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要說艾德里安最喜歡的長輩,一定是法勒·卡曼。
首都星的上層社交圈裡就那麼幾個大家族,他們時常在聚會上碰到,這位和他沒有血緣關係的叔叔總會偷偷給他塞點孩子愛吃的東西。艾德里安的外公不喜歡這個年輕的同僚,多次命令警告艾德里安不要和這種人接觸,這反而激起了艾德里安的叛逆心,只要有機會,他就願意和法勒多聊幾句。法勒不會像斯達本一樣厲聲訓斥他那些出格或是孩子氣的想法,反而一直親切地鼓勵或是耐心地勸解他。
唯一一次法勒對他嚴詞厲色,是他十三歲的時候在學校和高年級的學生約架,被學校裡的巡邏攝像頭拍到,幾個參與的學生當場被要求聯絡家長來學校談話,艾德里安知道斯達本的性子,必然要當場大發雷霆,他不想在同學面前丟臉,謊稱自己外公有事,叫來了法勒。
法勒果然照顧了小男孩的自尊心,他和別的家長陸續趕過來,聽了事情原委之後,不僅沒像別的家長一樣訓斥自己的孩子,反而渾不在意地說:「我沒聽出來艾德里安有什麼不對。」
法勒在圓桌會議上沒什麼話語權,但那是最高議院內部的事,外人知道的不那麼清楚,其他家長礙著他列席議員的身份,都敢怒不敢言,老師不可思議道:「卡曼先生!亞特先生把他的兩個學長都打傷了!」
「你的意思是,兩個十六歲的孩子欺負一個十三歲的,結果反而被十三歲的孩子打傷了。」只聽法勒輕飄飄地對艾德里安說,「這就是你不對了,艾德里安,下手這麼重,怎麼不讓著點學長?道歉。」
「對不起學長,下次讓著你們。」艾德里安從善如流地說。
那兩個十六歲的高年級男孩憋得滿臉漲紅,他們的父母也臉色一陣變幻,老師沒有想到堂堂一個列席議員這麼明目張膽地幫親不幫理,還準備說些什麼,法勒繼續道:「好了,道歉也道了,老師……」
「最近‘蝶’即將入駐第五十一和五十二星區,這事大家都知道。圓桌會議頻繁,很多事都要仰仗亞特議員,孩子在學校和同學鬧了點小衝突……這點小事就不要驚動他了吧?這樣吧,這孩子我現在領回去,今天就讓他回去反省一天,然後,我看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可以嗎?」
他說話慢條斯理,口吻卻不容拒絕,老師只得點了頭放人走了。
艾德里安沒有料到的是,他滿心以為法勒真的覺得他沒有做錯,出校門的路上還在興奮地告訴法勒自己怎麼狠狠教訓了兩個挑釁的高年級學生,可一到車上,法勒就放下臉來,沉聲問:「艾德里安,你是不是覺得打贏了兩個高年級很得意?」
法勒第一次這麼嚴厲地和他說話,艾德里安愣住了,遲疑地一點頭。
「你們明明約的是一對一,對方卻來了兩個人,他們根本沒想公平地跟你打一架,就是想給你個教訓!」
「兩個人又怎麼樣?我贏了!」十三歲的艾德里安不服氣道。
「那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和你起衝突的男孩不清楚你的實力,就來了兩個人,如果他叫了三個人,你還能打贏嗎?五個呢?十個呢?他們如果攜帶利器呢?這樣莽撞地去這麼危險的約,你今天是運氣好,因為對手太蠢,而且心思沒有壞透!艾德里安,你應該對自己的安全更加謹慎,剛才老師說你也受了傷,我真的很痛心,你母親給予你生命,不是讓你拿來這樣意氣用事地去冒險的。」
從來沒有人對艾德里安說過「你受了傷,我很痛心」這樣的話,艾德里安抬頭看了看正在開車的中年人的側臉,悶聲說:「哦。」
「好了,你外公今天估計要忙到很晚,我先把你送回去,然後去學校替你把這個記錄消掉,雖然影響應該不大,不過……進最高學府的競爭是很激烈的,‘蝶’會全面評估你們的在校表現,還是保險點好。」
「消掉?」艾德里安說,「我們學過,所有的攝像頭都是‘蝶’的眼睛,他已經看見了,不可能忘掉吧?」
「你忘了叔叔是幹什麼的了。」法勒笑道,「這是小事,消得掉的,別擔心。」
艾德里安高聲說:「我不是擔心,可是,記錄怎麼會能消呢?人工智慧不是絕對公正的嗎?如果記錄是可以由人類改變的,他存在的意義在哪裡?」
「艾德里安,這世間沒有絕對的公正。不過,‘蝶’確實已經是最接近於這個標準的存在了。很多事,初衷也許是好的,但是……」
「初衷也不見得多好吧。」艾德里安撇嘴道,「既然根本沒有什麼絕對公正,為什麼要硬造一個?」
法勒愣怔地看著這個才十三歲的孩子,浸淫官場數十年,他一時居然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
「法勒叔叔,而且謹慎不是辦法,它不能解決問題。」艾德里安繼續說,「能夠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變強。當我足夠強,強到不在乎對方是來一個人還是十個人的時候,他根本就不會敢來和我發生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