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6年以後——
2003年,春。
子夜12點整,張小盼睜開了眼睛。
輾轉反側了半夜,這個10歲的男孩始終都睡不著。眼前總是浮現起一片煙雨中的墓地,在薄霧中隱藏的墓碑,他彷彿能聽到在墳墓底下發出的聲音。那聲音蒼老而低沉,斷斷續續的傳入張小盼的耳朵裡。他臉上微微一涼,似乎感到有一雙手在撫摸著他,那是一雙從墳墓裡伸出來的手,冰涼徹骨,輕輕地揉摸著張小盼白嫩的小臉。
那是30年前死去的祖父的手。
他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祖父,在祖父死的時候,張小盼的父親還是一個少年。在墓地裡,他恐懼地大叫起來,他的哭聲讓父親勃然大怒,父親一邊燒著紙錢,一邊訓斥著兒子,告訴他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清明。
10歲的張小盼終於明白了,今天是屬於死者的日子。他已經隱約懂得了死亡的意思,他覺得,死亡就是如泡沫一樣,蒸發在空氣中。
已經子夜了,眼前依然被這些奇怪的幻影所佔據著。張小盼沒有意識到,一陣聲波正緩緩飄入他的耳中——在進入耳道的過程中,這奇妙的聲音被漸漸放大,耳鼓在中耳眾多的細小嫩骨上產生振動,再傳遞給充滿液體的內耳耳蝸。耳蝸毛狀細胞上的振動變為電脈衝,傳到了他的大腦,在這個巨大而神秘的空間裡,被譯成有意義的聲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張小盼睜大著眼睛,直盯著漆黑的天花板。是誰在黑夜中召喚著他?是墳墓裡的爺爺嗎?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湧上了他的皮膚。冰涼蒼老的手充滿了皺紋,讓他渾身結起雞皮疙瘩。這隻來自墳墓的手,將要把張小盼拖進墳墓裡。
那是一個永遠黑暗的世界。
他害怕。
不,他不想被拖進墳墓。他掀起了被子,從床上下來,然後悄無聲息地開啟房門,走進了外邊黑暗的樓道。
那個來自墳墓的聲音,繼續追逐著他。
張小盼走下了樓梯,離開了這棟樓。他覺得爺爺就在他的身後。他甚至還能感到一股冰涼的氣息,從死去了30年的爺爺的口中,直吹到他脖子後面,再順著衣領滲入他全身每一根血管。他走在子夜的巷道中,周圍是黑暗中搖曳的小樹叢。清明的雨已經停了,只是地面上還是溼的。10歲的男孩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那聲音還是如潮水一樣湧進他的耳朵,在狹窄曲折的耳道中洶湧澎湃,飛濺起白色的泡沫。
他茫然地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遠,那聲音似乎始終都跟在身後,就如同自己的影子一樣。直到他走進一個完全的陌生的世界,他什麼都看不到,只有前方一束幽幽的光。
終於,在那束光影中,他看見了30年前死去的爺爺,爺爺又高又瘦,幾乎是一具骷髏,微笑著伸出一隻沒有皮肉、只剩下骨頭的手。
張小盼向前跑去,當他即將要摸到爺爺那根只剩下骨頭的手指時,那束光忽然消失了。
忽然,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10歲的男孩緩緩回過頭去,他看見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笛聲悠悠地響起。
二
葉蕭又回來了。
他仰天躺在床上,在緊閉著的眼皮底下,眼球不斷地轉著,這表明他正在做一個可怕的夢。
夢醒了。
他睜開眼睛。房間裡被一片昏暗的光線所籠罩著,他茫然地看著窗外,花了很長時間才讓自己清醒了起來。他記得昨天自己去掃墓了,眼前浮現起那場清明的小雨,如同一張朦朧的紗布,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發現手上沾滿了汗珠。
是因為夢。
在夢中,葉蕭聽到了笛聲。
他還夢到了其它許多東西。然而,夢醒以後他都記不清了,只有那淒厲的笛聲,仍頑固地滯留在腦子裡。他竭盡全力地回憶著全部的細節,可是除了笛聲,還是笛聲。
正當他回想著笛聲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
葉蕭看了看時間,才清晨6點,這個時候誰會來找他呢?他急忙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開啟了房門,原來是住在隔壁的鄰居張名。
「葉警官,很抱歉那麼早來打擾你。」張名是一個將近40歲的男人,說話的樣子顯得緊張而焦慮。葉蕭已經和他做了一年的鄰居,知道像他這個年紀的男人,最容易在各種壓力下崩潰。
「沒關係,我已經起來了,有什麼事?」
「昨天晚上,你有沒有聽到什麼特別的聲音?」
葉蕭的腦子裡立刻掠過笛聲——不,那僅僅只是一個夢,他搖了搖頭:「不,我沒聽到什麼聲音。」
「葉警官,我兒子不見了。」
「小盼?」葉蕭眼前立刻出現那個10歲小男孩的樣子。
「昨天晚上,我是看著他入睡的,早上起來卻發現他不見了。」
葉蕭明白他的意思,他來到隔壁張名家的門外,仔細地看了看他家的門鎖,他搖搖頭說:「沒有任何被撬的痕跡。」
「我想不會有人進來的,房間裡一切東西都沒動過。」
「你覺得是你兒子自己出去的?」
張名痛苦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們家在本地沒有親戚,他媽媽在日本,已經一年多沒回來過了,他沒有地方可去的。」
「你先別急。想想看,昨天,或者是最近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嗎?」葉蕭走到張小盼的房間裡,看了看揉成一團的被窩。他把手伸進去,被窩裡已經沒有了溫度,這說明張小盼是在好幾個小時以前就離開了。他走到窗前,鋁合金的窗戶關得很好,外面是鐵柵欄,不可能從窗戶出去的。
「沒什麼特別的事,小盼是一個非常膽小的孩子,平時很少出去玩的,在家在學校表現都不錯,我不相信他會自己出走。昨天是清明,我帶他去給爺爺奶奶掃墓。回來以後,他就不太說話了,好像對墓地很害怕。」張名跟在葉蕭身後,緊張地來回踱著步說,「不過,孩子害怕墳墓也是很正常的,我實在想不出他為什麼會在半夜裡跑出去。」
「會不會去學校了?」其實葉蕭自己也不太信,哪家的孩子會三更半夜去學校?
「不知道,等一會兒我去學校看看。如果還是沒有訊息,我就只有報警了。」
葉蕭點點頭,這件事確實很蹊蹺,一個10歲的男孩會毫無理由毫無預兆地離家出走嗎?忽然,他的腦子裡又掠過了昨晚那個夢。瞬間,產生了一種不祥之兆,在冥冥之中預感到自己又將被捲進一場離奇的漩渦了。他走出了房間說:「張名,如果你要報警,就馬上通知我。」
「葉蕭……」張名叫住了他,神色顯得非常凝重,好像有什麼話欲言又止。
「你說吧。」
張名咬著自己的嘴唇說:「昨天晚上,你真的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你什麼意思?」
「別誤會。」他搖了搖頭,停頓了片刻後,忽然有些神精兮兮地說,「昨晚你做夢了嗎?」
「夢?」
葉蕭呆呆地看著對方,這似乎不應該是他來問的。他等了半晌,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做夢了。」說話的人是張名。
「你夢到了什麼?」葉蕭問他。
張名用一種非常奇怪的鼻音回答道——
「笛聲。」
三
眼睛顯得有些緊張,嘴唇上的口紅淡得幾乎看不出了。她又把小鏡子對準了自己的眉毛,她有一雙天生的漂亮眉毛,這一直很令她自豪,特別是在與男人們在一起的時候。楊若子把鏡子收了起來。脫下警服以後,她顯得嫵媚了許多,更像一個小鳥依人的美眉。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了,楊若子坐在一張露天的圓桌邊上,呆呆地看著街口。晚上8點30分,他終於出現了。
他比楊若子想象中的要年輕一些,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歲左右,臉上卻顯得超乎年齡的成熟。他神色冷峻地掃視著周圍,幾乎就在一瞬間,他敏銳的眼睛在人群中發現了她。
他緩步來到了楊若子的面前,試探著問道:「你是楊若子?」
「是的。你就是葉蕭?」
他點點頭,坐在了楊若子面前,欠了欠身說:「真不好意思,今天我去了趟女子監獄。那裡的路很遠,下午沒來得及趕回來。」
「女子監獄?」
「是半年前的一個案子。如果你有興趣,下次會慢慢說給你聽的。」葉蕭招呼來了服務生,點了幾個菜,「今天是你第一次到刑偵隊報到吧?」
楊若子點點頭,有些靦腆地說:「隊長說從今天起,我就跟著你搭擋了。今後還需要你多多關照。」
「多多關照?聽起來像日本人說話。對,你的名字也像日本人。」
「對不起。名字是父母起的,只是希望我能像男孩子一樣。」她心裡還是有些緊張,儘管是公安大學刑偵專業的高材生,她始終告誡著自己必須要謹慎。
「別害怕,我是個沒脾氣的人。」菜上來了,又是炒螺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第一次見面,請你吃這些……」
「不,我喜歡吃螺螄。」楊若子夾起了一個螺螄放到嘴裡吸起來,她終於放鬆了下來,看著葉蕭的眼睛說,「我聽說你有過很多故事。」
葉蕭淡淡地問:「對別人來說,那些故事或許是匪疑所思毛骨悚然。對我自己而言,不過是平凡的日常生活而已。」
接下來,楊若子似乎沒什麼話可說。葉蕭也變得沉默起來,他好像有什麼心事,或許是因為今天去過監獄了,也或許是因為昨天晚上的夢。
一個小時以後,楊若子告辭了。葉蕭送了她一段路,分手的時候他說了些什麼,但楊若子沒有聽清楚,好像是關於失蹤的話題。她腦子裡反覆地想著這兩個字,腳下踏著明亮的月光,獨自走在一條偏僻的小路上。
因為四周的房子馬上就要拆了,所以在晚上9點以後,這條路上就幾乎見不到人影了。由於這裡的偏僻,年輕的單身女子還不太敢走這條路。楊若子當然不會害怕,作為一個女警察,她有時候反而更加渴望,在這條路上遇到強盜之類的人。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影子出現了,從她視野的左側一掠而過。
「誰?」
出於職業的習慣,楊若子叫了一聲,偏僻的小路上沒有人回答,四周都是待拆遷的房子,只有一條幽深的小巷。她快步轉進了那條小巷,藉助月光向裡看去,果然有一個人影在巷道盡頭晃動。楊若子向前追去,在離那影子大約10米左右的距離,才看清了那人影的輪廓,似乎像一個小孩子。
她緊緊地跟在小孩後面,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緊張,也許那只是一個晚上自己回家的孩子,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可是,那孩子的背影卻給人很奇怪的感覺,在月光下晃動著就像是詭異的魅影。
忽然,楊若子的眼前彷彿出現了一道深深的陰溝,還有那隻冰涼的小手……天哪!
她的心裡一顫,忽然有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楊若子繼續向前追去,離那個孩子的背影越來越近,從背影的頭髮可以看出來,那是一個小女孩,不會超過10歲——是她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楊若子猛搖了搖頭,可是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卻湧上了她渾身每一根血管。她第一次意識到,這感覺是如影隨形般的,永遠都揮之不去。
眼前那個小女孩越走越慢,可是楊若子卻感到越追越累,似乎永遠都保持著一段距離。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追趕的是人嗎?
忽然,小女孩的影子消失了,那是一堆已經被拆了一半的房子。瓦礫邊上還停著一輛推土機,半年前這裡的居民就已經搬出去了。
人是不可能在這裡躲藏的。
除非是——
瞬間,楊若子倒吸一口冷氣,不敢再想下去,她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無畏的女警,而是一個無助的小女孩。她緩緩仰起頭,看著那輪奇特的月光。
四
甦醒還沒有醒來。
又是那個很深很深的夢,在夢裡有一雙很深很深的眼睛,像兩個千年冰封的深潭,黑色的潭水凝固為冰塊,那是一雙神秘的瞳孔。
不,這不是夢!
他的額頭滲出了一些汗珠,一些奇怪的感覺如電流一般,刺激著夢中的大腦皮層。他感到那雙眼睛,還有那個影子,就站在他的床邊,冷冷地看著他。
甦醒這才想起來,他正睡在自己的床上,房間裡沒有其他人。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很快就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難,他必須睜開眼睛,必須——
黑暗的房間裡,他看到了一雙眼睛。
果然是那雙夢中的眼睛,深邃明亮,清澈見底。電光火石的功夫,四目相對,兩雙眼睛都露出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恐懼。
這是一雙女人的眼睛。
短短一瞬,甦醒的腦子裡只掠過了這一個念頭。這是他自己的房間,在漆黑的深夜裡,他一個人睡在自己的床上。這個時候,卻無緣無故地出現了一個神秘的女人。
她是誰?
與這強烈懸念相伴隨的,是對未知的恐懼。甦醒的手顫抖著伸到了牆上,按下了開關。
燈亮了。
當光明重新回到甦醒的瞳孔裡,他卻發現房間裡空無一人,那雙眼睛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這不可能,他確信剛才有一個女人的身影站在他的床邊。雖然是在黑暗之中,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雙眼睛。他知道那是一個陌生的女人,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雙眼睛。
甦醒跳下了床,發現房門正虛掩著,剛才有人進來過。他匆忙地穿上鞋子衝了出去,跑下狹窄的木樓梯,來到下邊的小巷中。
夜色是如此迷離,眼前的一切都有一種詭異之氣,彷彿已是在另一個世界。他似乎看到前面有一個影子在晃動,於是便緊緊地跟在後面。他想起小時候父輩們總是告誡他,不要在深夜追逐來歷不明的黑影,否則會撞到鬼的。但甦醒已經來不及多想了,如果真的是一個女鬼,他倒想見識見識。
他很快就靠近了那「鬼影」,卻發現那好像不是一個成年人的體形,而是一個小孩。這樣反而令甦醒更害怕。
當他就要碰到那個背影的時候,那個孩子忽然回過了頭來。
旁邊正好有一盞路燈,白色的燈光打在了孩子的臉上。甦醒看到了一個大約六七歲的小男孩,在一張削瘦蒼白的小臉上,卻長著一雙傳說中重瞳般的眼睛。
甦醒立刻定住了,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小男孩,不知道該說什麼話。
這是一個幻影,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的意識有些模糊。
小男孩緊盯著他的眼睛,甦醒立刻產生了一種心被揪住的奇怪感覺。他活了28年,第一次被一個小孩子嚇到了。
「你的笛子呢?」
小男孩發出了稚嫩的童聲,但語氣卻是幽幽的感覺,似乎是來自另一個空間。
什麼?甦醒長大了嘴巴,一時間沒有明白過來。但很快就意識到了某些東西,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白色的路燈下,他的臉色變得像死人一樣煞白。
他還想問那男孩幾句話,可喉嚨裡卻像是吃進了一隻蒼蠅,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正當甦醒呆在那裡的時候,那個小男孩扭頭就跑,像森林裡的精靈一樣,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的笛子呢?」甦醒的心裡默唸著剛才小男孩的話,腦子裡卻不斷地浮現起那雙眼睛。
眼睛……笛子……眼睛……
五
整整一個後半夜,甦醒都沒有睡好,心裡的那根鉉一直都緊繃著,他生怕那個黑影會突然出現在他床邊。不到清晨6點,他就起來了,趴在視窗眺望著外面,遠處正建起一座座高樓,也許用不了一年,這裡就會被拆遷。半年前他買下了這套房子,也許自己是瘋了,為什麼要買一套說不定馬上就要拆遷的老房子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至少不是為了要賺動遷費,而是一種難以控制的衝動。
甦醒來到房門前,仔細地檢查了門鎖,沒有給撬過的跡象。他清楚地記得臨睡前房門是鎖好的,他不可能開著門睡覺。既然如此,那個女人又是怎麼進來的呢?他又看了看窗戶,也關得很好。然後,他甚至爬到了閣樓上面,窗戶也關得死死的。這就奇怪了,既沒有開門,也沒有開窗,難道她能如魅影一般穿牆而過?
眼前又浮現起了她的眼睛,當他們四目相對的瞬間,甦醒立刻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身體彷彿被x光射線穿透了似的。他可以肯定,在深夜裡有陌生人闖入了他的房間,他想他應該報警。但在打電話之前,他先翻了翻自己的存摺和現金,結果一分錢都沒有少,房間裡看起來也沒有被動過的痕跡。甦醒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他決定不報警了。
他還是心存不安,不禁想到了那個小男孩,怎麼會出現在深更半夜的路燈下呢?究竟是真人還是幻影?但甦醒確實聽到了小男孩對他說的話——「你的笛子呢?」
笛子?甦醒覺得似乎有一股電流通過了他的身體,而且還伴隨著強烈的噁心感。
他不斷對自己默唸著:我的笛子呢?最後,他想到了一個詞:潘多拉。
甦醒終於想起什麼來了,記憶讓那隻潘多拉魔盒浮出水面。他衝到了一隻大櫃子前,開啟了最底下的櫃門,他的手在櫃子裡摸了好一會兒。謝天謝地,它還在。
那東西摸在手裡的感覺是那樣特別,7年前的那個夜晚彷彿又湧到了眼前,鼻子裡好像聞到了那股醫院裡特有的氣味。一切都開始腐爛,除了這隻盒子。
他取出了這隻寶藍色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子上。
時間在盒子上彷彿凝固了,甦醒輕輕地撫摸著盒子表面,感覺那是一個老人身體和靈魂的一部分,它應該隨著那老人一起走進墳墓。或者,盒子本身就是一座墳墓。
現在,是開啟墳墓的時候了。
潘多拉魔盒又一次被開啟了,然而——
盒子是空的。
甦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顫抖著捧起盒子。不,沒有笛子,什麼都沒有,盒子裡空空如也,這只是一隻空盒子。
「千萬,千萬不能吹響這支笛子。」
他的耳邊又響起了這句話,這是老師臨死前的警告,可老師為什麼不把它帶進墳墓呢?現在,這支笛子已經不翼而飛了。難道它有獨立的生命?自己會從盒子裡飛走?
或者,是昨天晚上的那個女人。
六
張小盼還沒有回家。
他失蹤到現在已經將近48小時。儘管張名已經報了警,還跑遍了兒子可能去的任何一個地方,但令他失望的是,包括學校和同學們,沒有一個人見過他的兒子。張小盼就像是泡沫一樣,被風吹到了空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名給遠在日本的前妻打了電話,還沒等他說完,前妻就在電話裡劈頭對他一陣痛罵,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他不知道前妻會不會為兒子的事情回來,但他寧願那個女人永遠留在日本。他們離婚已經3年了,經過漫長的官司,張小盼最後留在了父親身邊。但兒子似乎對此無動於衷,他並不在乎照顧自己是父親還是母親,張名一直對兒子的冷漠感到憂慮,但他無能為力。這會是兒子失蹤的原因嗎?他不知道,在張名10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就死了,到現在已經30年了。清明節那天,他第一次帶兒子去給爺爺掃墓,張小盼在爺爺的墓前卻顯得異常恐懼。
張名不明白,兒子從來沒有見過爺爺,為什麼會害怕呢?他的腦子裡浮現起了30年前,父親臨死前的那一晚。父親在不斷地吐血,長年累月的肺病讓早已讓他奄奄一息,他抓住兒子張名的手,張名至今還清楚地記得父親的手是如此冰涼,那感覺就像是骷髏。那晚,父親貼著張名的耳朵說:「你還記得我說過的故事嗎?」10歲的張名點點頭,他當然記得,從他記事起父親就不斷地告訴他那個故事。父親又咳出了一大口血,就連張名的手上也沾上了父親的鮮血,他恐懼萬分地看著垂死的父親,明白死神已經趴在父親的身上,隨時都會把他帶走。父親繼續說:「笛聲會把你帶走,把你的孩子帶走,把你的孩子的孩子帶走。」說完,父親又吐出了大口血,幾乎噴到了張名的臉上,然後就斷氣了。
「笛聲會把你帶走,把你的孩子帶走,把你的孩子的孩子帶走。」張名永遠不會忘記父親死前的話。現在,這個可怕的預言成真了。
他感到自己的喉嚨被什麼扼住了,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立刻衝到了窗邊,開啟窗戶呼吸著外面的空氣。月光出奇地明亮,照射在他驚恐的臉上,在一片銀色中,他似乎見到了一個孩子的背影。
兒子回來了?張名睜大了眼睛,幾乎把半個身體探出了窗戶,他的手抓著窗外的鐵柵欄,向樓下的花壇望去。在皎潔的月光下,他確實看到了一個孩子的身影。
不,那不是他的兒子。
站在樓下花壇裡的,是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女孩,披著長長的黑髮,穿著一身白色連衣長裙。冰涼的月光灑在她的眼睛裡,反射出一道冷冷的光。
張名能聽到自己牙齒之間碰撞的聲音。要不是有鐵柵欄在,他恐怕已經從窗戶裡摔下樓去了。那個小女孩正在冷冷地看著他,幽幽的目光絕對不是她那年齡的小孩所能有的。月光在她身體周圍,覆蓋上了一層奇特的銀色,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之下,宛如是黑色的舞臺上表演的白色幽靈。
他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恐懼,把身體從窗戶裡抽了回來,然後飛快地跑出了房間,按響了隔壁葉蕭的門鈴。
出乎他的意料,葉蕭很快就開啟了房門,他的眼圈紅紅的,好像還在熬夜。他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張名說:「出什麼事了?」
「葉警官,你去看看窗外。」
張名驚恐的神色和語氣讓葉蕭莫名其妙,他緩緩地說:「你這些天是不是太緊張了?」
「不,你去看看窗外。」
葉蕭拗不過他,只能走到窗前,低頭向外面看了看。張名緊跟在他身後說:「看樓下的花壇。」
幾秒鐘以後,葉蕭回過頭來,皺著眉頭說:「你看到了什麼?」
「一個小女孩。」
「你自己看看吧。」
張名又把頭探出了窗外,然而,樓下的花壇裡卻什麼都沒有。外面的月光依然明亮,除了花影婆莎,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
他又衝出了葉蕭的房間,來到了樓下的花壇裡,藉助著明亮的月光,仔細地搜尋著。他就連花叢深處也不放過,結果只驚出了一隻白色的野貓,從花壇中掠過。張名回頭望著樓上自己的窗戶,難道剛才真的只是幻覺嗎?
雖然花壇裡什麼都沒有,但張名似乎能感受到那個小女孩的目光,他伸出手在空氣中猛抓了幾下,只感覺一陣奇特的風從他的指尖劃過。
他猛然回頭,發覺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一雙眼睛正盯著他。
七
2003年。地鐵擁擠不堪,各種奇特的聲音混雜在地下空間裡,彷彿是一個巨大的音響。甦醒從樂團裡出來以後,通常會在地鐵裡轉一段時間,等到下班高峰過去以後,再進入站臺坐車。他討厭那種擁擠的感覺,他覺得在那種狹窄封閉的空間裡,是最容易讓人發瘋的。
幸好,甦醒還沒有發瘋。他將此歸功於每天下班後逛書店,這是一家設在地鐵大廳內的書店,雖然不大但很安靜,已經開了七八年了,居然還擁有了一批固定的讀者群,甦醒也是其中一員。
下午6點,他踏進了書店,躲在最後一排書架裡,看著一些沒人看的書,其中有些書已經放了好幾年都沒賣出去。然而今天,他始終都沒有看進去,半個小時過去了,在甦醒眼前晃動著的不是書裡的文字,而是那個神秘女人的眼睛。她是誰?還有那個小男孩,這一切的問題都讓他感到困惑。
甦醒決定離開這裡,當他把一本書放回到書架裡的時候,忽然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背影。那撩人的身影立刻就吸引了他,應該是個年輕的少婦,但更重要的是,那個女人把臉轉了過來。
他看到了那雙眼睛。
就是她。
真不可思議,她居然出現在這裡!甦醒確信自己不會弄錯的。他躲在一排書架後面,緊盯著那雙眼睛,仔細地端詳著她的臉。
就像她撩人的背影,她果然是一個漂亮的少婦,年齡大概在30歲以內,這是最迷人的階段。只是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套裝,似乎仍有些不解風情。她頭髮略微有些捲曲,自然地披在肩頭,巧妙地襯托著她的瓜子臉。膚色非常白皙,在東方人中幾乎白得有些透明,那是她天生的。
她似乎意識到了有人正盯著她,眼睛在書店裡橫掃了一圈,然後就離開了書店。甦醒立刻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
甦醒跟著她通過了檢票口,現在的人比剛才少了一些,但依然顯得嘈雜。他們來到了站臺上,甦醒看到她等車的方向和他是一樣的。很快,列車進站,他悄悄地跟在她身後走進了車廂。
車廂里人很多,甦醒靠在一根金屬欄杆上,看著幾米外的她。雖然中間隔著幾個人,但仍能看清她的眼睛。那是一雙憂鬱的眼睛,瞳孔裡彷彿埋藏著什麼東西,她的嘴角和下巴都是非常古典式的,渾身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氣質,在地鐵車廂裡顯得鶴立雞群。其實她早已經察覺到了甦醒的存在,只是不願意流露出來。對此甦醒也很明白,這是貓捉老鼠的遊戲,彼此都必須有足夠的耐心。
幾站以後,她悄悄地下了車。巧的是,平常甦醒也是在這一站下車的,他依然小心地跟在後面。她走進了一條小馬路,周圍都是80年代建造的住宅樓,一棟棟看上去就像是火柴盒一樣排列著。隨著她的腳步,甦醒的心跳越來越快,怎麼會在這裡?他茫然地看著四周,眼前那個女人的影子始終飄蕩著。
她來到了一棟清冷的6層樓房前,那房子樓上樓下幾乎見不到一點燈光,透露出一股沉沉的死氣。甦醒呆住了,命運是如此地捉弄人,又讓他來到了這裡。他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跟在她後面走進了樓裡。
樓道里掛著幾盞昏暗的燈泡,只夠勉強看清楚眼前的路。除此以外,見不到其它房間裡的光線,也聽不到住戶的聲音。她走到了3樓的一扇房門前,從包裡掏鑰匙準備開門。
甦醒隱藏在後面的黑暗中,心緊張得要跳出來了。現在是時候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快步走到了那個女人身後。
她立刻回過頭來。但甦醒已經抓住了她的手臂,雖然樓道里的光線昏暗,但他們都看清了對方的眼睛。四目相對的瞬間,宛如重演了昨晚的那一幕。甦醒確信無疑,就是她。
「快放手。」她也有些緊張,輕聲地說。
她口中的氣息直衝到甦醒的臉上,立刻讓他心猿意馬起來,手彷彿已不受自己的控制,馬上就鬆了開來。
「我知道你要幹什麼。」
甦醒愣了一下:「你是誰?」
她的聲音柔和了下來:「我們進去談吧。」
甦醒看了看四周,眼前的一切都似曾相識。他能相信眼前這個女人嗎?他不知道,但無法拒絕。
他跟著她走進了房間。客廳不大,但非常乾淨,她擺了擺手,先請甦醒坐下。然後,她幽幽地說:「你不會把我當作小偷吧?」
甦醒盯著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無論如何也不像小偷或是強盜。他不置可否地說:「那你是承認了?」
「是的,我承認。那天晚上,是我闖進了你的家裡,但不是故意的。」
「一不小心闖進了別人的家?」甦醒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我的房門可是鎖好的。」
「我有鑰匙。」
甦醒很意外,他沒有料到這一點。
她繼續說:「我想,你搬進那房子以後,就一直沒有換鎖吧?」
「是的。」甦醒開始明白什麼了,「原來,你過去就住在……」
「你猜得沒錯,你現在住的房子,就是我過去的家。」
「原來如此。」甦醒點了點頭。
「可我並不知道那房子早已易主了。我離開家已經有六七年了,前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回家,我以為……」她忽然停頓了片刻,仰起頭說,「我以為我父親還住在那房間裡。」
甦醒想,那晚她一定是把自己當作她父親了,結果在他身邊站了半天,當他一睜開眼睛開啟燈以後,她立刻就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於是就奪路而逃。他的語氣也柔和了許多:「我是在半年前,通過中介公司買下這房子的。搬進去的時候,房間裡幾乎沒什麼東西,只有閣樓裡還剩下一點,過幾天我給你送過來。」
「不用了,我不想再見到那些東西,隨便你處理吧。」她又輕輕吐了一口氣,顯得有些憂傷。甦醒從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所承受的生活的壓力。她的臉頰上有了些血色,用平穩的語調說,「昨天早上,我已經通過街道辦事處瞭解到,我的父親在6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你父親去世都6年了,你居然到現在才知道?」甦醒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她低下了頭,好像是做了錯事的小女孩一樣。她猶豫了片刻,然後輕聲地說:「是的,也許在你眼中,我是一個非常糟糕的女兒。沒錯,六七年前我離開父親以後,就再也沒有回過家,也從來都沒有和他聯絡過。」
「你出國了?」
「不,我一直都在本市生活。」她掃了甦醒一眼,眼角露出了某種淡淡的哀愁,「由於某種原因,我始終都不能回家。直到前天晚上,我才回去看了一次,卻沒想到打擾了你的休息,實在對不起。」
甦醒看著她的眼睛,知道自己不應該再追問下去,她一定有自己的難言之隱。一剎那,他聯想到了很多,不禁感到自己心裡隱藏的齷齪。他站了起來,輕聲說:「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再見。」
當他剛轉身要走,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童音:「媽媽。」
甦醒回過頭去,看到客廳裡突然多出了一個小男孩,還有那雙傳說中重瞳般的眼睛——就是他。
前天晚上,他跟著眼前的女人追了出來,結果卻追到了這個小男孩。更重要的是,男孩對他說的一句話讓他不寒而慄:「你的笛子呢?」
女人回過頭去,看著小男孩,用責備的口氣說:「小彌,媽媽沒有叫你,就不要自己跑出來。」
小男孩似乎沒有聽到媽媽的話,冷冷地看著甦醒的眼睛,那目光讓甦醒渾身不自在。
「小彌,你忘了媽媽的話了嗎?不要盯著客人的眼睛,這不禮貌。」女人又在訓斥兒子。
甦醒看著這對母子,覺得這個母親似乎過於年輕了一些。
忽然,小男孩對甦醒說:「你的笛子丟了。」
「什麼?」
甦醒奇怪地看著這個叫小彌的7歲男孩,眼前卻浮現起了那隻寶藍色的潘多拉之盒——那是一隻空盒子,笛子失蹤了。
「你的笛子丟了。」他輕輕地念了一遍小男孩的話,小彌並沒有說錯。
甦醒對小彌的眼睛點了點頭,輕聲說:「我的笛子確實丟了。」
「對不起,小孩子就會胡說八道。」女人不好意思地說。
「不,他說得沒錯。」甦醒半蹲下來,盯著小彌的眼睛,用一種奇怪的聲音說,「你知道我的笛子在哪兒嗎?」
小男孩茫然地搖了搖頭。
「求求你,別問了。」母親忽然顯得很激動,蹲下去抱緊了兒子,她不想讓甦醒對兒子提問,或許,她根本就不想讓甦醒打擾她的生活。
甦醒知道自己該走了。走之前,他先取出了名片,鄭重地交到女人手裡。
她接過名片,發現上面只印著一個頭銜:「笛手」。旁邊印著名字「甦醒」,下面就是地址和電話。這是一張奇怪的名片,只有頭銜(更確切地說是職業)和名字,就連單位都沒有印。她半信半疑地問:「你是吹笛子的?」
「是的,過去我是民族樂團的笛手,現在主要是為報社撰稿,偶爾也到外面去表演。」
「你吹的是中式的竹笛?」
「當然是吹竹笛。」他儘量使自己顯得謙恭一些,後面特意還加了一句說明,「民樂團裡沒有西洋長笛。」
她擠出了一絲敷衍的笑意:「這個我明白。」
「這裡離我家非常近……」本來他還想說:下次有機會我會來拜訪的。但轉念一下,還是別引起她的誤會的為好,畢竟她是個漂亮的少婦。甦醒中斷了這句話,他尷尬了一會兒,忽然注意到客廳裡面的房門緊關著,他隨口問道:「你的先生不在家嗎?」
她的面色隱隱有些不快,咬和嘴唇回答:「不,我沒有先生。」
原來她是單身女人,還帶著個孩子,這讓甦醒感到非常意外。他略帶歉意地回答:「對不起,我走了。」
「再見。」
他回過頭去,看到那個小男孩在向他揮手。雖然他依然對那男孩的眼睛感到奇怪,但還是對男孩也揮了揮手做回應。
甦醒離開了這女人的家,但沒有立刻下樓,而是沿著3樓的走廊,一直走到了最裡面的一扇門前。他在門前停了下來,樓道的燈泡照不到這裡,眼前什麼都看不清。他深呼吸了一口,他已經一年多沒來過這裡了,一切都像風一樣,來無影,去無蹤。
猶豫再三之後,甦醒終於按響了門鈴。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門開了以後,那個男人立刻就會打他一拳。他暗暗告誡自己不能還手,現在,他已經做好了捱揍的準備。
可是,門沒有開。
他又連續按了好幾下門鈴,卻始終都沒有反應。從門縫裡看不到一絲光線,他大著膽子把耳朵貼到了門上,也聽不到任何聲音。然而他卻沒想到,這扇房門居然是虛掩著的,當他把耳朵貼上去的時候,門被推開了一道細縫。
甦醒的心裡一跳,這道門縫宛如一張微啟的紅唇,引誘著他進入。他記得自己上一次進入這扇門時,同樣也是無法抗拒誘惑,但這一回呢?
他還是推開了房門,小心翼翼地踏進了黑暗的房間。他不敢開燈,就這樣在黑暗中穿梭,他輕聲地叫著這裡主人的名字,可是沒有人回應。
甦醒對這房間很熟悉,便伸出手向前摸索著。突然,他摸到了一小截冰涼的手臂。
那感覺像是死人。
他後背心的汗毛立刻豎直了起來,立刻轉身跑了出去。他衝出房門,一口氣跑下了樓梯,一直衝到了住宅樓的外邊。不管房間裡是個什麼東西,他不敢再停留,徑直向他現在的家裡跑去。
從這裡跑回去只需要5分鐘的路。有時候半夜裡在那邊吹笛子,而這邊就可以聽到。甦醒幾乎是玩命地跑著,一眨眼的功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他大口地喘息著,彷彿自己真的見到了鬼。
八
清晨的光線,透過窗戶灑在她的身上。她的身體不斷地起伏著,白色的天光如水一般,在她的背脊上流淌著,彷彿是一場沐浴。
池翠是需要一場沐浴了。6年過去了,她的內心如同一間永遠封閉的房子,積著厚厚的灰塵。她需要一場徹底的清洗,把自己的靈魂和肉體,從漫長的塵封中解脫出來。
一切都彷彿是在昨天。那時她還是一個少女,身體是那樣潔白無暇,宛如這清晨流動的光。到了晚上,她已經成了一個年輕的孕婦,一個幽靈的孩子正在她體內孕育。清晨,那個小小的胚胎就已經發育成了一個6歲的男孩。她也不再是22歲了,到明年她就是30歲的女人了,青春就像泡沫,一夜之間就消失在了空中。
兒子剛生下來的時候,池翠根本就感覺不到任何初為人母的幸福,她只覺得一件異物被排出了體外。然而,將兒子擁抱在懷中時,她卻感到了一股電流般的暖意,第一次感受到了母親與孩子之間,某種神秘的聯絡,那種聯絡已經遠遠超越了肉體,進入了靈魂。不,他不是從她體內排出的異物,而是她靈魂和肉體的一部分,她想,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母愛吧。儘管,每當兒子睜開眼睛,就讓池翠想起他那幽靈父親。她明白,這孩子的一半屬於她,而另一半則屬於幽靈。
在產房裡,所有的孩子都有父親,而惟獨池翠的兒子沒有。她一個人在醫院裡坐月子,沒有人來看她,她孤獨地抱著兒子,在別人指指點點的目光中。護士們都知道了,池翠是一個未婚媽媽,她的兒子沒有父親,她們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著池翠。但這個時候,她反而更加堅強了,她的奶水很足,兒子貪婪地吮吸著母親的乳汁。兒子有著極其頑強的生命力,當他還是一個胚胎時,他就已經能夠保護自己了。
從醫院出來以後,池翠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給新生兒報戶口。在孩子的姓氏一欄裡,她添上了「肖」這個姓,畢竟是肖泉的兒子。至於他的名字,池翠則想了很久,她覺得這孩子能夠來到人世,絕對是一個超自然的奇蹟,就像耶酥的誕生。雖然,這孩子更有可能是魔鬼,但池翠寧願相信兒子是個小救世主——彌塞亞。所以,她給兒子取名肖彌塞,如果不加解釋的話,這確實是一個奇怪的名字,就和這生命的產生一樣奇怪。
池翠叫他「小彌」,這樣的稱呼可以讓他更加平凡一些。是的,她希望兒子成為一個平凡的普通人。在懷著小彌的時候,她害怕自己會生下一個魔鬼或怪物。當兒子出生以後,她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然而,隨著小彌的漸漸長大,她卻越來越感到某種恐懼。或許,那來自地獄的陰影,依舊隱藏在兒子的體內,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會突然暴發出來。對池翠來說,那一天就是世界末日。
這一天很快就要到來了。
6年了,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長大,既是父親又是母親,嚐遍了人間的所有辛酸,那是無法用語言來敘述的。她換過了無數個工作,3年前在一家公司做文秘的時候,曾經有一個男人喜歡過她,那個男人很有錢,願意娶她為妻,甚至願意接受小彌,只是他並不知道關於小彌父親的秘密。池翠猶豫了很久,差一點就答應了那個男人,但在最後的時刻,她放棄了,並且主動辭職離開了那家公司。她是為了肖泉才放棄的嗎?池翠自己也無法解釋,她感到肖泉那雙眼睛,隨時隨地都在背後緊盯著她,她不能,不能……
她離開了臥室,到廚房裡開啟煤氣,她要煎幾個雞蛋給小彌做早餐。廚房裡的一切都很簡單,她是一個星期前才搬進來的。第一次來看房子的時候,整棟樓幾乎見不到一個人影,樓道里飄蕩著一股腐爛的氣味,前後只傳來她自己腳步聲的迴響。但她需要這樣的環境,她覺得自己就像霍桑的小說《紅字》裡的女主人公海絲特,小彌是一個永遠的恥辱印記,就像那繡在衣服上的紅色的「a」,必須隱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這樣他們母子才能獲得安寧。
但最讓池翠不能安寧的,是她的父親,6年來她沒有去看過他一次,也沒有打過一個電話。她一直在想,如果自己帶著小彌去見他,一定會讓他蒙受更大的羞辱和痛苦。但自從一週前搬到這裡以後,她就再也按捺不住,從這裡到父親那邊只有幾分鐘的路程,她有好幾次都路過了父親的家門口。她必須去看一看,哪怕是在半夜裡也好。於是在那天晚上,她帶小彌去看他外公。她用過去的鑰匙開啟了房門,一片黑暗中,她只覺得有一個男人躺在床上睡著。她靜靜地看著那個男人,還沒有意識到那個人是甦醒。當甦醒睜開眼睛以後,她才發覺情況不對,帶著小彌迅速地離開了房間。甦醒緊緊地追出來,最後見到了小彌,然而卻被小彌的一句話嚇壞了。
第二天早上,池翠就去了街道辦事處打聽,這才知道她的父親早在6年前就死了,死因是心肌梗塞,他死的那一天,正好是小彌誕生的那一晚。
她難以置信,小彌的出生,與他外公的死亡,居然是在同一天!她當場就哭了,她相信這不僅僅只是巧合,而是殘酷命運的安排,小彌與他外公,他們只能活一個,最終,命運選擇了小彌。他就是傳說中的剋星之命嗎,用一種特殊的方式,殺死了自己的外公?池翠不敢再想下去了,作為女兒,她只感到深深的內疚和羞恥。
雞蛋煎好了,她端著盤子走進了小彌的房間。幾秒鐘以後,她的目光呆住了,雞蛋從她的手裡掉到了地上,發出一陣輕脆的響聲。
——小彌不見了。
九
「肖彌塞。」
那是一個稚嫩的童聲,充滿了魔幻般的味道,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這聲音不必通過耳朵,就直接進入到了他的大腦深處。
她在呼喚他——
「肖彌塞……肖彌塞……」
肖彌塞是一個6歲小男孩的名字,媽媽總是叫他小彌,他有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現在,這雙眼睛被那奇怪的聲音喚醒了。
他睜開了自己的眼睛。他總是覺得自己的眼睛有病,有時候視線過於模糊,有時候視線卻過於清晰。不論是在黑暗還是光亮中,他總能發現一些別人發現不了的東西,也許那些東西僅僅只存在於他的腦子裡,就像現在他所看到的。
他看到了一個白色的影子。
現在是清晨時分,小彌獨自走在昏暗的樓道里。搬進來已經一個星期,除了媽媽和自己,他還從來沒有在這棟樓裡看到過一個人影。但此刻,他(她)出現了。
樓道里一片寂靜,除了那奇特的腳步聲。小彌緊緊跟在後面,他的眼前彷彿蒙上了一層薄紗,所見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景象,並且在逐漸地模糊。只有前面的白色人影越來越清晰,在昏暗的樓道里,小彌跟著那個影子跑了起來。他快步跑上扶梯,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樓裡發出奇特的迴音。
終於,小彌看清楚了,那是一個小女孩的影子,穿著一襲白色的衣服,裙裾在樓梯上飄起,不知道是從哪裡射進來的幽光,如水一般籠罩著她周身。
小彌跟著她向樓上走去,不知道走了多少道樓梯,一層層樓面永無止盡,彷彿走上了巴比倫通天塔。小女孩眼看就在眼前了,小彌向前伸出手,卻怎麼也摸不到她,那究竟是一個幻影,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呢?
突然,她停了下來,然後緩緩地回過頭來。
小彌睜大了眼睛。
十
此刻,池翠也睜大了眼睛。
這是一間只有7個平方米大小的房間,小彌的床佔了一半的空間。床上零亂地攤著被子,小彌卻無影無蹤。面對空空如也的房間,池翠感到了一陣毛骨悚然的恐懼,她立刻就衝了出去,找遍了家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發現小彌。
池翠穿好衣服衝到了門外。清晨的樓道里空空蕩蕩的,見不到一絲人氣。她茫然地看著四周,一種難以抗拒的孤獨感包圍了她。正當她心亂如麻的時候,一陣奇怪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她立刻靜下心裡側耳傾聽,那聲音既像是腳步聲,也像是小孩的哭聲。自從搬進來以後,她就沒有聽到過這種聲音,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仰頭向樓梯上面看去,只有一道微弱的光線,從上面直落到她的眼睛裡。
她循著那聲音,快步向樓上跑去。她已經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腳步聲,還是從樓上發出的。每踏上一層樓面,池翠都會在黑暗的走廊裡呼喊著小彌的名字,可回應她的只有可怕的回聲,那些聲音從空曠的樓道里傳來,讓她想起7年前那個夜晚的地鐵站臺。她離樓頂越來越近,只感到自己的腦子裡掠過了許多東西。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眼前浮現起了分娩小彌的那一刻。那些幻影不斷地折磨著她,已經6年了,它們始終都伴隨著她,毀滅著她。
突然,她聽到了一聲慘叫。
這是小彌的聲音。池翠也忍不住叫了起來,她不敢想象小彌遇到了什麼,只是繼續向上跑去,直到這棟的頂層6樓。6樓的走廊裡一片死寂,她什麼都看不清,除了天台的大門。
她看到天台的大門開著一道縫,一線刺眼的天光從門縫裡射進來,幾乎讓池翠的眼睛睜不開來。也許是在陰暗的環境裡時間太長了,她覺得自己都要被這線光融化了。她小心地走上一道樓梯,推開了天台的門。
池翠來到了天台上,天空清澈地就像她的眼睛,十幾棟高層建築環繞在周圍。她把眼睛眯了一會兒,才適應了露天的光亮——她看見了小彌。
「小彌!」
她激動地叫了一聲,兒子卻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側對著她站在天台中央。她跑到了兒子身邊,一把抱住了他,在兒子的耳邊說:「小彌,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亂跑?」
小彌的目光呆呆地直對前方,那張小臉的表情特別凝重,這不是他這個年紀的小孩所有的。小彌緩緩地伸出了手,他修長而光滑的手指,對準了正前方。
池翠沿著兒子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在天台的邊緣,正躺著一個男人。
她奇怪地看著那個躺在地上的男人,然後又看了看小彌,發覺小彌的眼睛裡露出了恐懼。她撫摸著兒子的臉龐說:「小彌不要害怕,媽媽過去看看。」
池翠小心翼翼地向天臺邊緣走去,她忽然聞到了一股讓人噁心的臭味。停下來仔細地聞了聞,好像是某種腐爛的味道。在夏天的垃圾箱邊上,經常可以聞到這種氣味,有時候是一隻死貓的屍體,通常還伴隨著一大群蒼蠅和蛆。
她捂起了鼻子,走到那個男人跟前。終於,她看到了——蛆。
池翠幾乎要嘔出來,她看到有一大群蠅蛆,正在那個男人的身上爬著。男人——不,應該說是男屍,仰天躺著,那張臉就像惡鬼一樣,已經完全扭曲了。男屍的七竅中隱約有暗暗的血跡,正在腐爛的眼睛睜大著,幾隻蠅蛆從破碎的瞳孔裡爬進爬出。
她捂緊了自己的嘴巴,轉身跑回了兒子身邊。她抱緊了兒子,用手擋住了他的眼睛,不讓他看到眼前這一幕。池翠抱著兒子蹲在天台的中央,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胃了,低下頭把昨天的晚飯全都吐了出來。
十一
天色開始陰沉下來,眼前這棟6層的住宅樓,被一層灰色的東西所覆蓋著,在朝東的一面牆上,還長著幾根綠色的藤蔓。楊若子穿著一身黑色警服,腦後扎著一個精神的馬尾,顯得英姿勃勃。她站在樓下向天台仰望,但什麼都看不到。她知道自己遲到了,樓下停著好幾輛警車,倒給這棟死氣沉沉的大樓添了些人氣。
剛一踏進這棟樓,她就感到一股特別的氣氛,她沒有立刻上樓梯,而是在底樓的走廊裡轉了一圈。在樓梯的後面幾乎照不到任何光線,她匆匆地退了出來。然後,楊若子快步跑上了頂樓。
通往天台的門口已經守著一個警察,楊若子剛到刑偵隊沒幾天,那個警察還不怎麼認識她。於是她特意亮出了證件,還勤快地打著招呼。她來到了天台上,一眼就看到鑑定組的人正圍著那具屍體。她快步走到了他們跟前,昨天她已經見過鑑定組的成員了,其中有兩個人還沒結婚,他們對新來的楊若子很是殷勤,刑偵隊已經很久沒來過年輕的女警了,更重要的是她很漂亮。
楊若子一一向他們打了招呼,忽然一個人對她說:「楊若子,你看之前要有心理準備。」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說:「謝謝。」
然後,她看到了那具男屍。
楊若子看了足足有30秒,她呆呆地站在那具屍體跟前。天台上風很大,她的大蓋帽底下露出幾縷髮絲,被風吹了起來。
鑑定組的小夥子注視著她的表情,有人暗中打賭楊若子不會挺過10秒鐘,現在他輸了。楊若子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終於後退了幾步,然後閉上了眼睛。這是她第一次在案發現場看到死屍,過去在公安大學的時候,也經常見到屍體解剖的示範。對此她從來不感到噁心,她只覺得那是一具無生命的標本,和一把報廢的步槍沒什麼區別,她的這種冷靜常讓女同學們感到驚訝。但現在,她真的感到了噁心,胃裡一股東西直往外翻湧。剛才堅持了30秒,她知道自己不能流露出半點恐懼,就算面對著最恐怖的屍體。
「你真了不起。」一個鑑定組的小夥子在她身後說,「知道嗎?我第一次看到現場屍體的時候,吐得一踏糊塗。」
「夠了。」她擺了擺手說,「現在能知道死因嗎?」
「這可沒那麼容易。從屍體的腐爛程度,還有蠅蛆的生長狀況來分析,死亡時間大概在10天以前。死者的身上還未發現有外傷,但眼耳口鼻都有流血的跡象。」
「七竅流血而死?」
「可能算是個原因吧,腐爛程度太高,現在還說不清楚。你怎麼總是低著頭?」
現在楊若子的面色煞白,一股噁心的感覺直衝咽喉,她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副樣子,淡淡地說:「我要下去了,是誰發現了屍體?」
「住在3樓的一對母子。」
楊若子點點頭,她忽然發現自己的腳邊有一灘汙跡,看起來像是人的嘔吐物。她捂住了嘴巴,快步離開了天台。走下黑暗的樓梯,她的眼前不斷浮現起那具屍體的景象,還有那些噁心的蠅蛆。在4樓的一個拐角,她終於控制不住自己了,趴在地上嘔了起來。幸好她早飯吃的不多,只吐了一點點胃裡就空了。現在額頭都是汗珠,她用紙巾擦了擦嘴,喘息了好一會兒才來到3樓。
嘔出來以後,感覺反而好了一些。她看到3樓的一扇房門開啟著,便自己走了進去。在昏暗的客廳裡,她看到了一個漂亮的少婦。
雖然穿著警服,但她還是自我介紹了一下:「你好,我是刑偵隊的楊若子。」
「剛才已經有一位姓葉的警官詢問過我了。」少婦點了點頭,很有禮貌地回答,不過從她的語氣裡可以看出一絲疲倦。
原來葉蕭已經來過了,但楊若子還是想再詢問一下,也算是對自己的一種鍛鍊,她柔聲道:「對不起,打擾你了。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再對我說一遍呢?」
楊若子知道人們通常會很信任女警察,特別是像自己這樣的。不出所料,少婦回答:「當然可以,我叫池翠。」
「池小姐,是你最先發現死者的嗎?」
「不,是我的兒子。」池翠停頓了一下,她看著楊若子的眼睛繼續說,「今天早上,我發現兒子不見了。然後,我來到樓道里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奇怪的聲音?」
「對,後來還聽到了我兒子的叫聲。我循著聲音直到頂樓,看到天台的門開著,我兒子站在天台中央,接著就發現了那具屍體。」
楊若子感到很奇怪:「請問你兒子為什麼會跑到天台上去呢?」
池翠搖著頭回答:「我也想知道這個原因。」
「對不起,我能見見你兒子嗎?」
池翠看起來面有難色,她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同意了,她敲響了兒子的房門說:「小彌,你出來一下,有一位警察阿姨要見你。」
門開啟了,一個6歲的小男孩出現在了楊若子面前。她立刻注意到了小彌的眼睛,當她與小彌四目相對的時候,一股觸電的感覺湧上了她的皮膚。她先讓自己鎮定下來,用柔和的聲音問:「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彌。」他細聲細氣地說。
池翠在旁邊補充了一句:「他叫肖彌塞。」
「肖彌塞?真是奇怪的名字,是彌塞亞的彌塞?」
「對。」
楊若子蹲下來對小彌說:「小彌,告訴阿姨,你為什麼要天台上去?」
「是一個白衣服的小女孩帶我上去的。」
「小女孩?白衣服的?」
池翠又說話了:「楊警官,你別聽小孩子胡說八道。我從來沒在這棟樓裡見到過什麼小女孩,準是小彌自己亂編出來的。我們剛搬進來才一個星期,大概是小孩子對新的環境好奇,就跑到頂樓的天台上去了。」
「也許是吧。」楊若子點了點頭。
「不,是有一個小女孩,和我差不多大。」
「小彌。」池翠把臉板了下來,小彌再也不敢說話了,他又乖乖地向房裡走去。
忽然,小彌轉過頭來,看著楊若子的眼睛說:「阿姨,你剛才不舒服嗎?」
楊若子吃了一驚,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臉龐,她想自己的臉色一定非常蒼白,被這小孩子看出來了。
「小彌,你太不禮貌了。」年輕的母親教訓著他。
但這6歲的孩子繼續說:「阿姨,你不應該隨地嘔吐。」
楊若子想起了剛才在四樓過道里,她趴在地上嘔吐的情景。她真的被嚇了一跳,難道嘴角的髒東西沒擦乾淨嗎?她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一下子變得非常尷尬。
池翠生氣了,抓住小彌的衣服,一把將他推到了小房間裡。然後她歉意地說:「真對不起,這孩子就喜歡無中生有地胡說。」
「不,你兒子沒有胡說。池小姐,謝謝你的配合,我告辭了。」
楊若子急匆匆地從池翠家裡出來,拿出紙巾重新擦了擦嘴角,還有額頭的汗珠。忽然,她聽到在3樓的走道里,傳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她緊張地回過頭來,在昏暗的光線裡,看到了一張年輕男子的臉。他是葉蕭。
「葉蕭,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遲到了。」
楊若子低下了頭:「對不起。」
「算了,這並不重要。跟我來吧。」葉蕭對她做了一個手勢,然後徑直向走廊的盡頭走去。楊若子只能跟在他後面,葉蕭推開了最裡面的一扇房門,輕聲說,「進來吧。」
「這是哪兒?」楊若子走到門口以後,向裡張望著說。
「死者的家。」葉蕭平靜地說。他把楊若子帶了進來,進門是一間寬敞的客廳,地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看起來已經好幾天沒人住了。他走到窗邊說:「我已經搞清楚死者的身份了。」
「居然這麼快?」
他淡淡地笑了笑:「死者口袋裡有他的身份證。他叫卓越然,是一個專欄作家,生前就住在這間房子裡。」
楊若子環視了房間一圈問道:「他的家人呢?」
「卓越然有一個妻子,還有一個女兒。一年前他的妻子被送進了精神病院療養,那之後他和讀小學一年級的女兒一起生活。」
「他女兒呢?」
葉蕭搖了搖頭:「不知道。剛才我已經聯絡過他女兒就讀的小學了。學校說她10天前就沒來讀書,一直沒辦法和她家裡聯絡上。」
「這麼說來,是父親死了,女兒也失蹤了?」
「女兒是否失蹤還無法肯定。這還要通過死者其他親友的核實。」葉蕭走到了裡面的房間說,「我剛才進來的時候,房門沒有鎖,是虛掩著的。不過,也有可能這裡的走廊太陰暗,人們從來沒有注意過。」
楊若子跟著葉蕭走進了裡屋,她想起剛才樓道里的寂靜和死氣,便問道:「除了隔壁那對母子以外,這樓裡還有別的居民嗎?」
「好像2樓和底樓還有幾戶人家。4樓以上就不清楚了。」
她注視著這間屋子,看起來應該是男主人的臥室,牆上掛著一對夫妻的照片。照片裡的妻子穿著中式的衣服,靜若處子地坐著,顯得嫵媚動人。而照片裡的丈夫戴著一副眼睛,一雙漂亮的眼睛顯得溫文爾雅,楊若子無論如何也無法把他與天台上的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聯絡到一起。
她繼續問道:「這棟樓是不是很奇怪?」
「你是指這裡的死氣沉沉?誰知道呢。記住,不要輕易下結論。」葉蕭戴著手套,走到臥室的書架前,邊看邊說,「剛才你詢問過隔壁的那對母子了?」
「是的,他們一週前剛剛搬進來。而死者的死亡時間大約是在10天以前,所以他們與本案無關。不過……」她忽然想到了什麼。
「不過什麼?」葉蕭緩緩回過頭來。
「那個小男孩,你看到那個小男孩了嗎?」
他點點頭說:「那孩子有一雙引人注目的眼睛,還有一個奇怪的名字。他說是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小女孩,把他給引上天台的。」
「你信嗎?」楊若子看著他的眼睛。
「也許是小孩子胡說,也許是童言無忌。」
「我相信是後者。」
「為什麼?」
她停頓了片刻之後說:「這是我的第六感告訴我的。」
「辦案可不能依靠第六感。」
葉蕭的眼睛盯著書架,目光落到了其中的幾本書上,並把它們抽了出來。
「你在看什麼?」楊若子走到他身邊,看到了他手裡的幾本書,並把那些書名一一念了出來,「《病毒》、《詛咒》、《貓眼》、《神在看著你》?」
她看到在最後一本《神在看著你》的封面上,有一個穿著黑色的風衣的男人,撐著一把黑傘,穿行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上。特別引人注意的是,封面上的男人是沒有頭顱的,脖頸上面空空蕩當的,什麼都沒有。這是一張能夠讓人有可怕聯想的封面,她不願再看下去,只感覺這四本書的作者都是同一個人。
「沒什麼。」葉蕭輕描淡寫地說,但從他的語氣中,可以聽出他正若有所思。
「這裡的空氣太悶了,我出去一下。」
楊若子快步離開了這裡,她聞到了一股陳腐的味道,她迫切地需要新鮮的空氣。當她走過門廳的時候,注意到了一張壓在玻璃臺板下面的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7歲左右的小女孩。她有一雙大大的眼睛,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非常討人喜歡,只是表情過於憂鬱了。
面對照片裡的小女孩,楊若子突然呆住了。
幾秒鐘以後,她神經質似地轉過頭來,睜大著眼睛看著這房間。瞬間她感到,照片裡的這個小女孩,正躲在房間裡的某個角落。她的眼前似乎出現了某個影子,在光和灰塵交織的空間裡舞動著。楊若子緊張地環視著客廳四周,但卻見不到一個人影。她又衝進了衛生間,一股很多天都沒有打掃的臭氣直衝她的鼻子。接著是廚房,沒有女主人的廚房顯得雜亂無章,但見不到人影。
「你在找什麼?」葉蕭出現在她面前。
「不,那個小女孩在,她就在這個房間裡。」楊若子大聲地說。
「我已經全部都檢查過了,這裡沒有人。」
楊若子不相信他,她搖了搖頭,推開了最後一間房門,這是小女孩的臥室。窗簾拉得死死的,房間裡的光線非常暗,一張小木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你現在相信了吧?那個小女孩不在這裡,她已經失蹤了。」葉蕭抓住了她的手臂,他不能讓楊若子這麼亂闖而破壞了現場。
她還是搖著頭,茫然地看著這房間。最後,楊若子的目光還是落在了牆頭的一張照片上。小女孩在照片裡冷冷地看著她。
「我知道了,她在空氣中。」
十二
時針接近了6點,夕陽灑在窗臺上的一角,把池翠的臉也染上了金色。她向公司裡請了一天假,就這樣在家裡守著小彌。她生怕小彌會再跑出去,在哪個角落裡發現某些可怕的東西。
早上發現天台上的那具屍體以後,她立刻就打了110報警。然後許多警察湧進了這棟樓,這棟樓裡難得出現了一些人氣。整整一天,樓梯裡總是傳來各種腳步聲,也許還有搬運屍體的聲音。把屍體從天台搬到底樓,一定會經過3樓走廊的,池翠不敢想象屍體是如何從她家門前過去的。
從搬進來的那一天起,她就感到這棟樓裡散發的一股詭異之氣。也許是在陰暗的環境中生活太久了,一開始她並沒有太在意,她更在乎的是這裡低廉的租金,二室一廳的房子每月租金才500元,這個低得離譜的價錢實在太有誘惑力了。現在池翠終於明白,為什麼這棟樓的租金會如此之低,因為幾乎沒有人敢住進來。但她已經預付了半年的房租和押金,如果現在退租的話損失就太大了,她只能再忍耐半年。每天清晨和傍晚,她進門和出門的時候,都有種奇怪的感覺。她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發出幽靈般的迴音。而四周則見不到一個鄰居,偶爾會在晚上看到底樓和2樓有燈光亮起,但她從來沒有見到過他們。似乎整棟樓裡只有他們這一對母子存在,伴隨他們的是天台上的屍體,還有隱藏在陰暗樓道里幽靈們。
上午,已經有一男一女兩個警察先後來詢問過她,她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訴了他們。至於小彌,池翠不相信他所說的白衣女孩的故事,她認為那純屬小孩子的幻想,特別是像小彌的孩子。他從一出生就顯得與別的孩子不一樣,這不僅僅是他那雙重瞳般的眼睛,還有他的個性。他總是喜歡緊盯著別人的眼睛,讓別人感到很不舒服。池翠教訓過他很多次了,告訴小彌這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可他就是改不了。他是個非常內向的孩子,有時候有自閉傾向,池翠知道這不能怪小彌。別人的孩子都有父親,但小彌沒有,他生在一個殘缺的環境裡,儘管池翠非常愛他,但她是不可能代替父親的角色的。所以,平時小彌的話很少,但他只要一開口,就「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說出些讓人目瞪口呆的話。有時候池翠忘了什麼東西,小彌立刻就會提醒媽媽,並且輕而易舉地把丟失的東西找出來。儘管池翠非常希望小彌成為一個普通人,但她覺得自己沒辦法控制,或許是因為小彌有一個幽靈的父親。
電視機裡傳來動畫片的聲音,小彌正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他總喜歡聚精會神地看一樣東西。池翠不知道這對小孩子來說是好還是壞,她忽然對小彌說:「小彌,你真的看到了那個白衣服的小女孩?」
小彌緩緩回過頭來,池翠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些發紅,他嚶嚶地說:「媽媽你不相信?」
「當然不相信。」她走到小彌跟前,看著他的眼睛說,「小彌,你不能再看電視了。自己照照鏡子,看看你的眼睛。」
小彌眯起了眼睛,似乎有些難受,他伸出手揉了揉眼眶說:「媽媽,我怎麼看不清你的臉?」
「什麼?」池翠立刻緊張了起來,她緊抱著小彌問,「寶貝,你的眼睛又犯病了?」
「我看到在你的臉上,還有另外一張臉。」他顯得很難受,使勁地揉著自己的眼眶。
另外一張臉?池翠彷彿看到一個幽靈的幻影,正趴在自己身上看著她。
鬼影?
「不。」她猛地搖了搖頭,伸手擋住小彌的眼睛說,「閉上眼睛吧,小彌。你的眼睛又犯病了,過幾天媽媽就帶你去看病。」
小彌閉著眼睛說:「我不去醫院,我害怕那個醫生。」
「你是說莫醫生?他有什麼可怕的?我們不是已經去過很多次了嗎?」莫醫生是一個著名的眼科醫生,每個月池翠都會帶著小彌去到他那裡看眼睛。小彌雖然有一雙重瞳明眸,但卻有嚴重的重影症狀,他的眼睛經常會看到某些奇怪的東西。醫生說這是一種罕見的眼疾,只有在古代的文獻記錄中才能見到。
「他不是好人。」接著小彌就不再說話了,他躺倒在沙發上,緊閉著眼睛。每次看到他這副樣子,池翠都很心疼,她輕柔地撫摸著兒子的臉龐,想減輕他的痛苦。
突然,池翠聽到了一陣笛聲。
她睜大了眼睛,吃驚地向窗外看去。悠揚的笛聲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忽隱忽現,讓人難以分辨聲音的來源。讓池翠感到意外的是,這笛聲與過去在夢中所聽到的不一樣,也不像7年前的那個夜晚。總之,她並沒有感到害怕,反而覺得這笛聲是如此優美。
笛聲在夕陽中飄蕩著,池翠覺得這笛聲讓她緊張的肉體鬆弛了下來,她深呼吸了幾口,笛子的音符沿著她的鼻息貫穿了全身。許多年來,這是她第一次沒有被笛聲嚇住,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絲竹音韻之美。為什麼那麼多年過去了,到現在才會有這感覺?她反而感到了某種酸楚。
池翠看到小彌睜開了眼睛。他的表情似乎非常滿足,嘴角微微地翹起,好像正陶醉於這笛聲之中。小彌的眼睛又重新恢復了清澈,紅眼圈也漸漸消退了。
「媽媽,我的眼睛又好了。」
她撲到兒子身邊說:「你看清媽媽的臉了嗎?」
「看得清清楚楚。」小彌微笑著說。
池翠緊緊地抱住了兒子,然後閉上自己的眼睛。任由那遙遠的笛聲,把她和小彌帶入沉醉之中。
十三
黑暗的房間裡,池翠均勻地呼吸著,她的身體微微起伏,顯示出誘人的線條。晚上9點,她就帶著小彌睡下了,平時小彌都是自己睡的,但今晚她特意摟著小彌入眠。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風吹拂到了池翠的臉上,那陣風冰涼徹骨,直滲入她的皮膚和肌肉,刺激著她的大腦皮層……
她醒了。
奇怪的風繼續觸控她的皮膚,一種模糊的意識從心底升起,她感到手上空空的。一個可怕的念頭掠過了腦海,池翠猛地睜開了眼睛,黑暗的房間裡什麼都看不到,但她知道身邊少了一樣東西。
小彌不見了。
她緊張地從床上坐起來,一陣冷汗從後背心滲了出來。窗怎麼開了?她看到窗戶敞開著,一陣奇怪的風正吹進來,她明明記得自己臨睡前是把窗關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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