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鬼胎

夜半笛聲 蔡駿 第2頁,共2頁

池翠感到了死亡的恐懼,發熱的血管似乎一下子就降到了冰點,整個人都如同這氣溫一樣凝固了起來。漆黑的深夜裡什麼都看不清,她就像一隻無頭蒼蠅那樣亂跑起來。

笛聲如一雙無形的腿,緊緊地追在她身後。

她無處藏身。

忽然,池翠撞到了一個人的身上,只是幾乎感覺不到對方的熱氣。然而,她看到了那雙眼睛,黑夜裡的神秘眼睛。

「肖泉!」

她立刻叫了出來,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肩膀;一雙有力的手,也死死地抓住了她,一個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別害怕,我送你回家。」

池翠依偎在肖泉的懷中,一同向前衝去,風和笛子的聲音混雜一起,從耳邊飛快地掠過。夜色迷離,一切都彷彿是在夢幻之中。終於,他們擺脫了那笛聲,回到了池翠家的樓前。

肖泉扶著她回到了她家裡。進了家門以後,池翠依然不敢離開他的懷抱,只是驚魂未定地說:「你怎麼會在外面?」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第六感。」

她對著肖泉的眼鏡說:「你的第六感救了我的命。」

「或許,這是註定了的事。」他把池翠放倒在沙發上,然後掙開了緊緊摟著他的手,站起來說,「你好好休息吧,別再深夜裡跑出來了。我走了。」

突然,池翠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柔聲道:「肖泉,你別走。」

她感到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們都不是孩子了。」

「不,你留下來吧。」池翠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刻骨的孤獨,惟有眼前這個叫肖泉的男人,能為她驅散這種孤獨,她深情地說,「我害怕,非常非常害怕——我需要你。」

兩行淚水緩緩流出了她的眼眶,在黑暗的房間裡發出奇異的反光。這淚光既融化了她自己,也融化了肖泉。

肖泉回到了她的身邊,撫摸著她的臉龐說:「你會後悔的。」

「我心甘情願。」

她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在黑暗的斗室裡,她什麼都看不見了,除了肖泉那雙眼睛。

烈火……焚身……

窗外,害羞的新月躲進了白蓮花般的雲朵中。

這是他們認識的第七個夜晚。

「池翠,我給你說個故事吧。」

清晨昏暗的光線穿過百葉窗,緩緩流淌在他們的身上。池翠睜開眼睛,與肖泉的目光撞在一起,心裡一股特別滋味湧了出來,她說不清楚這是幸福或是毀滅,只感到肖泉那雙手是如此冰涼,緊緊地摟著她的肩膀,彷彿是兩塊冰。

她沒辦法將它們融化。

肖泉的聲音繼續在她耳邊徘徊:「許多年前,有一對山村裡的年輕夫婦,他們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生活,雖不富裕但也安寧幸福,唯一的遺憾是沒有孩子。忽然某一年,戰爭爆發了,丈夫被徵入軍隊去遠方征戰,在臨行前與妻子約定,3年後的重陽節,他一定會回到家中與妻子相會。如果屆時不能相會,兩人就在重陽之夜殉情赴死。在丈夫遠行的日子裡,妻子始終矢志不渝,在小山村裡忍耐寂寞,獨守空房,苦苦地等待丈夫歸來。時光荏苒,一晃3年過去了,重陽節已將近,而遠方的丈夫依舊音訊渺茫。妻子每日都等在村口,卻不見丈夫歸來。在重陽節前一日,她在村口遇到一個遊方的僧人,僧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於是便贈給了她一支笛子。」

「笛子?」池翠仰起頭,盯著肖泉的眼睛。

「你害怕了嗎?不敢聽下去了嗎?」

她確實有些害怕,肖泉說這個故事的聲音非常奇特,宛如他就是那個遠行的丈夫。池翠彷彿能從他的話語裡看到一片薄霧,在霧中隱藏著一個古老的山村,村口坐著一個美麗的婦人,苦苦地等待丈夫歸來,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直到一個僧人,一支笛子……

她搖搖頭說:「不,我想聽下去。後來發生了什麼?」

「僧人送給她一支笛子,並吩咐她在重陽之夜吹響這支笛子,她的丈夫就會如約歸來。第二日,正是重陽節,妻子整整一日都守候在家中,她已經準備好了三尺白綾,一旦丈夫沒有歸來,就會按照與丈夫的約定,懸樑自盡以殉情。入夜以後,丈夫依然沒有回來,她只能按照僧人的吩咐,吹響了那支笛子。她把3年來全部的思念和痛苦都寄託於笛聲之中,重陽之夜的笛聲如泣如訴,悠悠地飄揚於村子四周的荒郊野外。當一曲笛聲結束以後,她已開始往房樑上系那三尺白綾了。突然,她聽到了一陣沉悶的敲門聲——」

池翠立刻喘出了一口氣,脫口而出:「丈夫回來了?」

「是的。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她看到她日思夜想的丈夫就佇立於門前。丈夫顯得風塵僕僕的樣子,甚至還沒有脫下全身披掛的甲冑。她欣喜萬分地將丈夫迎進了家門,幫丈夫脫去征戰的甲衣,端來熱好的茶水,她要用3年來積攢的全部溫存為丈夫洗塵。或許是千里迢迢趕回家太辛苦,丈夫顯得臉色蒼白,身體贏弱,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妻子只能溫柔地服侍丈夫睡下。

接下來的幾天,丈夫一直躲在家裡不敢出門,或許他是從前線開小差逃回來的,所以不能讓別人見到。雖然,妻子總覺得丈夫有些怪異,但他們仍然一起度過了幾個幸福的夜晚。直到某天夜晚,妻子又吹響了那支笛子,想要表演給丈夫看。可是丈夫一聽到笛聲就奪門而出,妻子追在後面,卻只見村外的荒野裡一片漆黑,霧氣籠罩了一切,丈夫就消失在被大霧籠罩的一片枯樹林中。妻子後悔莫及,她在村外的幾十裡地裡尋找了三天三夜,卻始終沒有丈夫的蹤跡,他就像是一個幻影被黑夜和笛聲所吞噬了。

又過了幾天,幾個和她丈夫一起被徵入軍隊的同村人回來了,他們告訴她,她的丈夫在十幾日前的重陽之夜戰死了。她不敢相信,但許多人都親眼目睹了她丈夫的死。更有知情者說,重陽節那晚,她丈夫在千里之外的沙場征戰,知道自己已沒有可能再回家履行與妻子的重陽之約。於是,在激烈的戰事中,他故意衝在隊伍的最前頭,結果被敵軍亂箭射死。他名為戰死,實為殉情,以死亡履行了與妻子的約定。」

「那麼在重陽之夜,回到家裡的那個男人又是誰?」

「鬼魂。」肖泉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是她丈夫的鬼魂,在重陽節如約歸來。」

「我明白了,她丈夫在重陽之夜戰死,為的就是讓自己的魂魄能夠飛越千山萬水,乘風歸鄉,回到心愛的妻子身邊。而當妻子吹響那遊方僧人贈與她的笛子時,神秘的笛聲飄蕩於夜空,能夠指引已成孤魂野鬼的丈夫回家的路。」她喘著氣說完了這段話,忽然覺得這故事既浪漫到了極點,也恐怖到了極點。

肖泉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後來呢?」

他閉起眼睛,停頓了許久後才說:「後來——關於這個故事的結尾有許多說法,其中有一個說法是:當妻子知道丈夫早已在遠方戰死的訊息以後,萬念俱灰,當夜,她在村外的墓地裡遊蕩,準備給丈夫置辦陰宅。忽然,她看到有一塊墓碑上赫然刻著自己的名字,立刻被嚇得魂飛魄散。她大著膽子,開啟了埋在這座墳墓裡的棺材,棺材裡居然躺著她自己的屍體。她這才回想起來,原來在重陽之夜,丈夫久等不來,她便按照約定懸樑殉情。幾乎就在三尺白綾結束她生命的同時,她丈夫的魂魄恰好如約歸來,但這時候已經太晚了,等待他的是吊在房樑上的一具屍體。丈夫的幽靈悲痛萬分,吹響了那支神秘的笛子。妻子的靈魂已經出竅,變成了一個孤魂野鬼遊蕩于田野,聽到這笛聲以後又回到了家中。她看到了如約歸來的丈夫,欣喜若狂之下,竟忘記了自己已成鬼魂,與丈夫的幽靈共度良宵。」

肖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那眼神彷彿是親身經歷過一般。然而,池翠卻被這故事幽怨的氣氛所征服了,她感嘆著說:「他們生前恩愛但不得相聚,死後卻雙雙變作幽魂共舞於黃泉之下。或許,他們是幸福的。」

「你羨慕他們?」

池翠點點頭,又嘆了口氣:「可惜,這只是一個靈異故事而已。你相信人世間真的會有這種事情嗎?」

「你說呢?」

「我——」她忽然從肖泉的懷中掙脫了出來,快步走到了窗前,隔著百葉窗看著外面,輕聲地說,「我相信。」

肖泉不再說話,他的表情有些痛苦,把頭深深地埋進了雙膝之中,顫抖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也站了起來,穿好衣服。

「你要走了?」池翠回過頭來,痴痴地說。

「是的,我本來就不應該來。」他用懺悔似地口氣說,「昨晚的事情,根本就不應該發生。」

「別走。」她衝到了肖泉的跟前,抓住了他的手。

肖泉別過臉去,不再看她的眼睛了,他淡淡地說:「你會為昨晚的事情而後悔的。」

「不,我永不後悔。」池翠決然地回答。

他搖了搖頭,徑直走到了門口。

池翠忽然有了一種可怕的預感,這感覺讓她感到撕心裂腑的痛苦,她緊緊地抓住肖泉的手說:「我很害怕——」

肖泉開啟了房門,他顫抖著仰起頭,輕聲地說:「池翠,對不起。」

「我知道,我們終究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的臉貼在肖泉的耳邊,手從後面死死地抱著肖泉的腰,不讓他離去,那感覺就好像是一對面臨生離死別的愛人。

他的聲音第一次如此淒涼:「你真傻,我不會給你重陽之約的。」

「我不要你的約定和承諾,我只要你。」

「不,這對你不公平。」

肖泉大聲地說。然後,他用力掙脫開了池翠的雙手,雙眼流著淚說:「對不起……對不起……」

「不!」

她留不住她的愛人。

肖泉不敢再回頭看她的眼睛了,他快步走下了樓梯。池翠緊緊地追在他身後,一起走下了樓。他在前面越走越快,但池翠也絲毫不願意放棄,竟然一直追到了馬路上。

他衝進了地鐵車站。

池翠沒有意識到自己只穿著很少的衣服,清晨的風掠起她的頭髮。她已完全失去了理智,也跟著肖泉進了地鐵站。現在正好是上班的高峰時期,地鐵裡全都是人,但她還是能夠看到前面肖泉的背影。她看到肖泉走進了檢票口,於是也買了一張票衝了進去。

地鐵站臺里人潮洶湧,早已不見了肖泉的人影。一輛列車進站,急著上車的人流擠得她東倒西歪。她在人群中飛奔著,四處尋找肖泉,淚水在臉龐上縱橫。

列車門關上了,迅速地駛出站臺。直到這個時候,她才透過列車的門玻璃,看到了肖泉的臉。他站在列車裡面,靜靜地看著站臺上的池翠。

「肖泉!」

她大叫著向前衝去。但是,肖泉的臉很快就隨著飛馳的列車消失。她衝到站臺邊上,幸虧被工作人員死死地攔住,否則她就要掉到軌道下面去了。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默默地看著列車消失在隧道中。

他走了。

肖泉走了。

他再也沒有回來過。每天晚上,池翠依然在書店裡等待著他,孤獨地躲在最後一排書架後,只要一聽到腳步聲,她就會立刻衝出來。但每一次見到的,都不是她所等的人。下班以後,她都會像幽靈一樣在地鐵裡遊蕩著,希望能夠在某節車廂裡與他邂逅,直到她被清場的工作人員趕出去。回家以後,她總是睡在沙發上,為肖泉虛掩著房門,因為她覺得他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回來。

就這樣,兩個月過去了。池翠的季節也從深秋走到了冬天。就在一個冬日的清晨,她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身體深處,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

不,是致命的變化。

「不會的,不可能,這不是事實,我們僅僅只有一夜……」她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複述著,想要說服自己的胡思亂想。雖然大腦可以欺騙自己,但她的身體不會說謊。

最後,池翠還是去了醫院,她希望這只是自己的某種錯覺:因為對肖泉的日夜思想,而導致體內激素的變化。

然而,在她拿到醫院的化驗單的瞬間,她的一切幻想都崩潰了。

肖泉說得沒錯,這是根本就不應該發生的事。

在醫院的走廊裡,她呆呆地坐在長椅上,撫摸著自己的腹部。現在已確鑿無疑了,她的腹中正孕育著一個全新的生命。

這是一個天大的錯誤。

不,她要找到肖泉,因為腹中的生命,他們不能再分離,肖泉沒有理由離開她。

池翠離開了醫院,憑著記憶找到了肖泉的家。

她站在肖泉的房門前,先清理了一下紛亂的思緒,然後按響了門鈴。

許久,門裡沒有任何動靜。但池翠有一種感覺,她覺得門裡有人,她能聞到人的氣味。終於,門開了。

不是肖泉。

開門的是一個大約60歲的男人,臉上滿是皺紋,戴著一副眼睛,花白的頭髮,還留著灰色的鬍子,看起來像個華僑。

「請問肖泉在家嗎?」

「你找誰?」老人的表情有些詫異。

「我找肖泉。」

老人把池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以一種奇怪的口吻說:「你是他過去的朋友吧?」

「是的,他現在住這裡嗎?」

老人緩緩地吐了一口氣:「請進來談吧。」

池翠走進了房間,發現這裡比上次她來的時候要乾淨了許多,看起來也像是人住的樣子了。老人依舊以奇怪的目光看著池翠說:「我是肖泉的父親,上個星期剛剛從美國回來。」

「你好,伯父。我叫池翠,是肖泉過去的朋友。」

「你們已經有多久沒見面了?」老人還不等池翠回答,繼續說道,「你一定不知道,肖泉已經死了。」

池翠張大了嘴巴,她還沒明白過來:「他——死——了?」

老人難過地點點頭,看起來這次談話勾起了他的痛苦回憶,他嘆著氣說:「是的,在一年以前。」

「什麼?一年以前?」池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兩個月前,她和肖泉還共度過一夜。

「孩子,你一定有好多年沒見過他了。如果你是他過去的朋友,應該知道他一直都有頭疼病。」

池翠想起了那一晚肖泉的痛苦,她點點頭說:「是的,他偶爾會頭痛。」

「兩年前,我帶他到國外的醫院裡做了檢查,運用了最先進的儀器,終於發現在他的腦子裡生了一個腫瘤。」說到這裡,老人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但他還是強忍著悲傷說了下去,「這是不治之症,沒有人能拯救他的生命。他一直都在與病魔鬥爭著,但是死神還是奪走了他年輕的生命,那是在一年零兩個月前的一個夜晚。」

「一年零兩個月前?」她快瘋了。

「孩子,你一定悲傷過度了。你覺得我會把這個日期記錯嗎?他是我唯一的兒子,我生命最後的希望,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就不在了,命運對我們太不公平了。」

池翠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知道這裡不是蒲松齡的聊齋志異,而是20世紀的某一天。一瞬間,她的腦子裡掠過了許多東西,最後匯聚到她身體深處的某個地方,難道那是——她感到了一陣徹骨的恐懼。

「你哭了?」老人走到她的跟前說。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淚水已經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池翠連忙搖了搖頭,擦去眼淚,輕聲地說:「我只是感到……感到太意外了。」

池翠的心卻已經降到了冰點,面對肖泉的父親,她應該說些什麼呢?難道要對老人說在兩個月以前,和他已經死去一年多的兒子曾有過一夜之緣?這算什麼?人鬼情?有誰會相信這種事呢?甚至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不,她只能把這一切都埋在心底。

「你想看看他的靈堂嗎?」老人問她。

「靈堂?」

老人點點頭,開啟了一扇房門。池翠記得兩個月前肖泉帶她來到這裡,當時她想要開啟這間房門,卻被肖泉攔住了。那時候她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房間裡藏著什麼東西。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她跟著老人走進了這個房間,這裡果然是靈堂,房間的中央設著靈位,在一塊像是神龕的東西里,正供奉著肖泉的遺像和牌位。

池翠走到肖泉的靈位前,看著他的遺像,黑白照片裡清瘦的臉龐,宛如活人一樣呈現在她面前。她呆呆地看著遺像中肖泉的眼睛,那雙迷人的眼睛,即便成為了黃泉下的幽靈,這雙眼睛依然能誘惑她,征服她,最後,毀滅她。

她閉起了眼睛,幾乎跌倒過去。老人哀嘆著說:「肖泉活著的時候,這間是他的臥室,你看在牆上還掛著他過去的照片。」

池翠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她強打精神往牆上看去,在那些舊照片裡的,是肖泉的過去。照片裡的他是一個憂鬱的少年,在他的眼睛裡,藏著某種讓人顫慄的東西。

瞬間,池翠的腦子裡劃過了7歲那年的夏天,夾竹桃燦爛地綻放,在那堵神秘的圍牆前,那個奇特的少年。現在,這個少年就站在牆上的舊照片裡——肖泉。

就是他。

現在池翠才明白,在她7歲那年的惡夢裡出現的神秘少年,原來就是肖泉。

一切早已經註定,她的生命將被他毀滅。

池翠不敢再在他的靈堂裡呆下去了,她衝出了出來,大口地喘息著。忽然,她又回頭對老人說:「伯父,我還有一件想問您。」

「說吧。」

「肖泉的骨灰入葬了嗎?」

老人點點頭,悲傷地說:「一年前他就入葬了。你是想到他的墓前去看看吧?」

說罷,老人把埋葬肖泉的墓的地址和方位告訴了池翠。

「謝謝,打擾你了。」池翠還沒有失去理智,她再也不想留在這裡了,「再見。」

她幾乎是小跑著離開這棟樓房。夜色將至,繁華的馬路上燈紅酒綠,她飛奔著衝進了茫茫人海之中,周圍是那麼多的面孔,卻沒有一張是她所需要的。

沒有人能拯救她。

清晨7點,她找到了那座位於東郊的公墓。沿著一條鄉村小道,池翠緩緩地踏進了墓園,眼前出現了一排排墓碑。周圍是一片蒼松翠柏,再往外是飄著白色蘆花的葦叢。冬日的陽光還沒有照射到這裡,她聽到幾隻鳥在樹梢上鳴叫的聲音,一陣輕幽的風掠起了她的頭髮。

她離那塊墓碑越來越近了。

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快了起來,她的心裡還存在著一絲幼稚的幻想:她希望那塊墓碑上的名字不是肖泉,或者墓碑上的照片不是他。但片刻之後,池翠的幻想立刻破滅了,她看到那塊墓碑,碑上寫著「愛子肖泉之墓」,下面刻著立碑的時間「1995年12月」。

在墓碑的上方,鑲嵌著一塊瓷質的照片,肖泉那雙誘人的眼睛正在墓碑上盯著她。池翠深呼吸了一口,彷彿能感覺到肖泉目光的溫度。她伸出了手,輕輕撫摸墓碑上肖泉的照片,她的手指從墓碑光滑的表面劃過,就好像在撫摸他的臉龐。

「肖泉,早上好。」

她輕聲地對著墓碑說。然後,低下了頭,墓碑下面埋著的就是肖泉的骨灰。她想,他能聽見她的話。

「你為什麼要這樣捉弄我?你在一年前就已經死了,為什麼不安靜地躺在墳墓裡,為什麼要從墳墓裡跑出來找我?」

一陣風嗚咽著捲過墓地,這是肖泉的回答。

池翠搖搖頭,她閉上眼睛,側耳傾聽風的聲音,肖泉的聲音就在風裡,可是她請不清,她大聲地對風說:「我聽不清,肖泉,你在對我說什麼?」

她永遠都不會聽清,一個死人的語言。

池翠忽然開啟了她的包,取出那塊繡著笛子的手帕。她把手帕放到肖泉的墓碑前說:「你為什麼要把這塊手帕送給我?是因為它沾過我的鼻血,還是因為手帕上繡的笛子?」

說到笛子,她忽然想起來肖泉說過的那個重陽之約的故事。他在暗示,幽靈的暗示?

所有的墓碑都在看著她。

太陽出來了。

陽光照耀在肖泉墓碑的照片上,池翠忽然有些害怕。她感到墳墓裡的那些人都要跑出來了,她大口地喘息著,迅速地離開了墓地。

蘆葦在風中搖曳。

她該去哪裡?

從墓地裡出來以後,池翠就拎著一隻箱子,在這個城市裡四處遊蕩。早上,她已經退掉了租的房子,因為在那間房間裡,她總是能聞到肖泉的味道,感覺到那晚發生的事。她不能再在那裡住下去,否則會發瘋的。池翠也不再去書店打工,她不能忍受每天晚上9點半的時候,那種強烈的渴望和幻想:他還會來嗎?這個念頭以及不斷產生的幻覺一直折磨著她。每當她聽到書店裡的腳步聲時,她的眼前就會浮現出肖泉的幻影。但那只是影子,只是空氣,只是虛幻。

池翠無路可去,只能任由時光帶著向前走。她茫然地走進那條熟悉的小巷,那棟久違了的房子。終於,她敲響了父親的房門。

門開了,父親冷峻的目光注視著她。

「進來吧。」

十一

這是池翠從小長大的房間,常年都處於陰暗之中,狹小而潮溼,還有許多個夜晚的噩夢。清晨,一絲微光射進她的眼睛裡,從瞳仁的深處,映出了一點反光。她似乎能直接觸控到這光線,她知道,這光線來自於自己身體的內部。走下了床,總是在陰暗的房間裡關著的皮膚呈現一種病態的蒼白,彷彿是透明的玻璃,一碰就會變得粉碎。

她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昨天回到家以後,父親的態度依然冷淡。她知道父親並沒有原諒她,可能,永遠都不會原諒。她徑直回到小時候的房間裡,就這樣度過了一夜。

現在,池翠開啟了窗戶,寒冷的風像一把把利劍送入了體內,她立刻感到了一陣頭暈和噁心,趕緊捂著嘴,滿臉痛苦地衝出了房間,躲到衛生間裡去。

這一切立刻就被父親看到了,他不安地看著女兒把衛生間的門重重關上,然後從裡面傳來她痛苦地乾嘔的聲響,接著是抽水馬桶和水龍頭放水的聲音。門終於開啟,池翠那張面無血色的臉,和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還有驚慌失措的神情都讓父親一覽無餘地收入眼中。

父親輕聲地問:「怎麼了?」

此刻,他的語氣是曖昧的,相當曖昧。池翠愣在那裡,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父親的忍耐到此為止,他面色鐵青地點了一支菸,然後直盯著女兒的眼睛,希望女兒自己說出來。

可是池翠卻無話可說,她該說什麼呢?難道要她告訴父親:一個已經死去一年多的男人,卻在兩個月前使她暗結珠胎,他會相信嗎?

父親的臉上呈現出一種絕望的表情,他終於直截了當地問:「那個男人是誰?」

池翠也在心裡默默地問自己,他是誰呢?是人——還是鬼?

啪——

一個耳光重重地扇在池翠的臉上。臉上火辣辣的疼,但她忍住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堅強了起來。她冷冷地看著父親,瞳孔彷彿是透明的,她想要以此來向父親證明什麼,但這沒用。

父親看著女兒倔強的眼神,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感,彷彿是他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剝光了衣服一樣,他搖著頭說:「你忘了,你全都忘了。從小時候,我就一直在對你說,不要一個人出門,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晚上8點以前必須睡覺……」

池翠打斷了父親的話,她就像是小學生背書一樣,把父親下面要說的話都說了出來:「睡前要把門窗全部關死,睡下以後就絕對不能再起來,一直到天亮。」

父親再次以一個耳光贈送給了女兒。

池翠搖搖頭,幾滴鼻血流了下來。她仔細地看了看父親,突然有了一種陌生感。她一把推開父親,奪門而去,離開了這個家。

她不會再回來了。

十二

下雪了。

這座城市已經好幾個冬天沒有下雪,細小的雪籽緩緩地從天空飄落,像薄薄的煙霧般瀰漫開來。幾粒雪輕輕地落到了池翠的頭上,再慢慢地融化,變成冰涼的水,滲入她的身體裡。

池翠仰起頭,茫然地看著雪花飛舞的天空,一粒雪飛到她的眼睛裡,模糊了她的視線。等她停下的時候,醫院的大門就在她眼前。她在醫院門口停頓了許久,像雕塑一樣站在風雪中。

忽然,她感到自己的耳邊響起了許多奇特的聲音,誰在對她說話?是夾著雪籽的風嗎?她不再猶豫,快步走進了醫院。

在掛號臺前她等了很久,直到周圍沒有人的時候才走上去。她用圍巾遮著自己的面孔,低著頭輕聲地詢問著。掛號的護士似乎已經見怪不怪,輕描淡寫地為她掛了號,並回答了她的問題。

池翠依舊低著頭,來到3樓的一條走廊裡。她坐在一張長椅上等候排隊,周圍坐著幾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女孩子,都低著頭不說話,彼此也都明白來這裡的目的——從自己的身上拿掉一塊肉。

而更通常的說法是:把孩子做掉。

「做掉」?池翠在心裡默默唸著這個詞——聽起來更像是在月黑風高夜,野店荒郊外殺人的勾當。比一般的殺人更殘忍的是,這是母親殺死自己親生的孩子,再也沒有比血親相殘更罪惡的事情了。

她感到了深深的罪惡與恥辱。可是,她沒有其它選擇,這原本就是一個錯誤,就讓他(她)錯誤地來,錯誤地去吧。

如果要拿掉他(她),那麼現在還來得及,這是池翠最後的機會。兩個多月大的胎兒,不,應該算是胚胎——還不能算是「人」。現在拿掉它,無論如何是不能算殺人的,池翠想。

她抬起頭來,看到前面的人越來越少,很快就要輪到自己了。忽然,耳邊嗡嗡地響起一陣聲音,那聲音非常奇怪,像是嬰兒的臨死前的哭聲,哭得那樣撕心裂腑,那種感覺直接滲透進了池翠的大腦。隨著嬰兒的哭聲,她的眼前出現了一片黑夜中的森林,一團火焰熊熊燃燒,火堆前是巨大的祭壇,一個披著白衣的少女躺在祭壇中央,一個薩滿巫師坐在她身邊跳著狂亂的舞蹈。然後,一把刀對著少女的腹部,深深地切了下去……

「池翠。」醫生在裡面的房間叫她的名字。

她慌忙地站起來,立刻就感到眼前一黑。瞬間,她什麼都看不見了,只能看到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正躲藏在她的身體內部,從內向外地監視著她。池翠終於看清楚,那隻身體內部的眼睛射出了憤怒的目光——他(她)不是一個小小的水泡或魚卵,而是一個具有獨立思維的生命,他(她)介於人類和魔鬼之間。

突然,她聽到一個來自她體內的神秘聲音,直接對著她的大腦說:「你不能——不能殺死他(她)!」

「池翠。」醫生繼續在叫她。

但她已經聽不到了,只聽到來自體內的聲音,那是盛開的夾竹桃被風吹拂的聲音,是遙遠的夏天雷鳴的聲音,是黑夜裡悠揚的笛聲……

不——

幻影覆蓋了眼前的一切。池翠看到自己走在長長的地道里,四周一片漆黑,一個孩子的背影,像鬼魅般在前面小跑著。她想追上那個孩子,追上他(她),當她的手指將要觸到孩子的後背時,那孩子突然回過頭來。

——地獄的大門開啟了。

十三

她還活著。

睜開眼睛以後,她只看到白色的天花板,一些影子在眼前飛舞,很久以後才漸漸地消散。她用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自己尚留在人間,然後,又用了很長時間來回憶自己的名字。

池翠——她終於想起來了,這是她的名字。

忽然,她感到了一種無意識的恐懼,這種恐懼促使她的手活動了起來,摸到了自己的腹部,輕輕地揉摸著。手指觸到了一陣暖暖的感覺,從指尖的皮膚直滲入池翠的毛細血管,立刻貫穿了她全身。

他(她)還在。

池翠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幾滴淚水從她的眼角溢了出來,她真想放聲大哭,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悲傷。那個胚胎,依然牢牢地佔據著她的子宮。他(她)沒有被「做掉」,他(她)完好無損地倖存了下來,而且,還在繼續發育生長。

她轉動著頭頸,看到了白色的牆壁和床單,還有輸液的瓶子和管子,一根針正紮在她的靜脈,緩緩地輸送著生理鹽水。這裡是醫院的病房。

現在,池翠全部回想起來了。她來到了這所醫院,為了要拿掉腹中的胎兒。然而,當她在排隊等候檢查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了幻覺,一下子昏了過去。等她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躺在了病床上。

池翠忽然明白,儘管子宮裡的那個生命還那麼小,但他(她)有著強烈的求生慾望,甚至能控制母體——這真是令人不寒而慄。而當他(她)在池翠的子宮中生根發芽的時候,他(她)的父親卻已在墳墓裡躺了一年了。

他(她)是幽靈的孩子。

池翠突然想起了肖泉說過的那個故事,或許還有另外一個結局——其實,那個妻子依然活著。已經變為鬼魂的丈夫,在重陽之夜回到了家裡,而妻子並不知道他已經死了,於是就在那一夜,她懷上了孩子。至於當妻子知道丈夫早已死去的真相以後,有沒有把這個孩子生下來?誰也不知道。

忽然,她看到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停著一隻碩大的蒼蠅。

冬天裡的蒼蠅?

瞬間,池翠又感到了那隻眼睛,隱藏在她的身體深處的那隻眼睛,正在冷冷地看著她。她想,或許自己腹中懷著的不是一個胎兒,而是一隻眼睛的胚胎。他(她)在她的身體內部監視著他,如影隨形,無時不刻。她沒有辦法逃避。

要擺脫他(她)的話,也許只有一個途徑——生下他(她)。

池翠閉上了眼睛。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綁架者,被一個早已死去了的幽靈綁架,被不可捉摸的命運綁架。

她忽然感到身上又來了力量,一股熱氣從腹部深處升起,是那神秘的生命給了她這種力量。池翠掙扎著從床上坐了起來,她知道自己沒事。她叫來了護士,要從這裡離開。

現在,池翠在想,自己會生下一個什麼東西?

十四

夏夜漫漫。

這年夏天的蒼蠅特別多,甚至連十幾層樓上的病房裡,也出現了幾隻綠頭蒼蠅。池翠無力地揮了揮手驅趕它們,她覺得自從懷孕以後,身邊的蒼蠅就越來越多。她記得自己上次來到這所醫院時,還是在7個月以前,為的是拿掉腹中的孩子。現在,她又來到這裡,是為了把孩子生下來。

池翠安靜地躺在產科病房裡,明天就到預產期了,他(她)——池翠仍然不知道腹中胎兒的性別,只感到一陣有節奏地胎動,他(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池翠覺得胎兒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生命。剛開始,他(她)還只是一個放到顯微鏡下才能看到的細胞。後來,變成了一個像魚卵一樣的東西,然後變成一團蟲子,再變成一條魚,從魚變成兩棲動物,再到爬行動物,直到成為一個像小老鼠那樣的哺乳動物。後來,他(她)從老鼠那麼大的動物,漸漸地變出人類的輪廓和體形。現在,他(她)已經有了眼睛、鼻子、嘴巴、四肢和骨骼——至少檢查結果一切正常。

據說,胎兒成長的過程就是人類從低等生物到高等生物進化的過程。但現在池翠的問題是:自己腹中的胎兒真是人類的後代嗎?

7個多月來,這個問題一直糾纏著她。許多個夜晚,她都會夢見自己生下了一個鮮血淋淋的怪物——他(她)不停地扭曲著,從池翠的體內爬了出來,全身被羊水覆蓋。他(她)自己伸出小手,把臍帶放到他(她)的牙床裡,拼命地咬著,那張小小的臉孔和鬼一樣露出歪斜猙獰的表情。最後,嬰兒硬生生地將臍帶咬斷,依然看不出他(她)的性別。然後他(她)把嘴湊到了母親的身體上,伸出舌頭舔噬著母親的血。他(她)不需要母乳,他(她)只需要喝血……

池翠就這樣被夢魘所折磨著,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肖泉只是一個幻影,一個幽靈,而她自己,則是肖泉使自己復活的工具而已。自己的肉體正在被別的生命控制著,腹中的那團血肉只是侵入她體內的寄生物。

忽然,池翠感到腹部微微一顫——他(她)在子宮裡踢了母親一腳。最近幾個小時以來,胎動越來越強烈。那種生命的活力,讓池翠感到害怕,這意味著他(她)快出來了——人還是鬼?

又是一波刺骨的陣痛,如潮水般一浪一浪卷向她的肉體,她的意識漸漸模糊,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即將做母親的人,而依然是7歲那年的小女孩,在那堵神秘的圍牆前,她被另一個生命所擺佈著,送上了圓形的祭壇。

她感到手已經不屬於自己,被某種力量控制著,緩緩伸向了床頭的警示燈。

燈亮了。

隨著那紅色的燈光,一明一暗地亮起,池翠被陣痛的潮水所吞沒。她似乎看見了肖泉的眼睛,正在某個黑暗的深處盯著她。

等她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擔架車上,護士匆忙地推著她向前跑去。走廊裡的燈光射進她的瞳孔裡,一切都在迅速地移動著,宛如坐上了過山車。

「你要帶我去哪兒?」池翠喃喃地對護士說。

護士聽到她的聲音,顯得非常驚訝,低下了頭對她說:「你馬上就要生了。」

「可預產期……預產期是明天。」

「你肚子裡的孩子太調皮,他(她)要提前出來了。」

池翠沒有力氣再說話了,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白色的光線透過她眼皮之間的縫隙。她感到在那線白光中,一個黑色的幻影正向她逼近。

22點10分。

她被推進了產房。

十五

22點12分。

池阿男靜靜地看著牆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地向前走去,永無止盡。他仰臥在床上,床頭放著女兒池翠小時候的照片。池翠是他唯一的女兒,但他並不知道女兒此刻在哪裡。

他已經7個月沒有見過女兒了。還記得那個冬天清晨,他發現女兒居然懷孕了。當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恥辱和羞愧讓他怒不可遏,於是他打了女兒的耳光。然後,女兒就跑了出去,再也沒有回來過。其實,7個月來他一直都很後悔,後悔自己的衝動,他甚至開始反思20多年來的一切。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突然,池阿男的腦子裡嗡嗡地響了起來,他似乎又聽到了那陣致命的笛聲。立刻,一絲虛汗從額頭冒了出來。他痛苦地喘息著,彷彿自己又回到了1945年的那個夏夜。

那一年,池阿男只有5歲。他和父親、母親,還有兩個姐姐和兩個哥哥住在一起。他們過著雖不富裕但很平靜的生活,即便是在那個戰爭的歲月裡,他們一家還是非常幸運地沒有遭受劫難,直到那個夏天的夜晚。

雖然過去了50多年,但他還非常清楚地記得那個夜晚。5歲的他和12歲的姐姐睡在一張小床上,那晚姐姐給他扇著蒲扇,嘴裡輕輕地唱著歌。在姐姐柔美的歌聲裡,池阿男早早地睡著了。姐姐是個漂亮的小女孩,他總是習慣蜷縮在姐姐的身邊,讓姐姐的手摟著他入睡。當進入後半夜以後,他忽然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了。

笛聲,幽靈般的笛聲。

5歲的池阿男被這笛聲嚇壞了,但當時他還沒有意識到,這晚的笛聲使他刻骨銘心,成為一輩子的噩夢。當他被笛聲驚醒以後,忽然感到姐姐的手不在他身邊了。他睜開眼睛,摸了摸身邊的席子,卻什麼都摸不到。

姐姐不見了。

他不知所措地抬起頭向窗外看去。夜色沉沉,什麼都看不清,只有幽怨悽慘的笛聲在繼續。池阿男感到自己一陣頭暈,笛聲讓他不寒而慄,他用手捂著自己耳朵,可是笛聲依然像空氣一樣鑽進他手指間的縫隙。他爬下了床,像是躲避妖怪一樣藏進了床底下。在床底下發抖的池阿男只能看見房間的地板,隨著笛聲的起伏,他看到在黑暗的地板上,有幾雙腳緩緩地走過。他知道那是另一個姐姐和兩個哥哥,但他不敢爬出來,依然躲在床底下。他看不到哥哥姐姐們的臉和身體,只有他們光潔細小的雙腿,在黑暗的房間裡發出某種反光。

他們都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5歲的池阿男在床底下躲了整整一夜,那神秘的笛聲也響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驚慌失措的父母在床底下發現了他。而他的兩個哥哥和兩個姐姐,卻都不知去向了。父母非常著急,他們跑到外面找了整整一天,卻沒有任何結果。令他們驚訝的是,昨晚丟失孩子的不止他們一家,附近許多人家的孩子都莫名其妙地失蹤了。而且,昨晚子夜以後,人們都聽到了一陣神秘的笛聲。

晚上,一家人都沉浸在悲傷之中,一家七口一下子少了四個人,而池阿男則是唯一的倖存者。為了這最小的兒子,父母把家裡所有的門窗都木板釘死了,晚上他們摟著兒子睡在一起。果然,當天晚上那笛聲又響了起來,父母緊緊地抱著他,不讓他動彈一下。但是5歲的他無論如何也睡不著,滿耳都是那可怕的笛聲,眼前不斷地浮現出姐姐的影子——她去哪兒了?他有一種強烈的要走下床去的願望,開啟房門進入夜色之中,他知道姐姐就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等著他,召喚著他。姐姐在幽怨的笛聲裡慢跑著,漸漸地變成了一團美麗的影子,可他似乎還是能聞到姐姐身上散發出的體香。他要向姐姐跑去,和她在一起入眠,不論是在人間還是地獄。

然而,父親那雙鐵一樣堅硬的手臂緊緊地摟著他,直到5歲的池阿男掙扎到精疲力盡為止。一直到天明,池阿男始終都在父親的臂彎裡。而那一夜,附近又有不少孩子失蹤了。第三個夜晚,笛聲依舊響起,誰都不知道這笛聲是從哪裡傳來的,但誰都明白這笛聲是致命的。家家戶戶都關緊了門窗,緊緊抱著自己的孩子,許多個家庭在恐懼中度過了那一夜。然而,還是有幾個孩子在那晚失蹤了。

第四夜,人們依然做好了防備,但笛聲卻沒有響起。但那年夏天,人們依然在恐懼中度過了許多個不眠之夜,特別是那些丟失孩子的家庭。池家原本還希望那四個孩子會自己回來,可是他們都像是被燒開的水一樣,蒸發到空氣裡變得無影無蹤。池阿男的哥哥姐姐們再也沒有回來過,而1945年那三個恐怖夏夜的笛聲,則永遠在他的心底生了根。

池阿男吐出了一口長氣,又看了一眼女兒池翠小時候的照片——她是一個漂亮的小女孩,和當年池阿男的姐姐一樣漂亮。事實上她們長得非常像,當池阿男看到女兒長到7歲的時候,就發現池翠簡直就是50多年前,他失蹤的姐姐的翻版。

當年失蹤的姐姐,現在還活著嗎?

他搖了搖頭,他連自己女兒都不知道在哪裡,又遑論早已失蹤50多年的姐姐呢?現在,池翠會在哪兒呢?

十六

22點30分。

池翠被抬上了產床。

無影燈開啟,燈光照射著她的眼睛。透過半睜半閉的眼皮縫隙,她看到幾雙隱藏在口罩後面的眼睛。她忽然覺得,眼前這些醫生和護士戴著的帽子和口罩,是來自遠古部落的祭司的裝束,他們正在進行某種神秘的宗教儀式。而產房則是一個巨大的祭壇,她按照醫生(祭司)抬起並分開了雙腿,這真是一個奇特的姿勢,大概在遙遠的古代,被當做犧牲的祭祀品的少女們,也是以這種雙腳開啟的姿勢,被獻給魔鬼或神靈的吧?

來自下腹部的陣痛不斷襲擊著她,狂暴地撕扯著她。池翠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她已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是醫院的產房,還是遠古的祭壇?她只知道,身邊這些穿著奇異服裝的人,要從她的身體裡取出某樣東西。

池翠模糊地聽到了他們的聲音:「用力,再用把力。」

她用力了,似乎是種無意識的本能,她獨自配合著陣痛的節奏,使盡全身的力氣。她感到身體內部那個狹隘空間,已經完全擴張開來。似乎有一隻手,那是遠古祭司的手,冰涼而光滑,祭司的手粗暴地伸入了她的體內,作為祭祀儀式的最後一部分,被羊水包裹的他(她)被那雙手牢牢地抓住了——在池翠的身體內部。

和著陣痛的節奏,池翠不停地深呼吸,痛楚如波浪般淹沒了她——腹中的他(她)在不停地扭動著,這個幽靈的孩子已迫不及待了。

「胎兒進入產道了。」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他(她)讓池翠不斷髮出痛苦的呻吟,她感到自己的身體要被他(她)撕成兩半。瞬間,池翠的腦子裡閃過一個模糊的意識——他(她)要殺死自己的母親。

十七

22點35分。

池阿男感到胸口逐漸悶了起來,他的心臟一直不太好,特別是女兒池翠離開以後。他艱難地撫摸著自己的胸口,想要從櫃子裡尋找藥片,但他摸不到。心跳得越來越快,那種感覺讓他又回到了50多年前,那些惡夢般的夜晚——

許多年來,他認為自己還是幸運的,如果不是父親緊緊地摟著他,也許他早就在空氣中消失的。雖然那麼多年過去了,那神秘的笛聲沒有再響起過。可是他依然心有餘悸,笛聲已經成為了他心底不可磨滅的一個烙印,永遠折磨著他。自從哥哥姐姐失蹤以後,池阿男的父母就一蹶不振了,整整幾個月他們都在到處奔波尋找自己的孩子,每夜都守在門口,期望什麼時候四個孩子會自己回來。總之,這個家庭已經完了,充滿著死亡的氣氛。池阿男的父母終日憂傷,每個夜晚他們都關緊了門窗,抱緊唯一倖存下來的兒子,度過慢慢長夜。

然而,關於夜半笛聲的傳說一直在附近流傳,所有當年丟失過孩子的家庭,都對此深信不疑。還有一個傳說——如果你運氣不好的話,會在黑夜裡見到一個小孩子的背影,如鬼魅一般,徘徊在昏暗無人的街道上。如果你跟著那個孩子走的話,那你就必死無疑了。據說,那是一個鬼孩子,說不清是男孩還是女孩,所有看清他(她)長相的人,都沒有能夠活下來。他(她)就是當年被神秘笛聲帶走的許多孩子中的一個,陰魂不散地在這個城市中游蕩著。鬼孩子的家,就住在一棟附近破敗的空房子裡。50年代,許多人都聲稱在那棟房子周圍,看到過鬼孩子的幻影趁著夜色出沒。後來,人們在那棟空房子周圍修起了一道圍牆,希望能夠把傳說中的鬼孩子,永遠地囚禁在牆裡。從此以後,那堵牆成為了一個絕對的禁忌,誰都不敢靠近。

在池阿男10歲的時候,父親因為工廠裡的意外事故,從高高的行車上掉下來摔死了。他的母親獨自把他帶大,但就在兒子結婚前的一個月,她卻突然死去了。池阿男是30歲才結婚的,婚後四年才有了女兒池翠。然而,池翠一生下來,就永遠地失去了母親。那是一次可怕的難產,雖然孩子生了下來,但母親卻大出血死了。池翠的出生並沒有帶給池阿男快樂,反而使他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他一個人抱著可憐的女兒,只感覺她有一雙清澈迷人的眼睛,他發誓要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她。

隨著女兒漸漸地長大,池阿男越來越害怕會失去她,害怕1945年夏夜的惡夢會突然重演。他和女兒相依為命,如果失去池翠,就等於失去了生命的一切。於是,當女兒開始記事起,他就不斷地告誡女兒:絕對不要靠近那堵關著鬼孩子的牆,不要一個人出門,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晚上8點以前必須睡覺,睡前要把門窗全部關死,睡下以後就絕對不能再起來。

那麼多年來,池阿男從來沒有考慮過女兒的感受。直到女兒帶著羞恥回來,然後又帶著羞恥跑出去,再也不回來了。現在,他有一種預感,自己將要永遠失去女兒了。

他還是沒有摸到藥片,心臟越來越難過,呼吸也開始困難了。他感到眼前出現了一個朦朦朧朧的人影,他使勁抹了抹眼睛,只看到那個影子在虛幻之中。

那是一個小孩子的魅影……

十八

22點45分。

池翠的身體被劈成了兩半。

在恍惚中,她聽到了助產士的聲音:「小心,孩子的頭出來了。」

她感到自己的呻吟像金屬扭曲的聲音一樣尖銳高昂,充滿了一種母性的力量。在難以用語言表述的痛苦中,她什麼都看不到了,除了一雙神秘的眼睛——他看著她,在幽靈的世界裡,看著自己的孩子降臨人間。

從他的那雙眼睛裡,池翠還看到了初夏盛開的夾竹桃……坍塌的圍牆……閃電……鬼孩子……

在幾乎撕裂的身體裡,他(她)就要彈跳而出了。池翠無助地伸開手臂,就像是受難的基督,這裡是伯利恆的馬槽嗎?

聖嬰?還是——惡靈?

突然,她感到那個「東西」從自己的體內消失了,一股虛空感立刻充斥了她的身體。

他(她)生了嗎?

池翠來不及再想,就已經沉入了水底。

在失去意識的那個瞬間,她依稀聽到了一陣嬰兒的啼哭……

十九

22點45分。

池阿男聽到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

這聲音是從哪兒來的?他茫然地看著房間四周,卻找不到聲音的來源,或許,這哭聲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覺得自己可以看到這個嬰兒——在一個白色的世界裡,一群穿著奇異服裝的人,正圍繞著剛出生的嬰兒,他們在幫嬰兒剪斷臍帶,擦去包裹在嬰兒身上的羊水。

池阿男突然意識到——這是他女兒的孩子。

他卻並不感到做外公的幸福,只有一種恐懼的感覺湧上了心頭。他彷彿看到,那個嬰兒對他露出了一種奇特的笑容。

「鬼孩子……鬼孩子……」

他沒命似地大叫了起來,死神已附著到他的身上。

笛聲——在池阿男的心底響了起來。這笛聲已經在心裡埋藏了50多年,現在它該送他上路了。

幾秒種以後,他的心臟永遠停止了跳動。

他死了。

二十

7個小時以後,池翠終於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她的第一意識是:他(她)已經離開自己的身體。然後,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做母親了。

緩緩睜開眼睛,她艱難地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經漸漸明亮了。等了好一會兒,才有人走過她的身邊,她的身體還很虛弱,她輕聲地說:「我能看看我的孩子嗎?」

池翠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或許自己生了一個怪物?她用盡了各種奇異想象,來形容這個不該來到人間的生命:但願他(她)不會是一堆骷髏。

很快,護士把她的孩子抱來了。護士微笑著對池翠說:「恭喜你,生了一個兒子。」

「他是人類嗎?」池翠喃喃地問。

「你說什麼?」

池翠的聲音太輕了,年輕的護士沒有聽清楚。但護士沒在意,她溫柔地笑了笑,把嬰兒送到了池翠的面前。

終於她看到了自己的兒子,一個漂亮的嬰兒,正閉著眼睛在襁褓裡安靜地睡著。

瞬間,一些眼淚湧出了池翠的眼眶。她伸出虛弱的雙手,把孩子抱在了自己懷中。

一滴溫熱的眼淚,從她的眼裡落到了孩子的小臉上。

或許是感受到了母親眼淚的溫暖,兒子的眼睛緩緩睜開了——她看到了肖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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