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地下幽靈

夜半笛聲 蔡駿 第2頁,共2頁

他不敢再想下去,大口地喘息著,終於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把楊若子從地下救出來。他拿起了一隻大號的手電筒,又多帶了幾節備用電池,快步離開了家裡。

葉蕭駕著他的桑塔納,穿破凌晨時分的寂靜無人的街道,眼前夜色如一張黑色的網,而撒網的幽靈就在地底。以最快的速度,他抵達了那棟灰色的樓房,這裡的空氣中仍漂浮著一股腐爛的味道,那是白天人們搬運地底的骨骸所殘留下來的。

他開啟手電筒,掩起鼻子衝進了大樓的地下室裡。穿過黑暗的地下室,他來到「小太陽」燈光照耀的空地上。這一回再也不多想了,端著手電徑直跑進了那條地道。

在幾個小時以前,葉蕭曾經找過有關部門的人,想要了解這座城市地下管道的狀況。可誰都無法說清楚,地下到底有多少條管道,還有幾十年來陸續建造的防空洞和戰備地道,密如蛛網的地道佈滿了整座城市的地下,這一切都像一個巨大的迷宮,成為這座城市在地面以下的另一半。

迷宮進去容易出來難。

葉蕭聽到自己的腳步聲,正在被前方無止盡的黑洞吸收著。

「我也會被吞沒嗎?」他輕聲地問自己。

十二

幾個月以來,池翠第一次做了一個如此甜美的夢。當她緩緩地睜開眼睛,剛才夢到的內容卻立刻消散地無影無蹤了,她使勁地回想,但絲毫都想不起來——直到她發現兒子不見了。

小彌不見了!

她立刻緊張地從床上跳了起來,窗外正是清晨時分,樓下見不到一個人影。她在家裡又找了一圈,然後絕望地大喊了幾聲:「小彌。」

池翠不敢再想下去,她在房間裡來回地踱著步,最後只想到了甦醒,於是給甦醒打了一個電話。

幾分鐘後,甦醒急衝衝地趕到了這裡,他看起來還沒睡好,滿臉都是倦容。池翠絕望地向他訴說了情況,甦醒立刻安慰著她說:「沒事的,小彌不會離開你的。我估計,這孩子一定又到地底下去了。池翠,你留在這裡等著我,我幫你把小彌找上來。」

「不,我跟你一起下去。」池翠緊緊地抓著他的手說。

她的手一下子變得很熱。

甦醒微微一顫,從她的手裡掙脫出來說:「你不害怕地下的幽靈嗎?」

「我已經受夠了。」她冷冷地回答。

「好吧,有沒有手電?」

池翠點點頭,很快就準備好了兩支手電筒,他們兩人各拿一支手電,一起來到底樓。

穿過黑暗的地下室,甦醒緊緊拉著她的手。池翠還是第一次下來,雖然嘴巴里說不怕,但心裡卻依然不停地顫抖著。

推開那道生鏽了的鐵門,他們來到了強光照耀下的地下墳場。

池翠用手擋著強光問他:「小彌說的地下死人就是在這裡?」

他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到了那條地道上,他帶著池翠來到黑暗的洞口,端起手電向裡照了照,只見一團霧氣籠罩在裡面。

「我們進去吧。」

池翠在他身後輕聲地說。既然這樣說了,甦醒也只能帶著她繼續往裡走,現在他們已經沒有退路。

兩個人各自拿著手電筒,在黑暗的地下打出兩束白色的光,射入前方未知的境界。隨著向地下的深入,他們不再說話了,只是呼吸越來越急促。

忽然,在手電的光束裡出現了一個三岔路口。

他們面面相覷地看了看,沉默了好一會兒,直到池翠的聲音響起:「你決定吧。」

甦醒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睛想了想,他下意識為自己做出了選擇:「就走左邊的路吧。不過,我們得記住回來的路。」

「那就做一個標記吧。」

池翠拿出了一張貼上紙,貼在了管道壁上。然後,她抓著甦醒的手,走進了左邊的那條路。

這條路彎彎曲曲的,不知道拐了多少個彎,直到走到腿也酸了,才發覺可能走錯路了。甦醒輕輕地說:「我們原路返回,再換一條路試試吧?」

池翠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在黑暗中徘徊了幾步,忽然感到腳下碰到了什麼東西,她立刻叫了起來:「地下有東西!」

甦醒被她嚇了一條,立刻蹲下身子用手電筒照了照,果然在地上發現了一根棍子一樣的東西。他伸手抓起了那東西,表面非常光滑,放到眼前一看,原來是一支笛子。

「這不是小彌的笛子嗎?」池翠失聲叫了起來。

沒錯,甦醒也立刻認了出來,這支小笛子就是他送給小彌的,就連笛膜也完好無損。他把笛子緊緊地抓在手中,有些激動地說:「剛才小彌一定來過這裡。」

「我們沒有走錯路。甦醒,你選對路了。」她剛想要向前跑去,卻感到腿上依然痠痛,剛才走得實在急了,「我們休息一會兒吧。」

甦醒點點頭,把小彌的笛子塞進了自己懷中。這裡沒有地方可坐,只能找一塊乾淨的管道壁,把後背靠在牆壁上。池翠也學著他的樣子,靠在他的身邊。

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抓著手電筒,兩道光束射在對面的管道壁上,在黑暗的背景中顯出一副奇異的景象。終於,池翠打破了沉默:「甦醒,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

「說吧。」

她的嘴唇顫抖著說:「是關於……小彌的父親。」

「你不是告訴過我了嗎?小彌的父親早就死了。」

「是的,他早就死了。在小彌出生以前,他就死了。」

「原來小彌是遺腹子。」甦醒用一種憐憫的口氣說,「他真可憐。」

「不,在我遇見他以前,他已經死去一年了。」

甦醒茫然地看著她的眼睛,一下子沒有明白過來,他搖著頭說:「池翠,我真的聽不懂。你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的。其實,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還以為這是一個可怕的惡夢,等清晨夢醒以後,一切又都會恢復原樣。可是,我已經等了7年,這漫漫的長夜始終都沒有過去,惡夢一直折磨著我。讓我告訴你——小彌的父親是個幽靈。」

「幽靈?」

她仰起頭,淚水在黑暗中顫抖著,她努力不讓淚水流下來,輕聲地說:「那是7年前的秋天,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地鐵車站裡遇見了那個男人。他有一雙讓人為之動容的眼睛,和小彌的眼睛一樣,那是一雙神秘的重瞳。」

「原來小彌的眼睛是遺傳的。」

「那是一場錯誤,就在我們認識以後不久,我的腹中就有了他的孩子。」她苦笑了一下說,「甦醒,現在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吧?」

甦醒搖了搖頭:「不,這不是你的錯。」

「這是我的錯。當我發現自己懷了孩子以後,就去找那個男人。沒想到當我找到他家裡的時候,才發現他其實早就死了。」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她哽咽著說,「他是因為腦子裡生了一個腫瘤而死的。當我和他第一次相遇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一年多。」

「你是說——在他死了一年以後,你才和他相遇?」甦醒感到後背心一陣涼意,不知道是因為冰涼的管道壁,還是池翠告訴他的話。

池翠痛苦地點了點頭:「我也不敢相信,但這是事實。他是一個地下的幽靈,他在我的體內播下了鬼魂的種子。」

「聽起來就像聊齋。」

甦醒記得小時候看白話本《聊齋志異》的時候,經常看到這種鬼魂與人類生下孩子的故事,但他不敢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的身邊。

「為了這個幽靈的孩子,我和我的父親鬧翻了。於是,永遠離開了他。」

「我明白了,怪不得你說你已經6年沒回過家了。」

「我一度想打掉這個孩子,但在醫院裡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裡來了一股力量阻止了我。我想,是因為這鬼魂的孩子有自己獨特生命力的緣故吧。他能來到人世上,本來就是一個奇蹟了。最後,我把他生了下來,並給他起名肖彌塞。因為,他就像一個小彌塞亞那樣,以奇蹟降臨人間。」

「一個恐怖的奇蹟。」甦醒不禁嘆了一聲。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就在小彌誕生的那一天,我的父親因為突發心臟病離開了人世,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她任由淚水在臉上流淌,輕聲地說,「凶兆——生與死,在同一個時刻完成,多麼奇妙。我相信小彌的出生,是一個可怕的凶兆。」

「不,小彌只是一個6歲的男孩,他是無辜的。」甦醒忽然把手電筒的光束對準了她的臉,只看到幾滴晶瑩的淚水,他大聲地說,「看著我的眼睛。」

池翠只感到有些晃眼,卻怎麼也看不清甦醒的臉:「我看不到。」

「對不起。」

她抬起頭,輕輕地抹去了臉上的淚水。把這些話全部都說出來以後,她的心裡反而好受了一些,已經悶了那麼多年了,現在就像是突然釋放了一股腐爛的氣味一樣。

甦醒忽然問她:「你的腿還酸嗎?」

「我已經好了。」

「那我們走吧。」甦醒拉著她的手,端起手電向地道前頭走去,「池翠,不管小彌是不是幽靈的兒子,但至少他是你的兒子。」

池翠點了點頭,不知從哪裡來了股力量,居然小跑起來。

很快,他們就消失在了黑暗的地底。

十三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彌終於睜開了眼睛,他的腦子裡反覆播映著前面的那一幕,已分不清是真還是假,是醒還是夢。

首先進入他眼簾的,是一塊黑色的屋頂,然後,又有一線幽幽的燭光進入了他的眼角——這裡是地底小屋。

小彌感到自己睡在一張搖搖欲墜的床上,一陣腐爛的氣味輕輕地吹在他臉上。他輕輕地翻了一個身,看到了那張幽靈腐爛的臉。

6歲的男孩立刻尖叫了起來,他抱著自己的肩膀,蜷縮在陰暗的角落裡。現在才突然明白過來,剛才所見到的一切都不是夢。

小彌不敢想象,原來幽靈就躺在他的身邊,幾乎與他緊緊地貼在一起,而且與他的頭枕在同一側,面對著面,臉貼著臉。

幽靈睜開了眼睛。

從他的身材來看,應該是一個成年的男人,依然保持著向內側臥的姿勢。因為他躺在小彌的外側,所以男孩只能躲在床裡面,驚恐地看著他。

這確實是一張地底惡鬼的臉,只有腐爛了很久的屍體才會有這樣的皮膚,而且還散發著一股死人的腐臭味。除了眼睛以外,這張臉的一切都不像是人類。幽靈留著長長的頭髮,在頭頂用絲帶束了起來,再加上他那身寬大的白色斜襟長袍,看起來就像是明朝人的裝飾。

小彌忽然抬起頭,仔細地看了看這間地底的小屋,在燭光的掩映下,總覺得這裡像古代的墳墓。

他是古墓裡的幽靈?

或許,他已經在地底生活了幾百年。

小彌還沒讀過中國歷史,他不知道明朝的概念是什麼,也不知道明朝距今有多少年。他用細嫩的童聲顫抖著問道:「你是古代人嗎?」

幽靈不置可否地盯著他的眼睛。

那目光讓人不寒而慄,他忽然覺得幽靈的眼睛也不同於人類。他忽然想起了什麼,伸手在自己的身上摸了摸,他著急地說:「我的小笛子呢?」

幽靈終於說話了,那是一種來自地底的聲音:「你不需要笛子。」

小彌的膽子漸漸大了起來,他看到幽靈始終躺在床上,保持著同一種姿勢,於是輕聲地問:「你為什麼不起來?」

「因為我病了。」

「死人不會生病。」小彌壓低了聲音說,「因為——你是死人。」

幽靈的嘴角忽然翹了翹,從喉嚨裡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音,那聲音讓小彌感到不寒而慄。但過了一會兒,小彌才聽出來,那是一種笑聲。幽靈的笑聲。

小彌還第一次聽到死人在笑。

這令他更加恐懼。男孩揮舞著手說:「你別過來,你過來我就打死你。」

幽靈繼續在笑,突然,他的笑聲嘎然而止。從喉嚨裡又傳出另一種聲音,他的樣子也隨之而痛苦起來。小彌仔細地傾聽著,才聽出那是咳嗽的聲音。

每咳一下,整個小屋都會發出可怕的迴音,而桌子上的燭光也會隨之而跳動一下。

當咳嗽聲停止以後,幽靈才緩緩地說:「我沒騙你,我真的病了。」

「你生了什麼病?」

「我就是因為得了這種病,才會死在這裡。」

小彌又尖叫了一下:「原來你真的是死在這裡的幽靈。」

幽靈並不說話,他盯著小彌的眼睛,然後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那腐爛的氣味讓小彌作嘔。然後,他艱難地支撐起自己的身體,那身白色的長袍幾乎覆蓋住了男孩的身體,使小彌的眼睛又進入了黑暗中。

小彌看到幽靈從床上站了起來,修長的身材在燭光下搖晃著,男孩立刻聯想到,曾在恐怖片裡看到過的棺材裡的屍體。

幽靈看起來確實是病入膏肓,但還是向小彌伸出了手,緊緊地抓住了他。

小彌竭力反抗著,但卻無濟於事,幽靈的手冰涼冰涼的,如一把鐵鉗讓他動彈不得。男孩大聲地叫起來:「放開我。」

「現在,我們要出發了。」幽靈冷冷地說。

男孩恐懼地問:「我們去哪裡?」

「另一個地方。」

另一個地方?是墳墓還是地獄。小彌不敢再問他。然後,他被幽靈一把拉下了床。

幽靈端起了燭臺,一根蠟燭在他手中燃燒著,他牽著小彌的手,緩緩開啟了那閃鐵門。一陣嘶啞的聲音從門裡傳出,小彌用手緊緊地抓著門沿,但還是被幽靈拉了出來。

他們出發了。

前方是一條黑暗的通道,看起來就像是古代的墓道。

小彌並不知道,其實在這座巨大的城市地下,還埋藏著許多古代的墓葬。特別是在明清兩朝,這座城市作為中國南北貿易中心的繁榮時代,許多富商大賈聚居於此,也有一些文人墨客和致仕官紳。他們熱衷於修建華麗的墳墓和棺槨,於是在這片地下便有了許多神秘的東西。

在微弱的燭光下,小彌看到幽靈那長長的黑髮輕輕地飄著,還有頭頂馬尾般的髮束和一身寬大的白色長袍,分明表示著他來自另一個時代。

那是聊齋志異的時代。

十四

楊若子緩緩地恢復了意識,她所有的感官都在恍惚之中,只有腹中的一股飢餓感在慢慢地升起,促使她睜開了眼睛。可什麼都看不到,彷彿置身於黑暗的墓穴之中,她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原來自己是在地底。

身子底下一片冰涼,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正蜷縮著身體坐在地上,而她的後背正靠在弧形的管道內壁上。幸好這裡沒有水,地面和空氣也不潮溼。在一片黑暗中,她輕聲地問自己:「怎麼會在這裡?」

她記得自己進入了地下,為尋找她的妹妹紫紫。楊若子確信妹妹就在這裡,許多年過去了,妹妹一直穿著那身白色的裙子,默默等待姐姐的來臨。在她的心底,激動與恐懼互相交織在一起,促使她不斷地深入地下。當她走到一條三岔路口時,她猶豫了許久,最終選擇了中間那條路。沒想到剛走一會兒,前方又出現了岔路,她只能憑藉著運氣選擇道路。她不斷地遇到岔路,不斷地轉彎,不斷地修正方向,眼前的道路就像樹枝一樣,以同一形態不斷克隆自己,向上伸出無數錯綜複雜的枝椏,而每一根都完全相同。

最後,她迷路了。

在黑暗中不知道走了多久,楊若子只感到又累又餓。或許,自己只是在重複地兜著圈子,直到體力與精神都透支殆盡。她再也走不動了,只能找一塊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她只是想休息一會兒而已,但很快就控制不住自己,她半躺著閉上了眼睛,漸漸地昏睡了過去。在一片黑暗的海洋中,她感到自己被潮水吞沒了,她的身體在海水中變得異常輕盈,不停地漂啊漂啊,直到在海底的某個深處,見到了妹妹白色的影子。

這個時候,她終於醒了過來。

忽然,楊若子感到兩隻手裡都是空空的,手電筒呢?她的心跳立刻加快,半蹲著在地下摸了起來,除了粗糙的地面以外,手上什麼都摸不到。眼前一片漆黑,她發瘋似地尋找這裡唯一的光源,在這條長長的地下管道里,無邊的黑暗讓她一無所獲。

她不敢相信,但理智反覆地告訴她:手電筒已經丟了。

這彷彿就是死刑判決。

楊若子緩緩地站起來,冰冷的嘴唇一陣顫抖,現在她看不見自己的樣子,或許已經和地下的幽靈也沒什麼區別。再後悔也沒有用了,她不應該在黑暗的管道中休息,更不該睡著了,或許,她的手電筒已經滾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在黑暗之中她再也找不到了。

她絕望地搖了搖頭,她這才想起了葉蕭打給她手機時的忠告。

手機?

楊若子忽然想起了手機,她立刻把手伸進口袋裡,心急火燎地掏出手機來。幸好,手機的電池還沒用光,手機螢幕在黑暗中發出一片黃色的微光。

她立刻撥了葉蕭的手機號碼,但卻無法接通——這裡的訊號出不去。

「該死。」

楊若子輕輕地咒罵了一聲,這裡是距離地面十幾米深的地下管道,根本就接不通任何訊號。手足無措的她一時著急,差點把手機給扔了出去。

在黑暗的地底,她來回踱步想著辦法。現在,手機是她唯一的光源,但似乎電池剩下不多了,她還必須節約著用。

忽然,在管道的盡頭掠過一點幽光。

楊若子的瞳孔立刻被這幽光所吸引住了,她已來不及多想,便快步向前跑去。那彷彿是黑暗中的白色光環,隱隱約約地跳動著,照出了一個瘦長的白色人影,後面還跟著一個小小的影子。

她拼命地向前跑去,然而那線幽光卻越來越暗了,漸漸變成一個小小的白點,最後被黑暗所吞沒了。

一切又都恢復了原樣。

難道是幻覺?

楊若子的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快了起來,背後的汗毛悄悄地豎了起來,她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預感。

自己的背後——

立刻,她猛地回過頭來,背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紫紫!」

她不加思索地脫口而出,完全出於一種下意識。楊若子相信自己的感覺,於是,她又快步向後面跑去。她確實聽到了那奇怪的腳步聲,並在黑暗的地下管道中發出離奇的回聲——這是鬼孩子的聲音。

楊若子睜大著眼睛,向黑暗中的鬼孩子追去。

十五

池翠感到毛骨悚然。

一陣細小的聲音從她的腳背上傳來,給她一種癢癢的感覺,似乎有無數條蟲子在皮膚上爬。她小心地深呼吸著,竭力剋制自己劇烈的心跳,不讓自己恐懼的聲音喊出來。

終於,她聽清楚了腳下發出的聲音:「吱……吱……吱……」

——水老鼠的叫聲。

她立刻跳了起來,那幾只佔據她腳面的老鼠便飛快地竄走,一邊跑一邊發出尖細的叫聲。它們是這座城市地下和黑夜的主人,丟失了肉體,只剩下靈魂,在下水管道中浩浩蕩蕩地行進著。它們是標準的夜行動物,而這裡只有黑夜,沒有白天。

池翠不停地跺著腳,彷彿那些水老鼠已在她腳上做了窩。跳了很久以後,她才漸漸地平息下來,大口地喘著氣,然後輕輕地抽泣起來。

她和甦醒走散了。

那是在幾十分鐘以前的事,她和甦醒手拉著手,行走在黑暗的地道中,那裡充滿岔路,道路彎彎曲曲,似乎處處都是迷宮和陷阱。突然,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瀰漫開一團白色的霧氣,很快就把他們籠罩了起來。那團霧氣很濃也很熱,可能是從埋在地下的城市供熱系統中漏出來的,手電筒的光束立刻就被地下白霧吸收了。他們什麼也看不見,只能快步往前走要衝出去,甦醒跑得快,而池翠跑得慢,就這樣他們就分開了。她像無頭蒼蠅一樣跑了很遠,當那團白霧散盡的時候,身邊早已沒有了甦醒的蹤影。幸好她一直抓著手電筒,電光劃過黑暗的地道,看起來就像是墳墓。她已經完全迷路了,根本就不知道剛才自己所在的位置,她絕望地大喊著甦醒,卻絲毫都沒有反應。池翠只有茫然地向回走去,但她明白自己可能會越走越遠,可她已別無選擇。她又冷又餓,如果不這麼走下去,她怕自己會躺在地上睡著。

從小池翠就怕黑,小時候的每個夜晚,她都會按照父親的警告關好門窗睡覺,似乎那傳說中的鬼孩子隨時隨地會闖進來找她。有了小彌以後,這種感覺更加強烈,尤其是當她對小彌是否是人類,而產生懷疑的時候。有時候,當她抱著小彌睡覺的時候,會覺得自己正抱著一個復生的鬼魂。現在,她正在黑暗的地底尋找小彌,無論他是否鬼魂的兒子,她都必須要找到他。

忽然,她又想到了甦醒。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他一定也非常著急,到處找著池翠。現在他們兩個人,就像是在黑暗中玩著捉迷藏的小孩,誰都抓不到誰。

必須要找到小彌。

池翠暗暗地對自己說,她用了最後的一點力氣,端起手電筒,顫抖著向黑暗的地底走去。

十六

在一條寬闊的地道中,葉蕭發現了一條50年代的煤氣管道。他打著手電筒,仔細地檢視這條地道,覺得這裡很像是三四十年代修的戰備工事,後來的一些市政建設也利用了這些地道。

他沿著這條地道一直向前走著,每走幾步都會在地上留下標記,這樣就能找到回來的路了。否則,沒有人能走出這迷宮般的地下世界。

剛才他試著往外打了幾次手機,想請求局裡的支援,但這裡根本就沒有訊號。他開始有些猶豫,單憑自己的力量是否真的能找到她?地下黑暗的霧氣似乎也在心頭瀰漫了開來,他把手電對準了自己的臉,手電中心發出的紅光讓他一陣頭暈。

葉蕭又把手電對準了前方,忽然發現50年代的煤氣管道拐了個彎,進入了另一條地下管道,而腳下這條地道依然向前延伸。

他筆直向前走去,直到被一堵磚牆攔住了去路。手電的光束打在這堵牆上,給葉蕭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快步走到牆跟前,用手輕輕地摸了摸。

奇怪,這堵牆似乎並沒有用水泥合起來。

磚頭堆得非常鬆散,似乎有人動過。葉蕭的心跳立刻加快,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把手指伸進了大約有兩釐米寬的磚縫裡。

瞬間,指尖的感覺就好像進入了另一個空間。

他小心地取出了那塊磚頭,裡面還是一道磚縫,從磚與磚的縫隙裡漏出一線幽幽的光。

地下燭光?

葉蕭的腦子裡立刻閃過這個詞,後背心裡感到了一陣毛骨悚然,一絲冷汗緩緩地滲了出來。他把臉貼到了內層的磚縫裡,但縫隙裡什麼都看不清,只有那線幽暗的光。

他馬上就把周圍的磚頭全都扒了下來,只用了幾分鐘的時間,眼前的磚牆上就出現了一個大約十幾釐米的小洞。

立刻,一股幽暗的燭光,穿透牆上的小洞,照射進了葉蕭的眼睛裡。

他看到了。

牆裡面是一間小屋子,有一根差不多就要燃盡了的的蠟燭,插在張破舊的木桌子上。

這就是那個老管道工人所說的地底小屋嗎?

葉蕭容不得多想,只有抓緊時間拿開那些磚頭。幸好沒有牆裡沒有水泥,磚頭也堆得很鬆,這是一堵弱不禁風的牆。

他很快就取下了100多塊磚頭,直到渾身大汗淋漓的時候,牆上終於出現了一個1米多高的大口子。他深呼吸了一口,然後便把腰彎下來,緩緩地鑽進了牆裡面。

終於,他進入了地下小屋。

當葉蕭跨進來的時候,立刻產生了一種進入墓室的感覺,彷彿自己是個盜墓者或者是考古隊員,腦子裡閃過兩個字——「詛咒」。

用了好一會兒,他才讓自己重新冷靜下來。在那點幽暗的燭光照耀下,他仔細地環視著這間小小的屋子。看起來不會超過10個平方米,牆壁和屋頂都是黑色的,三面都是水泥混凝土,只有一面是磚頭。在對面的牆上,還有一扇鐵門。左側有一張鋼絲床,與這張木桌子一樣破舊,床上鋪著一層還算乾淨的被褥。此外還有兩張木凳和一排木架子,上面放著幾十根白蠟燭,還有燭臺和火柴之類的東西。

這裡是幽靈之家。

他彷彿能聞到某種腐爛死屍的味道,只能用手輕輕地在鼻子前揮了揮。

忽然,蠟燭滅了。

葉蕭立刻用手電對準了前方,他走到那扇鐵門前,小心翼翼地推開門。他發現前頭又是一條地道,不知道通向什麼地方。不過,它既然連著這個屋子,就不可能是條「死路」。

他對自己點點頭,緩緩地向前走去。

忽然,遠方傳來一陣幽幽的聲音:「池翠……池翠……」

十七

這是甦醒的叫聲。

他在一條曲折的管道中,聲撕力竭地呼喊著池翠的名字。聲音在黑暗的地底傳播著,無數的地道和牆壁使這聲音不斷地被折射,反覆地迴盪著。直到他喊完幾分鐘以後,不停地有遠處的迴音傳到他耳中。

池翠聽不到他的聲音。

一股強烈地內疚湧上了心頭,甦醒絕望地嘆著氣。他覺得自己應該竭盡全力地保護她,但剛才那股可怕的白霧,使他與池翠走散了,他後悔自己不該亂跑,結果把池翠弄丟了。

他能想象出池翠現在的處境,她一定在黑暗中摸索著,大喊著甦醒的名字,在寒冷中緊抱著肩膀。或者,絕望地抽泣著。

孤獨是最可怕的。

尤其是對像池翠這樣的單身母親。甦醒緊緊地抓著手電,摸了摸口袋裡剩下的電池,或許還能堅持幾個小時。於是,他繼續向前頭走去。

彷彿是在黑夜的茫茫大海中行駛,沒有羅盤來為他指明方向,他漸漸地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走了多遠,突然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腳,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臉貼著冰涼的地面,四肢的關節一陣痠痛,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了。手電似乎滾到了腳邊上,眼前又沉浸在了一片黑暗中。忽然,他感到手裡摸到了什麼東西,似乎是一種軟軟的手感。瞬間,他的手指像觸電一樣彈了起來。

甦醒立刻爬起來,他半蹲在地上,小心地摸著地上的東西。指尖就像蜻蜓點水那樣,輕輕地一掠而過。雖然只有幾分之一秒的時間,但手指的感覺卻是那樣奇特,剎那間就立刻通過皮膚傳播到了他的心底,蕩起一陣微微的漣漪。

他似乎摸到了一處凸出來的部分,略微有些硬,上面又是兩點凹陷,接著是一個光滑的弧形半球體,邊上略微有些堎角。然後,他摸到了一縷長長的秀髮。

瞬間,他張大著嘴,半晌發不出聲音來。

地上躺著一個女人。

剛才甦醒手上摸到的,是她的臉和頭髮。

他立刻跳了起來,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叫出來。這時候,他才想到手電筒,在腳下找了半天,終於摸到了手電。甦醒還算走運,剛才手電筒沒有被摔壞,他稍微擺弄了一下,一線白色的光芒又射了出來。

甦醒先深呼吸了一口,讓握著手電筒的顫抖的手平靜下來,然後他將手電對準了地下。

於是,在那圈白色的手電光環中,出現了一張女人的臉。

一張驚恐萬分的臉!

她仰天橫臥在地上,頭髮向後披散開來,兩隻眼睛睜大著,露出大片的眼白。

死不瞑目。

突然,甦醒感到自己的心裡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能清楚地聽到自己上下牙齒之間打架的聲音,只是手中的電光始終牢牢地對準了死者的臉。

他緩緩地蹲了下來,靠近那張因為無比恐懼而扭曲了的,難以辨認的臉。

幾秒鐘以後,他終於認出來了。

兩片嘴唇緩緩地讀出了她的名字——羅蘭。

她死了。

甦醒發現了她的屍體,就躺在冰冷黑暗的地下管道中。

他曾經愛過她。

不知道什麼時候,淚水已經開始在他的臉上流淌,他到現在才剛剛發現。溫熱的淚水從他的臉頰滑落,滴到了羅蘭的眼皮上,她不會再醒來了。甦醒感到自己渾身都軟掉了,只有拿著手電筒的那隻手,像凝固了一般,只為照亮她的臉。

她的臉,她永不瞑目的眼神是如此恐懼,她究竟看到了什麼?

甦醒緩緩地伸出手,當指間重新觸控到她的眼皮時,彷彿還有一些剩餘的溫度。然後,他輕輕地合上羅蘭睜大著的眼睛。

淚水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流,似乎越深入地底,地心引力就愈加強烈。他再也忍受不了,任由淚水奔流,像一個孩子一樣抽泣了起來。

最後,他在黑暗的地底放聲大哭。

十幾分鍾以後,甦醒終於抹乾了眼淚。他將羅蘭的屍體移到了管道邊上的一個拐角裡,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讓手機螢幕處於持續發光的狀態下,再輕輕地放在羅蘭的身邊。這樣一來,羅蘭身旁就有一個光源了,雖然手機螢幕的光線微不足道,但在黑暗的遠處一眼就能發現。甦醒想,如果時間來得及,等他找到池翠以後,還可以找回到這裡。

「再見了,羅蘭。」甦醒在臨走前輕輕地囑咐著她的屍體,「我會回來的。」

十八

夾竹桃花開了。

開在黑暗的地下管道里,它們開得是那樣鮮豔,誘惑著所有人的眼球,在它們的枝葉裡蘊藏著神秘的毒汁。池翠看見了,她真的看見了,紅色的花在黑暗的背景下——紅與黑,它們肆無忌憚地綻放開來,讓人沉醉,讓人痴狂。

一陣暈眩籠罩了池翠。一剎那間,她覺得自己不再是個有著6歲兒子的母親了。她又變回到了20多年前,那個致命的夏天,她依然是個7歲的小女孩,趁著父親午睡的空隙,偷偷地跑了出來。她穿過那片夾竹桃,穿過那條小巷,來到了那堵黑色的圍牆前。

忽然,她感到鼻子和人中一片溼熱,一股火辣辣的感覺,緩緩地流到了唇上,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才意識到自己開始流鼻血了。

池翠的手裡還抓著手電筒,但那隻手彷彿已不再是自己的,手電中的光線驟然詭異起來。她看到在地下管道正前方的盡頭,手電向那裡打出一片白色的光環,一個少年的黑色背影出現在了光環的中央。

這是怎麼回事?她腦子僅存的一點清醒意識還在提醒著她。但幾秒鐘後,意識就模糊掉了,她看到在手電的光環裡,又出現了一大塊磚牆的缺口,一群蒿草正在搖曳著。牆裡緩緩升起一縷奇怪的煙霧。

瞬間,她感到父親又從墳墓裡回來了,他站在7歲女兒的身邊,對著她的耳朵說:翠翠……絕對不要靠近那堵牆……鬼孩子,就在牆裡面……沒有一個孩子能走出那堵牆……

父親說的最後一個字是——死。

很快,一陣地底的雷聲,從池翠的耳邊響起。

在手電的光芒裡,她隱約看到了一個12歲的少年。

電光(手電還是雷電?)劃破黑暗的地下,照亮了少年蒼白的臉,還有那雙重瞳般的眼睛,他正冷冷地看著池翠。

池翠忽然發出了一陣小女孩的聲音:「你是誰?你在幹什麼?」

「我在想,那堵牆裡究竟有什麼東西?」

「牆裡有鬼孩子。」

「鬼孩子在叫我呢。」

少年向她微微笑了笑,然後轉過頭向前走去,瞬間就消失在了牆裡。

「不,你不能進去。」池翠高聲尖叫了起來:「你會後悔的。」

然後,池翠已不能控制自己了,她渾身顫抖著跑到了圍牆跟前。她找到了牆上那塊破碎的缺口,然後吃力地爬進了牆裡。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的耳邊不停地響著:絕對不要……翠翠……那堵牆……不要……死……笛子……

笛聲了響起來。

十九

黑暗完全籠罩著楊若子,雖然瞳孔睜得很大,卻什麼都看不到,她第一次體會到了雙目失明者的感覺。儘管眼睛看不見,聽覺卻異常敏銳,地底所有細微的音波,都無法逃過她的耳朵。現在,她就像一個真正的盲人那樣,僅靠聲音來辨別方向。

她聽到前方那陣奇怪的腳步聲,正反覆地迴盪在地下管道中。這聲音非常輕,但進入楊若子的耳朵裡卻異常清晰,甚至有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腦子裡立刻就想起了她小時候,妹妹穿著鄉下送來的木屐在地板上,踏出一陣馬蹄般輕快的聲音,就和這地下的腳步聲一模一樣。

瞬間,小時候的木屐聲充滿了楊若子的心底,似乎和地下的腳步聲完全重疊在一起,以同一個節奏和頻率響起——

嗒……嗒……嗒……

楊若子的心跳又加快了,她快步向前追去。她明白那奇怪聲音正在引導著,為黑暗中的她指引著方向。她幾乎輕輕地叫了出來:「紫紫。」

突然,不知道從哪裡,打出了一道白色的光束,投射在地下管道的盡頭,看起來就好像話劇舞臺上打在主角身上的燈光。

楊若子使勁揉了揉眼睛,她終於看到——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沉睡了太久,突然吸收到了光線,立刻就收縮了一下,反而覺得有些刺眼。過了片刻她才緩緩回過神來,看清楚了那光束中的人影。

一個白衣服的小女孩。

「紫紫——」楊若子又高聲地叫了一下。

小女孩立刻停下了腳步,背對著楊若子站在管道的盡頭,她那一身白色的背影,在光束的照耀下發出一股幻影般的反光。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小女孩的身上發出白色的反光,她不是地底的幽靈,而是上帝派遣來的,在茫茫黑夜中降臨人間的小天使。

楊若子忽然覺得這幅景象是多麼熟悉,許多文藝復興時代的大師,已在宗教畫裡描繪過無數遍。天使插著翅膀,背後閃耀著一道光環,人世間所有的痛苦都隨著她的降臨而消逝。

淚水緩緩流淌在她的臉上,10年的惡夢終於可以結束。她幾乎是小跑著衝到了小女孩身後,現在,她們之間距離還不到1米。

她的臉依然陰影被籠罩,但她感覺到小女孩身上白色的反光正向她射來。她們現在是如此之近,近得能夠感受到小女孩身上那股特別的氣息,近得彷彿伸手就能撫摸到她的長髮。一切都宛如昨日,彷彿還是紫紫失蹤時的那個大雨之夜,楊若子來到這條地下管道中尋找著妹妹,在茫茫無邊的黑暗中,她不停地走啊走啊,一直走了十年的距離,直到——紫紫出現在她眼前。

楊若子深呼吸了一口,輕聲地撥出了紫紫的名字。

白色光環中的小女孩緩緩回過頭來。

陰影中的楊若子睜大著眼睛,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紫紫。

小女孩有一張天使般的臉。她仰著頭,低垂著眼簾,用一種淡淡的眼神看著楊若子,長長的睫毛下藏著一雙清澈似深潭的眼睛。一對淡淡的嘴唇始終都緊呡著,在白光的照射下,就連額前的劉海兒都發出一陣光澤。那副表情非常奇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只有眼神里流露出一種似曾相識,彷彿是前生裡就註定有這一瞥。

她終於輕輕地開啟了嘴唇,吐出了細嫩的童音——

「姐姐。」

楊若子發瘋似地點了點頭,已完全失去了控制,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眼前只有小女孩的光影。

她輕聲地說:「紫紫,我終於找到你了。」

「姐姐,我已經在地下等了你很久很久。在夜晚的大雨裡,又冷又黑,我一個人不停地走啊走啊。最後我掉了下去,掉到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很深……很深……」小女孩顫抖著說,特別是最後幾個字,「很深」。

聽著紫紫的這些話,楊若子覺得自己也掉到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那是一條深深的陰溝裡,又冷又黑,被一片冰涼的水所包圍著,漸漸地窒息……

「不!」

瞬間,她的腦子裡又掠過了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樣子,她低下頭說:「紫紫不要害怕,姐姐為你點一根火柴,你就不會冷了。」

「姐姐,帶我離開這裡。」

小女孩柔聲地說著,這聲音讓人心碎。只是她的眼神依舊奇怪,彷彿在注視著楊若子的身後。

「紫紫放心吧。姐姐會帶著你回家的。」

楊若子撫慰著小女孩,她緩緩地蹲了下來,終於向那張天使般的臉龐伸出了手。

突然,夜半笛聲響了起來——

二十

魔笛。

時隔數年之後,甦醒終於又聽到了魔笛的聲音,在這黑暗的地下深處。這聲音是如此詭異,攝人心魄,沒有人能夠倖免。

此刻,他看到在這根地下管道的盡頭,有一個年輕女子的背影,正在不停地顫抖著。在那女子的身前,還站著一個穿白衣服的小女孩,完全被白色光環所籠罩著。

距離太遠了,他實在看不清楚那個女子的臉。然而,那笛聲卻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幽靈般的音符,都無比清晰地鑽進了他的耳膜。

甦醒突然明白了,這笛聲是致命的——在夜半笛聲響起的瞬間,生與死,只有一紙之隔了。

隨著笛聲的肆虐,死神已經緩緩地接近了他們。

不,來不及了。

怎麼辦?甦醒感到一陣頭暈,心跳也越來越快,趁著自己還沒有發瘋,他用腦中僅存的一絲理智思考著。瞬間,他想起了羅蘭倒在地上的那張臉。

忽然,他下意識地在身上摸了起來,終於摸到了藏在自己懷中那支小笛子。

是小彌掉在地上的笛子。

在生死存亡的關頭,他的腦子裡又掠過一句話:解鈴還須繫鈴人。

此刻,他看到在地道的盡頭,笛聲已經讓那年輕的女子幾乎崩潰。

或許這是唯一的辦法——甦醒抄起了那支小笛子放到自己唇邊,幸好笛膜還完好無損,他隨即猛吸了口氣,還來不及多想,就已經把一支曲子吹了出來。

甦醒胸中的氣流緩緩通過了笛管,在笛膜上劇烈地振動起來,六根手指在音孔上靈活地舞動著,音樂如瀑布般,從最後的出音孔中傾斜而出。

直到聽見聲音以後,甦醒才意識到自己吹的是什麼曲子了——江南名曲《紫竹調》。

甦醒已經在舞臺上演奏過許多次了,但此刻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演奏。

黑暗的地下管道成為了他的舞臺,中國笛子的音樂成為了他的彌塞亞——救世主。

雖然只是一支毫不起眼的小笛子,但卻飽含了甦醒對生存的渴望,和對死者的懷念與痛苦。他第一次體會到了如何運用丹田之氣,再灌輸到胸中,以十足的中氣衝入小小的笛管,最終化為至高無上的音樂之神。

奇蹟發生了——

那黑暗中的邪惡笛聲立刻就被甦醒吹的《紫竹調》壓制了下去。一向柔軟輕盈的江南絲竹,在這生與死的關頭,一下子變成了排山倒海之勢,完全壓倒了詭異的夜半笛聲。

充滿死亡之氣的夜半笛聲越來越低,最後竟在甦醒歡快的江南絲竹聲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甦醒贏了。

這場發生在黑暗的地底,笛聲與笛聲之間的交鋒,以傳統絲竹的勝利而告終。

現在他才終於明白,剋制夜半笛聲的唯一辦法,就是用傳統的笛子曲目來壓過它,這就是以笛克笛。

他終於放下了唇邊的小笛子,剛才那一曲近乎玩命的《紫竹調》,已經讓他氣喘吁吁。他快步向前跑去,看到地道盡頭的年輕女子已經恢復了過來,正茫然地張望著四周。

甦醒一把追到了她身邊,抓過她的手臂一看,卻不認識她。

「你是甦醒?」楊若子如夢方醒地說,白色的光線照射在甦醒的臉上,她一眼就認出了這個男人。在她的身前,白衣服的小女孩正用一種茫然的目光看著他們。

「紫紫!」甦醒半蹲下來,緊緊地摟住了這個小女孩,她是羅蘭的女兒。

楊若子痛苦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她已經完全清醒,這小女孩確實是叫紫紫,但並不是她的妹妹,而是卓越然與羅蘭的女兒卓紫紫。同時,她也明白,自己剛剛經歷了生存與死亡的搏鬥,在夜半笛聲響起的瞬間,她已是命懸一線,是甦醒及時吹響的《紫竹調》救了她。

忽然,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右側還有一個地道口,道口上正掛著一盞白色的電燈,原來那白色的光環就是從這裡發出來的。

甦醒一把將紫紫抱在了懷中,現在這小女孩的表情又恢復了正常,目光也不再像剛才那樣可怕了。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被解脫了魔咒的小姑娘,又回到了家人身邊。

他們三個人緊緊地靠在一起,甦醒則警覺地環視著四周,似乎聽到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他喃喃地問:「是誰吹的夜半笛聲?」

二十一

葉蕭絕望了。

夜半笛聲不斷地刺激著他的耳膜,他感到自己的膽囊都快要被撕破了。就在生與死的一瞬間,他忽然聽到了一陣江南絲竹的聲音。

就像溺水者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樣,他立刻感到了生的希望。在一條黑暗曲折的地道中,他背靠在管道壁上,閉著眼睛聽著兩種笛聲的較量。

江南絲竹贏了。

夜半笛聲越來越弱,直到完全消逝無蹤。

葉蕭驚魂未定地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似乎腹腔裡的膽囊還在顫抖著。他用了足足半分鐘的時間,才使自己漸漸冷靜下來。然後,他重新舉起手電,向被黑暗籠罩的管道里照去。

突然,前方傳來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似乎正向葉蕭這邊過來。他立刻提高了警惕,關掉了手電的光源,靜靜地站在原來的位置。

葉蕭完全處於黑暗之中,他仔細地傾聽著那腳步聲。他可以聽出,那個人正離他越來越近。

已經到他跟前了。

瞬間,葉蕭開啟了手電筒的光源,光束如劍一樣射向前方。

在一道白色的光芒下,現出了那個人的臉——

天哪,怎麼是他?

葉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端著手電筒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但他還是看清楚了那個人。

那是一張鶴髮童顏的臉,雙目放出兩道精光,直盯著葉蕭的眼睛。

「風老先生?」

不,是風老惡魔。雖然他看上去已經80多歲,但那瘦小的身軀裡卻彷彿還充滿著活力,手裡正緊握著那支傳說中的魔笛。

葉蕭只感到胸中一股怒火升起,他沒想到傳說中的惡魔笛手,就是眼前這個瘦小的老人?不會搞錯吧?

正在他猶豫的瞬間,風老頭的身子一晃,便從地道里消失了。

二十二

他是人是鬼?

手電的光束裡什麼都照不到,葉蕭這才反應過來,他向前衝了幾步,才發現旁邊還有一個地道口,風老頭就是那裡逃跑的。

葉蕭立刻走進那個地道,卻發現前面還個三岔路口,不知道風老頭向哪條路逃跑了。

這時候他又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趕緊回過頭用手電照了照,發現了兩個大人和一個小孩的身影。似乎還隱約聽到了楊若子的聲音。

「若子!是你嗎?」他大叫了一聲。

立刻得到了楊若子的回應:「葉蕭,我在這裡。」

在黑暗的地道中,他們終於又見面了。此時此刻,楊若子真想一把抱住他,但因為甦醒和紫紫的旁邊,她還是收斂住了,只是淚水卻止不住淌了下來。

她慌亂地說著:「是一個白頭髮的老頭子。剛才我親眼看見了,夜半笛聲就是那老頭吹的。」

葉蕭的心裡一沉,原來真的是風老頭,居然讓他從眼皮底下跑了。葉蕭追悔莫及地搖搖頭,面對著眼前的三條岔路,一時拿不定主意。

「我們分頭去追。」

甦醒緊緊地抱著小女孩紫紫,提出了他的建議。但葉蕭立刻搖了搖頭,他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紫紫的臉,原來她就是地下的「鬼孩子」。

他對甦醒說:「誰知道那老頭又會鑽到哪裡去?況且你們兩個驚魂未定,還帶著一個小孩。絕不能再單獨行動了,否則又可能會發生像剛才那樣的危險。現在,我們首先要確保小孩的安全。」

「對,我們一起走。」楊若子靠近了他說,「葉蕭,我們走哪條路?」

葉蕭的心裡也沒底,他下意識地指了指左面,於是他們互相手拉著手,向左面的道路而去。

這條道路明顯與剛才的地下管道有些不同,似乎是緩緩地向上傾斜。葉蕭走在最前面,用手電衝破前方的黑暗,楊若子走在中間,而甦醒則緊緊地抱著紫紫殿後。

沒走多遠,葉蕭忽然問道:「甦醒,剛才那江南絲竹是你吹的吧?」

「是《紫竹調》。正好我身上有一支小笛子,不然我們就慘了。」他忽然想起了羅蘭,心裡又是一酸,剛想要說出來,卻看到了抱在自己懷中的紫紫,他便立刻緘默不語了。

他們都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向前走去。大約過了十幾分鍾以後,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向上的水泥階梯,葉蕭小心翼翼地踏了上去。

看起來就像是地下室,走到階梯的最上面,他們看到了一扇小門。葉蕭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不到外面的聲音。

門被鎖掉了。

葉蕭深呼吸了一口氣,接著後退一步,重重地一腳踹開了這扇門。

——光。

他們看到了光,在地下熬過了漫長的黑暗之後,眼睛裡第一次看到了大自然的光線——他們終於回到了地面。

這是一間底樓的房間,透過窗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藍天和白雲。

所有的人,都貪婪地呼吸著地面上的空氣,甚至包括紫紫。楊若子也喜極而泣了,這十幾個小時在黑暗地底的經歷,將使她永生難忘。

葉蕭第一個冷靜了下來,抬腕看了看錶,現在已經是下午2點。所有的人又累又餓,但現在還不應該高興得太早。他仔細地觀察了一下房間,似乎是個儲藏室,他開啟了通往外面的門,結果看到了由紅木傢俱所裝飾的古色古香的客廳。他立刻想起來,自己曾經來過這裡——風老惡魔的家。

「我也來過這兒。」甦醒也驚訝地叫了起來。

「我們先搜一搜。」葉蕭顧不得腹中的飢餓,他開啟了另一扇門,發現了一道通往二樓的樓梯。

他立刻跑上樓梯,這裡是一道長長的走廊。忽然,他聽到走廊的盡頭的門裡,有一陣細微的聲音,他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把耳朵貼在那扇門上。

是幾個小孩子的聲音。

葉蕭的心頭一陣狂跳,他立刻拉了拉門把手,門緊緊地鎖住了。於是他又後退一步,用盡全力把門踢了開來。

瞬間,他聽到了一陣孩子們的尖叫聲。

葉蕭眼睛裡第一個看到的孩子,是他鄰居張名的兒子張小盼。他立刻摟住了這個已經失去父親的男孩,房間裡還有其他一群孩子,他點了點人數,總共是五個孩子,四個男孩,一個女孩。

沒錯,他們全都在這裡了。然後,葉蕭逐一叫出了他們的名字。幸運的是,他們看起來都還完好無損。

忽然,葉蕭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溼潤了。

二十三

一雙神秘的眼睛正看著她。

那目光彷彿穿透了身體,直刺入池翠的心底。她終於睜開了眼睛,看到了一盞煤油燈,高高地懸掛在她頭頂,射出一片昏黃的光線。

這裡依然是地底。

深呼吸了一口氣,她才緩緩地想起剛才的事情,在笛聲響起的那一剎那,她感到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最後,她墜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那個少年真的存在嗎?她開始清醒了起來,或許,他只是一個幻影而已,僅僅存在於她的記憶深處,在笛聲的召喚下,他從池翠的腦子裡跑了出來,回到了她的面前。

這是哪兒?

池翠半坐起來,感到身下一片冰涼。在昏黃的燈光下,她看清楚了這個巨大的地下房間,這裡堆積了許多木箱子,上面塗著一些奇怪的符號,上面有中文,也有英文和日文。看起來已經放了許多年,其中有些木頭已經腐爛,露出了裡面黑色的金屬。

她看到前方有一扇門。雖然飢餓和寒冷籠罩著她,但她還是吃力地站起來,向那扇門跑去。這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她用力地拉了拉門把手,鐵門卻毫無反應。

正當池翠不顧一切地試圖把門開啟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陣蒼老的聲音:「你打不開它的,我已經把鐵門鎖住了。」

她心裡一沉,猛地回過頭去,一個瘦小的人影,正向她緩緩走來。

「你是誰?」池翠顫抖著問道。

「這裡的主人。」

一句極不標準的國語。在昏黃的煤油燈下,她終於看清了那個人的樣子: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在清瘦的臉龐上,有著一雙鷹一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池翠。

面對這個看起來足有80多歲的老人,池翠立刻想起了50多年前的傳說,於是脫口而出:「是你?」

「你是說1945年的笛手?」他忽然冷冷地笑了起來,咧著嘴的樣子異常可怕,「不,那所謂的神秘笛手根本就不存在,關於他的一切,都是我編造出來的故事。」

池翠好不容易才聽明白了他那難懂的話,後背緊靠在鐵門上,大聲地說:「你到底是誰?」

「風橋揚夫。」

「日本人?」她忽然明白,怪不得這老人的國語如此之難懂。

風橋點了點頭,他嘆了口氣說:「只可惜功虧一簣。剛才,他們已經發現我了。」

「是你乾的?」池翠的膽子忽然大了起來,「那些失蹤的孩子呢?」

「放心,他們還活著,就在我的房子裡。我想,警察現在已經發現他們了。」

「那我的兒子呢?」

他不置可否地回答:「你不應該問我。」

池翠感到了一陣絕望,她忽然試探性地說了一句:「把我放了吧。」

「你已經中了我的陷阱,我為什麼要把你放了?剛才,我之所以沒有用笛聲殺死你,是因為你的兒子,是最後一個瞳人。」

「瞳人?」她馬上想到了莫醫生對她說過的聊齋故事。

「反正我已經失敗了,幾十年來的努力已付諸東流,不妨就把全部的真相告訴你吧。」風橋頹然地嘆息了一聲,然後用他那日本口音的中文娓娓道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我是一個年輕的日本科學家,為皇軍特種作戰課服務。因為我精通漢語,所以被調到了支那從事研究,我的研究專案有兩個,一是精神控制術,二是人體寄生蟲。經過我和同事潛心研究,終於製成了能夠發出超聲波的笛子,用這支笛子可以控制人的意志,使其為我所用,甚至可以用笛聲殺人,我給這支笛子取名‘小枝’,即源自於日本源平戰爭時代平敦盛的著名典故。1945的夏天,雖然日本軍隊正在節節敗退,但我仍然開始試驗。這次試驗是絕對的機密,所以必須要掩人耳目,於是,我們就想到了花衣笛手的故事。我們先散佈謠言,說是本市爆發了鼠疫,引起市民的恐慌,然後就編造出了神秘笛手到來的新聞。接下來笛手用神秘笛聲消滅老鼠的故事,也純屬虛假新聞。接下來笛手索要高額報酬,和揚言要進行報復都是我們散佈的謠言。」

池翠感到這故事太不可思議了,她顫抖著問道:「但夜半笛聲確實發生了?」

「當然,那三個夜晚,才是真正的試驗。是我親自吹響了魔笛‘小枝’,效果非常顯著,有100多箇中國孩子自動走進了地下,標誌著用超聲波笛聲來進行精神控制的試驗成功了。而那棟讓你們心驚膽戰了幾十年的老房子,其實就是當年我們的實驗室。這些孩子們來到了實驗室的地下室裡以後,我們又進行了第二項實驗。」

「寄生蟲?」

風橋有些得意,漢語中夾雜了幾句池翠所聽不懂的日語:「沒錯,我們從中國古籍中得到了靈感,採用人工培育的方法,製造出了全新的眼蠅蛆細菌。我們把細菌注入了孩子們的眼睛裡,很快他們就出現了重瞳現象。在幾天之內,眼蠅蛆便侵入了他們的大腦,吞噬了他們的腦細胞,將這些可愛的孩子送入了天堂。」

看著他沉醉於回憶的表情,池翠真想衝上去掐死這老頭。

「可惜的是,沒過多久日本就投降了。我們的實驗被迫中止。但是,日本政府投降了,我並沒有投降,我的偉大實驗才剛剛開始,為了科學我要永遠戰鬥下去。」

「科學?你真恬不知恥。」

風橋並沒有理會池翠,他只是在追憶往事,然後再用漢語表達出來。其實他並不是說給池翠聽的,而是說給他自己:「我決定在中國隱居下來,繼續進行實驗。但在這時候發生了意外,我的一個同事,他自稱良心發現,在一個黑夜把魔笛‘小枝’偷了出來,我追在後面開槍擊中了他。在黑夜裡我依稀看到,他在臨死前,將‘小枝’交給了一個年輕的中國人。等我追到他身邊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斷氣了,而那個中國人早已經跑得無影無蹤。從此,我就失去了我的心血和結晶‘小枝’。」

「那你為什麼不再做一支笛子呢?」

「我當然也試過,但始終都不成功,‘小枝’是獨一無二的,沒有一支笛子能替代它。就這樣,我獨自隱居在這座城市的郊外,編造了虛假的履歷,自稱在40年代做過記者,老家在海南島。因為這裡很少有人聽到過海南話,所以就能掩飾我不標準的漢語發音了。50多年過去了,因為缺乏儀器和材料,我的研究完全中斷,只能在許多個黑夜裡,穿行在這座城市如迷宮般的地下世界中。但我並不是無所作為,依靠編造出來的身份,成為了研究夜半笛聲歷史的專家,在當年丟失了孩子的家庭中間小有名氣。」

池翠趁著他沉浸在回憶中,悄悄地拉了拉身後的門,但鐵門依然紋絲不動。

風橋繼續說著:「直到不久前,通過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終於得到了我的‘小枝’。」

「你用笛聲又帶走了那些孩子?」

「沒錯。只可惜我現在老了,體力無法支援我吹好過去的曲子。50多年前,我吹一夜的笛聲能招來近百個小孩,但現在吹一夜只能弄來一個。而且,還需要偷偷摸摸地,到現在總共只有五六個小孩。」他居然嘆了一口氣說,「真是年紀不饒人啊。」

池翠大聲地叫了起來:「住嘴。」

「你才住嘴吧!而且,我還用笛聲殺了幾個人。可惜的是,幾十年前我失去了眼蠅蛆細菌,不能再進行我的‘瞳人’實驗了。」他忽然緊盯著池翠的眼睛說,「不過,世界上還有一個活著的瞳人,那就是你的兒子。」

「不——」

他冷笑了一聲:「算了吧,你相不相信都不重要。反正,我和你很快就要變成鬼魂了。」

「你什麼意思?」

「支那女人,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池翠看著那些木箱子,茫然地搖了搖頭。

「這裡是皇軍的地下軍火庫,當年我們在這裡修建了秘道,埋藏了一批軍火,本來指望能夠在戰爭中派上用場。現在,只能留給我自己了。」風橋突然拿出了一個像鬧鐘一樣的東西,然後撳下了按鈕。池翠立刻聽到了一種秒針「嘀嗒」的聲音。

「我已經按下了定時炸彈裝置,5分鐘以後,這裡就會發生大爆炸。別以為這些軍火過了50多年就沒有用了,它們的引信和炸藥都還在,隨時隨地都能我們飛上天。我比我的戰友們多活了50多年,現在也應該終結了,就像神風特攻隊那樣光榮的死去。而你——最後一個瞳人的母親,將為我陪葬。」

然後,他狂笑了起來,嘴裡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大通日本話。

池翠立刻呆住了。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了不到300秒鐘。她看了看周圍那些大木箱子,裡面裝滿了炸彈,她彷彿見到了自己被炸得粉碎的場景。她立刻回過頭去,用盡全身的力氣敲著鐵門,大喊著救命。

風橋繼續狂笑著,嘴裡唱起了《君之代》。

秒針一格一格地向前走去。

池翠絕望了。

二十四

「媽媽!」

小彌在夢中大叫了起來,他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媽媽的床上。窗外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6歲的男孩滿頭大汗,他剛剛做了一個惡夢。

他夢見媽媽被關在一間地下的房間裡,一把大火正在燃燒著她的身體。

小彌仔細地回想著發生過的一切,忽然,他想起了那張地下幽靈的臉。不,他應該在黑暗的地下管道里,一道幽暗的燭光正指引著道路。

這不是夢。

他立刻從床上跳了下來,使勁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真的醒了。他趴在窗臺上向外眺望,看到了外面的樹叢,還有對面的樓房,自己確實回到了家裡。

可是,媽媽呢?

或許是某種母子間的心靈感應,小彌的心底忽然一顫,淚水便在眼眶裡盪漾了起來。

「不!」

他大叫了一聲,飛快地跑出媽媽的臥室,開啟了外面的房門。

突然,他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影。

男孩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大步。在門口昏暗的光線下,他睜大著神秘的重瞳,漸漸地看清楚了。

——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

二十五

還剩下2分半。

池翠徹底絕望了,她呆坐在鐵門邊上,聽著風橋唱的歌和秒針的行走。喉嚨裡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了,只有一分鐘多鐘的工夫,她居然已經把自己嗓子給喊啞了。

砰——

突然一陣強烈的撞擊聲響起,讓她嚇得立刻跳了起來,還以為是炸彈爆炸了。

這聲音來自於鐵門後面,似乎有某樣重物在敲擊著。

風橋也立刻沒了聲音,兩隻眼睛直盯著鐵門。

緊接著,門外又是一下重擊,池翠只聽到什麼東西被打斷了的聲音。

然後,鐵門被緩緩地開啟了。

還剩下2分鐘。

池翠渾身顫抖著,看到一個穿著白衣服的男人,從開啟的鐵門裡走了進來。

天哪,他真的是人嗎?她暗暗地問自己。那是一張幽靈的臉,只有死去1年以後的人,才會有這種臉龐。除了眼睛以外,整張臉完全腐爛了。他留著一頭長髮,頭頂上束著古代男子的髮髻,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袍,彷彿是從明朝的古墓裡爬出來的。池翠注意到他的手裡還拿著一根大鐵錘,看起來他就是用這東西把鐵門的鎖給砸開的。

幽靈一進來,就死死地盯住池翠的眼睛,讓她感到不寒而慄。

然後,他又注意到了風橋手中的定時器,還有那正在行走著的秒針。幽靈立刻向風橋撲了過去,風橋雖然已經80多歲,但看起來精通柔道,一伸腿就將幽靈絆倒在地上。但幽靈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風橋的身體,他們在地上扭打了起來。

池翠這才意識到鐵門已經開啟了。她來不及多想,立刻衝出了鐵門。

還剩下1分鐘。

眼前是一條黑暗的通道,但她隱約感到生的希望就在前頭。或許是強烈的生存慾望使然,雖然她又累又餓,但卻突然生出了一股神奇的力量,讓她像黑森林中的逃生的小鹿一樣飛奔了起來——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奔跑。

還剩下30秒。

她覺得自己似乎轉了一個彎,腳下的地面明顯向上傾斜,她感到自己離地面越來越近了。

此刻,對生的渴望已超越了一切,使她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潛能。

秒針走到了終點。

瞬間,一陣劇烈的震動從腳下傳來,身後聽到了一聲巨大的爆炸。

震耳欲聾……

池翠依舊拼命地向前跑去,她感到一股熱氣從身後湧來,這股熱氣產生了強大的推力,反而使她向前衝得更快了。

地下世界毀滅了。

但她還活著。

眼前什麼都看不見,直到發現自己跑到了一層水泥階梯上。她快步跑了上去,推開了階梯盡頭的那扇門。

金色的夕陽正從窗外照進來。

池翠用了最後的一點力氣,又衝出了這間房門,來到一個佈置得古色古香的客廳裡。一個年輕的男人站在房間的中央,緩緩地回過頭來。

他是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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