點頭,喃喃地說:「真的,我做了一個夢,他們在夢裡叫我去呢。」

「叫你去地下?」

「是的。」

她有些緊張了:「小彌,媽媽警告你,可不能胡說八道啊。」

「我沒有胡說。」

池翠看了看兒子的眼睛,猶豫了很長時間。她在房間裡來回地踱著步,心跳也越來越快了,最後她撲到了電話機上,給甦醒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甦醒帶著一股濃濃的睡意:「喂?」

「甦醒,你起來了嗎?」

「我還在睡覺呢。」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響起了他的聲音:「你是池翠嗎?」

甦醒好像剛剛才反應過來,口氣一下子變得緊張了。

「麻煩你過來一下好嗎?」

只有早上6點半,露珠還滾動在樹葉上,睡眼惺鬆的甦醒幾乎是小跑著趕到了池翠家裡。幾分鐘以前,他還在做一個奇怪的夢,就當夢抵達高潮時,電話鈴聲同時竄進了夢中,於是他就醒了。當他在電話裡聽出了池翠的聲音時,心裡莫名其妙地一顫,是因為對那棟樓的恐懼,還是對她的感覺?放下電話以後,甦醒呆坐了幾十秒,默默地問,自己怎麼了?

現在,他走進池翠的房間,看到她正緊緊地摟著小彌,這才長出了一口氣說:「我還以為小彌又不見了。」

「對不起。」她看著甦醒紅紅的眼圈,他還沒來得及梳理那一頭亂髮,整個人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池翠忽然覺得他有些可愛——她覺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怎麼會有這種感覺?現在可不是時候。她立刻又把心思帶入了緊張之中,將剛才發現的事情全都告訴了甦醒。

甦醒聽完以後,也有種真假莫辨的感覺。他低下頭看了看小彌的眼睛,男孩不說話,只有那雙重瞳怔怔地盯著他。甦醒的目光避開了他,然後撿起了小彌的拖鞋,仔細地看了看鞋底的那些泥土。瞬間,那股腐爛的味道使他聯想到了什麼,他立刻把頭別過去,暗自慶幸自己還沒吃過早飯。

「那我下去看看吧。」他剛說完,就想起了那天在地下室裡把小彌找上來的情景,心裡不禁有些發虛。

「先等一等。」池翠忽然走進了廚房,「你還沒吃早飯呢。」

「不,我已經吃過了。」

甦醒並沒有說實話。其實,他是生怕等一會兒自己下去以後,萬一發現了什麼噁心的東西,不單是早飯,恐怕連昨天的晚飯都保不住了。

「真的吃過了?」池翠又從廚房裡出來了,她不知從哪裡拿出一個手電筒,交到甦醒的手中,低下頭輕聲說,「你要小心,如果有什麼不對,就立刻回來。」

「怎麼弄得像生離死別似的?」

也許這句話並不適合對池翠用,她聽了以後有些尷尬,小彌也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甦醒只能故作鎮定地擠出一絲微笑,然後就帶著手電筒下去了。

他一個人來到底樓,看到樓梯背後的那扇小門依然只開著一道縫。他在小門口呆呆地站了幾秒鐘,然後深深地吸了口氣,推開了小門。

手電的光束照亮了黑暗中的水泥階梯,似乎有一股輕輕的煙霧從地底飄了上來。甦醒呆呆地站在門口,心臟沒由來地亂跳起來。

他一步一頓地走了下去,足足用了兩三分鐘才來到地下室裡。他舉起手電筒向周圍照了照,四面都是水泥的牆面,沒有其它東西。這裡的空氣非常差,漂浮著一股潮溼的陳腐氣味,甦醒感到有些嗆鼻子。他緩緩地向地下室的底部走去,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手電光束照到的地方亮著一團白光。

忽然,在手電的光影裡現出了一扇小門。甦醒立刻衝到跟前,用手電對準那扇門,原來是一扇黑色的鐵門,看起來鏽跡斑斑。

他試著推了推這扇鐵門,沒想到一下子就被推開了,門裡發出了「咿呀」的一聲怪響。他嚇了一跳,再用手電一照,原來是生鏽了的門軸發出的聲音。

甦醒發現腳下又是一道階梯,他先用手電向裡面照了照,一陣白色的霧氣漂浮在地底,就像一塊海綿吸水一樣吸收了手電的光線。他只能大著膽子走下去,沒幾步就來到了平地上。

他又向前跨出一步,忽然腳下發出「咔嚓」的一聲怪響,似乎是什麼東西被踩斷了。他立刻低下頭,用手電往腳下照了照,在潮溼的霧氣中,好像是一根棍子,已經斷成了兩截。

甦醒伸手拿起了那兩截東西,當手指觸控到它們的時候,一股噁心的感覺直衝他的腦門,瞬間他的手一抖,差點把東西扔了出去。

現在,手電的光線對準了那兩截斷了的「棍子」,如果接在一起的話大約有20釐米長,表面是一層黑色的汙泥之類的東西,又黏又腥,令人作嘔。甦醒也顧不得那麼多,他輕輕地擦去了那層髒東西,發現底下是白色的,在手電照耀下發出陰森的反光。

他仔細地端詳了一下手裡的東西,怎麼看都像是兩截大腿的骨頭。

人類的骨頭。

瞬間,甦醒感到彷彿有一種細微的聲音,貼著耳邊響起。

骨頭在說話?

他有些站立不穩,剛向前邁出一步,只感到腳下又是一陣骨頭破碎的聲音。一絲冷汗滲出了他的背脊,那感覺彷彿是自己的骨頭碎了一樣。

甦醒努力控制住呼吸,將手電的光束又對準了地面。他把手電放得很低,使得光線穿越了那層白色的溼氣,終於照亮了在黑暗中沉睡了許多年的骨頭。

他看到了一具枯骨。

手電的光線幾乎已經貼在了地面上,甦醒甚至可以依稀分辨出,那是一個孩子的骨骼。整副骨架緊緊地蜷縮在一起,每一寸骨頭上覆蓋著一層黑色的髒東西,膝蓋骨直頂著天靈蓋,十根手指骨頭握著拳,彷彿要抓著什麼。

這是死不瞑目的姿勢。

甦醒大口地喘著氣,現在心裡的感覺已經遠遠超出了恐懼。他突然明白,原來這裡就是鬼孩子的家。手電筒隨著肩膀而不停地顫抖著,他能夠看出,這個男孩(或者是女孩)在臨死前一定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他(她)在掙扎,他(她)在吶喊,他(她)在呻吟,沒有人來救他(她),只有絕望陪伴著死神降臨他(她)的軀體。

不止他(她)一個。

隨著手電光束的延伸,甦醒發現在這具骨骸的旁邊,還躺著其他一些骨頭,顯得非常零亂,有的骨架已經完全破碎。他幾乎貼著地面,將手電筒的光束掃射了一圈,在光線所能達到的地方,全部都是黑色的骨頭,有完整的,也有零碎的,這裡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亂葬坑。

突然,甦醒感到有無數雙眼睛,正躲在某個黑暗的深處看著他。

地底亡靈?

血液都要凝固了,他幾乎已無法分辨,自己是在人間還是地獄。他看著眼前的一切,愣了好幾秒鐘,突然手上一抖,手電筒立刻掉到了地上。

甦醒聽到了一陣輕脆的聲響,然後,光線就熄滅了。

地底的黑暗重新籠罩了他。

他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眼前什麼都看不到,似乎有無數黑色的影子晃動著。他伸出手在地上努力地摸索,但手上只摸到一團髒東西和碎骨頭渣,手電筒早就滾遠了。甦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立刻掉轉了頭,憑藉著記憶向回跑去,很快就摸到了那扇生鏽的鐵門,然後衝出鐵門,在地下室裡摸了摸半天,才找到了水泥階梯。

甦醒飛快地跑上階梯,終於衝出了那扇小門。

在昏暗的底樓走道里,他還來不及喘氣,又衝出了這棟樓房。此刻,他終於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了,他貪婪地張動著鼻翼,讓樹叢邊的氧氣充滿自己的肺葉。

他終於找到鬼孩子了。

地底的太陽。

一盞2000瓦的碘鎢燈發出耀眼奪目的光芒,人們通常稱它為「小太陽」。略帶紅色的強光照射著地下每一塊骨頭,其中一塊已經被擦去了汙跡的頭蓋骨,發出一絲陰森的反光。

強光刺激著楊若子的眼睛,讓她幾乎睜不開眼,但更加刺激她的,是地下這一切。胃裡像倒翻了一樣難過,自從踏進這塊地底空間,她就開始噁心起來。其實,她真的很想嘔出來,卻什麼都嘔不出,這樣的感覺更加折磨人。

一開始的時候,她還顧忌腳下不要踩到什麼東西,但地上全是人類的骨骸,幾乎沒有任何插腳的地方。最後,她只能踩在一片碎骨渣上,她忽然想等回家以後,腳下這雙新鞋就要扔掉了。但很快她就不再想這些了,那種噁心和嘔吐的感覺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悲傷。

她明白,自己作為警察不應該太外露感情,但現在她實在難以控制自己。在公安大學讀書的時候,她的人體解剖學成績很好,可以輕而易舉地辨認出人類骨架的各種型別。此刻,她能清楚地看出來,地上所有的骨頭,都還沒有閉合,說明他們是正在長身體的孩子。

於是,一些鹹澀的液體,開始緩緩地滾動在她的眼睛裡。她終於看不下去,身體劇烈地起伏著,轉過頭要向後面那扇鐵門衝去,卻一頭撞到了葉蕭的身上。

葉蕭緊緊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對著她的耳邊說:「若子,你要幹什麼?」

「我不能……不能……」

她看起來確實控制不住自己了,一些淚水已經劃落了下來,打溼了葉蕭的手背。她忽然感到,葉蕭雙手和胸膛是如此寬闊和溫暖。

「你要到上邊去透透空氣是嗎?你去吧,不過請先把眼淚擦乾淨。」

楊若子點點頭,掏出手帕抹了抹淚水,快步離開了這裡。

葉蕭緩緩地長出了一口氣,其實他自己也有些控制不住了。「小太陽」的光芒照射著他的眼睛,也照射著整個地底空間。這裡更像是一個比較寬闊的甬道,大約有200多個平方米大。在靠近左側的牆上,還有一個大約4米寬的開口,裡面是一條黑暗的通道,「小太陽」的光線照射不進去。

這裡的屍骨實在太多,以至於鑑定組的人數不夠,他們又從其他部門調來了幾批人,一起來進行清理。所有的人都戴著口罩,並使用各種工具,小心翼翼地把這些骨骸搬運出去。

地底的空氣非常潮溼,似乎常年都飄著一片如白霧般的溼氣,使這裡看起來更像是陰曹地府。葉蕭小心地走到左側的那個開口前,燈光只能照射到通道口,裡面沉浸依舊在黑暗中。

在這裡清理完畢以前,沒有人敢擅自走進這條通道。誰都不知道這裡面還會藏著什麼東西,隨意地進去只能是冒險。

葉蕭冷冷地看著眼前黑黑的洞口,只覺得自己彷彿要被它吸進去了。他立刻後退了一大步,深呼吸了幾口,然而,這裡的空氣實在太糟糕了,這股腐爛的氣味不知道飄了多少年,他鬆開了領口的扭扣,轉身走了出去。

走出地下室,來到底樓的門口,他才有機會呼吸到外面的空氣。人們正把骨骸裝在擔架或者袋子裡往外運,它們的上面都覆蓋了一層白布,遮掩了那慘不忍睹的景象。

不知道是誰,把地下挖出了無數屍骨的訊息給捅了出去,引來了附近許多居民來圍觀,警方只能在大樓外面設定了障礙。當一具具在白布遮掩下的骨骸被抬出來時,葉蕭注意到圍觀的人們顯露出了各種表情,既有恐懼萬分的,也有當作是在看熱鬧的。幾個中年女人交頭接耳起來,對眼前這棟灰色的樓房指指點點,他猜想她們一定在講「鬼孩子」的傳說,和那棟曾經矗立在這裡的舊房子。

幾十年來,這裡一直都是絕對的禁忌,是一切的起點,也是一切的終點?葉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又回到樓房裡,快步走上樓梯,看到3樓池翠的家門正虛掩著,便悄悄地走了進去。

他看到在客廳裡,一個警察正在詢問池翠和甦醒。他靜靜地站在門口,觀察著甦醒的眼睛,突然,他走到了甦醒的跟前,對他輕聲地說:「我能和你談談嗎?」

看到葉蕭的出現,甦醒顯得非常吃驚,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不要打擾他們做筆錄,我們出去談吧。」葉蕭做了一個請他出去的手勢。

池翠忽然中斷了和警察的談話,她抬起頭看了甦醒一眼,想要說什麼話卻沒有開口,然後她又低下頭繼續和警察說話了。

甦醒停頓了一下,便和葉蕭一起出去了。

在3樓昏暗的走廊裡,葉蕭掏出了一把鑰匙,對他說:「這裡也沒什麼好地方,我們就去隔壁談談吧。」

「隔壁?」

甦醒的目光對準了走廊盡頭的那扇門,話語裡一陣輕微的顫抖。

「請過來吧。」

葉蕭走過去開啟了那扇房門,只見一道充滿了灰塵的光線,從房間裡照射出來。甦醒感到雙腿似乎已不受自己控制了,跟著葉蕭緩緩地走進了這間房子。

他們一進來,葉蕭就把身後的房門關上。甦醒聽到關門的聲音,不禁一怔,猛地回過頭來,看著葉蕭冷峻的眼睛,不敢再說話。

房間裡始終散發著一股奇怪的氣味,隨著兩個人的腳步,一層薄薄的灰塵輕輕地揚了起來。

「我受不了這樣的空氣。」剛說完,葉蕭就開啟了窗戶,他趴在窗臺上,眺望著對面的那棟樓房的3樓窗戶說,「甦醒,麻煩你過來看看。」

甦醒緩緩地走到他身邊,順著葉蕭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對面的窗戶。立刻,他的心裡又是一跳,那是他曾經住過的地方。

「你瞧,對面窗戶裡的那間房子是空關著的。」忽然,葉蕭轉過頭來對甦醒說,「你一定對那間房子很熟悉吧?」

甦醒知道自己是瞞不過去了,他索性明說:「你已經查過我的記錄了吧?是的,我承認我曾經住在對面的房子裡。」

「不單單是對面。我相信,你對這裡也不會陌生的。」

「你已經知道了?」甦醒變得面無血色,後退了好幾步。

葉蕭逼近了他,冷冷地說:「羅蘭已經從精神病院裡逃出來了。」

「她逃跑了?」

「看起來你很關心她?當然,你當然很關心她。」還沒說完,葉蕭就從包裡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日記說,「這是我從羅蘭的床頭櫃裡找到的。昨天晚上,我幾乎看了個通宵,現在應該由你自己來說了吧。」

「羅蘭的日記?」

甦醒呆呆地看著葉蕭手裡的這本日記,他甚至還不知道羅蘭有記日記的習慣。他退到房間的一個角落,緩緩地坐了下來,然後又看了看這房間,這裡是羅蘭的家。他這才明白,葉蕭為什麼要把他叫到這裡來談話。或許,只有在這裡聞著羅蘭遺留下來的氣味,他才更容易回憶起來。

終於,他將心底深埋的東西,都統統倒了出來:「兩年前,我剛剛從樂團辭職,搬到了對面那間房子裡。每天晚上,我還是按照過去養成的習慣,練習1個小時左右的笛子。沒過多久,我就發現每當晚上吹笛子的時候,在對面樓房的窗戶裡,都會有一個年輕的女人靜靜地坐在窗前。」

甦醒一邊說,一邊走進羅蘭的臥室,葉蕭緊緊地跟在他後面,看到牆上掛著的照片,卓越然和羅蘭正在照片裡微笑著。

甦醒走到了窗邊,輕聲地說:「她就坐在這裡,房間裡的燈光照亮了她的臉。雖然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但我能看得出,她正在傾聽我的笛聲,聽得非常投入,我立刻就被她深深吸引住了。每一個夜晚,她都會坐在這裡聽我吹笛子,看著她陶醉於笛聲的樣子,我的心裡總會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到後來,我的笛子純粹只是為她而吹,在那些日子裡,這是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

「你知道她有丈夫嗎?」

「當時我沒有看到過她的丈夫。經過我仔細的觀察,只有一個小女孩和她生活在一起。一個多月以後,我居然在樓下的信箱裡收到了她的一封信。在信裡她對我表示了感謝,說她非常喜歡我的笛聲,希望能請我吃飯。就這樣,我和她在這間房間裡認識了,我也認識了紫紫,一個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她有一雙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羅蘭的丈夫是一個專欄作家,他經常到外地尋找素材,當時已經連著好幾個月沒回家了。我可以從她的話中,聽出她對孤獨的恐懼,甚至對丈夫的失望。後來,她終於承認,她從來就沒有愛過卓越然,之所以嫁給這個男人,完全是一次意外。」

「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承認,那個時候我非常喜歡她,甚至可以說愛她,但我始終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盡我所能地吹好笛子,滿足她對笛聲的渴望。她是一個音樂老師,與別人不同的是,她對中國傳統音樂有著近乎痴迷的愛好,尤其是笛子。其實她也會吹笛子,對笛子的歷史和故事有著很深的研究,只是她更喜歡聽我吹的笛聲。在將近一年的時間裡,我們一直保持著這種含含糊糊的關係,也可以說我們是互相戀愛著,一種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因為她明白卓越然遲早會回來的,我們之間註定不可能,而且,她還必須為紫紫考慮。」

「柏拉圖?她的日記上也是這麼寫的。」葉蕭點了點頭,他覺得自己有些同情甦醒,因為他忽然想到了自己。

「一年前,我獨自去海南島旅遊了一次,當我回來的時候,卻發現卓越然已經回到了家裡,羅蘭卻再也見不到了。我非常吃驚,只能偷偷摸摸地去打聽,才知道當我在海南島上的時候,羅蘭竟然突發了精神病,結果被送進精神病院。據說,她的病情非常嚴重,需要在精神病院裡長期治療。我當時萬念俱灰,不敢再去看她,更不敢面對她的丈夫,我無法想象他就在我的窗戶對面,每天都能見到。於是,就搬出了這裡。」

「你再也沒有見過她嗎?」

「是的,也沒有見過她的丈夫和女兒。直到幾天前,我去精神病院裡探望了她,我只感覺非常對不起她。」

葉蕭點點頭,緩緩地吐了口氣,突然問道:「好了,我不想再問你和羅蘭之間的隱私了。告訴我更重要的事情。」

甦醒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什麼事?」

「魔笛。」

葉蕭緩緩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瞬間,甦醒彷彿被定住了,他用了半分鐘的時間來咀嚼葉蕭的話。然後,他像是被觸電了一樣,用顫抖著的聲音問道:「你怎麼……怎麼知道魔笛的事?」

「告訴我,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訴我。」

「是我不應該……不應該開啟潘多拉的魔盒。」甦醒絕望地搖著頭,就像是隻洩了氣的皮球,他低聲地說,「那是7年前,我的笛子老師在他臨死前,交給了我一隻盒子,裡面裝著一支名為小枝的笛子。」

「小枝。」葉蕭點了點頭,他立刻就想到了那位姓風的老人對他說的話,當年那神秘的笛手用過的笛子上就刻著「小枝」二字。

「更重要的是,老師在臨死前關照我千萬不能吹響這笛聲,否則會引來死亡和災難。老師還有些話沒說完,他就死了。」

葉蕭若有所思地問:「就像潘多拉魔盒?」

「是的。可惜,我並沒有遵守老師臨終前的遺囑。」甦醒用一種懺悔的口氣說,「就在我得到這支笛子不久以後,我實在無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終於犯下了大錯。要知道作為一個笛手,碰到任何好的笛子,都會渴望吹上幾口試試,這是不可更改的天性。」

「你吹響了這支笛子?」

「是的,在7年前深秋的夜晚,我吹過這支笛子幾次。」然後,他露出了恐懼的神情,「這是魔鬼的笛子。我無法形容那奇特的笛聲,實在太詭異了,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種音色,簡直可以用來勾魂。那是聊齋裡才有的笛聲,古老墳墓裡的死人,聽到了笛聲而復活。直到現在,我仍然心有餘悸,那笛聲經常變成惡夢就糾纏我,簡直要把我逼瘋了。」

「後來呢?」

「後來,我再也沒有吹過這支笛子,一直安放在原來的盒子裡,7年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可就在不久以前,當我重新開啟這隻盒子的時候,卻發現盒子裡是空的,笛子已不翼而飛了。」

葉蕭試探著問道:「你知道是誰拿走的嗎?」

「我早就該猜到了,是羅蘭,對嗎?」

「你猜得沒錯,她在日記裡對這件事寫得很清楚。」葉蕭伏在視窗上,看著對面的房間說,「甦醒,你還記得你和羅蘭之間聊天的內容嗎?」

「其實,剛才我就已經想起來了。那時候她很寂寞,我在為她吹笛子之餘,也陪著她聊天以派遣孤獨。因為她很喜歡民樂,有一次無意中就聊起了魔笛。是她主動說起的,她說自己曾聽說過魔笛的傳說,50多年前夜半笛聲傳說裡的神秘笛手,就是用那支笛子消滅了鼠疫,也帶走了許多孩子。她甚至說到了傳說中魔笛的標誌,就是笛身上端刻著的‘小枝’二字。當時,我立刻想起了潘多拉魔盒裡的笛子,於是就把這支笛子的事告訴了羅蘭。她當時顯得非常興奮,要求看一看這支笛子。我有些猶豫,但實在無法拒絕她的要求,只能將她帶到我的家裡,開啟了盒子,給她看了看這支笛子。看完以後,她默不作聲地離開了,當時我以為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讓我來告訴你吧。」葉蕭回過頭來,緩緩地說,「她日記裡說,她偷配了你的房門鑰匙。」

「原來如此,我記得後來有一次,她問我借鑰匙用。」甦醒搖著頭,喃喃地說,「可她為什麼瞞著我?」

葉蕭輕吐了口氣,也許是剛才在地下呆的太久了,他感到有些疲倦,於是把羅蘭的日記翻到了那一頁,然後交到甦醒手中,淡淡地說:「你自己看吧。」

甦醒小心地接過日記,他斜倚在窗前,撫摸著光滑的日記封面,那是一個女人的心。

在剛才葉蕭翻到的那一頁日記上,寫著一行行漂亮的字,甦醒看得出,這是她的筆跡。只是與平時相比,這一頁紙上的字跡顯得有些潦草,從字裡行間露出了一種深深的緊張。

這一天羅蘭的日記是這樣開頭的——

他走了。

今天清晨,他給我打了個電話,告訴我他要去海南島旅行一個星期,然後,我們在電話裡互道了平安。幾分鐘後,我站在窗前,看見他揹著旅行包從對面樓裡出來,匆匆地離開了這裡。突然,我的心裡感到惴惴不安,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感。我的丈夫已經一年沒有回家,我卻從來沒有產生過這種感覺。而甦醒僅僅離開了幾分鐘,一個星期以後就會回來的,我不應該對他有這種感覺的。

天哪,我感到很害怕。

早上我把紫紫送到了幼兒園,再過幾個月她就要上小學了,可她依然不太合群,我已經為她擔憂很久了。然後我去學校上班,整整一天,我都有些緊張,腦子裡總是想起我的計劃。只有在為學生們上課的時候,我才暫時把心思拋開。這個計劃我已經想了很久,自從那晚在甦醒的家裡看到傳說中的魔笛,我就已經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一定要得到它。我知道甦醒對魔笛的恐懼,他把這支笛子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要,充滿了一種敬畏之心。他是不可能把魔笛給我的,所以,我一直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我知道這樣對他不公平,甚至有些齷齪,或許我是利用了他?夠了,就算我不是一個好女人吧。

下班以後,我把紫紫接回了家,度日如年地捱到了晚飯以後,然後悄悄地走了出去,帶著我偷配的那把鑰匙。我來到了對面甦醒的家門前,就像一個小偷一樣,用偷配的鑰匙開啟了他的房門。我記住了上次他放那盒子的地方,很快就找到了它。我小心地開啟盒子,魔笛果然就躺在裡面,笛管上端刻著「小枝」二字,我可以斷定就是它了。

對不起,甦醒。我拿走了你的笛子,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的,但我必須這麼做,我無法抗拒魔笛的魅力。我好像被這支笛子所控制住了,我的靈魂和肉體都已被它綁架,或許,不是我從你手中偷走了笛子,而是笛子從你手中偷走了我?

甦醒,我拿走笛子以後,又把盒子關好,重新放在你原來的位置,看上去就像一切都沒動過一樣,然後帶著魔笛離開了你的家。

回到家裡,魔笛在燈光下發出異樣的反光,我終於得到了它。當面對著它時,我無法抑制自己的激動,我明白自己已經被它俘虜了。它彷彿是有生命似的,躺在那兒向我發出挑釁,我完全失去控制,只感到腦子裡一片空白。就像是喝醉了酒一樣,我把拿起了笛子,放到嘴邊吹了起來。

我的笛子水平並不高,更重要的是我已經頭腦發熱了,不知道自己吹的是什麼曲調。當我的嘴唇貼到吹孔上時,我感到彷彿有一隻手,控制了我按住笛孔的那六根手指。而在我的耳邊,我似乎聽到了一陣奇特的旋律,幽幽地響起。

瞬間,從我的口中吹出了同樣的氣息,我的手指也按照那旋律跳動了起來。

一陣詭異的笛聲傳了出來。

我感到這笛聲似乎不是我吹出來的,而是從笛管裡自己流出來的聲音。

不,這不是我吹的,而是另一個躲在笛子深處的魔鬼。

在可怕的笛聲中——我見到了幽靈。

一種徹骨的恐懼籠罩了我,我的手一陣劇烈的顫抖,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把這支可怕的笛子扔到了地上。

我立刻感到了渾身麻木,一股沉沉的睡意襲上心頭。於是我趴到了寫字檯上,開啟了我的日記本,完成我每日必做的功課。現在,我的日記已經寫完了,我快支撐不住了,誰來救救我啊。

等一等,房門開了。

我回過頭看了看,看到紫紫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走到了我的面前。

天哪,她像個幽靈?

不,我不能再寫下去了。

……

這是羅蘭的日記本里最後一句話。

甦醒幾乎是渾身顫抖著看完這一天日記的,這一頁後面全是空白。他仰起頭環視著房間,他能想象羅蘭就是在這間房間裡寫完這天日記的,她也是在這裡吹響了魔笛的,或者,也是在這裡發瘋的?

「第二天早上,卓越然從外地回到了家裡,發現羅蘭已經瘋了,只能把她送到了精神病院裡。」葉蕭站在他身後輕輕地說。

忽然,甦醒有些神經質似的說:「笛子,我的笛子呢?」

「我猜,你的笛子一定在卓越然手中。」葉蕭淡淡地說,「可惜,卓越然已經死了。」

「魔笛在哪兒?」

這裡永遠沉浸在黑暗中。

沒有白天,沒有黑夜,沒有春夏秋冬,永遠是地下煉獄。

經過整整一天的工作,這裡已經基本上清理乾淨,露出一大塊空地,地底鋪滿已經腐爛了幾十年的泥土。那股令人的窒息的空氣已被弱了許多,只是依然有一股薄薄的霧氣從地下升起,繚繞在葉蕭的腳面上。

這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2000瓦「小太陽」的燈光依然照耀著,巨大神秘的空間,無比黑暗的背景,再加上耀眼的強光,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某個劇場的舞臺。而葉蕭正獨自站在這舞臺的中央,彷彿是在獨自表演一場舞臺劇,他感到自己既是演員又是觀眾。

然而,導演是誰呢?是誰導演了這一幕恐怖的舞臺劇。

葉蕭茫然地看著刺眼的燈光,直到眼睛裡一陣暈眩。他明白這只是錯覺,就像人們無意識地誕生到人世,再無意識地走進地獄。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已經7點了,地面上也應該被黑夜所籠罩了。半個小時前,局裡告訴葉蕭,初步的屍檢結果已經出來了:在地下發現的這些屍骨,全部都是大約5歲到13歲的兒童,性別比例一時還弄不清楚。由於很多骨骸都很零散,有的甚至被完全破壞,具體數字還不好統計,初步估計是140餘人。從對骨頭的檢測來看,這些孩子的死亡時間大約是在55到60年前。至於死亡原因,法醫還沒有弄清楚。

或許,他們就是當年被夜半笛聲帶走的孩子們。他們早就死了,死在這黑暗的地底,除了他們自己,沒有人聽到他們絕望的呼喊。而他們的家人,度過了50多年的不眠之夜,仍然在執著地等待著他們回家。

讓靈魂回家吧。

是誰殺死了他們?是50多年前神秘的笛手嗎?還是某個地底的魔鬼。

葉蕭長長地籲出了口氣。

在見到了地底的這麼多屍骨以後,他反而覺得自己已不懼怕黑暗,他緩緩地向前走去,地上還有一些殘留的骨渣,在他腳下發出一些細微的聲音,就像是臨死前孩子們的呻吟。

這聲音已在地底迴盪了許多年。

葉蕭走到了黑洞前,「小太陽」的燈光打不進去,眼前的通道被黑暗覆蓋著,似乎有一股淡淡的霧氣從裡面飄出來。像是一張血盆大口,既讓人望而卻步,又同時充滿誘惑。

他拿出了手電筒,把一道白色的電光向裡射去。

這是冒險,他很清楚這一點。但直覺告訴他,自己必須要這麼做。

於是,葉蕭舉著手電,小心翼翼地走進了黑暗的地道。

一股潮溼的寒氣包圍了他,手電的光線始終無法照到遠處,只停留在一團霧氣之中。葉蕭一邊走,一邊悄悄地數著自己的腳步,他伸手摸了摸旁邊,好像是水泥的牆壁,冰冷而粗糙。

地道越走越長,他還能聽到頭頂有汨汨的流水聲,上面似乎是下水管道。又往前走了幾步,在手電筒的光線裡,出現了一個三岔路口。

葉蕭忽然怔住了,他茫然地站在地下管道的交錯口,彷彿面對著一個巨大的迷宮。他立刻就想到了雨果筆下的《悲慘世界》,巴黎的下水道與地面之上的城市一樣錯綜複雜,那是一個神奇的地下世界。沙威警長潛入地底,追蹤數10年前的逃犯冉阿讓,葉蕭不記得是否有過這樣的情節,可他寧願相信自己不是沙威,而是逃犯冉阿讓。

幽靈在等著他?

在三岔路口猶豫了片刻之後,葉蕭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便要離開。忽然,他感到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於是他就用手電對準地面照了照。

他萬萬不會想到,在白色的手電光束中,竟然照出了一張死人的臉。

原來就在葉蕭腳邊的地上,正歇躺著一具死屍,他剛才居然沒有看出來。

葉蕭緩緩地蹲下來,屏住呼吸,手電的光線對準了那張死人的臉。

蛆……

一群蒼蠅的蛆在死人的臉上扭動著,它們是從死者的瞳孔裡面爬出來的。

葉蕭緩緩靠近了那張猙獰的臉。幾乎用了半分鐘的時間,他才認出這張臉來——他的鄰居張名。

蛆在張名的臉上爬行著。

儘管,瞳孔上覆蓋著緊閉的眼皮,但她仍能感受到燭火的輕微熱度,還有那絲黑暗中閃爍的光。

她緩緩地抬起眼皮,頭頂上黑色的天花板進入她的視線,四周的一切都是那麼昏暗,除了那點燭光。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正仰天躺著,身下是一張很舊的鋼絲床。脖子上一陣痠痛,她費了很大的勁才側過頭去,看到在床邊有一張黑色的木桌子,桌上點著一支白色的蠟燭,是這裡唯一的光源。

用了好一會兒時間,她適應了這裡昏暗的光線,慢慢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這是一個非常小的房間,不會超過10個平方米,除了一張搖搖欲墜的鋼絲床和房間中央的木桌子以外,只有兩隻方凳,和一排幾乎腐爛了的木架子,上面放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這房間裡沒有任何窗戶,只有一扇緊閉著的鐵門。

看起來就像個監獄。

當腦子裡閃過這個比喻的時候,立刻想到了某種讓她熟悉的生活。她開始默默地問自己:「我是誰?我從哪裡來?為什麼會在這裡?」

記憶就像打破的瓷器一樣,變成無數鋒利的碎片,她輕輕地撿起記憶碎片,再重新拼接成一個完整的圖畫。在那幅圖畫裡,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羅蘭。

「我叫羅蘭?」

猶豫了片刻之後,她終於點了點頭。是的,她是羅蘭。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用了大約幾十分鐘的時間,又想起來其它許多事情,比如,她有一個丈夫叫卓越然,但據說已經死在了天台上;她還有一個女兒叫紫紫,可惜已經失蹤了;還有一個精神上的情人叫甦醒,曾經是一個笛手,他有過一支笛子,魔鬼的笛子;她偷了那支笛子。然後,神秘的笛聲讓她見到了幽靈。

於是,她瘋了。

她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在有鐵柵欄窗戶的房間裡關了一年,就像這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另一種監獄。

就在幾天前的深夜裡,她從名叫精神病院的監獄裡逃了出來。

她越獄成功,在這座巨大的城市中徘徊著。她沒有回家,因為已經無家可歸。她也不想去見甦醒,因為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她身無分文,無處可去,只能在某個角落裡隱藏。當她感到自己飢餓難擋時,只能用隨身攜帶的東西去交換食物,通常她會得到一個大餅或者是饅頭。

一無所有的羅蘭,唯一可能得到的,只有她的女兒紫紫。這也是她逃出精神病院的原因,當知道紫紫失蹤以後,她就下定了越獄的決心。她甚至對卓越然的死並不感到多少傷心,她只要紫紫,也只剩下了紫紫。

紫紫是她的驕傲,也是她的恥辱——因為,紫紫並不是卓越然的親生女兒。

那是在8年前,她剛與卓越然結婚不久,剛剛品嚐新婚的快樂,就發現丈夫居然在外面還有別的女人。她甚至當場抓住了卓越然和那個女人,但卓越然卻輕描淡寫地說:「有本事你也在外邊找一個男人。」

羅蘭感到無比的憤怒和悲哀,但她終究是一個弱女子,不敢選擇離婚,只能逆來順受。就在這個時候,另一個男人闖入了她的世界,於是就有了紫紫——一個恥辱的印記。

不久以後,那個男人便死於一場車禍。

羅蘭始終保持著這個秘密,甚至騙過了卓越然,讓他以為紫紫就是自己的女兒。因為紫紫的緣故,他們度過了幾年平穩的日子,但羅蘭一直都非常恐懼,害怕這個秘密被人發現。直到幾年前,紫紫因病需要輸血,而卓越然卻發現自己的血型與女兒不符,他的血型是a型,羅蘭是o型,而紫紫的血型卻是b型。所以,紫紫不可能是卓越然的女兒。他終於發現了這個秘密,從此開始毆打羅蘭,有時甚至虐待紫紫,最後就一走了之。羅蘭只能把痛苦深埋在心底,因為她不敢讓紫紫承受私生女的恥辱。但紫紫的性格也因此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變得沉默寡言、行為怪異。

現在,紫紫已是她唯一的生命。

羅蘭想,只有作為母親的她,才能找得到女兒,短短幾天的時間,她幾乎跑遍了這座城市每一個角落,她知道自己已不再是精神病人了。同時,她也吃了不少的苦,她曾經非常漂亮,但現在恐怕自己都不會認識自己了。

昨天深夜,她徘徊在一條小巷中,四周寂靜無人,就連天上的月亮也隱藏到了雲朵裡面。忽然,有一隻手矇住了她的嘴巴,另一隻手在她的身上亂摸了起來。一剎那間,她的意識變得非常清醒——自己遇到了流氓。

羅蘭拼命地掙扎,但無濟於事,那隻手正在撕扯她的衣服。正當她想要叫救命,喉嚨裡卻喊不出聲音的時候,一個黑色的人影出現了。

就在這個瞬間,她失去了意識,緩緩地昏了過去。

現在,她終於醒過來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似乎還完好無損,她意識到有人救了自己。那個人是誰?

就當羅蘭剛要從床上下來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

心跳猛然加快,她大口地喘息著,緊緊盯著那扇鐵門。隨著腳步聲的逼近,她感到自己越來越緊張,一絲冷汗從額頭沁了出來。

腳步聲忽然停止了。但緊接著,她就聽到鐵門發出了一陣嘶啞的怪聲,然後緩緩地開啟了。

一個黑色的影子走進了小屋裡。

在昏暗的燭光下,她使勁地揉著眼睛,終於看清了那個影子:一個瘦瘦的男人,戴著一張巨大的口罩,把整個臉龐都遮住了。臉上只露出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羅蘭。

他們互相注視了片刻,直到羅蘭警覺地問:「你是誰?」

「你終於醒了。」口罩背後的聲音有些失真,聽起來就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羅蘭搖了搖頭,她的語氣忽然緩和了下來,「是你救了我?」

對方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謝謝,能不能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

「地下。」

地底小屋?羅蘭想起了這個恐怖的名詞,難道自己已在黃泉之下了?她仰起頭看著這間昏暗的小屋子,四周都是冰冷的水泥牆壁,看上去更像是個古代墓室。她感到一陣寒冷,現在她真想哭出來,可是眼中的淚水卻偏偏乾澀了。

她緊緊抓著自己的肩膀,忽然問道:「我能看看你的臉嗎?」

「不,你會害怕的。」

羅蘭忽然苦笑了一下:「害怕?經歷過太多的恐懼,我已經對害怕有免疫力了。」

從那雙藏在口罩上面的眼睛裡,可以看出他正猶豫不決。幾秒鐘後,他緩緩地拉下了口罩。

她看見了那張臉。

瞬間,羅蘭顫抖著尖叫了起來。

——她看見了一張魔鬼的臉。

秒針一格一格地走過去,房間裡死一般寂靜,只有這秒針走動的聲音,是如此地清晰。池翠默默地看著甦醒,他們就這樣一言不發地互相看著,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終於,池翠說話了:「甦醒,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再讓這個錯誤繼續下去。」

此刻,小彌正在隔壁熟睡著。池翠緩緩走到窗前,望著外邊黑沉沉的黑夜。今天發生的事情,又讓她沉浸在恐懼中。整整一天,警察們在這棟樓裡進進出去,不停地往外運送地下的屍骨,整棟大樓都漂浮著一股腐爛的氣味。樓下還聚集了許多圍觀的人,他們對著池翠的窗戶指指點點,就像《紅字》裡的人們看著海絲特身上的「a」,一個紅色的禁忌。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已經決定了,下個星期,我就從這裡搬出去。」

甦醒有些意外,但他立刻就點了點頭:「對,你早就應該搬出去。」

「謝謝你對我和小彌的照顧。」

「放心吧,我還會繼續教小彌笛子的。」

她搖搖頭說:「不,最近他不會再學笛子了。」

「你對笛子害怕了?」

「不是。」她的語氣越來越憂傷,那是所有的母親共通的情感,她深呼吸了一口,壓低了聲音說,「小彌的腦子裡生了一個東西。」

「什麼?」甦醒感到心裡一涼。

「今天下午醫生給我打過電話。他說趁著現在小彌的年齡還小腦子裡的東西還沒有發育完全,還來得及做手術,給小彌的腦子開刀,把他腦子裡的東西拿掉。」

「有那麼嚴重?」

池翠點了點頭:「如果拖到他長大以後,恐怕就沒有這個機會了。」

「會不會有危險?」

「我不知道,誰都不敢打保票。」

「告訴我,小彌的腦子裡到底生了什麼東西?」

她停頓了片刻,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字:「蛆。」

「你說什麼?」甦醒沒聽明白。

「蛆,蒼蠅的蛆。」池翠忽然有些激動了,她的眼眶立刻就溼潤了,彷彿在說某件恥辱的事情,「小彌是幽靈的兒子,是蒼蠅的兒子。」

甦醒忽然感到有些噁心,眼前浮現起了夏天見到過的一群蠅蛆在腐爛的動物屍體爬行的情景。他實在不敢把這個與小彌聯絡在一起。他搖了搖頭說:「我不相信。」

「你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睛嗎?」

「重瞳?」

「那就是蠅蛆留下的痕跡,從他在孃胎裡就有了。」

甦醒難以置信,他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池翠。終於,他說出了一個早就想問的問題:「池翠,有一件事我一直都在想,但始終都不敢直接問你。」

她淡淡地說:「問吧。」

「小彌的父親是誰?」

池翠愣了愣,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說:「他早就死了。」

「對不起。」

甦醒的語氣又柔和了下來。忽然,他大著膽子靠近了池翠,緩緩地伸出一隻手,小心地撫摸著她的頭髮,黑色的髮絲從指間掠過,那感覺讓人心醉。

在白色的燈光下,她下巴的線條顯得格外誘人,還有脖子裡面彎曲的部分。這一切都讓甦醒感到難以控制。

她並沒有抵抗,恰恰相反,現在她溫順得像個綿羊,任由甦醒的手指在自己的頭髮上滑動。她的眼神也越來越柔和,淚水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大堤,在臉頰上緩緩地流淌起來。

「你哭了。」甦醒在她的耳邊柔聲說,然後他伸出另一隻手,用指間輕輕地抹去她臉上的眼淚。手指上立刻感到了一股溫熱,這是池翠的淚水,一個美麗女子傷心的眼淚,他忽然感到這又是何等的悽豔。於是,他的手移到了池翠的肩膀上,輕輕地摟住了她。

她略微扭動了一下身體,這反而讓他摟得更緊。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幾乎是顫抖著說:「池翠……池翠……」

「不!」

池翠不知道從哪來的力量,重重地推開了他。甦醒一下子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對不起。」池翠大口地呼吸著,蹲下來看著地上的甦醒,「你沒事吧?」

甦醒無地自容地低下頭,他緩緩地從地上站起來,不敢正視池翠的目光。

就在這瞬間,他的眼前忽然掠過了另一個女人的影子——羅蘭。

她在哪兒?是活著,還是死了?

甦醒忽然覺得自己很骯髒,兩個女人的影子不斷地重合著,不知是誰替代了誰。

「對不起,我真無恥。」

他低著頭對池翠說。然後,快步地離開了這裡。

「紫紫……」

在空曠的地底舞臺上,只有楊若子一個人站立著,輕輕地呼喚著妹妹的名字。「小太陽」的強烈燈光依然讓她睜不開眼睛,她就閉著眼睛站在中央,想象著50多年前發生的那一幕。

可是,她始終都想象不出來。

她伸出手捂著自己的喉嚨,清了清嗓子,然後大聲地喊了出來:「紫紫……」

幾秒鐘後,遠方穿來了回聲。

楊若子靜靜地側耳傾聽,自己的聲音在無窮無盡的地道中傳播著,或許會達到地球的另一面。

突然,她聽到了一陣細微的聲音,那聲音分明是兩個字——

「姐姐。」

她立刻睜開了眼睛,向四周緊張地尋找著,她大口地喘息,心跳驟然加快,心裡在不斷地問自己,剛才是否真的聽到了那聲「姐姐」。

是的,她聽到了,那是一個細微的童聲,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這不是夢。

可是,周圍並沒有人,整個地下空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站著。

楊若子走到地道口,拿出手電往裡照了照。她聽說幾個小時以前,葉蕭在這條地道里面,發現了一具幾天前死亡的男屍,死者叫張名,就是那位失蹤的男孩張小盼的父親。現在,鑑定組已經完成了現場勘察,帶著屍體離開了地下。而等到楊若子趕到這裡的時候,他們都已經走光了。

忽然,她的眼前彷彿又出現了那具腐爛的屍骨,它躺在黑暗的陰溝裡,離地面有十幾米的距離,它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他們說它就是她的妹妹紫紫。

「不!」

現在,楊若子確信,她的妹妹還活著,就活在地底的下水管道里。妹妹永遠都是7歲的樣子,永遠都穿著白色的裙子,永遠都是純潔美麗的樣子。

哪怕——她是個鬼孩子。

「紫紫……」楊若子又對地道里面輕輕地叫了一聲。然後,她帶著手電走了進去,她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地下發出了奇怪的迴音。

一陣潮溼的霧氣,從地底緩緩地升了起來。

藉助著手電的光線,她向前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遠,忽然手機響了起來。她開啟手機,原來是葉蕭來的電話:「若子,你在哪裡?」

「我在地下。」

「什麼?」電話那頭的葉蕭立刻著急了,他大聲地說,「你立刻就給我回來。」

「既然你能夠進去,為什麼我就不能夠。」

「若子,聽我的話趕快回來,你絕對不能一個人下去。」

她淡淡地回答:「已經晚了,我現在就在地道里面,我在尋找紫紫。」

葉蕭幾乎是聲嘶力竭起來:「不,你給我回來。」

「對不起,再見。」說完以後,楊若子就關掉了手機,再也不會有人打擾她了。

她繼續向前走去,直到手電筒的光線裡出現了一個三岔路口。左、中、右,眼前有三條道路供她選擇,每一條路都像一張誘惑的嘴。

周圍一片黑暗,除了手電所及的範圍,楊若子的額頭沁出了幾絲汗珠。她緩緩來到路口,茫然地看著三條地下管道。

她輕聲地問自己:「我該向哪走?」

他已經不在了,在地底的小屋裡,只剩下羅蘭獨自一人。

這裡自然不會有電燈,桌上的蠟燭很快就會燃光。於是,她從床上下來,在那排木架上找到了一根新的蠟燭和一包火柴,然後,把它們放到桌子上點了起來。

幽靈的燭光永遠照耀著這裡。

她靜靜地看著燭火,白色的火苗快活地跳動著,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會被燭光所捕捉到,以火苗的舞動來回應。當燭光搖曳的時候,整個小屋裡都會呈現出一股幽靈般的氣氛,她看到自己的影子也在不停地晃動著。有時候,她覺得看著自己影子都會被嚇死。

羅蘭小心地伸出手,撫摸著這間地下小屋的牆壁,感覺就和精神病院裡的牆壁一樣。忽然,她聽到頭頂傳來流水的聲音,難道是地下的暗河?不,是下水管道的聲音。

她終於相信,這裡確實是地下。而自己卻還活著,忽然,她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尋找女兒。

「紫紫!」

呼吸又驟然急促了起來,她在這間斗室裡來回地踱著步,燭光隨著她的腳步而不停搖擺。她要尋找女兒,而不應該呆在這地底小屋裡。羅蘭已經打定了主意,於是,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扇鐵門前,用耳朵貼著門仔細地聽著。

聽不到外面任何聲音,看起來那個地下幽靈已經走遠了。

羅蘭點了點頭,又從木架上找到了一個鐵製的燭臺。她重新點燃了一跟新蠟燭,插到了燭臺上,然後她端著燭臺,輕輕地開啟了鐵門。

雖然她用了最輕的力氣,但鐵門還是發出了那嘶啞的叫聲。她悄悄地走出鐵門,手裡端著重重的燭臺,燭火在她眼前跳躍著,她忽然覺得自己端著燭臺的樣子,就像是十九世紀在歐洲古堡裡夜行的女人。

在燭火的照映下,眼前出現了一條圓形管道,直徑大約在2米左右的樣子,一直通往前方無邊無際的黑暗。羅蘭小心地往前走著,她覺得紫紫一直躲在地下的某個地方。

「地下很冷,也很寂寞,紫紫需要媽媽。」羅蘭一邊走著,一邊自言自語,手中的燭火隨著她的語氣而跳動。

在這個巨大的迷宮中,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或許是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或許整整一夜。

——直到她看見了那個影子。

那是一個小孩子的背影,在地下管道里一掠而過。羅蘭手中的燭光正好照到了那個影子,她的心跳迅速地加快,幾乎是小跑著向前衝去。

「紫紫……」她高聲地呼喚了起來,聲音在漫長的地下管道中反覆迴盪著,充滿著母性的情感與力量。

那個影子繼續向前走著,羅蘭端著燭臺在後面緊追不捨,幸好她很注意手中的平衡,否則燭火早就熄滅了。

她漸漸地看清了,那確實是一個白衣服的小女孩,那身白衣在黑暗的背景下格外顯眼,被燭光的照耀著發出奇異的反光,宛如一場地底的夢幻。

但願這一切都只是夢。

羅蘭輕輕地對自己說,她離小女孩越來越近,直到摸到了那小女孩的肩膀。

終於,小女孩緩緩地回過頭來。

燭光照亮了她的眼睛。

「紫紫——」羅蘭輕輕地呼喚了一聲,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突然,笛聲響起來了。

幽靈之笛。

一陣顫抖襲擊了她全身,立刻就讓她想起了一年前那可怕的魔笛。就是這聲音,致命的笛聲,誰都逃不過。

紫紫冷冷地看著她。

瞬間,羅蘭的眼前出現了另一種景象。

——蛆

燭臺立刻掉到了地上,發出輕脆的金屬響聲,那線幽幽的燭光也隨即消逝了。

黑暗重新籠罩了她。

子夜12點。

小彌睜開眼睛,他是被媽媽的夢話驚醒的。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媽媽,她緊閉著眼睛,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嘴唇在不停地嚅動著。小彌聽不清媽媽說了些什麼,只知道她正在惡夢之中,媽媽的手緊緊地抓著他,手心裡全都是汗珠。

他不敢把媽媽驚醒,只是費力地從媽媽的手中掙脫了出來。然後,小彌從床上爬了下來,站在黑暗的房間裡看著媽媽的臉。6歲的男孩伸出手指,在媽媽的額頭上輕輕地點了一下。不一會兒,媽媽似乎平靜了許多,她的嘴唇也不再發出聲音,惡夢漸漸地消逝,沉入了一個美好的夢中。

黑暗中小彌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

他的媽媽一直在想:如果他不是一個天使,那就是一個魔鬼,或者——天使與魔鬼的同體。

現在,小彌要走了,他要回到地下。

男孩悄悄地離開了媽媽,他在臨出門前,卻下意識地抓起了那支小笛子。然後,他帶著笛子走出家門。他輕聲地走下樓梯,從底樓的地下室裡進去,他已經對這裡很熟悉,即便眼前一片漆黑依然能夠摸出一條路來。

當他穿過地下室,進入那扇生鏽的鐵門以後,眼前立刻出現一道強烈的光芒。2000瓦「小太陽」的光線讓他一時睜不開眼睛。小彌舉起笛子擋在面前,使勁地揉著眼睛,片刻之後才適應了這地下的太陽。他發現地下的那些屍骨都不見了,變成一片巨大的平地,只是午夜的潮氣依然從地底泛了起來。

他看到了那條黑暗中的地道,這6歲的男孩已經無所畏懼,快步走了進去。黑暗的地下管道里什麼都看不見,但他依然可以辨別方向,徑直向前而去。

小彌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轉過多少個彎道,黑暗中的迷宮對他來說,不過是片巨大的黑森林而已。他只感到偶爾有幾隻水老鼠,從腳下飛快地竄過,併發出「吱吱」的尖細叫聲。

忽然,地道的盡頭出現了一道微光。

男孩立刻停下了腳步,屏住呼吸,靜靜地看著前方。

那線微光漸漸穿破黑暗的霧氣,離小彌越來越近。同時,他也聽到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在沒有窮盡的地道里發出迴響。

小彌看到了一道幽幽的燭光,一個黑色的人影,託著燭光來到了他的面前。

燭火不停地跳動著,映亮了那張幽靈的臉。

男孩的重瞳驟然放大。

瞬間,小彌感到自己那顆無所畏懼的心臟,似乎已經跳到嗓子外邊。他終於對自己離開媽媽,闖入地下的大膽而感到後悔,他忽然想大聲地喊媽媽,但嘴巴里的血液似乎凝固住了,張大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在黑暗背景的燭光下,他終於看清楚了那張臉——除了一雙眼睛以外,整張臉都完全腐爛了,鼻子和嘴巴都完全扭曲到了一起,就像是死了一年以後死屍的臉。

小彌立刻想起了在半年前,媽媽帶著他去一座寺院,廟裡雕刻著五層地獄的景象,其中一尊受難的惡鬼雕像,便酷似眼前的這張臉。

幽靈呆呆地看著男孩,然後向他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離小彌的眼睛越來越近……

十一

連著幾個小時,楊若子的手機始終都打不通,一直處於關機的狀態。葉蕭覺得現在的她,就像一架在黑暗夜空中航行的飛機,突然在機場的雷達螢幕上失去了蹤跡,誰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整整一夜他都坐臥難安,葉蕭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凌晨3點,依然沒有楊若子的音訊。她在哪兒?唯一能夠知道的就是地下。

不知道為什麼,葉蕭的眼前突然掠過了蠅蛆爬行的影子。這些骯髒的生命,在他的鄰居張名的臉上扭動著身軀。只要一想起來,他就立刻倒吸一口冷氣。

大約在七八個小時以前,他在地底的三岔路口發現了張名的屍體,一種憂慮立刻籠罩了他。張名已經失蹤了好幾天,顯然他是為了尋找兒子而進入地下的。但可憐的張名並沒有想到,地底的世界充滿了未知和危險,他沒有找到兒子張小盼,反而讓自己送了命。

電話鈴響了。

後半夜的電話鈴聲讓葉蕭的心裡一顫,這鈴聲來自地下?他緩緩地拿起了電話。

「楊若子?」他輕輕地叫了一聲。

「不,是法醫室。」

葉蕭輕輕地籲出了口氣,他還以為是楊若子的電話呢,他搖了搖頭說:「對不起,怎麼那麼晚給我打電話?」

「葉蕭,不是你叫我打電話的嗎?你叫我們加夜班給張名做屍檢,只要結果一出來,就算是在後半夜也要立即通知你。」

「對,對。我差點忘了。」葉蕭一時有些尷尬。

「告訴你,張名的死因是膽囊破裂。」

「嚇破了膽?」葉蕭拿著電話的手一抖,覺得有些難以置信,「真有這回事。」

「我也非常驚訝,但確實如此。我記得‘嚇破膽’這種事只在三國演義裡有,但在現實生活中極難遇到這樣的案例,沒想到居然被我碰到了。」

「謝謝,麻煩你了。」

他掛掉了電話,緩緩地長出了一口氣。葉蕭難以想象,在後半夜的3點鐘,接到法醫室打來的電話,告訴他,他的隔壁鄰居是因為膽被嚇破了而死的。

人在什麼情況才會被嚇破了膽呢?

那又是一種何等的恐懼呢?張名究竟看到了什麼?

任何人想起這些都會感到毛骨悚然。葉蕭突然又想到了楊若子,此刻她就在那恐怖的下水管道里。儘管是一個英姿勃發的女警察,她身上有一股無所畏懼的力量,但幾個小時前與她通話的時候,葉蕭卻感到她的話語裡透出一股奇怪的氣息,彷彿是從地底裡滲透出來白霧,通過手機的電波漂浮到他的電話聽筒裡。

張名已經死了,因為他看到了地下的某個東西。

那麼楊若子呢?她此刻也正在地底徘徊,她會看到什麼?

不——葉蕭猛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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