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翠走下床,又把窗戶給關緊了。她輕輕地呼喚著小彌的名字,開啟了全部的燈。小彌的房間裡也是空的,他不在家裡。早上池翠差點就要急死了,現在深更半夜兒子又不見了,她幾乎要絕望了。
難道真的有那個白衣服的小女孩嗎?
她不願多想,穿上一件外套衝了出去。在外邊的走廊裡,她靜下心來側耳傾聽,但除了自己的呼吸聲以外,池翠什麼都沒聽到。她還是像早上一樣,跑上了樓梯,從3樓一口氣跑到6樓,每一層樓面她都叫著小彌的名字。她呼喚兒子的聲音在黑暗的樓道里迴盪著,如果有誰聽到這回音,還以為她就是幽靈了。
池翠最後衝上了天台,空曠的樓頂什麼人都沒有,只有遠處的幾棟大樓閃著燈光,在天台邊緣似乎還有一道白線,那就是早上發現屍體的位置。徹骨寒冷的風從天台上吹過,讓她不停地打著哆嗦。池翠大聲地呼喊著小彌,可她的聲音剛一齣口,就被夜風吞沒了。
幾滴熱辣辣的鼻血,從池翠的鼻孔裡流了出來。瞬間,腦子裡掠過了7年前,在地鐵上與肖泉相遇的那個夜晚。
她的頭緒已經亂了,隨手抹了抹鼻血,就離開了天台,又沿著樓梯一直跑到底樓,看起來小彌不在這棟樓裡。池翠又跑到了樓外,藉著昏暗的路燈,她快步向前面走去。她有一種預感,也許小彌就在這附近的某個角落裡。前面是兩棟居民樓,她沿著當中的車道走著,輕聲地呼喚著小彌。
忽然,池翠發現前面有一個影子在晃動著。
在路燈的照射下,那個影子離她越來越近。她逐漸看清了,那是一個小孩子的輪廓。
「小彌!」
她高聲地叫了起來,但那孩子似乎並沒有聽到,繼續向前走去。池翠跑到孩子跟前,一把抱住了他。當她的手指觸到孩子的瞬間,卻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感覺是如此陌生,立刻就讓她的心涼了半截。
池翠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只是怔怔地看著孩子的臉。他們面對著面,在清冷的路燈下,池翠終於看清楚了——他不是小彌。
這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她不認識這個孩子。池翠的表情完全凝固住,不知道該怎樣才好。眼前的男孩大約八九歲的樣子,柔軟的頭髮貼著頭皮,臉上長著一對丹鳳眼。但更讓池翠奇怪的是,這男孩的目光讓人感到害怕,似乎對池翠的存在視若無睹。
「你是誰家的孩子?快點回家去吧。」
池翠使勁搖著他說。但男孩並不說話,就連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對她茫然地搖了搖頭。
正當池翠一籌莫展的時候,忽然聽見了一陣詭異無比的笛聲。
十四
「咚——」
某種奇怪的聲音從甦醒的心底響起,彷彿在一汪深潭裡仍下一塊石頭,攪起層層漣漪。模糊的意識漸漸清醒了起來,他輕輕地問自己這是什麼聲音?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他從床上坐了起來,猛地搖了搖頭,終於聽清了那是敲門聲。
甦醒開啟了燈,看了看時間,已經晚上12點半。他從床上下來,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後。他開始後悔自己沒有在門上裝貓眼。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啟了房門。
門外卻沒有人。
甦醒奇怪地看著外面,剛才自己明明聽到敲門聲的,難道真的是:半夜鬼敲門?
突然,一雙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嚇得幾乎跳了起來,後退了一大步,才發現門口站著一個小男孩。男孩睜大著他那雙動人的眼睛,怔怔地看著甦醒。
「是你?」一看到那雙眼睛,甦醒立刻就想起來了,「你叫小彌是嗎?」
小彌點了點頭,他的目光顯得楚楚可憐。甦醒將男孩拉進了房間。他開啟電燈,柔和的燈光灑在小彌的額頭上,這男孩的樣子給甦醒一種特別的感覺。他半蹲下來,摟著小彌的肩膀問:「你怎麼會來這裡?」
小彌的目光柔和了下來,他細聲細氣地回答:「我來過這裡。」
「對,那晚你和你媽媽嚇了我一大跳。」甦醒又看了看門外問道,「你媽媽呢?」
男孩搖搖頭:「我是一個人來的。」
「就你一個人?現在都深更半夜了。你這小孩怎麼晚上隨便亂跑呢?」
「我想學笛子。」
「笛子?」
小彌翹起了嘴角說:「傍晚我聽到你的笛聲了。」
「你怎麼知道是我吹的笛子?」
「因為你是一個笛手。」
「知道嗎?你的推理在邏輯上並不成立。」甦醒看著小彌的眼睛,覺得這孩子難以捉摸,他點點頭說,「不過,你確實猜對了,傍晚我是吹過笛子,沒想到笛聲能傳這麼遠,連你家也聽到了。」
小彌坐到了甦醒的椅子上,環視了這房間一圈,幽幽地說:「媽媽說她就是在這房子里長大的。」
「你真是個奇怪的孩子。」甦醒搖了搖頭,「告訴我,昨天晚上你為什麼說我的笛子丟了?」
「因為你告訴我了。」
「我告訴過你嗎?」
男孩肯定地點了點頭:「你當然告訴我了。」
甦醒不知道該怎樣理解他的話,只能對他無奈地笑了笑。他摸了摸小彌的頭問:「你今年幾歲了?」
「6歲。」
「能背出自己家的電話號碼嗎?」
小彌點點頭,立刻把電話號碼報了出來。甦醒記下了這個號碼,說:「好了,現在我給你媽媽打電話。她如果發現你半夜裡不在家,一定會急壞的。」
然而,那邊的電話鈴響了很久,卻始終都沒有人接。他放下了電話,問小彌:「今晚你媽媽在家嗎?」
「她在家。」
「那好,我現在送你回去。」
甦醒牽著男孩的手走到了門口,小彌輕聲地說:「叔叔,你要答應我。」
「答應什麼?教你吹笛子嗎?」他把小彌帶出來,然後鎖好了門說,「好,我答應你。不過你先得回到你媽媽身邊。」
他帶著小彌走到了小巷中,深夜的風讓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他一邊走一邊問:「小彌你冷嗎?」
「我不冷。」小彌向前走了幾步,忽然說,「今天早上,我發現了一個死人。」
「你這孩子怎麼總是亂說話。」
「不,我真的看到了,就在我們大樓的天台上。我媽媽打了電話,然後就來了許多警察叔叔,他們還問了我和媽媽很多話。」
甦醒有些將信將疑了:「真的?」
「我從來不說謊的。我聽警察對媽媽說,那個死人過去就住在我們隔壁。」
「什麼?」他立刻怔住了,停下腳步來盯著男孩的眼睛說,「小彌,這種事情可不能亂說的。」
「我沒亂說。警察說那個死人叫卓越然。」
「卓越然?」
甦醒像吃了一個蒼蠅一樣呆住了,深夜的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彷彿看到了那個男人的臉龐。
十五
又回到了死寂的樓道里,昏暗的燈泡晃動著,池翠的臉在光影中時隱時現。她開啟了自家的房門,小彌依然沒有找到。她感到渾身冰涼,血液都凝固在了血管中。她看了看錶,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了,必須要報警。
池翠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撥通了110電話。她說6歲的兒子失蹤了,並把自己地址報給了110臺,他們很快就會來的。放下電話以後,她似乎全身都脫了力,後仰著靠在門上,整個人都彷彿落在了冰水中。
忽然,她聽到了門外一陣腳步聲,這聲音讓她的心跳又加速了。不一會兒,門鈴響了。
她發瘋似地開啟了房門,見到了甦醒的臉。
「媽媽。」小彌從甦醒的手裡掙脫裡出來,撲進母親的懷中。
池翠緊緊地摟著兒子,後退了一大步,然後警覺地問道:「小彌怎麼會在你那裡?」
甦醒的臉色非常差,幾分鐘前小彌的話使他心情沉重起來。他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池翠,只是盯著小彌的眼睛。小彌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就說話了:「媽媽,是我自己去找他的。」
「你瘋了嗎?三更半夜地跑出去找一個陌生人。」
甦醒聽了這話總覺得有些不自在。但小彌依然平靜地回答:「因為我想學笛子。」
「學笛子?」她又抬起頭看了看甦醒,嘴裡喃喃自語,「瘋了,你們全都瘋了,我也快瘋了。小彌,你知道媽媽又擔心你嗎?」
小彌到底還是個6歲的孩子,看到媽媽發火的樣子也有些害怕了:「媽媽對不起,小彌知道錯了。」
「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呢?」
池翠摟著兒子,忍不住淚水竟湧了出來。她知道當著陌生男人的面流眼淚是非常失態的,但她實在無法控制住自己。
看到這一幕,甦醒尷尬地說:「既然小彌已經送回來了,那我也告辭了。」
「請等一等。」她卻突然叫住了他,池翠抬起頭抹了抹眼淚,問道:「謝謝你送小彌回家。」
他微微笑了笑:「沒關係,你兒子很聰明。不過你應該管住他,別讓他在半夜裡出來。」
「作為母親,這是我的失職。」她點了點頭,臉上還有著明顯的淚痕,忽然她又問道,「請問你剛才吹過笛子嗎?」
「剛才?」
「對,大約10分鐘以前。」
甦醒搖了搖頭:「不,10分鐘以前我還在睡覺,然後就被你兒子的敲門身驚醒了。今天我只在傍晚6點的時候,吹過20分鐘的笛子。」
「那笛聲又是誰吹的呢?」池翠困惑地搖了搖頭。
「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什麼。」她的聲音輕得只有自己才能聽到。
甦醒的目光突然向旁邊瞄了瞄,在3樓走廊的盡頭,那扇房門沉浸在黑暗之中,他沒辦法看清。他嘆了一口說:「那麼,我就告辭了。」
「非常感謝你,再見。」
甦醒快步離開了這裡,他的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了樓道里。池翠關上了門,緊緊摟著小彌一言不發,現在她終於可以暢暢快快地哭出來了。她只覺得這是命運對她的懲罰,沒有一個人能夠抗拒。
幾分鐘以後,門鈴又響了。這回池翠小心地開啟了房門,卻看到兩個高大的警察站在門外。
「是你打110報警的?」
池翠先是一愣,然後立刻反應過來了,她尷尬地笑了笑說:「是我打的電話。非常對不起,我已經找到我兒子了。」
「你說你兒子失蹤了?」
「是的,在20分鐘以前,現在他又回來了。小孩子在半夜裡亂跑,給你們添麻煩了。」她把小彌帶到門前,給警察看了看。
「沒事就好,以後要把孩子看緊了。再見。」警察揮了揮手,迅速離開了這裡。
池翠又吐出了一口長氣,她重新把門關好,抱起小彌回到了臥室裡的床上。她實在太累了,只用了半分鐘就睡著了。
在昏睡過去以前,兩行淚水從她的眼角緩緩滑落。
十六
「屍檢報告出來了。」
葉蕭快步走到辦公室裡說,他看到楊若子正呆呆地站在窗前,對他的話完全沒有反應。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楊若子背後,然後輕輕拍了她一下。
她立刻就跳了起來,臉上煞白煞白的,就差沒叫出來。葉蕭趕緊後退了一步問:「你沒事吧?」
「我——」楊若子茫然地看著他,這才明白過來,她搖了搖頭說,「對不起,我走神了。」
葉蕭走到她剛才站的地方說:「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昨天的那個小男孩——」她忽然打住了,神色又恢復了正常,「你前面對我說什麼?」
「卓越然的屍檢報告出來了,死亡時間大約在10天以前,死因是腦動脈血管破裂。沒有外傷或者中毒的跡象,暫時可以定為自然死亡。」
「腦動脈血管破裂?可為什麼會七竅流血呢?」楊若子搖著頭說,「還有,為什麼屍體會在天台上?有挪動過的痕跡嗎?」
「沒有挪動過的痕跡,他就是死在天台上的。確實很奇怪,我查過卓越然的醫院記錄。兩個月前他還參加過一次體檢,檢查結果完全正常。一般來說,腦動脈血管破裂死亡的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有高血脂、高血壓、腦梗塞等心腦血管方面的疾病。而卓越然才35歲,根本沒有這些毛病。」
「死者的女兒還沒有訊息嗎?」
「我查過了,沒有的訊息,已經把她作為人口失蹤立案了。」
楊若子咬著牙齒想了想,突然問道:「那失蹤的女孩叫什麼名字?」
「卓紫紫。」
「紫紫?她竟然叫紫紫。」她的雙眉緊緊擰在了一起,若有所思。
「有什麼不對嗎?」
楊若子緊張地搖了搖頭:「不……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如果卓越然真是自然死亡的話,他的女兒不應該失蹤的。如果是起謀殺案的話,那問題就複雜多了。」
「分析得不錯。」葉蕭的目光又投向了窗外。忽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嘴巴里喃喃地念著幾個字。楊若子悄悄地靠近了他,才依稀聽到他好像在唸著:「失蹤。」
「失蹤?」
「對,也許失蹤就是其中的關鍵。楊若子,幫我查一查最近幾天的失蹤報案。」
「沒問題。」楊若子坐到了電腦面前,忽然又回過頭來說,「葉蕭,下次叫我若子就好了。」
葉蕭眉頭聳了聳說:「好的,若子。」
楊若子進入公安局內部電腦系統,查詢了最近所有的失蹤報案,很快就發現了某些東西:「葉蕭,你快過來看看。」
她指著電腦螢幕說:「瞧,幾天前有一個叫張名的人報案,說他的兒子張小盼在家裡失蹤了,至今仍下落不明。」
「這個我知道,看下一個。」
楊若子又點了幾下滑鼠說:「你看這一個,今天早上有一對童姓夫婦報案,他們清晨起床以後發現,9歲的兒子童家樂在家裡失蹤了。真是奇怪,這個孩子失蹤的情況和剛才的張小盼完全相同,也是一夜過去以後,就發現孩子不見了。你再看這家人的地址,與卓越然家那棟樓在同一條路上,距離應該很近的。」
葉蕭點了點頭說:「也許這不是巧合。再查一查最近幾天110報警系統裡,有沒有失蹤案的報警記錄。」
「看,昨天子夜,也就是今天凌晨0點40分,有一個叫池翠的女人報警說她兒子不見了——」楊若子忽然停住了,她忍不住說了出來,「天哪,是她嗎?」
「別緊張,先看看她的地址對不對。噢,沒錯,就是這個池翠,發現卓越然屍體的女人,而且還住在卓越然家的隔壁。」
楊若子繼續按照電腦顯示的念下去:「當警察及時趕到她家時,卻發現她的兒子已經自己回來了,所以警察就撤退了。」
「卓紫紫、張小盼、童家樂,這些孩子都神秘地失蹤了。」
「還有那個有著奇怪名字的小男孩也差點失蹤。」
「我記得他好像叫——」葉蕭想了想,「肖彌塞。」
楊若子從電腦前站了起來,徑直向門外走去。
「你要去哪兒?」葉蕭在她身後問道。
「我去找肖彌塞和他的母親談談。」
話音未落,她已走出了辦公室。葉蕭走到門口,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中。
十七
剛從局裡出來,天上就飄起了雨絲,楊若子開著葉蕭那輛車行駛在雨中。當她抵達那棟灰色樓房時,雨已經越下越大了,刮雨器不停地打著,水花高高地飛濺起來。她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在車裡呆呆地坐著。透過被雨水覆蓋的玻璃看出去,眼前的樓房變得一片模糊,彷彿一幅畫被浸入了水中,所有的顏色都融化在了一起。
當楊若子面對這棟樓時,總感到自己的腦子裡不斷閃過一些奇怪的東西,這種感覺讓她的意識變得模糊,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她趕緊讓自己振作起精神,飛快地從車子裡跳出來,頂著雨跑進了樓裡。在走過底樓的時候,楊若子忍不住又有了那種感覺,她不想在昏暗的樓道里停留,快步跑上3樓,按響了池翠家的門鈴。
門很快就開啟了,她看到了池翠那張略帶疲倦的臉。也許是楊若子沒有穿警服的原因,池翠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明白,儘管顯得很意外,但還是非常客氣地把她請了進來。
「不好意思,又來麻煩你了。」雖然當了警官,可她說話還是少不了女孩子的客氣。
「不是昨天都說過了嗎?」
「還有其它一些事。」楊若子向裡張望了一下說,「請問你兒子呢?」
池翠顯得不太情願地叫了一聲:「小彌。」
楊若子很快就看到那張小臉從門後伸了出來,小彌先把頭探出來看了看她,然後才走到客廳裡。她對這男孩的眼睛印象深刻,她對池翠說:「你真有福氣,有一個漂亮的兒子,尤其是他的眼睛。」
「不,其實他的眼睛很不好。」
「他眼睛有病嗎?」
「你就是為了來問這個?」
楊若子能聽出池翠話裡隱藏著的警惕,她暗想池翠為什麼要忌諱別人提有關她兒子的問題呢?她又看了一眼小彌的眼睛,總覺得這對母子給人印象非常奇怪。她忽然問池翠:「對不起,怎麼沒見到過你的先生?」
「我沒有先生。」
池翠冷冷地回答,說完以後就不再看著楊若子了。
「哦,原來是這樣——」楊若子本來還想問下去,但轉念一想就打住了,她猜池翠的身上一定有什麼難言之隱,於是便轉移了話題,「其實,我這次來主要是因為,你在今天凌晨0點40分曾經打過110報警電話,對嗎?」
「是的,我半夜醒來發現我兒子不見了。於是我就打了110電話報警,但我剛打完電話,我兒子就被人送回來了。」
「是誰送回來的?」
「住在這附近的一個人。小彌半夜裡跑到那個人家裡去了,於是他就把小彌送回來了。」
「請問他是什麼人?小彌為什麼半夜裡要過去呢?」
池翠猶豫了一會兒才回答:「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吹笛子的。小彌半夜裡過去是因為想學笛子。」
楊若子越來越覺得奇怪,她問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
「你們為什麼總是刨根問底?」但池翠的語氣又軟了下來,她覺得這樣只會引起警察不必要的懷疑,「其實,我對他一無所知,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只因為他住在我小時候住過的房子裡,陰差陽錯地認識了,那僅僅是幾天前的事。」
然後,她把甦醒和他現在的地址都告訴了楊若子。
楊若子記下來之後,她看了看男孩的臉說:「小彌,下次可不能半夜裡亂跑了。」
小彌的眼睛眨了眨,剛要說話就聽到媽媽的聲音:「快回房間裡去。」
看著小男孩不太情願地回到房裡以後,楊若子忍不住說了句:「你兒子的臉色太蒼白了,他不應該被關在家裡。」
「你永遠都不會理解的。」池翠嘆了一口氣,搖著頭說,「我是多麼害怕會失去他。」
楊若子沉默了,她想也許將來自己做了母親以後,才會理解池翠。就當她要說再見的時候,池翠忽然說:「還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
「什麼事?」
「昨天晚上,當發現小彌不見了以後,我曾經出去找過他。我沒有找到小彌,卻發現了另外一個小男孩。」池翠顯得非常緊張,每說一個字都小心翼翼,「那孩子像著了魔似的,直向前走去。突然,我聽到了笛聲。」
「半夜裡聽到笛聲?」
「是的,我立刻就嚇壞了,眼睜睜看著那孩子消失在夜色中。現在想來有些後怕,當時深更半夜的,不知道那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然後你就回到家,打110報警了?」
池翠的表情顯得有些內疚,她只微微點了點頭。
「還記得那男孩的摸樣嗎?」
「八九歲的樣子,比小彌高一些、胖一些。當時是半夜裡,我只能看清個大概。」
「還能形容一下你半夜裡聽到的笛聲嗎?」
池翠閉起眼睛想了很久,最後緩緩地吐出了四個字:「毛骨悚然。」
毛骨悚然?楊若子心裡猛然一顫,她一聲不響地看著池翠的眼睛,心裡湧上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突然,她聽到窗外似乎有某種細微的聲音。她緊張地向外看去,卻發現是雨點敲打玻璃所發出的奇異聲響。
十八
這是一支中等長度的梆笛,在柔和的日光燈下,表面發出幽暗的反光。笛聲悠悠地停下以後,甦醒緩緩長出口氣,把笛子從嘴唇邊放下。他又想起了在民樂團裡的時光,他曾經是個非常優秀的笛手,每次參加演出都會吹響這支笛子。他對它簡直了如指掌,熟悉它的每一個吹孔,就像熟悉自己的眼睛。甦醒閉上眼睛,輕聲念出了刻在笛管上端的兩行草書:「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雖然嘴裡念著詩,可腦子裡卻總是晃動著那個小男孩的影子。甦醒覺得那對母子有種幽靈般的氣質,有時讓人浮想連翩,有時卻使人望而卻步。
突然,電話鈴響了。他接起電話,聽到一個柔和的女聲:「是甦醒嗎?我是池翠。」
甦醒立刻就聽出了她的聲音,有些緊張地問:「你就是小彌的媽媽吧?」
「是我。」
「請問有什麼事嗎?」
電話裡的池翠停頓了一會兒說:「是關於小彌學笛子的事。」
「你不是不同意嗎?」
「不……我想我已經改變主意了。」
甦醒先是一愣,然後想了想說:「你剛才聽到我吹的笛子了?」
然而,電話那頭只有池翠輕微的呼吸聲,聽不到她的回答。
「池翠,你在聽嗎?」
「我在聽。」她顯得有些緊張。
「好的,聽我說,我願意教小彌吹笛子。告訴我,從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池翠的聲音越來越輕,「你看行嗎?」
甦醒看了看時間後回答:「沒問題,我馬上就到。」
電話結束通話以後,他從抽屜裡翻出了一支小笛子,這是他小時侯用過的,然後又找出了幾本笛子的教科書和曲集,再帶上平常用的笛子就出門了。
幾分鐘後,甦醒抵達了池翠家裡。3樓的走廊依然還是那副樣子,他在池翠的門前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然後按響門鈴。很快,池翠為他開啟了房門,她似乎化了淡淡的妝,彬彬有禮地向甦醒點了點頭。
走進客廳以後,甦醒看到小彌也正襟危坐著。池翠給他倒了水,卻沒有說話,房間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好不容易才由甦醒打破了沉默,他對池翠說:「你為什麼改變了主意?」
「對不起,昨晚我實在太失禮了。你把小彌送了回來,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她看了看甦醒的眼睛,又立刻低下頭說,「你問我為什麼改變主意?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剛才心裡突然產生了這個念頭,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是因為我的笛聲?」
「我不知道。有許多事情並不需要理由,你說呢?」
甦醒不明白池翠的話什麼意思,他的目光忽然移到了小彌臉上。只見那重瞳般的眼睛對他眨了眨,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是的,就像我與小彌的相遇,也許真是一種緣分。小彌,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好的。」小彌微微笑了起來。
池翠摸了摸小彌的頭說:「這孩子已經很久沒笑過了。」
「那我真榮幸。」甦醒回答。
「你知道嗎?他在視窗盼望了整整一天,就是為了等你的笛聲吹響。當你的笛聲傳來時,他就完全沉浸在其中,我無法形容他當時的表情。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但我知道他非常陶醉,他從你的笛聲中得到了快樂。也許在冥冥之中,他和笛子真的有緣。」說話的瞬間,池翠的腦子裡忽然掠過了7年前的那個夜晚。在那神秘笛聲飄揚之夜,她和肖泉度過了一個錯誤的夜晚,從此小彌就在她的腹中生根。這是一種宿命嗎?池翠看著小彌的眼睛,心中隱隱作痛。
「真的嗎?他也許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男人。」甦醒摸了摸小彌的臉說。
小彌伸出手撫摸著甦醒帶來的笛子,用那細嫩的童聲說:「我想我們能夠開始了。」
池翠也向甦醒點頭示意了一下。
他微微一笑,把笛子舉到小彌的面前說:「首先,讓我們來認識一下笛子。中國笛子又名‘橫吹’,通常由竹子做的。正如你現在看到的,它有一個吹孔、一個膜孔、六個音孔,此外還有前後出音孔。笛膜一般用蘆葦杆的內膜製成。」
「它看上去就像人的眼球。」小彌指著笛膜說。
「像眼球?不,笛膜是透明的。」
「人的眼球也是透明的。」
池翠突然打斷了小彌的話:「別亂說,人的眼球當然是有顏色的,大多數人的眼睛是黑的,還有些人是藍色或棕色的眼球。」
甦醒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對小孩子的話如此緊張,他繼續說:「過去傳說是西漢張騫出使西域時把笛子傳入中國,但事實上,早在七千年前中國就出現了笛子。浙江河姆渡遺址就出土過骨哨和骨笛。湖北曾候乙墓和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墓都出土過橫吹。唐朝是竹笛的興旺時期,出現了許多著名的演奏家,如李暮、孫夢秀、尤承恩、許雲封等一代名家。」
「甦醒,小彌只有6歲,他連漢字都認識不多,更別提中國歷史了。」池翠提醒了他。
「哦,對不起。」
小彌把笛子拿到自己的手裡說:「沒關係,我能聽懂。現在我想知道,怎麼才能把它吹響呢?」
甦醒拿出了那支小笛子,放到唇邊示範著吹了1234567七個音。
「能給我試試嗎?」小彌從甦醒手裡接過了這支小笛子,照著他剛才的姿勢和動作,把笛孔放到唇邊。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地把氣吹了出來。
小彌左手的三隻手指按住笛孔,輕巧地翹起右手的手指。於是,從笛管裡清晰地傳出了「1」這個音。
甦醒感到很驚訝,他記得自己第一次學笛子的時候,足足用了20分鐘才吹出了第一個音。緊接著,小彌又吹出了從2到7的六個音符,池翠和甦醒都呆呆地看著小彌,覺得這有些不可思議。
更不可思議的還在後面,小彌在吹出七個音之後,居然自己又吹出了一個曲子。他按著笛孔的六根手指不停地翻飛著,一支有著詭異旋律的短曲,就從這6歲男孩的指間流了出來。
甦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睜大著眼睛看著小彌。雖然他從沒聽過這支曲子,但確定是一支完整的笛子曲,就算比較簡單和短促,也足夠嚇人一跳了。池翠則感到了一種恐懼,她用手捂住了耳朵,閉起了眼睛。她覺得小彌吹的曲子不是人間所能有的,她甚至聯想到了肖泉述說過的,那個「重陽之約」故事中的神秘笛子。
「你學過笛子?」甦醒問小彌。
「不,這是我第一次摸到笛子。」
「剛才的曲子是怎麼回事?」
小彌放下了笛子,一臉茫然地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當嘴唇一貼到笛孔上,在我的耳朵邊上,就響起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好像是笛聲,從某個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於是,我的手指就自己跳了起來,把我聽到的奇怪笛聲吹了出來。」
「住嘴!」池翠立刻打斷了兒子的話,她對小彌的話顯得非常不安,她訓斥著兒子說,「你的妄想病又犯了。」
「別這樣,你會嚇住小彌的。也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天賦和靈感。」甦醒不理解池翠為什麼會如此恐懼,他對男孩說,「來,把你的手伸過來看看。」
小彌伸出了那雙修長白嫩的小手。甦醒輕柔地撫摸著男孩的十根手指,讚歎著說:「你天生就是吹笛子的料。」
「行了,今天就到這裡為止吧。」池翠忽然說話了。
甦醒看著她沉悶的表情,擔心池翠又改變主意不讓小彌學笛了,他搶先問道:「那我什麼時候再來?」
池翠在心中重新考慮這個問題,她猶豫著看了看小彌,兒子眼中的重瞳也向她投來期待的目光,最後她點了點頭說:「下星期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非常好,否則的話,你也許會扼殺一個天才。」
「不過。」她的聲音又放了很低,「我們現在的經濟條件不太寬裕。我知道現在的孩子學一門樂器是很花錢的,學費能不能……」
「我不收你錢。」甦醒斬釘截鐵般地說。
她連忙搖著頭說:「不,你應該得到報酬。」
「既然小彌和笛子有緣,那就是我應盡的義務了。」他又摸了摸小彌的頭說,「小笛子就留在你這裡,記住要聽媽媽的話,晚上不要到處亂跑。我走了。」
他對池翠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開啟了房門,這時候他聽到了池翠的聲音:「甦醒……」
甦醒轉過頭來,怔怔地看著她。池翠緊緊摟著兒子,她的臉頰又恢復了一些血色。
「謝謝你能來。」她停頓了許久,才說出這句話來。
「再見。」
他關上了房門,回到了昏暗的走廊裡。
剛一出來,甦醒似乎就聽到從樓梯底下,傳來某種輕微的聲音。他的心跳又自動加快,有了一種奇怪的預感。他又回頭看了看走廊盡頭的那扇房門,卻一點都看不清楚。他越來越緊張,以至於不敢走下樓梯一步,反而躲進一個陰暗的角落裡。他屏住呼吸靜靜地站著,小心地觀察著前面燈光能照射到的地方。
果然,一個影子出現在灑著淡淡燈光的地面。
甦醒的心裡一蕩,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不發出聲音。他在陰影中睜大了眼睛,看到那小小的影子正離他越來越近。他漸漸地看清楚,那是一個小孩的影子,以一種奇特的姿勢走上樓梯。
終於,那孩子走到他的面前,昏暗的燈光照射在孩子的身上,顯露出了一身白色的長裙。白衣服的小女孩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他感到了莫名其妙的恐懼,瞳孔在黑暗中放大開來,他幾乎看清了那白色的裙襬下隱藏著腳尖,正無聲無息地踏上3樓的走廊。
紫紫?甦醒在心底默默地念出了一個小女孩的名字。
剎那間,他只覺得眼前閃過了一張小女孩的臉,那張臉映著幽幽的反光一掠而過。
她實在太快了,如果把人的眼睛比為攝像機鏡頭的話,那麼剛才就好像有一張臉突然擋住了鏡頭,瞬間又從鏡頭前消失了。
甦醒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要不是整個身體都躲在黑暗之中,他早就控制不住自己了。眼前已經見不到小女孩的影子,他終於大著膽子走出陰影,在走廊裡環視了一圈,卻發現走廊盡頭的那扇房門已經開啟了。
太奇怪了,他記得自己剛才明明看不清那扇門的。但現在卻又能看到,而且房門還是開啟著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剛才小女孩走進了那扇房門。
甦醒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扇門前,不停地顫抖著,他已經聽說了這間房子主人的死訊。房門對他敞開著,就像是那個夜晚無比的誘惑,他似乎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伏在他耳邊說:進去吧,有人在等著你。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邁動了雙腿——
突然,他感到有一隻冰涼的手搭在了他的肩頭。
「老天!」
甦醒聽到了自己喉嚨裡發出的怪音,冷汗瞬間就從後背心冒了出來,他條件反射地跳了起來,然後回過頭來看到眼前的黑影。
那個黑影微微一顫,向後退了一大步。甦醒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立刻追了上去,卻聽到一個驚恐的女聲:「你是誰?」
在昏暗的燈光下,甦醒終於看清了那個影子的真面目——池翠。
「怎麼是你?」
「我也想問你呢。我剛才聽到外面有奇怪的腳步聲,就出來看一看。」
甦醒這才如釋重負般地吐出了一口長氣:「你差點嚇死我。」
「你為什麼還不走?」
「因為我看到後面那扇房門開了。」
池翠把頭伸了伸,向甦醒身後看去,說:「我怎麼看不出來。」
甦醒轉身走到那扇門前,卻發現眼前的房門分明是關著的。他又用手推了推,房門牢牢地鎖著,裡面毫無動靜。
「可我剛才明明看到……」他的話說到一半又咽了下去,他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那扇門就像是一雙無時不在的眼睛,他說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個動作,都逃不過它。甦醒又退到了池翠身邊說,「對不起,我打擾你了。」
「告訴你,這房子裡沒有人。幾天前我在天台上,發現了住在這間房裡的男人的屍體。」
甦醒著急地問:「那紫紫呢?」
「誰是紫紫?」池翠困惑地搖了搖頭。
他揮一揮手說:「算了吧,我走了。」
「甦醒,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他走到樓梯口,冷冷地看著池翠說:「池翠,你一定要小心。看住你兒子,不要讓他晚上亂跑。」
「小心什麼?」
甦醒緩緩吐出了三個字:「鬼孩子。」
十九
在柔和的白色燈光下,三張照片平鋪在桌子上,分別是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他們中第一個失蹤的應該是8歲的女孩卓紫紫;第二個是失蹤的是10歲的張小盼;第三個失蹤的是9歲的童家樂。
葉蕭眯著眼睛,右手託著下巴,呆呆地盯著桌子上的三張照片。半個小時過去了,他始終保持著這個姿勢。現在,他看著那個叫卓紫紫的女孩的照片。這是一個漂亮的小女孩,有一雙楚楚可人的眼睛,長大以後或許會成為人間尤物。從照片上看,她唯一的缺撼就是臉色太蒼白,給人以貧血的感覺。與那兩個男孩相比,卓紫紫更為不幸,她的父親離奇地暴死,屍體在樓頂的天台上曬了10天。她身上有更多的迷團沒有搞清楚,最關鍵的問題是,她的失蹤和她父親的死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下午葉蕭已經去過童家,瞭解到昨晚的情況,竟然和張小盼的失蹤如出一轍。而楊若子回局以後,也把從池翠那裡打聽到的情況告訴了他。經過分析,基本上可以確定,池翠昨晚所見到的小男孩,就是失蹤的童家樂。這樣至少可以肯定,失蹤的孩子不是被暴力綁走的,而是自己離開家的。他們去了哪兒?現在是死是活?一切都在迷霧之中。
他閉起眼睛,沒由來地想起了新來的助手楊若子。這是第一次和年輕的女警察搭檔,雖然他在局裡是出了名的少年老成,但還是有些不習慣。當他見到楊若子的時候,心裡又本能地想起了雪兒,這讓他的心裡隱隱有些不安。所以,他故意顯得有些冷淡,既是為了顯示自己的權威,也為了排除心裡那些莫名其妙的念頭。他總覺得楊若子的眼睛裡藏著什麼東西,就像今天她走神以後,突然被葉蕭嚇了一跳的恐懼神情,這不是一個警察應該有表現。當然,她只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面臨著別人所沒有的特殊壓力。
葉蕭的思緒越來越亂,腦子裡有一些閃光的碎片飛來飛去。就當他感到自己要沉入池塘的時候,門鈴響了起來。
他猛然睜開眼睛,重新清醒了回來,立刻跑出去開啟了房門。門外站著一個形容枯槁的中年人,葉蕭好不容易才認出來,原來是隔壁的張名。
「葉警官,我想和你談談。」
「進來吧。」葉蕭把他迎進了房間,上下打量著他說,「張名,幾天不見,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張名的頭髮亂如稻草,眼圈發黑,面色枯黃,看起來就像是個活死人。他緩緩地坐下,對葉蕭說:「等你將來成為一個父親,就會理解我現在的處境了。」
「很遺憾,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關於你兒子的線索。」
「這我知道,否則我也不會每晚都在外面遊蕩了。」
「怪不得這兩天沒見到你。」他給張名倒了一杯水說,「不過,像你這樣找人,無異於大海撈針,而且你工作怎麼辦?」
「我已經請長假了。」
葉蕭點了點頭,果然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我來找你,是想告訴你一些事情。」張名盯著他的眼睛,緩緩地說,「在我小的時候,父母不斷地告誡我:天一黑就不能出門,不要和陌生人說話,睡覺前要把門窗關死。這對我們家來說,就好像是某種不可侵犯的戒律,在我父親死後依然嚴格地遵循著。就算是在最炎熱的夏天,我們家也都是緊閉著門窗,拉著厚厚的窗簾睡覺,那時候既沒有電風扇也沒有空調,記得有幾次我都差點熱得中暑。」
「你們家有遺傳的怪僻?」
「不,你聽我說。在50多年前,我的父親還是一個少年,那時候他和三個兄弟姐妹住在一起。那是一個夏天的夜晚,他躺在床上聽到遠方傳來笛子的聲音。第二天醒來,才發現他6歲的弟弟已經不見了。原來還以為弟弟很快就會回來,沒想到第二天晚上,人們又聽到了那奇怪的笛聲,我父親12歲的哥哥也從家裡神秘地消失了。第三天晚上,笛聲再度響起,他8歲的妹妹也失蹤了。」
「他們再也沒有回來過?」
張名點點頭,就像親眼目睹了這一切一樣:「別以為我父親在嚇唬小孩子,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當時住在這附近的許多人家,都發生了這樣的悲劇。這就是夜半笛聲的傳說,如果你不相信的話,可以對這附近的老居民做一些調查。」
「夜半笛聲?」葉蕭的腦子裡又開始嗡嗡作響了,他竭力讓自己清醒下來,問,「那笛聲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你聽說過‘花衣笛手’的故事嗎?」
葉蕭想了想說:「你說的就是那個歐洲的民間故事吧?」
「沒錯。在七百年前,德國有一座叫哈默林的小城。當時鼠疫猖獗,全城人都處於危險之中。有一天,一個身著花衣、手拿風笛的陌生人來到該城,聲稱能滅鼠除災。人們允諾如能滅鼠,必將重金酬謝。花衣笛手吹響了風笛,在神奇的笛聲中,成千上萬的老鼠應聲出洞,隨著笛聲跳入威悉河中淹死了。整個城市得救了,人們卻背棄了諾言,不肯酬謝花衣笛手。於是,花衣笛手再次吹響魔笛,100多名中了魔的孩子隨他出走,消失在山中。從此,人們把花衣笛手視若神明,規定在每年的7月舉行花衣笛手節。」張名一口氣說了那麼多,那感覺卻是越說越興奮。其實,葉蕭曾經在一本介紹歐洲的旅遊指南上看到過這個故事。
「你的意思是說,在中國也發生過花衣笛手的故事?」
「沒錯。」張名的眼睛裡放出一種可怕的光芒,他抓住葉蕭的雙手說,「那個惡魔就是花衣笛手,他像個幽靈一樣,不,他就是一個幽靈,在50多年前遊蕩到了東方,走進這座城市。就在那三個恐怖的夏夜,花衣笛手用邪惡的笛聲,帶走了許多無辜的孩子。」
葉蕭忽然感到呼吸有些苦難,他撲到窗前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窗外正夜色沉沉,房間裡那個處於極度恐懼中的男人,正在對他述說一個離奇的神秘故事,這本身就可以寫進愛·倫坡的小說了,他趴在窗前說:「你認為花衣笛手又回來了?」
「對,惡魔又從地下回來了,他吹著邪惡的笛子,讓所有的人都毛骨悚然。」
「就這些嗎?」葉蕭不想再聽下去。
「不,還有一個有夜半笛身有關的傳說,你想聽嗎?」張名不待葉蕭回答,就自顧自地說了起來,「雖然,花衣笛手早已銷聲匿跡了,但這裡的夜晚依然令人恐懼。」
「為什麼?」
張名緩緩地回答:「因為鬼孩子。」
「鬼孩子?」
「沒錯。在漆黑的深夜裡,有一個小孩子的背影,徘徊在清冷無人的街道上和小巷中。那個孩子具有一種誘惑力,會使你不知不覺中對他產生好感,然後你會跟著他走,最後你就消失在了黑夜的深處。鬼孩子就住在這附近的一棟舊房子裡,沒有人敢靠近那裡,否則必死無疑。
「有人看到過鬼孩子嗎?」
張名果斷地說:「當然有。」
「是誰看到了?」
「我……」
聽到張名嘴裡吐出的這個「我」字,葉蕭的心裡不禁一晃。他沉默了幾秒鐘,仔細地打量了張名幾眼,覺得張名暫時還不像精神病人的樣子。他試探著問道:「張名,你是親眼看到了鬼孩子?」
「我親眼看到了,就在幾天前的晚上。」
葉蕭立刻就想起來了,那天晚上張名要他去看窗外,說看到樓下站著一個小女孩,但其實什麼都沒有:「你真的看到了?」
「當然,我現在確信,她就是‘鬼孩子’。」
張名的表情是如此堅定,彷彿那個小女孩就站在他的面前。
二十
她睜大著眼睛,美麗的黑眼球閃著光亮,但什麼也看不到。她有一頭很長很長的秀髮,從頭上垂下來,遮擋住半邊臉龐,還有右邊的眼睛。他微微地喘息著,伸出那隻顫抖著的手,撫摸著她垂下的長髮。他的兩根手指微微翹了起來,撩起了覆蓋在她眼睛上的黑髮。眼白,他看到這隻眼睛裡只有眼白,找不到黑眼珠子。
他隱約聽見了一聲慘叫。這是從他自己的喉嚨裡發出的聲音。
莫雲久終於睜開了眼睛,他大口地喘著氣,兩眼一片茫然。四周都是白色,眼前有一臺檢測眼睛的儀器,看起來這裡應該是醫院,他問自己是不是生病了?然後又搖了搖頭。過了幾秒鐘,他才想起了自己來醫院的原因,因為他是一個醫生。
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手上全都擦滿了汗珠。莫雲久長吁了一口氣,原來剛才只是一個噩夢,他已經夢見了許多次。可在醫院上班的時候夢到她,還是頭一回。他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在門診室裡睡著,如果讓同事或者病人們看到那就太丟人了,怎麼說他也是一個有名的眼科醫生。他記得早上出門的時候,把妻子遞給他的離婚協議書撕成了兩半,妻子打了他一個耳光,8歲的兒子在一旁哭泣著。莫雲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們,來到醫院裡。一大早的眼科門診室裡冷冷清清的,第一個預約的病人要9點半才到,他的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澀,就趴在臺子上昏睡過去了。
忽然,門診室的門開啟了,一個30歲不到的少婦牽著一個小男孩走了進來。莫雲久看了看錶,9點半到了。他知道每個月的這個時候,這對母子都會準時到來的。
「池翠,見到你很高興,快請坐。」
「莫醫生,你好。」她客氣地微笑了一下,然後讓兒子坐到莫醫生面前,摸著兒子的頭髮說,「最近小彌的眼睛又開始發病了,我真擔心他還會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
小彌的眼皮耷拉下來了,半遮住了眼睛,看起來不太情願。莫雲久用柔和的聲音說:「把眼睛睜大點。」
男孩的眼皮抬了起來,露出了一雙深邃的黑色眼球,兩對重瞳如宇宙間神秘的黑洞,吞噬著一切光線和物質。莫雲久的面色始終保持著冷峻,當他第一次看到這雙眼睛的時候,立刻就大吃一驚。他只在古代醫書和傳奇志異裡看到過這種病例,原本以為那只是古人的神秘幻想,但現在它卻出現在了自己面前。他知道自己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有的醫生為了一個特殊的病例等了一輩子,這個男孩的眼睛是上天賜給他的禮物。
莫雲久用小手電照了照小彌的瞳孔,那奇特的黑洞立刻就縮小了。在男孩黑色的眼球表面,反射著小手電的光線,宛如一面球形的鏡子,莫雲久從這面黑色的鏡子裡看到了一張臉。
那不是他自己的臉。
只一瞬間,他看到映在小彌眼睛裡的是另一張臉,一張右半邊被黑髮遮蓋住的臉。
莫雲久差點叫了出來。
他的手微微一顫,小手電掉在了地上,發出輕脆的撞擊生,手電前端的玻璃碎了一地。
「莫醫生你怎麼了?」池翠連忙問道。
「沒關係,是我自己不小心。」莫雲久一時顯得非常尷尬,他從小彌的面前躲開,蹲到地上把碎玻璃全都掃掉。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不讓心裡的恐懼表露出來,於是咳嗽了幾聲,故作鎮定地說:「小彌,把眼睛放到儀器前面。」
小彌有些不高興,呆坐著沒動。池翠嚴厲地催促了一聲:「聽醫生的話,快點去。」
男孩坐在儀器面前,按照醫生的吩咐,把眼睛對準了一個鏡頭般的東西,他只感到一片橙色的光線射進了瞳孔中,眼睛裡的感覺有些熱。莫醫生在儀器的後面觀察了一下,又要求小彌換一隻眼睛,結果和剛才一樣。
他讓小彌從儀器前下來,然後陷入了沉思之中。
池翠有些著急了,她輕聲地問:「莫醫生,怎麼了?」
莫雲久嘴巴里喃喃自語道:「難道真是聊齋裡說的‘瞳人’?」
「瞳人?」池翠下意識地想到了某種半人半獸似的怪物,她呆呆地看著兒子,腦子裡一下子掠過了肖泉的眼睛。
「別害怕。我只是一種猜測而已,請問你兒子眼睛的異常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生出來就是這樣,別人都說這孩子眼睛漂亮,我心裡卻很擔心。至於他說自己看到重影的現象,是最近一年裡的事。」
莫雲久深呼吸了一口,他搖著頭說:「這就奇怪了。」
「告訴我,小彌的眼睛裡到底有什麼?」
「你看過《聊齋志異》嗎?」
「知道其中一些故事,但沒看過原文。」池翠感到很奇怪,醫生應該相信科學,怎麼說起怪力亂神的聊齋來了?
「蒲松齡在《聊齋志異》中寫過一個叫《瞳人語》的故事,說的是一個姓方的書生,在郊野偶見一輛車內的美貌女子,性情風流的書生對那美女窮追不捨,惹得那女子生氣了,就遣婢女捧起車下的塵土,一把撒到了書生的眼睛裡。書生嚇得逃了回來,覺得被撒了塵土的雙眼很不舒服,後來眼睛上居然蒙了一層白膜,其右眼中還出現了旋螺。書生失明後追悔莫及,只得每日念《光明經》以懺悔。一年後,他忽然聽見自己的左眼裡有細微的聲音,原來竟有人在他的眼睛裡說話,然後就感到鼻孔中有什麼東西飛了出來,後來又經鼻孔回到了眼睛裡。他將此事告訴妻子,妻子暗暗觀察,發現有兩個豆粒般的小人從書生鼻子裡出來,徑自飛了出去,不久又一起飛回到鼻孔中。過幾日,書生又聽到眼睛裡有小人在說話,大意是說出來的道路太彎曲,不如自己開個洞。於是他感到左眼好像被什麼東西抓裂了,然後睜開眼睛,竟清楚地看見了自己的房間,他又恢復視力了。第二天,他左眼的白膜消失了,卻變成了重瞳之眼。而他右眼的白膜和旋螺依然如故,才知道兩個小瞳人已經合住在一個眼睛裡了。」
池翠幾乎聽呆了,茫然地看著眼前的這位眼科醫生。說實話,她確實被醫生講述的《瞳人語》故事吸引住了,書生最後變成了一目重瞳,而另一目則瞎掉了,也可算是冥冥之中的報復。但那終究只是聊齋而已,她搖著頭說:「你是說小彌的眼睛裡也有‘小瞳人’?不,這不可能。」
「池翠,你聽我說下去。」莫雲久喝了一口水,好不容易才說完一大段聊齋故事,嘴巴里幹得要命,他鄭重地說,「從醫學的角度出發,所謂‘瞳人’現象未必是蒲松齡的文學想象,而是一種寄生蟲。」
「寄生蟲?」
剛一說出口,池翠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這個詞立刻使她聯想到了某些噁心的東西,感到腸子裡面隱隱有些發癢。
「根據醫學前輩的研究,所謂‘瞳人’,實際上是一種寄生於人體的蠅類。《瞳人語》故事中書生所患的眼疾,在醫學上稱為‘眼蠅蛆病’。致病的是一種叫狂蠅屬的蠅類,以羊狂蠅為常見。感染這種病通常是因為人眼的分泌物,引來雌性狂蠅產幼蟲於人的眼中,造成人眼有寄生物,有發癢、刺痛、流淚等症狀。故事中的那兩個小‘瞳人’從人的鼻孔中出入,其實是蠅蛆寄生於人體後,羽化為蠅的成蟲。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疾病,幾乎找不到第二個相似的病例,看到你兒子的眼睛以後,我才相信古人沒有欺騙我們。」
6歲的小彌還聽不懂醫生的話,他茫然地看著媽媽。池翠盯著兒子的重瞳說:「你的眼睛裡生了蒼蠅的蛆了。」
她的眼前又浮現起了那具樓頂天台上的男屍,無數條蛆蟲在屍體上扭動著,令她作嘔。現在,這些可怕的生物又寄生在兒子的眼睛裡了?他真的是一個怪物嗎?可她依然有疑問,如果是寄生蟲,那應該是後天的,而小彌的眼睛生下來就是這個樣子了,難道那蠅蛆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突然,池翠想到了自己懷孕時候的那種奇怪感覺,當小彌作為一個胚胎在她腹中蠕動的時候,體內確實有種生了蠅蛆般的感覺——肖泉的眼睛?想到這裡,她微微顫抖了一下,只能把心中的疑問又吞回到了肚子裡。
莫雲久繼續說:「治療‘眼蠅蛆病’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直接從眼中取出蠅蛆。」
「那你快點幫小彌取出來。」池翠立刻說道,她感到了一絲希望。
「可是……」莫雲久搖了搖頭,無奈地說,「在你兒子的眼睛裡,我找不到蠅蛆,剛才用儀器也檢查過了,整個眼眶的範圍內都未發現這種東西。我想如果他真的生了‘眼蠅蛆病’,那麼所謂小‘瞳人’,也就是蠅蛆,可能已從他的眼睛轉移到了其它部位。比如鼻腔、口腔、耳道,或者顱腔。」
「你是說那小‘瞳人’可能鑽進了小彌的腦子裡?」
「這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你現在還不必害怕。」
「如果真是這樣,他會不會有危險,會不會……死?」池翠緊緊摟著小彌,緩緩吐出了最後的「死」字。
「我不知道,這一可能性微乎其微。你別擔心,小彌的‘眼蠅蛆病’純屬我的推測,我自己都無法肯定。而且,人眼的重瞳也有可能是虹膜先天畸形所造成的。其實,史書上記載的許多著名人物都有重瞳現象,比如舜帝、晉文公重耳、西楚霸王項羽、新朝的王莽、南唐李後主,他們都不是因為重瞳而死的,晉文公重耳還很長壽。總之,你需要耐心,至少目前還看不出小彌有什麼實質性的危險。」
池翠低下頭輕嘆了一口氣:「但願如此。」
「媽媽,我要回家。」小彌輕聲地在她耳邊說。
「那今天就到此為止吧。」莫雲久轉過頭,不再看小彌的眼睛,「如果有什麼異常,隨時都能來。」
池翠一句話都不說,緊緊拉著兒子的手,離開了眼科門診室。醫院的走廊裡永遠散發著一股消毒酒精的氣味,她只覺得自己的鼻息中充滿了這種味道,將把自己燒成一團灰燼。
二十一
清晨時分,依舊春寒料峭,甦醒剛從車上下來,就立刻豎起領子。旁邊就是江邊的公園,江風夾帶著泥土的腥味,直撲到他的臉上。費了很長時間,才找到那個地址,一棟臨江的樓房。
門敲了很久,才緩緩地開啟,甦醒看到門裡是一個滿頭銀絲的老人。老人個子不高,但顯得非常健康,雙目有神,相貌清癯,用一個成語來形容就是鶴髮童顏。
「請問你就是風老先生?」
「正是本人。」老人用濃重的方言口音回答。
甦醒好不容易才聽懂,他猶豫了一會兒,說:「我想向您請教一件事。」
「先請進來吧。」
說完,老人把他讓進了房裡。客廳里布置的古色古香,讓人以為又回到了上世紀的二三十年代。甦醒剛在一把紅木椅子上坐下,老人給他衝了一杯濃香四溢的茶葉。
「年輕人,你想問什麼事,不妨直言。」
甦醒的嘴唇顫抖了一會兒,終於說出了四個字——「夜半笛聲。」
老人揚了揚眉毛,停頓了片刻後問道:「為什麼要問這個?」
「我的名字叫甦醒,目前在為一家報社攥稿,是關於50多年前‘夜半笛聲’傳說的一篇紀實文章。我已經調查過很多人,他們都指點我來找您老。」
「那不是傳說,而是事實。」老人自己咂了一口茶,用那濃重的口音說,「年輕人,你能否告訴我,為什麼要寫這篇文章?」
「因為,我也曾經是一個笛手。」
「中國竹笛?」
甦醒點點頭:「在一家民族樂團裡。」
「所以你對當年夜半笛聲的傳說很感興趣?」雖然老人年紀很大,但思維卻和年輕人一樣敏捷。
「是的,如果那確實是事實的話,我想我有義務把歷史的真相還原於公眾。」
「年輕人,我很欣賞你的態度。好了,有什麼問題就請問吧。」
甦醒深呼吸了一口氣,感到突然有些緊張,儘管這些問題他早就準備好了。終於,他大著膽子問道:「風老先生,我聽說您見過傳說中的花衣笛手,這是真的嗎?」
老人又揚起了眉毛,微微閉上眼睛,似乎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他用茶杯的蓋子在杯口不斷地擦著,發出奇特的聲音,然後輕輕地咂了一口茶水。他終於點了點頭說:「是的,我曾經見過他,也就是傳說中的花衣笛手。」
「能說說具體的情況嗎?」甦醒一邊說,一邊已經拿出了筆記本,準備記錄下來。
「說來話長,那是中華民國三十四年,也就是西曆1945年。那時候我還很年輕,至今回想起來,已經過去了58年,但一切都彷彿歷歷在目。」
然後,老人就用那濃重的南方口音,把58年前他親身經歷的所有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雖然他的方言讓甦醒感到很不適應,經常要停下來把再說一遍才能聽懂。但這也沒辦法,像他這樣的老人家要說好國語實在太難了。
老人足足說了一個多小時,甦醒一邊聽一邊用筆記下來,一直寫到手都麻木了。最後,老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行了,我已經全都告訴了。」
「非常感謝。」甦醒看著手中厚厚的一疊筆記,看來確實不虛此行,但他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風老先生,還有一事請教。您老在當年見過那支神秘的笛子嗎?」
「你是說那位神秘笛手的笛子?」老人眯起眼睛,又沉思了片刻之後說,「對,當年我確實與那支笛子有過一面之緣。」
「您老還記得那支笛子是什麼樣嗎?」
老人又回想了一下,緩緩地說:「那是一支傳統樣式的中國竹笛,表面是棕黃色的,笛孔間鑲嵌紫紅色的絲線。笛子上沒有留下製作者的落款和時間,惟有在笛子的最上端刻著兩個行書漢字,那兩個字是——」
「那兩個字是什麼?」甦醒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老人似乎一時記不起來了,他閉起眼睛想了很久,終於說出了那兩個字:「小枝。」
甦醒的面色如死人般蒼白。
二十二
成天做了一個夢。
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夢。他立刻就睜開眼睛,看到了黑色的天花板。他感到自己的後背出了許多虛汗,渾身發熱,於是便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看了看窗外,在朦朧的夜色中,只看到自家窗前的鐵柵欄。這些鐵柵欄立刻就讓他想起了爸爸:現在爸爸一定也看著鐵柵欄,想著7歲的兒子呢。他的爸爸就住在鐵柵欄的世界裡,今天上午媽媽剛帶他去看過。那裡很遠很遠,有著高高的大牆,牆上架著帶電的鐵網和武警的崗亭。7歲的成天已經有一年沒見到爸爸了。爸爸剛進去的時候,他還在讀幼兒園,等父子再相見的時候,兒子已經是一年級的小學生了。鐵柵欄後的爸爸剃著光光的頭,兒子還以為爸爸做了和尚。雖然隔著鐵柵欄,爸爸還是親了親他,他被爸爸那濃密的胡茬刺痛了,還感到爸爸的眼淚流到了他的嘴唇上,那味道咸鹹的。媽媽和爸爸一句話都沒有說,她始終都低著頭,就好像做了什麼錯事。
吃晚飯的時候,家裡來了一個陌生的男人,媽媽殷勤地招待了他,而把兒子晾在一邊。然後,她和那個男人又到房間裡呆了很長時間,成天一個人在客廳裡打遊戲機,直到他兩眼都流出眼淚,他不知道流淚是因為打遊戲時間太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於是,抹乾了淚水,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睡覺了。他翻來覆去了很久才睡著,直到被那個奇怪的夢驚醒。
7歲的成天仔細地回想著那個夢,眼前似乎不斷地浮現起夢中的細節。除了夢以外,他還覺得耳邊有什麼聲音在響。那奇怪的聲音響了很久,非常細微,忽隱忽現。他從床上下來,把耳朵貼在窗玻璃上,終於聽清楚了那個聲音。
有人在叫他。
成天對著窗外點了點頭,然後走出了房間。他悄無聲息地來到樓下,月光明媚無比,眼前是一條幽靜的巷道,兩旁是綠化和樹叢。
突然,他看到了一個白色的影子。
在黑暗的小巷深處,綠樹垂下的枝葉間,正站著一個白色的人影。
成天向那個影子跑去,漸漸地看清了,那是一個小女孩的影子,個頭似乎和他差不多,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裙,一頭烏黑的長髮披在腦後。
幽冷的月光下,小女孩突然向前跑去。
在她一甩頭髮的瞬間,成天似乎依稀看到了她的臉。他輕聲地喊出了一個名字:「紫紫。」
小女孩立刻停了下來,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動不動。
成天快步跑到了她的身後,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當他的手指觸到小女孩的時候,立刻感到了一股噁心的感覺。
一陣風吹了過來,月亮躲進了一朵雲中。
眼前漆黑一片,他只感到小女孩緩緩地回過了頭來。
成天睜大了眼睛。他記得老師說過,人類的瞳孔會在黑暗中變大。
一陣笛聲傳進了他的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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