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幻影復活

夜半笛聲 蔡駿 第1頁,共2頁

一

教室裡又多了一個空位子。

全月站在講臺上,默默地點了點學生的人數,現在總共有兩個位子空著。一個月前,一年級三班原來的班主任在上班的路上出車禍骨折了。學校就讓全月來臨時代理一下班主任,但她教的是美術課,讓美術老師來當班主任還不多,也許是三班的小孩子們都喜歡全月的緣故。至於孩子們為什麼那麼喜歡她,自然是因為她是個年輕漂亮的女教師,生來就討人喜歡。

兩個星期前,班級裡一個叫卓紫紫的女生失蹤了,全月對那個小女孩有著很深的印象,她的失蹤讓剛代理班主任的全月感到惴惴不安。幾天前有警方來學校調查過卓紫紫,據說她的爸爸死了,這又加深了全月的煩惱。今天早晨,又有一個男生沒有來上課,她想下課後就給那男孩的家裡打電話。全月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兩個空位子上,沉思了許久,直到她發現學生們都用奇異的目光看著她,才想起來從自己跨進教室到現在還沒說過一個字呢。

「同學們,現在開始上課。」全月的思緒有些亂了,剛才備好的課一下子就忘了,她匆忙地想了想說,「今天,我們畫水彩畫,畫什麼內容呢?」

她又想了想,看了看學生們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就脫口而出了:「今天我們畫夢。」

剛一說出口,全月就意識到自己在亂說,可是作為老師怎麼能在學生們面前承認錯誤呢?她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同學們,大家都做過夢吧?還記得起來自己做過的夢的內容嗎?如果誰還記得,請舉手。」

令全月意外的是,幾乎所有的學生都舉起了手。

她來不及多想,只是點了點頭說:「非常好,現在就請大家準備好顏料和調色盤,把自己最近做過的夢給畫出來吧。」

然後,她把8開的鉛畫紙發給了教室裡每一個學生。

學生們似乎對畫夢很感興趣,一拿到紙立刻就做好了準備工作,把顏料擠到調色盤裡,拿起畫筆調起了顏色。全月心裡七上八下的,違背了預定的教案教學可不是件好事,如果被學校領導知道可能會挨批評。不過,如果畫夢能夠引發學生們的興趣,開發學生們的形象思維與想象力,倒也不算壞。她站在講臺上,靜靜地看著學生們做畫。這些調皮的一年級小學生平時上美術課時,都喜歡開小差作小動作,現在卻全都一反常態地認真了起來,幾乎是一絲不苟地畫著。

當看到班裡最貪玩最不喜歡畫畫的學生,也都非常投入地畫起來,全月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於是她走下講臺,來到了那個學生旁邊。那個男孩幾乎沒有意識到老師的存在,繼續埋頭畫著。

全月側著頭,看到了那男孩的畫——畫面上端是用黑色顏料塗抹出來的漆黑深夜,天上掛著一輪明月,畫面中間是一個巨大的圓圈,周圍也塗著黑色的,中間似乎有了些黃色的光亮,基本上還符合透視原則,看起來像是地道之類的地方。在圓圈或者說是地道的中間,男孩正在用黑筆勾畫一個小女孩的線條,女孩顯得很纖細,身體上沒有塗顏色,似乎是要穿一身白色的長裙。然後,他畫出了小女孩的一頭長長黑髮,披在身體後面,原來他畫的是女孩的背面。

小男孩突然抬起了頭來,他和老師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怯生生地說:「老師,我畫好了。」

「這就是你的夢嗎?」

「是的,一個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下。」小男孩認真地解釋著自己的畫。

「你是什麼時候做這個夢的?」

「昨天晚上。」

全月一怔,嘴裡又默默地念了一遍。小男孩有些緊張:「老師,我畫得不好嗎?」

「不,你畫得非常好,老師很喜歡這幅畫。」

她又看了一眼畫裡的小女孩,總覺得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心裡泛起了一陣潮意。她又看了看旁邊另一個女生的畫,結果讓她大吃一驚,那女生也畫了同樣一幅地下小女孩的畫。全月拿起了那幅畫,和剛才男生的畫比較了一下,兩幅畫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

「你們誰抄誰了?」

「不,是我自己畫的。」女生有些委屈地說,「昨天晚上我做的就是這個夢。」

全月不相信,又走到了教室最後一排的學生那兒,結果發現那一排的幾個學生畫的都是相同的內容,也是一個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底。全月搖了搖頭,那種不安的感覺充滿了她的全身,她走回到了講臺上,大聲地問道:「同學們,畫完的請舉手。」

所有的孩子都舉起了手。

全月強忍住自己的震驚,故作鎮定地說:「現在大家在畫上寫好自己的名字,然後全都交上來。」

很快,全班所有的畫都交了上來,她把所有的畫都看一遍,結果,發現所有的畫都是一個黑暗地底的小女孩,而且畫的都是女孩的背面,披著一頭長長的黑髮。可她剛才明明看到學生們都是非常認真地在畫,並沒有互相看來看去或交頭接耳的現象。

她搖了搖頭說:「同學們,老師不希望你們說謊。現在,你們告訴老師,你們畫中的內容都是你們自己夢到的嗎?」

教室裡全都整齊地舉起了手。

「那你們是什麼時候做的這個夢?一個一個地說。」

全月在教室裡一圈問下來,結果,所有的孩子都說是昨天晚上做的夢。

她又攤開了那些畫,睜大著眼睛看著畫中的女孩背影。全月感到自己呼吸急促了起來,她大口地深呼吸起來,感到眼前有些發黑。

當全月重又抬起頭來時,目光依舊落在了那兩個空位上。

遙遠的蒼穹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音,就像某個巨大的輪子從雲層上擠過。小彌趴在視窗上,仰頭看著天上濃密的烏雲。被烏雲覆蓋的黑色天空顯得神秘莫測,這個6歲的男孩睜大了眼睛,忽然感到空中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彷彿是什麼人在對他竊竊私語。

幾秒鐘後,他聽到了一聲巨響,從黑色的雲端裡傳來,令人震耳欲聾。

「小彌,快把窗戶關了。」池翠高聲叫了起來。

小彌似乎沒有聽到媽媽的話,繼續趴在窗邊看著天空。

「外面打雷了。」池翠快步走到兒子身邊,關上了窗戶後說,「打雷有什麼好看的。」

然後,她一把將兒子的臉轉了過來,看到兒子的瞳孔正對著她。

在幾萬米高的天空上,一道閃電如利劍般劈開了雲層。

剎那間,電光照亮了整個天宇,也照亮了池翠的臉。小彌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閃電的倒影,還有一圈黑色的圍牆——

「夾竹桃……」

小彌看著媽媽的眼睛,喃喃自語。

也許是閃電刺眼的原因,池翠感到眼睛一陣火辣辣的疼痛,當她聽到兒子嘴裡的話時,下意識地心裡一顫:「你說什麼?」

「我看到……夾竹桃花開了……花裡有毒……」

小彌看著池翠的眼睛,茫然地說著。窗外,豆大的雨點已經打到玻璃上了,發出一陣奇異的響聲。池翠的腦子裡一下子掠過了許多年前的那個夏天,不,她不該想起那天,她猛地搖了搖頭,努力要想起些別的什麼事。雷聲繼續在響,她什麼都想不起來,除了7歲那年的夏天,與現在同樣的雷聲。

又是一道閃電,照亮了她的眼睛。

「我看到一個小女孩……她穿過小巷……一道黑色的圍牆……誰都不敢進去……」

「別說了……」她的樣子忽然顯得有些猙獰可怖。

窗外雷聲滾滾,大雨如注。

小彌依舊說了下去:「有人翻進了圍牆……小女孩大叫起來……閃電……」

他剛說完「閃電」兩個字,池翠就感到空中又閃過一道電光,那耀眼的電光直刺得她兩眼發黑。她感到自己什麼都看不到,只看到7歲時候的自己,看到那個奇異的少年,看到父親告誡中的那道圍牆。許多年以後,她又遇見了那個少年,最後生下了小彌。

最後一道電光過去了。

窗玻璃上依舊充滿了雨點敲打的聲音。池翠的眼睛又恢復了過來,她緊緊地摟著兒子,大口地喘息著。

「就在這裡。」小彌在媽媽的耳邊輕聲說。

「你說什麼就在這裡?」

「我剛才看到的那些東西,它們就在這個地方。」

池翠立刻愣住了,她這才感到自己的腳下升起一股幽怨之氣,那堵傳說中可怕的黑色圍牆彷彿又回到了眼前。

這堵牆,就在這裡嗎?

她感到了一陣徹骨的涼意,她感到自己又成為了7歲的小女孩。父親從墳墓裡爬了出來,站到她的面前,用陰森的語氣告誡著她:「翠翠……絕對不要靠近那堵牆……鬼孩子,就在牆裡面……沒有一個孩子能走出那堵牆……」

不——她抱緊了小彌,渾身冰涼地發著抖。

池翠彷彿看到在光滑的地板上,緩緩生出了夾竹桃的枝葉,雷雨滋潤著它們的根系,一朵朵妖豔的花蕊肆意地綻放,汨汨地流淌出毒液。

天空不再打雷,但是大雨依舊下著,雨點不斷地打在窗外的樹葉上,濺起帶著塵土的水珠,偶爾還飛進了窗戶,打溼了全月的衣服。

下午全月她沒有課,辦公室裡也沒有其他人,於是就一個人呆呆地坐著,反反覆覆地看著孩子們的畫。一滴雨點飛濺了進來,打在一張畫紙上,正好是那小女孩頭髮的位置。這一塊黑色的顏料緩緩地融化了開來,變成一團模糊的墨跡,覆蓋在畫面中央。

有人走了進來,全月連忙把這些畫全都收了起來,然後回過頭來,看到了一個20多歲的女子。她連忙站起來說:「你找誰?」

「打擾了,我想找一年級三班的成天的班主任。」

「就是我。」

「你好,我是公安局刑偵隊的楊若子,今天上午成天的父母報案說他們的兒子失蹤了,請問你有他的訊息嗎?」

「失蹤?怪不得今天沒來。」全月又細看了楊若子一眼,她還從來沒見過現實中的女刑警,楊若子給她的印象更像是一個溫柔可人的幼兒園女老師。全月有些緊張地說:「不,我沒有他的訊息,能不能告訴我,他是怎麼失蹤的?」

「他的母親早上起來,就發現兒子不見了,而昨天晚上並沒有發生異常的情況。」

「這真可怕。」

「請問你能提供更多的線索嗎?」

「我?」她整理了一下紛亂的思緒,想了想說,「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全月,是教美術的。我對成天這孩子瞭解不是很多,只知道他的父親在去年因為受賄罪被判處3年徒刑,現還在服刑之中,不知道這和成天的失蹤有沒有關係。」

「這個我已經瞭解過了。昨天上午,他母親曾帶著他去監獄探望過父親。」楊若子的語氣有些失望,她覺得不應該再在這裡浪費時間。

全月仰起頭,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成天已經是我們班失蹤的第二個孩子了。」

「第二個?」楊若子立刻感起了興趣。

「是的。兩個星期前,一個叫卓紫紫的女生沒有來上課。後來警方來證實過,她的爸爸死了,而她則失蹤了。」

「原來卓紫紫也是你的學生,真的很巧。」但楊若子的心裡卻在問:這真的是巧合嗎?

「班級裡已經多出了兩個空位子,作為老師我很難過。」

楊若子趕緊問道:「全老師,能談談你對紫紫的印象嗎?」

「紫紫?」全月感到這樣的稱撥出自警察之口有些彆扭,但她並介意,「她是一個非常內向的女孩,平時很少和同學們往來,也很少見到她說話。據說她的母親有精神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她母親現在還住在精神病院裡,不知道她丈夫的死訊,也不知道女兒失蹤了。」

全月的心裡一跳,為那可憐的女孩而感到難過,她說:「不過,所有教過她的老師都認為她很聰明,有很高的天賦。總之,她越是不說話,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就越是令人印象深刻,宛如一幅圖畫印在心中,揮之而不去。」

「那她有什麼愛好?或者她在失蹤前一段時間,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

「我是美術老師,只記得她對畫畫很感興趣。」說到畫畫,全月的臉色立刻變了,她連忙打住說,「至於她失蹤前的異常情況,反正我沒有發現過。」

楊若子點點頭說:「非常感謝你提供的線索,再見。」

當她轉過身去的時候,全月的心裡感到一陣難受,窗外的大雨像是某種聲音不斷地提醒著她。猶豫了一會兒她還是說了:「請等一等。」

「還有什麼事嗎?」

「我給你看些東西。」全月緩緩地說,然後拿出了孩子們在美術課上的那些畫。

一張張畫平鋪在了楊若子的面前,她看到畫裡黑夜的月亮,幽暗的地下通道,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小女孩的背面。每一張畫都是相同的內容,只是用筆和顏料的搭配略有不同。

「這是什麼?」

「今天上午,孩子們在美術課上畫的畫。我讓他們畫自己做過的夢,結果,所有的孩子都不約而同地畫出了一樣的內容。他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在昨天晚上,自己夢到了一個白衣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下。」

楊若子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問:「你是說——在同一個夜晚,班級裡所有的孩子都做了同一個夢?」

「我也不相信,可是他們為什麼要說謊呢?他們只是些天真的孩子,何必一塊兒串通起來捉弄老師呢?」

「你說得確實有道理。」楊若子點了點頭問,「全老師,把這些畫借給我好嗎?也許派得上用場。」

「沒問題,你全都拿走吧。」全月像是趕走不祥之物似的,把所有的畫都交到了楊若子手中。

楊若子把畫放好以後,又問道:「能把你班級裡所有學生的名單和地址交給我看看嗎?」

「好的。」全月從抽屜裡取出了一張表格交給了楊若子。

「全老師,非常感謝你,再見。」

楊若子帶著畫和表格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全月的聲音:「楊警官,你說卓紫紫和成天還能回來嗎?」

原本楊若子想回答能的,但話到嘴邊她又說出下去了,她茫然地回答:「對不起,我不知道。」

然後,她離開了這裡。下課鈴正好響了,她看到一群孩子風一樣衝出了教室,她心裡暗暗地想:他們也會和那四個不幸的孩子一樣嗎?楊若子感到了一陣難受,她迅速地衝進了雨幕中,雨點立刻打溼了她的頭髮。

晚上8點,走廊裡略顯得有些空曠,楊若子的腳步在光滑的地板上敲出一陣清脆的聲響。她推來了辦公室的房門,整個房間都在一片黑暗中,只有電腦還在發著熒光,葉蕭緊張地坐在電腦前頭,電腦映象管的光線照射在他的臉上,返出一片幽暗的藍光,看起來就像是另一個世界來的人。

「那麼晚了,還來幹什麼?」葉蕭猛地回過頭來說,半邊臉在陰影中,半邊臉被藍光照耀著。

楊若子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她戰戰兢兢地說:「葉蕭,我想找你談談。」

「好吧,你先過來一下。」

她走到葉蕭的身邊,發現他正在上網。他擰著眉頭說:「若子,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失蹤的定義是什麼。」

「失蹤的定義?」楊若子還從來沒考慮這個問題,她隨口說道,「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介於生存與死亡之間,最後如水一般蒸發於空氣中。」

「蒸發於空氣中——」葉蕭又把她的話複述了一遍,站起來,指著電腦螢幕說,「你來看看吧。」

楊若子有些困惑,她輕手輕腳地坐到電腦前,看著面前藍色的網頁,這是一篇很長的文章,她回過頭問葉蕭:「這資料哪來的?」

「圖書館,可靠的資料。」葉蕭回答。

然後,楊若子輕輕地念出了文章——

1915年12月,英國與土耳其之間的一場戰爭中,英軍諾夫列克將軍率領的第四軍團準備進攻土耳其的達尼爾海峽的軍事重地加皮利亞半島。那天英軍很英勇地一個一個爬上山崗,高舉旗幟歡呼著登上山頂。突然間,空中降下了一片雲霧,覆蓋了100多米的山頂,在陽光下呈現淡紅花色,並射出耀眼的光芒,在山下用望遠鏡觀看的指揮官們對此景觀也很驚奇。過了片刻,雲霧慢慢地向空中升起,隨即向北飄逝。指揮官們才驚奇發現,山頂上的英軍士兵人全部消失了。

1975年的一天,莫斯科的地鐵裡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失蹤案。那天晚上21點16分,一列地鐵列車從白俄羅斯站駛向布萊斯諾站。只需要14分鐘列車就可抵達下一站,誰知這列地鐵在14分鐘內,載著滿車乘客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列車與乘客的突然失蹤迫使全線地鐵暫停,警察和地鐵管理人員在內務派來的專家指揮下,對全莫斯科的地鐵線展開了一場地毯式的搜尋。但始終沒有找到地鐵和滿列車的幾百名乘客。這些人就在地鐵軌道線上神奇地失蹤了。

1980年6月,中國科學家彭加木在羅布泊荒原的庫木庫都克失蹤。救援人員進行了四次大搜尋,始終未發現一絲線索,最後一次拉網式搜尋足有六十九人,只在沙漠深處找到幾架數百年前的駱駝鞍和朽爛的大衣。

「不可思議。」楊若子情不自禁地嘆了一聲,她聽說過彭加木的故事,但對前兩次軍團與地鐵的失蹤從未耳聞過。

「若子,我經歷過許多不可思議的事。」葉蕭倒了一杯咖啡,端到楊若子的面前。

「謝謝。」她拿起咖啡,輕輕地啜了一口,「你的咖啡衝得很好。」

「有個女人教過我。她是一個女作家,但現在呆在監獄裡。」

楊若子不想再問他,她低下頭想了想,然後從包裡拿出了一疊鉛畫紙,一張張攤開在葉蕭的面前。

「這是什麼?」葉蕭把每一張畫都看了看,他奇怪地問,「什麼意思?一個白衣服的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底。」

「是的,這是一群孩子在昨天晚上做的夢。」

「同樣的夢?在同一個夜晚?」

楊若子點點頭,然後她原原本本地,把今天在學校裡與全月談話的內容都告訴了葉蕭。

「今天你的收穫真大。」葉蕭微微一笑,「如果是我去,或許那美術老師就不會全都說出來了。」

「我查了一下她給的學生名單和地址,所有的孩子都住在那附近。」

「而他們又都做了同一個夢。」

楊若子沉默了一會兒說:「葉蕭,我現在有一個想法。」

「說吧。」

「我想回到卓越然的案發現場。」

「什麼?你要去那棟樓的天台?」

「不,是卓越然的家。」她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步後說,「我們可以模擬一下案發的過程。」

「可我們無法確定那裡就是第一現場。」

楊若子搖搖頭說:「我確定。」

葉蕭讓步了,他無奈地說:「你想什麼時候去?」

「現在,立刻,馬上。」

「你真是一個固執的女孩。」

「別用這種大人的口氣說話。」她忽然變得咄咄逼人,和平時的溫柔判若兩人。

「若子,我猜你對這案子有特殊的興趣,是因為那個叫紫紫的女孩嗎?」

「把卓越然家的鑰匙給我。」

她向葉蕭攤開了右手。

葉蕭看了她許久,終於嘆了一口氣說:「好吧,我現在陪你去。」

夜雨依舊下個不停,車前燈照亮了閃光的雨絲。擋風玻璃前雨刷不停地掃著,讓葉蕭聯想起某個可怕的夜晚。

他抬腕看了看錶,提醒坐在旁邊楊若子說:「已經晚上10點了。」

「我知道。」

車子駛入了那片街道和社群,周圍都是80年代建造的六層住宅樓,這裡不是交通要道,再加上綿綿夜雨,顯得異常清冷。楊若子看著車窗外的黑夜說:「我查過了,所有失蹤的孩子都居住在這一帶。這片社群總共有5萬居民,80年代這裡造起了居民小區,大部分居民都是拆遷回搬戶。也就是說,這裡的人都是世居於此的。」

「到了。」

葉蕭把車停在那棟灰色的樓房前。他們沒有帶傘,徑直穿過雨幕,跑進樓裡。他們的身體上還沾著雨水,滴在水泥樓梯上,發出輕脆的回聲。楊若子拿著鑰匙走在前頭,她聽到除了自己和葉蕭的聲音以外,整棟樓的走道里都有這種滴水聲,幽幽地迴盪著。

他們來到3樓,葉蕭在楊若子耳邊說:「儘量不要打擾隔壁那對母子。」

楊若子點點頭,走進了走廊黑暗的盡頭,她小心翼翼地把鑰匙插入鎖孔,開啟了卓越然的房門。他們輕手輕腳地走進漆黑的房間,當葉蕭的手剛要摸到牆上的時候,她突然輕聲地說:「別開燈。」

「為什麼?」

「在黑暗中我能有感覺。」

「若子,你太相信自己的直覺了。」葉蕭搖了搖頭,他走到了客廳的窗邊,一些微弱的光從窗戶裡射進來,雨水在玻璃上汨汨地流淌。他好一會兒才適應了這裡的光線。

楊若子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好像她能抓住空氣似的,她低聲說:「我有一種感覺,有個陌生人來過這裡。」

「沒錯,鑑定組在這房間的門框上發現過陌生人的指紋。」

「現在我來模擬受害者卓越然,你來模擬那個陌生人。」

葉蕭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地說:「這種模擬純屬你的想象。」然後,他走到了門口,緩緩說,「現在我進來了。」

他走到楊若子的面前,黑暗中他們只能看到對方的眼睛,楊若子忽然焦慮了起來,呼吸也有些急促。葉蕭意識到他們靠得非常近,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楊若子的口中撥出的氣息,一時間讓他的心跳也加速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在心裡暗暗地說:這真是胡鬧。

但楊若子是認真的,她確實有了那種奇特的感覺,彷彿自己真的回到案發時間。她正等待著,至於等待什麼她並不清楚。

「夜半笛聲。」葉蕭忽然說。

「什麼?」

「現在應該響起笛聲。」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晚的夢,還有那個可怕的傳說,耳邊彷彿真的聽到了笛聲。

不,這不是想象,而是真實的笛聲,他真的聽到了。

黑暗中,葉蕭睜大了眼睛看著楊若子。

楊若子會意地點點頭:「天哪,笛聲——我真的聽到了笛聲。」

那笛聲似乎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傳來,穿透了黑夜裡淋漓的雨幕,忽隱忽現,詭異幽怨,奪人心魄,彷彿不是人間所能有的。

他們都呆住了,在黑暗中傾聽著夜半笛聲。

突然,楊若子看到在葉蕭的身後,閃過了一個白色的影子。

幽靈復生?

瞬間,楊若子控制不住自己,尖叫了一聲。

葉蕭立刻回過頭去,看到那白色的影子已經閃到了門口。他立刻轉身追過去,那白色人影也衝出了房門。楊若子也緊緊地跟了出去,她和葉蕭一起向樓梯下面追去,在過道昏暗的燈光下,那人影顯得嬌小可人,她甚至還能看到那是一身白色的長裙,腦後披著一頭長長的黑髮。

白衣服的小女孩?

笛聲在繼續。

楊若子一邊追著,腦子裡一邊閃過了孩子們的那些畫,還有那些夢。瞬間,她的心底又浮現起了某一張小臉,她突然叫了一聲:「紫紫——」

前面那白色的人影一怔,停頓了半秒鐘。

就在葉蕭就要抓到她的時候,又繼續向前跑去,葉蕭一把抓空了。

當他們追到底樓的時候,已經看不到那小女孩的身影,就像突然消失了似的。楊若子衝到了樓外的雨幕中,茫茫的黑夜裡什麼都看不清,只有雨點不斷敲打著她的頭髮。

她忽然聽不到笛聲了。

葉蕭站在她身邊,大口地喘著氣說:「她消失了,笛聲也消失了。」

雨水已經完全把楊若子浸溼了,她茫然地看和雨夜,喃喃自語道:「真的是她嗎?「

「我們再上去看看吧。」

楊若子點點頭,又跟著葉蕭回到了3樓的房間裡。這一回葉蕭開啟了燈,柔和的燈光照亮了卓越然的房間,他們的眼睛又重新適應了一次。

「你確信你看到的是卓紫紫嗎?」

「我不知道。」她走到門廳邊,看著玻璃臺板下面那小女孩的照片,「但願她還活著。」

「如果她死了呢?」

楊若子搖搖頭說:「你的想法太殘忍了。」

「警察應該有勇氣面對殘忍。」

「求求你,別說了。」她走到裡面的幾間房間裡看了看說,「也許,我們已經真實地模擬了現場。」

葉蕭補充了一句:「再加上那神秘的笛聲。」

「所以才把她給嚇出來了。」她環視著房間,茫然地說,「所以,我說過她就在空氣中。」

楊若子推開了小女孩的房門,發現那張小床上有人睡過的痕跡。

「剛才她就睡在這裡,是我們嚇著她了。」

「她會在哪裡?」

楊若子走到窗邊,看著外邊的茫茫雨夜。

雨已經停了。

甦醒帶著笛子走在雨後的小巷中,地上還是溼漉漉的,空氣中充滿了潮溼的味道,一些溼氣從他的毛細孔滲透進來。

10分鐘前接到了池翠的電話,請他去教小彌吹笛子。他的腳步顯得很輕快,來到那棟灰色的樓房前,一看到那棟樓,他的心情又莫名其妙地沉重了起來。他來到了3樓,目光還是習慣性地向黑暗的走廊盡頭望了望,然後按響了門鈴。

池翠開啟了門,她看起來有些疲倦,那張瓜子臉顯得削瘦了一些,臉色也更加蒼白。但這樣絲毫不能減低她的迷人程度。甦醒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看到小彌已經在等著他了。

「甦醒,昨天晚上你吹笛子了嗎?」

「不……」他茫然地搖了搖頭。

小彌忽然說:「媽媽,那笛子不是他吹的,我聽得出來。」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然後池翠回過頭,將信將疑地問甦醒,「真的不是你?」

「當然,我沒有聽到什麼笛聲。」

池翠有些自言自語:「難道真的是夜半笛聲?」

「你在說什麼?」

「不——」她停頓了一會兒,突然問道,「甦醒,你能幫我辦件事嗎?」

「說吧。」

她輕聲地說:「幫我問一問,這棟樓以前是什麼地方?」

甦醒用一種奇特的目光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不用去問了,我知道。」

池翠有些緊張,她回過頭對兒子說:「小彌,你先進去一會兒。」

兒子有些不高興,噘起嘴巴回到裡面的房間。

甦醒走到了窗邊,看著窗外緩緩地說:「其實,我曾經住在你的對面。」

「對面?」池翠也走到窗邊,看著對面幾十米開外的那棟樓房。她看到在對面的3樓,有一扇窗戶裡面是空的。

「對,就是那個房間,我曾在那裡住了兩年,一年前才搬出來。」

「所以你對這裡很熟悉?」

「不僅僅是這個原因。」甦醒仰起了頭說,「我還沒有回答你的問題呢。」

「你真的知道?」

甦醒用一種奇怪的表情苦笑了一下說:「其實,這附近的人都知道。我以為你也知道。」

「不,我從18歲就不常住在這裡了,23歲以後就從來沒回來過。」

甦醒想起池翠說過自己離開這裡6年了,他立刻就算出了她的年齡,她確實是個年輕的母親。甦醒點點頭,用緩慢的語調說:「這裡本來是一座非常破舊的老房子,周圍有一道黑色的圍牆環繞。只有一條小巷通往外界,巷口是一個大花園,裡面種滿了夾竹桃,每當夏天就會開滿紅色的花朵。」

「別說了……」池翠有些失態,耳邊彷彿又響起了小時候父親對她說的話,一種被命運捉弄的感覺籠罩著她。

「大約10年前,一家房產商看中了這塊地皮,就把那老房子連同圍牆一起拆了,蓋起了這幾棟多層居民樓。至於那條小巷和外面種滿夾竹桃的花園,也一起被拆掉了,總之是面目全非。」

池翠離開了視窗,睜大著那雙清澈的眼睛,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口氣說:「這是命運。現在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居然就住在可怕的圍牆裡。」

「據我所知,在所有的新樓房裡,這棟樓正好就造在那老房子的舊址上頭。」甦醒用手指了指地下。

立刻,池翠想起了小彌說過的那白衣服的小女孩,她脫口而出:「所以,鬼孩子和我們在一起。因為,這裡就是他(她)的家。」

甦醒看著她的眼睛,還有痛苦時微微顫動的下巴線條,這些都讓他產生一種要摟著她撫慰她的衝動。他只能轉變話題:「行了,我想可以叫小彌出來了。」

「對,我幾乎忘了請你來幹什麼。」

「現在能開始了嗎?」小彌自己走了出來,坐到臺子前,攤開了曲譜和教程。

「好的。」甦醒坐在他跟前,笑了笑說,「不過,你還不認字呢。」

「但我識譜。」

「是媽媽教你的?」

男孩搖搖頭說:「不,是我自己學的。」

「好吧,我先吹一個曲子給你聽。」

甦醒吹響了笛子。

他沒有注意到,池翠又回到了窗前,遙望對面空著的房間。

第五個孩子失蹤了。

楊若子沒有想到,就在昨天晚上,她和葉蕭趕到卓越然的家裡模擬現場時,住在附近的又一個孩子失蹤了。她立刻就想起了當時聽到的笛聲,每當有人失蹤的晚上,那神秘的笛聲就會如約響起——這是來自地底的召喚嗎?

正想著,她的目的地已經到了,於是小心地按下了門鈴。

門過了很久才開啟,一個30多歲的男人站在她面前。這一回楊若子穿著警服,那男人立刻就明白過來了:「快請進。」

楊若子走進了這套寬敞的房子,裝修非常豪華,看起來這家人的經濟條件應該不錯。她立刻問道:「我是公安局刑偵隊的楊若子,請問你就是莫雲久?」

「是的,今天早上起來,我發現我8歲的兒子莫非不見了。」莫雲久的臉色很差,表情焦躁不安,就連說話也不太利索,「昨天晚上9點,我兒子就睡下了,房間的門窗都關得好好的,沒有人闖進來過。可我一覺醒來,他就從家裡消失了。」

「他沒帶走什麼東西嗎?」

「不,什麼都沒帶走。事先也沒有任何異常的徵兆,除了……」他的表情忽然顯出了恐懼,「除了笛聲。」

「你聽到笛聲了?」

「不,我夢到了笛聲。」

夢?他居然分不清夢和現實了嗎?楊若子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他,或者,自己聽到的也是一個夢嗎?她又想起了那些一年級小學生的畫,那同樣也是夢。

「你住嘴,我聽到了笛聲。」一個女人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楊若子看到從臥室裡走出來一30多歲的女人,臉繃得死死的,用一種冰冷的目光看著莫雲久。

「介紹一下,這是我妻子。」

「不,很快就不是了。」

莫雲久總算強硬了一回:「我提醒你,我還沒有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呢。」

楊若子立刻就聞到了火藥味,她可不是居委會來調解的,連忙問:「莫太太,你昨天晚上聽到笛聲了?」

「別叫我莫太太。」她生硬地回答。

「對不起。」

「是的,昨天晚上我是聽到笛聲了,非常可怕的笛聲,忽隱忽現,難以用語言來形容。我一個人躲在床上,嚇得渾身顫抖。真沒想到,我的兒子就這樣被笛聲帶走了。」她越說越激動,眼眶有些溼潤,大聲地指著莫雲久說:「如果我早點和這個男人離婚,及時帶著兒子搬出去,根本就不會有這種事。」

「這麼說,好像是我造成的?」

「就是你造成的。你從來不關心兒子。你以為你是一個有名的眼科醫生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你過去做的那些骯髒的事情,其實我都知道。」

莫雲久臉色蒼白,他又軟了下來,哀求著說:「求求你,別說了。」

「如果你不肯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的話,我會在法庭上把這些事說出來的。」

「你別逼我,我最近遇到了一個非常罕見的病例,那個長了重瞳的孩子需要我。」

她冷笑著說:「我沒說錯吧?你根本就不關心自己的兒子。你不會又喜歡上某個生病孩子的媽媽了吧?」

「住嘴!」

楊若子退到了門邊上,默默地看著他們的爭吵。兩個人越吵越響,各種呵斥與謾罵聲交織在一起,直到楊若子什麼都聽不清,她感到自己的頭要被擠炸了。腦子裡又掠過了許多年前,某個清晨或傍晚的景象,她忽然大聲地說:「你們別吵了。」

房間裡突然一片死寂。

「謝謝你們配合,我走了。」

楊若子奪門而出,迅速地離開了這裡,隱約聽到門後傳來玻璃砸碎的聲音。

走在昏暗的樓道里,她的耳邊依然迴響著剛才的爭吵。她忽然了自己的童年,她的父親和母親,他們不該離婚的,為了她妹妹——紫紫。

楊若子決定去找紫紫的媽媽。

紫紫的媽媽叫羅蘭,已經在精神病院裡住了一年了。還沒有人敢告訴她家中所發生的巨大變故。楊若子先找到了精神病院裡的醫生,詢問了一下羅蘭現在的狀況。

醫生說羅蘭是一年前來到這裡的,當時幾乎完全瘋了,逢人就說自己跟前站著一個白衣服小女孩,實際上什麼都沒有。經過了一年的治療,現在她已經很少發病,並且還堅持寫日記,醫生和病友們都很喜歡她。不過,別看表面她很正常的樣子,其實她的病依然很重,是一種特殊型別的妄想症。所以,醫生關照楊若子一定要小心,不能亂說話。

在一間小病房裡,楊若子見到了羅蘭——出乎意料,她是一個漂亮的女病人。

羅蘭靜靜地坐在床上寫日記,她有一張小巧的鵝蛋臉,古典式的細眉細眼,和那叫池翠的單身母親相比,羅蘭完全是另外一種型別,但同樣有誘惑力。看起來她在精神病院裡保養的不錯,長長的黑髮富有健康的光澤,皮膚看起來也很白嫩。從羅蘭的臉上,楊若子能想象出卓紫紫的樣子。如果卓紫紫長大了,也會和她母親一樣迷人的。

儘管羅蘭並不是那種危險型別的精神病人,但窗戶還是全部裝上了鐵柵欄,鐵欄杆的投影像一道道黑色的手印按在她們臉上。下午的陽光時而暗淡時而強烈,來回地在羅蘭的臉上游走,偶爾停留在那雙細長的眼睛上。

「你好,我是楊若子。」

羅蘭抬起頭來,先把日記本放好,然後非常有禮貌地說:「你好,我是羅蘭。快請坐。」

楊若子坐到羅蘭的面前,不知道該怎樣說話,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說:「我想談談關於你丈夫和女兒的事情。」

「越然和紫紫?你想問哪方面的?」

「他們的一切,特別是紫紫。」

羅蘭看著她的眼睛說:「你是警察吧?一個很漂亮的女警察。」

楊若子沒想到一下子就被她看出來了,只能點點頭說:「謝謝你的稱讚。」

「越然是一個好人,非常有才華,寫過很多有名的報告文學。他喜歡到各地旅行以尋找靈感,經常一年半載地遊蕩在外面不回家。他最大的問題,就是對自己的工作太執著,以至於自己的妻子紅杏出牆都茫然無知。」

楊若子很驚訝地看著她,聽羅蘭說話的口氣,就好像是在和鄰居聊天一樣。一個女人怎麼如此輕易就把這種事說出來了呢?難道她不以為羞恥嗎?或許,只有精神病人才能敞開心懷吧。

羅蘭繼續說:「至於紫紫,她是一個聖嬰般的美麗純潔的孩子。」

「聖嬰?」

「是的,就像它。」羅蘭從床頭櫃裡拿出了一尊嬰兒的雕像,她微笑著說,「別害怕,它用是塑膠做的,不會傷害你。」

楊若子仔細地看著這個聖嬰像,看起來應該是剛誕生的小基督。羅蘭緊緊地抱著聖嬰像,被一片曖昧的陰影覆蓋著。她現在的樣子,就像小女孩抱著自己的洋娃娃一樣。她白色的睡袍皺巴巴的,睡袍下一雙潔白的腳丫露了出來,那雙腳有著瓷器般的光滑、精緻、小巧,像個手工藝品。

「羅蘭,你過去是做什麼的?」

「中學音樂老師。」

「音樂老師?你一定很聰明。」

羅蘭搖了搖頭,嘆息著說:「不,我一點也不聰明。現在,我只是一個精神病人。」

「放心,你會好起來的。」

忽然,羅蘭冷笑了以下,靠近楊若子,睜大了眼睛說:「我知道你來幹什麼。告訴我,是不是我家裡出事了?」

房間裡死一般沉默。

楊若子呆呆地看著她,內心激烈地鬥爭著。羅蘭是紫紫的母親,她有權利知道自己的女兒失蹤,也有權利知道自己的丈夫死亡。這是她的權利。

她終於說出口了:「是的,你家裡出事了。你的丈夫死了,他的屍體在樓頂的天台上被發現。你的女兒紫紫——她失蹤了。」

羅蘭的表情如牆壁一般沉默。

楊若子不知道,剛才自己把一切都告訴她是對還是錯。她看著羅蘭的眼睛,心裡微微有些顫抖,她等待了許久後終於說話了:「羅蘭,你怎麼了?」

羅蘭的眼睛無神地望著她。沉默像一種空氣瀰漫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滲入了牆壁、地板、天花板,還有堅不可摧的鐵欄杆。

忽然,羅蘭伸出手抓緊了楊若子,把嘴湊到了她的耳邊,用奇特的耳語說:「魔笛又回來了。」

「你說什麼?」

羅蘭不回答,她閉上了眼睛倒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彷彿是一具冰涼的美麗女屍。

——魔笛?

晚上8點。

葉蕭又來到了那棟灰色的樓房前,這回他不是去卓越然家的現場,而是去找隔壁的池翠。他遙望著高高的天台,只感到夜色越來越沉,好像要把樓頂給壓癱了。

剛剛跨進樓門,他就聽到了一陣笛聲響起,立刻緊張地環視了周圍一圈,發覺那笛聲是從樓上傳來的,他立刻衝上了3樓昏暗的走廊。

笛聲就來自這裡,非常清晰地從池翠房門裡傳來。

他立刻按響了門鈴。

幾乎在同時,笛聲中斷了。

池翠開啟了房門,看到葉蕭先是一愣,然後問:「葉警官,有什麼事嗎?」

她還沒說完,葉蕭就推開了門,自己走了進去,大聲地問道:「是誰吹的笛子。」

「我。」

在客廳裡坐著一個男人,舉起了手中的笛子。他的對面還坐著6歲的男孩小彌,男孩的手裡也有一支小笛子。

「你是誰?」

池翠幫甦醒回答了:「他是我請來的,教小彌笛子的老師。」

「你又是誰?」甦醒反問了葉蕭一句。

「我是公安局刑偵隊的葉蕭,我想和我的證人談談。」

「對不起。」甦醒走到了他的面前,把自己的名片遞給了葉蕭。

葉蕭看著甦醒那張只印著「笛手」頭銜和名字、地址、電話號碼的奇怪名片,用懷疑的口氣問道:「你是笛手?」

「過去是。現在我為報社撰稿。」

「剛才你吹的笛子?」

「最普通的練習曲,是給小孩子吹的。」他指了指後面的小彌說。

小彌點了點頭說:「現在我也會吹這首曲子了。」

「怎麼,吹笛子犯法嗎?」

「我建議你晚上不要吹,否則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和恐慌。」

甦醒怔怔地看著對方的眼睛,最後點了點頭:「好的,我答應你。」

「請你理解,我這是為了這附近的居民著想。」

「我不打擾你工作了。」甦醒又回頭對男孩說,「小彌,我已經在這裡教了你整整一天了。」

小彌微笑著說:「今天我很高興。我喜歡你,還有你的笛子。」

「我該走了。早點睡覺吧,下次晚上不要再練了。」

然後,甦醒又向池翠道了別,迅速離開了這裡。

葉蕭皺起了眉頭說:「對不起,我打斷了你兒子的學習。」

「不,有時候我自己也在想,讓小彌學笛子是不是個錯誤。」池翠嘆了一口氣,摸了摸兒子的頭說,「小彌太喜歡笛子了,只有在笛聲中,他才能得到快樂。小彌,回你的房間去吧。」

男孩收起了笛子,用那雙神秘的重瞳瞪了葉蕭一眼,然後慢慢地回到房間裡去。葉蕭被男孩那雙眼睛嚇了一跳,向池翠問道:「你兒子的眼睛怎麼了?」

「你上次不是看到過的嗎?他天生就這樣的。」池翠坐了下來,盯著他的眼睛問,「葉警官,你要問我什麼?」

「關於你兒子。」

池翠的心裡一震,她感到眼前這個男人,正試圖窺視自己內心最隱秘的地方,她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只能敷衍著他:「你先請坐下吧。」

葉蕭點點頭,緩緩坐下說:「上次你兒子說,是一個白衣服小女孩帶他到的天台。你相信嗎?」

「小彌就喜歡胡說八道,當然不能相信他。」

他又試探著問:「那你認為那白衣服小女孩不存在?」

「當然不存在。」

「可我看到她了。」

葉蕭的話如針一般扎到了她的心裡,池翠睜大了眼睛,愣了愣說:「你看到誰了?」

「穿白衣服的小女孩。」

「不,那只是幻影,一個飄蕩在黑夜裡的幻影。」

「就算是幻影吧,可我還是看到了。就在昨天晚上,你隔壁的房間裡。」

「那是死人的房間。」說完,池翠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是的,我親眼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從黑暗的房間裡衝了出來。我看到了她,一個穿白衣服的小女孩的背影,她跑到樓道中,又跑下樓梯,我緊緊地追在後面,直到她在底樓消失得無影無蹤。」

池翠搖了搖頭,把頭微微後仰著說:「警察不應該說謊。」

「不,我沒有說謊,而且,當時我還聽到了笛聲。」

「那是你的幻覺。」

「不是幻覺,是真實的笛聲,神秘莫測,奪人魂魄。」

她深呼吸了一口,知道自己無路可退了,她突然低聲地說:「請你輕聲點,別讓我兒子聽到。」

「對不起。」

「好的,我承認我聽到了那笛聲。」池翠把聲音壓得非常低,「我跑到我兒子的房間裡,緊緊地抱住了他。」

葉蕭試探著問:「你害怕?」

「是的,我對那笛聲感到恐懼。」

「那為什麼還要讓小彌學笛子呢?」

她搖搖頭:「你不明白,甦醒的笛聲和半夜裡響起的笛聲完全不同。小彌喜歡的是甦醒的笛子,那是真正的音樂;而夜半笛聲,則是幽靈的魔咒。」

「魔咒?」

池翠的心跳又加快了,她淡淡地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說出了這個詞。」

「好了,現在讓我們言歸正傳。談談你兒子吧。」

「你究竟要談什麼?他只是一個6歲的小男孩,你以為他是兇犯嗎?」

「請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只是覺得,他是一個非常奇特的孩子。」

「算了吧。」池翠的語氣有些輕蔑,她冷冷地說,「所有看到過小彌眼睛的人,都會有這種感覺。」

葉蕭搖了搖頭,對池翠言語的曖昧和閃爍其辭感到厭煩,他想自己應該拿出殺手鐧了,於是突然盯著池翠的眼睛說:「今天我已經查過你和你兒子的檔案記錄了。」

「什麼?」池翠立刻愣住了,她不敢想象,眼前這個警察真的要開啟她的秘密,她顫抖著說,「你不能……不能這麼做。」

但葉蕭毫不手軟,步步緊逼:「檔案裡顯示,你從來沒有結婚過。」

池翠又感到了一陣羞辱,她必須要面對這一切:「是的,我承認我是一個未婚媽媽。你很鄙視我,是不是?」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葉蕭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殘忍,但他必須這麼做,「我還查過你兒子的檔案,出生記錄顯示,他確實是你所親生的。不過,在公安局的戶口登記表裡,小彌的父親一欄居然填著‘不詳’,我還從來沒見過父親‘不詳’的戶口。」

房間裡死一般沉默。

葉蕭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美麗少婦的眼睛,她的眼眶似乎漸漸溼潤了,一些淚珠在湧動著。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許久之後才說出幾個字:「你真卑鄙。」

「告訴我,小彌的父親是誰?」

「這和你無關。」池翠避開了他的眼睛,顫抖著說,「你無權……無權知道他人的隱私。」

葉蕭知道自己有些過分,到此為止吧,他的口氣又柔和了下來:「好的,我不逼你。如果你不願意說的話,我不會強迫你。」

池翠重新抬起了眼睛,她的目光忽然變得幽怨無比,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從她的喉嚨裡發出了一陣嘶啞的聲音,那聲音一字一頓地說:「好的,我告訴你,小彌的父親是誰。」

「說吧,那個男人是誰?」葉蕭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她。

幾秒鐘以後,他聽到了池翠的回答——

「幽靈。」

……

兩分鐘以後,葉蕭離開了這裡。

他走下陰暗的樓道,一邊走一邊對自己說:「這女人瘋了。」

剛走到底樓的門口,葉蕭忽然產生了某種奇怪的預感。果然,一個黑色的人影突然從他面前閃過。

「誰?」

那個人影顫抖著沒有動,葉蕭立刻伸出手抓住了對方。手上的感覺是一個成年男子,葉蕭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對方抓到有燈光照射的地方。

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看到了一張驚恐萬分的臉。

「張名?」

怎麼是他?葉蕭鬆開了手。張名幾乎已經嚇癱,他靠在牆上,嘴裡喃喃自語不知道說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看清了葉蕭的臉。

「是葉蕭嗎?」張名驚魂未定地說。

「是我,你先鎮定一下。」

張名緩緩地吐出了一口長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說:「我還以為碰到鬼了。」

「你怎麼會來這裡?」

「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鬼孩子的傳說嗎?」

葉蕭點了點頭說:「你說鬼孩子就住在這附近的一棟舊房子裡,沒有人敢靠近那裡,否則必死無疑。」

「那棟舊房子,就在這裡。」

「這裡?你沒開玩笑?」

「10年前,那棟舊房子被拆掉了,在原址上造起了新房子,就是現在的這棟樓。」

「你覺得鬼孩子還在這裡?」其實,葉蕭心裡從來不相信這種傳說,但他還是要順著張名的口氣說。

「沒錯。」張名抬起頭仰望著樓梯,又看了看葉蕭,忽然壓低了聲音說,「他(她)就在你身後。」

葉蕭的心裡立刻一震,連忙回過頭去。身後是一片陰影,他什麼都看不到。

池翠又要帶兒子去看病了,本來應該是下個月再去,但是她等不及了,就事先給莫醫生打了電話,提前了時間。

早上8點半,他們準時出門。走到小區的出口時,池翠發現路邊的電線杆上,貼著好幾張尋人啟事,尋找失蹤的兒童。不知道什麼原因,她看到這些就不由自主地停下來,目光落到了失蹤兒童的照片上,那些孩子被貼在電線杆上微笑著。

小彌拉著媽媽的衣角說:「你在看什麼?」

「一些孩子失蹤了。」

「什麼叫失蹤?」

「就是突然不見了,誰都不知道他(她)是活著,還是死了。」池翠忽然有些恍惚,嘴裡喃喃地回答。

「媽媽,我會失蹤嗎?」

池翠聽到兒子的這句話立刻緊張了起來,她牢牢地捂住了兒子的嘴巴,警告他說:「小彌,媽媽不准你說這樣的話,不準說‘失蹤’兩個字。絕對不準,明白嗎?」

小彌的眼睛眨了眨。

她鬆開了手,低下頭說:「小彌,媽媽不能失去你。」

半小時後,他們來到醫院。

池翠拉著兒子的手,悄悄地推開了眼科門診室的門。門診室裡死一般寂靜,她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正把頭伏在桌子上,身體微微地起伏著。

「莫醫生——」她輕輕地叫了一聲。

「啊!」他高聲地叫了起來,猛地仰起頭,面部表情恐懼無比,好像見到了極其可怕的東西,他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對母子,過了許久才想起來,「池翠?對不起,我剛才太累了,快請坐吧。」

「沒關係。」池翠拉著兒子坐在他面前,柔聲問道,「莫醫生,你沒事吧?」

莫雲久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面色非常可怕,他搖著頭說:「不,我沒事。」

「沒事就好。」

然而,莫雲久的表情又變了,他咬著自己的嘴唇,許久都沒有說話。池翠用奇怪的目光看著他,莫雲久避開了她的目光,卻和小彌的眼神撞在了一起。面對著這個6歲男孩的重瞳,他立刻產生了一種噁心的感覺,馬上閉起了眼睛。

「醫生,你家裡出事了。」小彌盯著莫雲久說。

池翠連忙斥責起兒子:「別亂說,小彌。」

莫雲久又睜開了眼睛,他知道自己逃不過小彌的眼睛,也不想再強忍掩飾了,於是搖著頭,近乎絕望地說:「是的,我家裡出事了。」

「怎麼會這樣?」

「我8歲的兒子失蹤了。」莫雲久捧著自己的腦袋,痛苦地說,「就在前天晚上。他睡覺的時候還好好的,第二天起來就不見了。」

「真可怕。」

「我聽說,最近這附近有許多人家都丟了孩子,你們也要小心。」

池翠忽然想起了出門時看到的那些尋人啟事,耳邊彷彿又響了那神秘的笛聲。

莫雲久忽然苦笑了起來:「妻子要和我打官司離婚了。如果兒子不回來,我這輩子就完了。」

「對不起,也許我今天來的不是時候。」

池翠站起來準備離開,但莫雲久忽然想起來什麼,攔住她說:「請別走。小彌是一個很特殊的病例,我願意為他盡一把力。好了,現在可以開始檢查了。」

這回他沒有像上次那樣,直接用手電照小彌的眼睛,而是先讓小彌坐到儀器前。這一次他用了很長時間,橙色的光線不斷照射著小彌的重瞳。莫雲久坐在儀器後面,神色越來越冷峻。

小彌忽然感到有些不舒服,他叫了起來:「媽媽,我眼睛疼。」

莫雲久立刻關掉了儀器,橙色的光線消失了,小彌從儀器前站了起來,重新回到了媽媽身邊。池翠看著兒子的眼睛,眼圈略微有些紅,看起來並無大礙。

池翠摟著兒子,忽然問醫生:「莫醫生,上次你說小彌得的那種病,是真的嗎?」

「我不敢肯定,這些天查了一些關於眼蠅蛆病的資料。國內這些年雖然也有這種病的記錄,但是那些病例都和小彌不太一樣。小彌的問題是他的重瞳太特殊了,眼睛裡找不到小‘瞳人’,也就是眼蠅蛆。不過,昨天我在網上查到了一個美國的病例。那是美國科羅拉多州的一家大學醫院大約在9年前收治的一例特殊的眼蠅蛆病人,那一病例的情況和小彌非常相似,眼睛裡找不到眼蠅蛆,後來經過腦部ct掃描,終於發現眼蠅蛆已經侵入了病人的大腦半球的頂葉,完全寄生於其中。」

池翠的胃裡一陣難受,她似乎感到有一群蠅蛆在她的腦子裡爬著,強打精神問道:「那個病人後來怎麼樣了?」

「不知道。不過當時的主治醫生認為,那個病人活不了幾年,整個大腦就會被蠅蛆就吞噬,就好像腦瘤一樣。」

「不……那小彌?」

「我想小彌的運氣不會那麼差。」莫雲久站起來徘徊了幾步說,「不過,我還是建議你帶小彌去神經內科去檢查一下。」

「檢查他的腦子?」

莫雲久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前額說:「是的,我懷疑他的問題在這兒。」

說完以後,他又靠近了小彌,看著這6歲男孩的額頭,還用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忽然,小彌仰起了頭,那對重瞳直對莫雲久的雙眼。

那是一雙神秘的黑洞。

吸收宇宙間一切的時間和空間。

莫雲久看到在這男孩的瞳孔裡,映出了一張女孩的面孔。他漸漸看清了對面的眼球,裡面映著一張右半邊被黑髮覆蓋著的臉,一邊的眼睛美麗動人,而另一邊則完全看不到。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看到那張臉的黑髮被撩了起來,露出了一隻全部都是眼白的眼睛。

她?

「不……」莫雲久立刻嚇得面如土色。

小彌繼續盯著他的眼睛,緩緩地說:「你是一個壞東西。」

「別亂說。」池翠教訓兒子。

但小彌就像沒聽見一樣,接著對莫雲久說:「你欺負了她,對她做了壞事。」

莫雲久第一次被6歲的小男孩嚇倒了,他恐懼到了極點,全身癱軟在椅子上。他閉起眼睛,痛苦地搖著頭說:「我承認,是我乾的壞事,是我欺負了她。」

「你在說什麼?」池翠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兒子說得沒錯,我是一個混蛋,一個真正的惡棍,罪孽深重。」莫雲久說著說著,淚水已經在臉上縱橫起來了。

小彌那雙重瞳,正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莫雲久閉著眼睛,嘴裡喃喃地懺悔起來:「3年前,有一個年輕的女病人來我這裡治療眼疾。她非常美麗,也非常純潔。可惜的是,她的一隻眼睛被春節的焰火嚴重灼傷,傷勢很嚴重,我每天都為她檢查治療。她原本有一雙迷人的眼睛,但受傷以後只能用長長的黑髮,遮掩住半邊臉龐。我依然被她所深深吸引,無法抗拒她的魅力。終於在一天午後,趁著她昏睡過去的機會,佔有了她。我真的很卑鄙,事後我狠狠地懲罰了自己。然而,這秘密還是被她發現了,她承受不了這羞恥,最後便跳樓自殺了。是我殺死了她,是我……」

把這些全都說出來以後,他的心裡反而豁然開朗了許多。他如釋重負般地吐出一口長氣,然後睜開了眼睛。他發現眼科門診室裡空無一人,池翠和她的兒子早就離開這裡了。

莫雲久搖搖頭,然後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走到一面鏡子前,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

十一

小彌一個人呆在家裡。

上午媽媽帶他去了醫院檢查眼睛,那個可憐的醫生讓小彌覺得好笑。午後,媽媽上班去了,她臨行前特意關照兒子呆在家裡別動。

小彌躺在客廳的沙發看著電視,剛看一會兒他就關掉了電視機,抓起甦醒給他的小笛子,趴到窗前,看著外面灰色的樓房和世界,他非常渴望跑出去,離開這個鳥籠般的家。6歲的男孩,是不應該如此多愁善感的,他又從視窗下來,帶著笛子走到了媽媽的房間裡。

他躺在媽媽的床上,聞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幽香。他喜歡媽媽摟著他的感覺,這樣就好像重新回到了媽媽體內,渾身被羊水包裹著,沉浸在一片混沌之中。他並不懂這些,只是眼前總是出現這樣一幅場面,就連皮膚上也有溼潤的感覺。小彌翻了一個身,拉開媽媽的床頭櫃。櫃子裡面有一本舊書,他把書拿到了床單上。6歲的孩子識不了幾個字,自然也看不懂書名——《卡夫卡緻密倫娜情書》。他當然不知道,這本書是他的幽靈父親贈給他母親的,那時候他還沒有來到這個世界。

小彌隨手翻了幾頁書,從書頁裡掉出了一塊東西。原來那是一方手帕,白色的絲綢依然質感良好,在手帕的角上繡著一支笛子。小彌輕輕地撫摸著這塊手帕,指尖忽然有了種奇怪的感覺。

突然,他聽到了門鈴聲。

媽媽回來了?

他立刻放下了手帕和書,依舊抓著那支小笛子,向門口跑了過去。然而,當小彌把房門開啟,卻發現門外空無一人。

陰暗的光線籠罩著3樓的走廊,他把頭探出去張望了一下,看不到一個人影。然而,剛才他聽到的門鈴聲,是確鑿無疑的。

誰按的門鈴?

是哪個人的惡作劇,還是……

小彌聽到了一陣腳步聲,那聲音非常輕巧,從上面的樓梯中傳來,似乎是一片羽毛,悠悠地飄到了他的耳中。

他立刻跑上樓梯,向上頭追去,手中仍然抓著那支小笛子。他聽到陰暗的樓梯裡發出奇怪的迴音,一些灰濛濛的東西總是覆蓋在樓道里。6歲的男孩大口地呼吸著,知道某個聲音正在呼喚著他。

不知道跑了多少級樓梯,小彌只聽到上面那幽靈般的腳步聲,卻看不到一個人影。

終於,他抵達了最高層6樓。

這裡依然見不到任何人影,小彌感到自己的眼睛裡,多了一些閃光的碎片。他不由自主地走上一道小樓梯,左手抓著小笛子,右手輕輕地推開了天台的門。

樓頂天台上耀眼的光,讓他一下子睜不開眼睛。片刻之後,他才看清了這塊空曠的地方。風吹了起來,男孩的頭髮高高地豎起,遠處幾十棟高層建築讓他有些目暈。

一個白衣服的小女孩——小彌看到了她。

她就坐在天台一角的水塔邊上,靜靜地望著遠方。看不清她的臉,只有那身白色的長裙被風掠起。

小彌向她緩緩地走去,最後坐到了小女孩的身邊。

他們並排坐在一起遙望天空。身後高高的水塔,正看著這兩個小孩的背影。

天台上靜得出奇,除了風聲。

忽然,小女孩把頭轉向小彌,輕聲地說:「你好。」

十二

門鈴按了很久,始終都沒有動靜。池翠隱隱有些不安,她掏出鑰匙把門開啟,急匆匆地跑了進去。

房間裡就如墳墓般沉寂,小彌不見了。

池翠的臉色立刻變得煞白,想起了早上看到的那些尋人啟事。瞬間,她感到眼前掠過了許多張印在電線杆上的臉。耳邊彷彿又響起了小彌的聲音:「媽媽,我會失蹤嗎?」

不,你不會的。池翠突然想起了甦醒,便立刻給他打了一個電話。

「喂。」是甦醒的聲音。

「甦醒,小彌在你那裡嗎?」

電話那頭的甦醒先是一愣,然後明白過來:「你是池翠?小彌不在我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他又不見了。」池翠有些絕望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先別慌,小彌會不會又到天台上去了?」

「我不知道。」她已經亂了方寸。

甦醒想了想說:「池翠,我現在就過來。你先到天台上去看看,好嗎?」

「好的。」

「我這就過來,再見。」

掛下電話,池翠連門都沒鎖,就跑上了樓梯。她再也不管這昏暗的樓道里究竟有沒有傳說中鬼孩子,現在只想著小彌,為了兒子她可以做一切。雖然她很想跑快,但腳步卻越來越沉重,整棟大樓裡都充滿了她的聲音,變成海潮般的回聲,在大樓的每一個角落裡迴盪著。

每走上一層樓面,她都要大聲呼喚小彌的名字,但是響應她的始終只有自己的回聲。當跑到六樓的時候,池翠已經渾聲出汗了,她仰起頭,看到天台的門微微開啟著,一線天光照射進她的眼睛裡。

池翠走上了天台。

風一下子就吹亂了她的頭髮,半張臉都被雜亂的髮絲覆蓋。她茫然地環視著整個天台,只看到幾座水塔孤零零地矗立著。

她大口地喘著氣,耳邊只聽到呼嘯的風聲。她手搭涼棚向水塔望去,彷彿看到有兩個小孩的影子坐在那邊上。

池翠快步地向前走去,當終於來到水塔底下時,卻發現剛才看到的那兩個影子,只不過是一對水泥樁子而已。

天台上沒有人,除了她自己。

那對半截的水泥樁子奇形怪狀地立在風中,池翠忽然覺得它們的樣子有點像兩個坐著的小孩。一個像男孩,一個像女孩。她呆呆地注視著右邊的水泥樁子,彷彿看到了一雙男孩的明亮重瞳。

「小彌。」

她神經質似地撲到了那半截水泥樁上,撫摸著那冰涼崎嶇的水泥軀體。

當池翠幾乎絕望的時候,她隱約聽到了一陣笛聲。

十三

笛聲來自地下。

甦醒一跑進這棟樓房,就聽到了一陣奇怪的笛聲,一種他從未聽到過的曲調詭異地飄蕩著。他立刻停住了腳步,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非常奇怪,那聲音彷彿是來自他的腳下。他低著頭,在黑暗的底樓走道里徘徊了幾步。忽然,在樓梯的背後看到了一扇小門。

小門緊緊地閉著,外面上著插銷。甦醒湊到門前,可以肯定,笛聲就是從這扇門裡傳出來的。他拔下了插銷,小心翼翼地開啟了這扇門。

笛聲立刻停了。

在昏暗的光線裡,甦醒看到一道水泥階梯直通地下,一股陳腐的氣味從地道內直衝進他的鼻子,讓他幾乎作嘔。他捂住鼻子,張開嘴深呼吸了一口空氣,然後大著膽子走下地道。

階梯很深,沒走幾步就全部被黑暗吞沒,只有身後的小門有著一方昏暗的光線。但甦醒的眼前伸手不見五指,他小心地摸著旁邊冰涼的水泥牆壁,心跳越來越快,他為自己的莽撞開始後悔起來。

終於,他感到走到了平地,雖然看不清四周的景象,但直覺告訴他這裡應該是一個地下室。他伸出雙手向前摸索,在看起來茫茫無邊的黑暗中,他突然看到了一雙眼睛。

黑暗中的眼睛。

甦醒的心涼到了冰點,他差點喊了出來。那雙眼睛離他越來越近,直到與他面對著面。

他低著頭俯視那雙眼睛,忽然被一雙冰涼的小手抱住了。

「小彌?」

甦醒認出了這雙眼睛,他撫摸著面前的這個男孩,雙手有力地摟著他,沿著水泥階梯向外走去。他感到男孩渾身冰冷,不停地顫抖著,男孩的手裡還拿著一支笛子頂著他的腰際。

他把小彌帶出了地下室。

在昏暗的底樓過道里,甦醒大口地喘息著,勉強看清了小彌的臉。他從男孩的手裡抓下那支小笛子,然後搖著他的肩膀,大聲地問:「為什麼要跑到地下室去?」

小彌看起來被嚇壞了,他的臉色像死人一樣煞白,嘴巴在不停地哆嗦,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甦醒搖搖頭,一把抱起了小彌,緊緊地摟著他說:「好了,現在沒事了,不要害怕。現在我們去找媽媽。」

甦醒抱著小彌上了樓梯,剛跑到3樓走廊,就看到池翠從樓上跑了下來。

看到小彌安然無恙地在甦醒的懷中,池翠的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她衝到甦醒跟前,把小彌又抱進了自己懷裡,她在兒子的臉蛋上親了好幾下。甦醒看著這對母子緊緊地抱在一起,心裡忽然也生出一種莫名的感動。

池翠抱著小彌回到房間裡,把兒子放在他的小床上。甦醒也坐在旁邊,他看到小彌的眼睛半睜半閉著,眼皮縫隙裡那對重瞳正忽隱忽現。

看著兒子漸漸平靜了下來,池翠才緩緩地長出了一口氣,她輕聲地說:「甦醒,非常感謝你。」

「這是我應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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