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楊超之所以想去黑虎山石屋,一方面是因為獵奇,另外一方面就是想顯擺。同齡的孩子,像他這樣輟學在家的真沒幾個。上學時,楊超和玩伴之間還有些話題,可一旦脫離了群體,似乎就缺少了共同語言。為了能讓同齡人對他刮目相看,他覺得黑虎山石屋必須走一趟。這次若能安然無恙,那絕對夠他吹半輩子牛皮。
為了減小恐懼,他選在一天之中烈日似火的正午上山,對常年登山的楊超來說,此行的路途並不遙遠,可越往深處,他越脊背發涼,他似乎總能感覺到身後有些「窸窸窣窣」的聲響。他不敢回頭,因為奶奶告訴他,人身後有三盞明燈,每回一次頭,就會滅一盞,等三盞明燈全部熄滅,鬼就會上了他的身。
「我就不相信,這光天化日之下,有我奶奶的乾坤八卦鏡護法,你們這些小鬼還敢造次!」楊超大喊一聲給自己壯膽。
幾次心理暗示之後,楊超感覺踏實了許多。
「我一個活人,幹嗎要怕死人,他要是把我給弄死了,到了陰曹地府,我能饒得了他?」
楊超瞬間釋然,他一路哼著小調,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石屋跟前。
雖說這自我打氣效果極佳,可當他看見那掛著帆旗的土墳時,險些腿腳一軟,栽倒在地。
荒山野嶺,四顧無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如此環境之下,一個心智未開的少年面對傳說中的鬧鬼之地,說不害怕純屬扯淡。楊超嚥了一口唾沫,心裡打起了退堂鼓。
可就在他抬腿要走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有人問他,石屋裡到底有啥,他該如何回答?
楊超一琢磨,反正這輩子只會來這一次,就算是真的被鬼上身了,他也得進去看看石屋到底是個啥樣。
他最先走進的是豎著煙囪的廚房,快速掃了一眼後,他發現裡面除了鍋灶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隨後他又跑進了臥室,裡面的擺設和自家也沒多少異樣。這讓楊超有些犯難,既然是準備好了跟小夥伴吹牛皮,這石屋要是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他說出去也沒什麼意思。
琢磨來,琢磨去,他只能把希望寄託在第三間石屋上。這一次,楊超觀察得很仔細,他還壯著膽子把裡裡外外都翻找了一遍,就在他一無所獲之時,腳底「刺溜」一滑,他摔倒在地。
「我×,怎麼回事?」楊超單手撐地,一個翻身站了起來。在確定四周無人後,他把手電筒對準了地面。泥土地上有一小片深色印記,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用手在地上蹭了蹭。
「這麼滑,像是豬油。」楊超父親開過養豬場,對於豬油他並不陌生。
「這裡怎麼會有豬油呢?」帶著疑問,他猛地一抬頭,「醃肉!這裡竟然掛著一塊醃肉!」
醃肉是黑虎山的特產,當年他家養豬場出欄的生豬,90%都是被附近的村民買去做醃肉,楊超的父親也是做醃肉的一把好手,他從小就對醃肉鍾愛有加。
「從黑虎山石屋裡拿走一塊醃肉!」聽起來就是一件霸氣的事。
楊超將兩個木樁摞起來,小心翼翼地將房樑上那長滿綠毛的醃肉取下。「看來有些年份了,咱們村裡都沒有醃製這麼長時間的肉,絕對不會有人懷疑我是從自家拿的。」
楊超將那塊哈密瓜大小的醃肉拎在手中,美滋滋地下了山。
「有人進了黑虎山石屋!」這條訊息,很快在孩子群裡炸開。
楊超將那塊醃肉掛在村頭的樹枝上,像是驕傲的騎士在炫耀自己的戰利品。
「你真的去黑虎山石屋了?」說話的是在村裡一直很有威望的「小半仙」。
楊超蹺起大拇指,點了一下樹枝的方向:「我不光去了,還從石屋裡拿了一塊醃肉回來!石屋一共3間,醃肉就掛在當中的那間屋子裡,老頭的墳埋在石屋北邊,你要覺得我在撒謊,可以找你爺爺過來問問,既然他法力那麼高,不會沒去過那裡。」
「這個……」
「怎麼,難不成你爺爺也沒去過?在這兒忽悠我們呢?」
「小半仙」臉色很難看:「楊超,我爺爺去沒去過不重要,你拿了死人的東西才最可怕。」
「有什麼可怕的?不就是一塊醃肉,信不信我敢當著大家的面吃了它?」
「小半仙」嘴角猛地一抽,冷哼道:「有本事你就吃,自己作死,沒人會攔著你!」
雖說這群孩童最大的才剛滿14歲,但好面子的秉性可是咱中國人打孃胎裡就有的。楊超一躍而起,將醃肉從樹枝上拽下:「我今天就偏不信邪!」說完,他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開始刨肉。
長綠毛的醃肉只要削掉黴腐表皮,便可以直接生食,既然是證明自己的能耐,楊超當然要選擇最生猛的吃法。
醃肉本身就不大,楊超三口兩口就囫圇吞下,鼓腹含和之後,他愜意地拍了拍肚子:「‘小半仙’,你還有什麼話說?」
「小半仙」的爺爺曾教導過他,如果遇到類似於楊超這種膽大包天之徒,讓其自生自滅就好。「小半仙」想起爺爺的教誨,不冷不熱地回了句:「對你,我沒話說。」
看著「小半仙」羞愧而走,楊超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這種感覺猶如起兵造反奪得王位那樣痛快。
十七
有句話說得好,別看現在鬧得歡,小心將來拉清單。楊超「清單」是沒拉出來,但嚴重的嘔吐加腹瀉,差點兒要了他的小命。村裡的赤腳醫生接連忙活了3天也沒見他好轉,倒是「小半仙」的爺爺聞訊趕來,用了半鍋符水把楊超從鬼門關裡給拉了回來。
迷離之中,楊超有一句沒一句地聽到了奶奶和「老半仙」的對話。
「孩子他奶,我不是嚇唬你,那塊醃肉指不定是什麼呢!吃的時候我也不在旁邊,我聽我孫兒說,那塊肉可有點兒邪性。」
「‘半仙’,難不成孩子是吃了死人肉?」
「不敢說,正常的醃肉哪兒會鬧騰成這樣!」
「那可怎麼辦?您可得給想想辦法。」
「孩子他奶,你也不用太著急,孩子喝了我的符水,命肯定是能保住,但吃了死人的東西,這可是大忌,經過這番鬧騰,孩子傷了元氣,為了防止不乾淨的東西找上門,還是讓孩子出去待兩年為妙。」
「老半仙」能在十里八鄉吃得那麼開,除了憑藉坑蒙拐騙的技藝外,善於揣摩人心也是「制勝法寶」。他心裡清楚,楊超其實就是食物中毒,醫生看不好,是因為肚子裡的髒東西還沒拉完。為何他前幾天不來,偏偏趕在這個時候過來?就是因為之前醫生已經治得七七八八,他再弄點兒「巴豆符水」給楊超一喝,把楊超肚子裡最後一點兒髒東西逼出來,自然「符到病除」。如此一來,「法力救人」的事大家就有目共睹了。而「老半仙」為何又讓楊超離開村子?其實這是他逃避責任的套路。試想,一個十來歲的少年,上吐下瀉這麼久,末了他還給灌了半鍋「巴豆符水」,萬一孩子留下什麼後遺症,他家裡人還不上門拼命?但如果楊超離開了村子,就存在極多的變數,到時候就算想找他的麻煩,「老半仙」也有推脫的理由。
見楊超七魂歸了六魄,奶奶此時對「老半仙」是深信不疑,她當即起身,從床頭下取出一張百元大鈔遞給爺孫倆,並信誓旦旦保證,等孩子清醒過來,一定把他送到他爹媽那兒躲兩年。
奶奶活了一輩子都沒能跳出爺孫倆的連環套,更何況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兒?那一夜,楊超徹夜未眠,他總感覺床頭站著一個老頭,他想動彈,卻怎麼都動彈不得,彷彿手腳被人強行按住一般。在那一瞬間,他想起了奶奶常說的「鬼壓床」。
躺在床上的楊超很想呼救,但他喊不出任何人的名字,他的耳邊一直迴盪著一句話:「還我的肉,還我的肉……」
內心的恐懼,讓楊超開始拼命掙扎,他使出了渾身力氣,但手腳始終不聽使喚,就在他將要放棄的那一刻,他的身體終於有了知覺。
「呼哧……呼哧……」楊超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這幾天發生的一切,讓他越來越相信「石屋鬧鬼」的傳說。不管是出於什麼考慮,他覺得「老半仙」說得對,暫時離開村子可能是最好的選擇。
任何事情,最怕的就是以訛傳訛,楊超被鬼上身的事情,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村子,而「楊超出村躲難」,更是給這件事增加了不少可信度,自打那次以後,「黑虎山石屋」成了大家心目中公認的禁地。
十八
楊超的父母在省城一家汽配廠打工,在城裡,像他們這樣舉家外出的情況十分常見。為了讓外來務工者既來之則安之,大一點兒的工廠都會修建農民工子弟學校,汽配城也不例外。楊超的父母很想他能重拾學業,可楊超輟學太久,初中生的年齡,卻只有小學三年級的文化水平。
上初中,鐵定聽不懂,上小學,他又覺得沒面子;艱難抉擇之後,楊超還是決定像以前一樣沒心沒肺地過。每天躲在工廠宿舍看電視,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內容。
他本想著,在城裡躲個兩年就回老家接著瀟灑,可一個人的出現,讓他的人生來了一個180度大轉彎。這個人叫王旭,比楊超大兩歲,兩人混熟之後,楊超才知道,這哥們兒也是早早輟學在家,閒來無事幫父母打理生意。
王旭的父親有汽修的手藝,為了近水樓臺先得月,就在汽配廠附近開了個汽修店,其父修車分身乏術之時,購買配件的活兒自然就落在了王旭身上。
他和楊超變得熟絡,是因為每次進貨,楊超都能幫襯一把。
兩人一個15歲,一個17歲,基本算是同齡。這一回生,二回熟,幾次閒聊後,兩人竟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王旭喜歡聽楊超說山裡的故事,而楊超對「前軲轆不轉,後軲轆轉」的汽修手藝也相當感興趣。
就這樣,兩人一拍即合,楊超在徵得父母同意後,正式被王旭的父親聘為小工,管吃管喝,每月工資100元;其實楊超心裡哪兒是真想學汽修,他只不過是因為在宿舍裡憋得實在難受,找個有趣的活法罷了。可上了「賊船」,想下去就難了。倒不是王旭父親不願意放,而是楊超父母的一再堅持。
「不學門手藝,你以後咋辦?嫌累?幹什麼不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你小子懂不懂?」
一邊是父母喋喋不休的嘮叨,另一邊是聊得來的哥們兒王旭;楊超權衡來權衡去,還是覺得後者稍微能接受一些。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一個共性,很多輟學的孩子,似乎除了學習能力不行外,其他的方面都是「滿血滿buff」,具有驚人的精力和悟性。
學汽修,第一步就是要懂得各種車的構造,而懂得構造的前提,是要了解各個部件在車輛行駛過程中的協調作用,因此,楊超的第一課,就是要學會駕駛各式車輛。
雖說楊超身高已超過一米七,但十五歲的他還未達到機動車駕駛年齡,像他這種情況,開個普通轎車興許還勉強可以,而稍大些的貨車,絕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王旭父親對楊超也沒抱多大希望,他認為這孩子能在3年內學點兒皮毛都算是悟性極高。
可楊超接下來的表現,徹底顛覆了王旭父子倆的認知,一天大車沒開過的他,一年後竟能對大貨車的各種毛病「指手畫腳」,而且有些故障還能說得頭頭是道、有模有樣。
就在王旭父子倆驚訝之時,楊超卻萌生了回家的念頭。他想:「與其在省城浪費時間,不如自己也開一家汽修店。」在楊超信誓旦旦的保證下,他父母半信半疑地認可了他的想法。為了支援兒子創業,兩人傾盡所有在黑虎山鎮上租了一家相對不錯的門臉。
可就在一家人都憧憬著楊超能憑本事發家致富時,他們卻忽略了一個極為重要的外界條件,在「交通基本靠走,通訊基本靠吼」的黑虎山,壓根兒就沒幾輛車能讓他修理。楊超是空有一身本事,卻無用武之地。
要是關門吧,傢伙什兒全部置辦了一套;要是不關門吧,楊超遲早能閒出毛病來。眼看腰包跟減肥似的越來越瘦,他覺得不應該在汽修這棵樹上吊死。
十九
那天中午,楊超照例搬著竹椅在門前乘涼,一個掛著外地牌照的寶馬轎車駛進了修理廠:「奶奶的,可算找到修理鋪了,老闆,趕緊給我看看底盤有沒有被刮壞!」
司機是一名20多歲的青年,他那時尚潮流的打扮和往來的黑虎山村民相比,顯得那麼格格不入。楊超招呼了一聲「老闆您稍等」,接著一溜煙兒地鑽進了車底:「老闆,您這底盤傷得可夠深的。」
「唉,都怪我那個好吃嘴的爸,非要吃什麼黑虎山醃肉,我當時腦袋一熱,就開車過來了,我哪兒知道這裡的路那麼難走,我這車剛買了不到一週啊!」
楊超從車底鑽出:「德系車底盤相對還算是高的,您到哪裡買的醃肉?」
「陶王村,我爸非說那裡的醃肉最正宗,別家的他還不吃。」
楊超微微一笑:「陶王村我知道,在黑虎山最深處,一般車子還真不敢走,不過您爸說得對,那裡的醃肉確實是咱們黑虎山最正宗的。」
「我這車有沒有大礙,還能開嗎?」
「只是底盤被颳了,別的地方沒有大礙,開回去是沒問題的,我雖然也能修,但您這麼好的車,我還是建議您去4s店穩妥一些。」
「老弟,你做生意可真實在,這要是在市區的修理店,我指不定就被宰了,得,你開門做生意,我也不能讓你白忙活,100元錢,你收好。」
「謝謝您!我看您車上的中華煙不錯,讓一支菸給我就成,錢就免了。」
青年「嘿嘿」一笑:「老弟可真有意思,一支多薄氣,我給你拿盒新的。」
楊超這次沒有推辭,雙手接過,貼身收好。
就在楊超恭敬地站在門口,準備目送青年離開時,青年卻突然開啟車門,再次走到楊超跟前:「老弟,我問你,你們這鎮上的車多不多?」
楊超苦笑:「哥,您看我店裡的生意就知道了。」
青年聽言,心裡莫名地煩躁起來。陶王村他是打心裡不想再去第二趟,可他老爸又鍾愛這一口,一時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楊超見青年欲言又止,便問道:「哥,您還有其他事?」
青年靈光一現:「老弟,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你對黑虎山的地形熟悉不熟悉?」
「我從小在這兒長大,當然熟悉。」
「那你能不能找到底盤很高的那種車?」
「我就是做汽修的,當然可以。」
青年神秘一笑:「要不要我給你指條發家致富的路子?」
「哥,什麼路子?」
「你看,黑虎山醃肉,在我們雲汐算是一絕,不少人喜歡吃,很多有錢人對市面上賣的那些根本不感興趣,比如我爸,他就只好陶王村那一口。我們這些外來人對這裡不熟悉,進村買醃肉很容易被人忽悠。老弟,你要是能弄一輛車當嚮導,我可以給你介紹不少客戶。你這場地夠大,擠一擠可以停五六輛車,這樣你既可以收停車費,又能收嚮導費,何樂而不為呢?」
楊超雖然腦子夠用,但經商這一塊卻完全遺傳了他那個幹啥啥不成的爹,若不是青年點撥,他一輩子也不會想出這麼個賺錢的方法。
受到啟發的楊超對青年是感恩戴德,客套話說了一堆之後,雙方交換了聯絡方式。
陶王村他曾經去過,進村的山路到處坑窪不平,有的地段就連越野車都很難跨越。既然決定要幹,必須摸清楚路況,經過多天的實地試跑,楊超在地圖上畫出了黑虎山行車地形圖。
楊超根據具體地形,利用自己的汽修技能,以一輛破吉普為基礎,改出了一輛適合黑虎所有山路的嚮導車。
青年回去後也未食言,不久後,楊超便迎來了第一撥客人——4位中年司機。攀談中楊超瞭解到,這4位都是大老闆的御用司機,只要能買到正宗的黑虎山醃肉,錢絕對不是問題。
楊超在收了每人100元嚮導費後,駕駛向導車載著4人駛上了高低起伏的山路。雖說嚮導車的底盤是抬高了,但因楊超囊中羞澀,車的減震確實不敢恭維,這山路十八彎,差點兒沒要了4位司機的老命。
二十
俗話說,萬事開頭難,只要第一單生意做得還不錯,接下來的第二單、第三單也就變得順理成章起來。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四個月,楊超發現,下鄉買醃肉的似乎也就那一二十個人,一來二去熟悉之後,這幫人對楊超也是極為信任。按照以往的慣例,他們都是跟車下鄉,可發展到最後,買主都心照不宣地在修理廠打撲克,楊超自己變成了獨行俠。
沒人跟著,楊超也落個自在,而且他也特希望能獨來獨往,因為他發現自己喜歡上了一個姑娘,那個姑娘住在陶王村東頭,比他小3歲,村裡人都喊她小雨。楊超帶人去小雨家收過醃肉,他也曾側面打聽過小雨的情況。
小雨大名叫陶心雨,父母都是地道的山裡人,她在家中排行老大,下面還有兩個弟弟,小雨的父母因積勞成疾,常年臥床不起,和其他村民一樣,養豬做醃肉,是她們家唯一的經濟來源。
有人說,「窮山惡水出刁民」,可陶王村是個例外,當初楊超帶人進村收肉時,村主任就告訴楊超,一定要緊著村東頭的小雨家先收,說她們家經濟困難,希望楊超能幫襯幫襯。也正是因為這個,楊超才遇見了讓他怦然心動的女孩兒。小雨長相併不出眾,但是楊超每每看到,都如沐浴春風。
楊超每次收完肉,都不忘帶上零食、水果去小雨家探望一番。楊超的成熟懂事,讓小雨的家人對他甚是喜歡。
小雨是個內向的女孩兒,對於楊超的熱情,小雨總是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她每次除了「謝謝」,似乎再也找不出更多可聊的話題。
俗話說,「情人眼裡出西施」,小雨越是這樣,楊超越感覺小雨不是一個隨便的姑娘。多次拜訪之後,小雨的父母、兩個弟弟和楊超形成了統一戰線,只要小雨一點頭,他把小雨娶回家就成了板上釘釘的事情。
可無論楊超怎麼暗示,小雨似乎都有意躲閃。
楊超往小雨家裡跑前跑後有一年之久,小雨始終對他不溫不火。楊超本來很有信心,可堅持了這麼久,小雨還是這個態度,讓楊超不得不開始反思。
那天下午,楊超以幫忙拿東西為由,將小雨騙上了車。小雨剛上車,楊超便按下了鎖車鍵。
「別擔心,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一年了,我想你應該明白我的心思,我是什麼人你也能看得到,我現在只想知道,我們兩個之間有沒有可能,如果……如果我不是你喜歡的型別,你就直接告訴我,我也好死了這條心。不過有一件事你放心,就算我們兩個不可能,我也會盡一切力量去幫你,你的兩個弟弟還在上學,叔叔阿姨又沒了勞動能力,我不想看你過得那麼累。」
沒有了平時的嘻嘻哈哈,此時的楊超身上多了幾分成熟,當他把憋在心裡的話脫口而出時,他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不敢正視小雨,他真的害怕對方說出那句「對不起」。
坐在副駕駛的小雨一直蜷縮著身子,沒有一句回應,車廂中安靜得有些可怕。
「小雨,你不說,是不是怕傷了我的心?行,我知道了,你下車吧!」伴著一陣失落,楊超按下了解鎖鍵。
車鎖「吧嗒」一聲收起,小雨低頭用袖子在眼眶前抹了一把,這一幕被轉過身來的楊超看得清清楚楚。
楊超一把拽住她的左手,小雨那雙哭腫的眼睛,讓楊超心如刀割:「小雨,你……你到底怎麼了,你說啊!」
楊超憐惜的口吻,讓小雨從默默流淚變成了小聲抽泣:「我知道你對我是真心的,可我爹媽不能動,兩個弟弟還小,我要是跟你走了,他們怎麼辦?」
「我可以養。」
「你也不是大富大貴之人,這麼沉重的家庭負擔,不應該讓你來扛,這樣對你不公平,等10年之後,兩個弟弟長大成人,你若未娶,我願意做你的新娘。」小雨說完,還沒等楊超反應過來,便羞紅著臉推門而去。
幸福來得太突然,突然得讓楊超有些不知所措,許久之後,他趕忙走下車對著小雨的背影大喊:「我一定等你10年!」
「10年,10年,10年……」回聲在山谷漸漸遠去,小雨停下腳步,朝楊超的方向深望了一眼,在兩人四目相接的剎那,一個終身的約定種在了彼此心田。
二十一
楊超覺得,男人活著不外乎兩個奔頭,「成家」和「立業」:「成家」就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而「立業」則是賺很多很多的錢。有了小雨,楊超的人生目標就只剩下兩個字:「掙錢」。
他現在手裡有兩樣活計:一是汽修廠,二是充當嚮導。而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汽修廠現在就差一個「棋牌室」的招牌,前來買肉的熟客都習慣把活兒交給楊超,然後三五成群地在汽修廠裡打撲克。
對楊超來說,汽修廠已名存實亡,挑選醃肉才是他唯一的經濟來源。和醃肉打交道時間長了,楊超驚奇地發現,3年以下的醃肉,仍數陶王村的口味最棒。他問過小雨,為什麼陶王村的醃肉要比其他村子的好吃很多,小雨也說不出個由頭,她只知道村裡人做醃肉,都要拿到山上的巖洞裡晾曬。
小雨口中的巖洞,楊超去過,洞口大到可以塞下一輛卡車,走進洞內,能明顯感覺到空氣中都有一種鹹溼的氣味。洞的深處,有一塊太陽可以照射的地方,醃肉半成品要沿著光圈依次排開,每家每戶都有自己的標記,洞口有村民輪流看守,不是熟人很難進入。
因太過潮溼,醃肉在洞中最多隻能懸掛兩個月,只要肉表面起了鹽霜,就必須立刻取出,超過這個時間,肉塊將發黴變質,無法食用。巖洞是陶王村「不能說的秘密」,若不是楊超和村裡人混得爛熟,他至今都不會知道還有巖洞的存在。
俗話說,「要想富,先修路」。陶王村由於交通閉塞,很多村民都故步自封,明明有得天獨厚的條件,可人人都只想著自家經營。
「為什麼不搞集體經營?」抱有這個想法,楊超提著兩瓶白酒找到了村主任。然而提議遭到了村主任的反對,倒不是村主任不知道集體經營的好處,而是因為他們村的村民都太過貧窮,如果搞砸了,他沒辦法和村民們交代。
楊超仔細一想,村主任似乎說得有理,製作醃肉的週期那麼長,萬一中間出了什麼么蛾子,以他現在的經濟實力,絕對兜不住場。
他算過一筆賬,就算把他手裡的錢全部拿出來,也只夠買5頭生豬,每頭豬以200斤計算,去掉內臟、四蹄、豬頭,最後還能勉強剩下130斤左右,豬肉加鹽醃製,又會縮水30斤,也就是說,200斤的投入,最後的產出最多隻有一半。而且醃肉的製作過程不是像臘肉那樣一味晾曬,肉表掛霜後,每天的暴曬時間要嚴格控制在1小時以內,否則就會失去特有的風味。煩瑣的製作過程,加上漫長的回本週期,讓楊超徹底打消了利用醃肉致富的想法。
二十二
楊超算過命,他一生會遇到「5個人」,每個人的出現,都會給他帶來轉機。5個人中,「小半仙」算一個,如果沒有他,楊超不會去省城;然後是王旭,認識了他,楊超才學會了汽修;接著是「寶馬青年」,不是他的點撥,楊超也做不成嚮導。
5個人遇到了3個,令楊超沒想到的是,這第4個人也在一天傍晚和他在山路上不期而遇。
說來也巧,楊超通常都是早上進山,中午回;可那天不知怎的,車行至半路突然拋錨,他折騰了幾個小時,才總算讓車的「後軲轆帶著前軲轆轉」。剛開了沒多久,楊超聽到了路邊有微弱的動靜。
「救救我,救救我……」
聲音很微弱,但楊超卻聽得十分清楚,他把車子停在一邊四處觀望,並沒有見到半個人影。
就在楊超準備上車之際,呼救聲再次傳來:「小夥子,我在這裡。」
楊超聞聲走到路邊,陡坡上,一位中年男子正緊緊地攥著一節樹根痛苦地呻吟。
「叔,您這是怎麼了?」楊超慌忙上前,一把將男子抱到了路牙上。
「水,能不能給我口水?」
「叔,您挺住,我去給您找水。」楊超衝進駕駛室一頓翻找,幾天前那半瓶沒有喝完的礦泉水被他給扒拉了出來。
男子如獲至寶,抓起礦泉水幾口飲下,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問:「小夥子,還有沒有?我好幾天沒有喝水了。」
「叔您能忍住不?前面還有30公里就到鎮上了。」
「能忍。」
「那上車,等到了鎮上,我請叔喝牛肉湯,來,我扶您上車!」
「謝謝你,小夥子,這次多虧了你,要不然我這條老命可就交待在這兒了。」
楊超把男子扶進副駕駛室,接著他扭動了鑰匙:「啥謝不謝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您坐穩,我這車有些晃!」
「嗯!」男子費力地點了點頭。
趕到鎮上時,天已有些昏暗,楊超先把男子扶進餐館安排妥當,然後他才趕著去交貨。
修理廠的客人早就炸開了鍋,當伺候完最後一位客人離開時,已過去了近半個小時。
「不知道那位叔怎麼樣了?」楊超顧不上關門,一路小跑趕回了飯店。
「人呢?」
「超,你來了,這個給你。」飯店老闆遞給他一張紙條。
楊超低頭一看,紙條上寫著姓名和一串手機號碼:「譚天恩……這人字寫得不錯,是個文化人。」
老闆把桌子上的4個空盤摞在一起:「對方也問我要了你的號碼,他說日後定會報答,不過這樣的話你也就聽聽,別當真。我看這人應該好幾天沒吃飯了,對了,55元,刷卡還是現金?」
楊超把紙條搓成了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就你貧,我哪兒來的卡,給你50,不用找了。」
「得,算我吃虧,不過對方要是真來報恩,這5元錢你要雙倍給我補上。」
楊超嘿嘿一笑:「報恩?我可從來沒指望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就當積德行善了。」
老闆豎起大拇指:「楊菩薩,您慢走!」
二十三
救人的事在楊超這裡,只不過是一個小插曲,但對譚天恩來說卻是刻骨銘心。說起譚天恩這40多年,用「一言難盡」四個字便可全部概括。
譚天恩出生在富庶的魚米之鄉,他的鄉里鄉親都是走集體經商的道路,可無奈的是,他父母都是外來戶,並不能真正融入那個以村為單位的利益集團。在失衡的生存環境刺激下,譚天恩把那句「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刻在了自己的書桌上。他本想通過學習來改變家庭命運,可遺憾的是,這條路比他想象的要曲折坎坷。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絕大多數人連電腦是什麼都不知道,更不用說資訊公開化;那個時候的考試成績,全部靠學校通知,一旦資訊被學校截留,考生根本無從查詢。也正是在這種環境下,冒名頂替上大學的情況時有發生;而不幸的是,譚天恩就是那個被頂替的學生。
殘酷的現實面前,只有兩條路供他選擇。一是繼續求學,二是下海經商。他對自己的學習能力很自信,可萬一再被頂替,又該何去何從?於是在父母的建議下,17歲的譚天恩選擇背起行囊。
20世紀80年代末,正是沿海經濟轉型的特殊時期,隨著國門逐漸開啟,只要肯幹,賺錢絕對不是什麼難事。那年夏天,譚天恩扛著鋪蓋卷直接南下,經親戚介紹,給一家工廠當業務員。
在那個年代,很多人的思想並未完全開化,業務員要想把貨物推銷出去,全憑三寸不爛之舌。人們都說「言多必失」,話要是說得太漂亮,就很容易摻雜水分;「滿嘴跑火車」就成了那時候人們對業務員的第一印象。然而譚天恩卻是個另類,他每到一家企業,最先介紹的不是產品怎麼怎麼好,而是告訴別人,產品在使用的過程中會遇到哪些問題、這些問題該如何解決;他的做法類似於現在的「精品銷售加售後保障」。先不管那時候的商品需不需要售後服務,但這話說出來就讓人覺得很中聽。在沒有網評也沒有電話回訪的年代,很多企業就是看中譚天恩為人實在,才把大批訂單交到他的手中。
1993年,譚天恩所在的工廠迎來了第一批實習生,正是在這個機緣下,譚天恩遇到了自己心儀的姑娘。她叫許昕,是市區一所中專院校的畢業生,比譚天恩小2歲,實習時譚天恩是她的帶班老師。在實習的一年裡,許昕每天都要和譚天恩一起跑市場,熟悉商品從進貨到銷售的整個渠道。
許昕的長相併不出眾,屬於耐看型。「一見鍾情」指定用不到她身上,但「日久生情」就不好說了。那時候跑市場,全靠「11路」,一天下來,沒有一定的體力肯定吃不消;而譚天恩對自己要求很高,即使沒有廠裡的監督,他也必須保質保量地完成當天的工作計劃。像譚天恩這樣的老業務員早就習慣了這種工作模式,可對許昕來說,還真有點兒扛不住。實習的第一天,許昕的腳上就磨出了血泡,看著她步履維艱的模樣,譚天恩心裡多了一絲歉疚。
「我揹你吧!」他把公文包咬在嘴裡,蹲下身子把還在愣神的許昕背了起來。
「你……我……」許昕只是象徵性地掙扎了兩下,便乖乖地趴在譚天恩的身上不再言語。
那個年代男女間的愛情都很純粹,有時候私訂終身,可能簡單到只需要一首歌,一次回眸。
都說「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許昕的默許,讓兩人在3個月後便確立了關係。一年後,實習結束,譚天恩22歲,許昕20歲,兩人都到了郎要娶妾要嫁的年紀。
當譚天恩提出要拜見未來的岳父岳母時,他這才知道,原來在他眼裡普普通通的許昕,竟然是「微服私訪」的顯貴。許昕的父親許強柱是大名鼎鼎的木材商,家族企業更是涵蓋多個門類,地產業、化工業、建材業、餐飲業、娛樂業都有涉獵。許昕在家排行老五,上面有4個哥哥;雖說南方「重男輕女」比較普遍,可「物以稀為貴」,許昕作為家裡的掌上明珠,許強柱自然不希望女兒嫁給譚天恩這種「三無產品」;可許昕的執拗,又讓他不得不做出退讓。於是許強柱提出,由他出資置辦企業,許昕掌權,譚天恩負責經營,幹得好,女兒就嫁他;幹不好,就不要「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自從當年考試被冒名頂替,譚天恩就不相信命運這個東西。一塊牛肉,是做成牛排,還是做成牛肉丸子,關鍵是看能力,所以譚天恩身上從來不缺少與命運抗爭的勇氣。為了心愛的女人,也為了證明自己,他不能退縮,唯有迎難而上,才能找到出路。
二十四
許昕的父親在商界混了這麼久,也不是省油的燈,為了讓譚天恩知難而退,他故意把一家經營不善的木材廠扔給了譚天恩。這家木材廠以加工廉價傢俱為主要經營渠道,主公司淘汰下來的廢舊木材全都運到這裡,在許昕幾個哥哥眼中,這裡就是「廢品收購站」,誰也不相信譚天恩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可他們忘記了一點,譚天恩在沿海城市當了那麼多年業務員,什麼千奇百怪的商品他沒見過。在別人眼中沒辦法利用的廢木料,在他手裡卻能變廢為寶。
望著滿倉庫「七個窟窿八個洞」的原材料,譚天恩想起了兩年前在建材市場遇到的一個老外。國外對環境保護尤為重視,所以木材利用率很高。據老外介紹,他們國家20世紀80年代就研究出了用木材碎末擠壓成木板的技術,也就是現在「強化複合板」的雛形。因為間隔時間不長,憑藉著對市場的熟悉程度,譚天恩並沒有費太大的周折就找到了這個老外。在答應給他20%的技術分成之後,新的經營模式在這家木材廠開始試執行。製作複合木料的前提是徹底打散木材組織、破壞木材溼脹幹縮的特性。相比天然木材,它具有更好的可塑性,用它做成的傢俱,很符合年輕人的審美。
雖說那時候加工複合板的工廠也有,但是根本形成不了核心競爭力,要知道許昕的父親可是當地木材行業的龍頭,譚天恩創新的經營模式,把原本的「廢品收購站」變成了現在的「鈔票印刷廠」。如此賺錢的行當,肯定不能再讓譚天恩涉足,譚天恩辛辛苦苦努力兩年,最終廠子還是被許昕的幾個哥哥接手。
2000年,經歷了7年愛情長跑的譚天恩和許昕步入了婚姻殿堂。許昕的父親最終還是認可了這個有真才實幹的女婿。可就算得到了認可,也沒有什麼用,老頭子年事已高,許家如今的掌門人是許昕的幾個哥哥。
如果譚天恩是個廢物,許昕的哥哥們或許還不會視他為眼中釘,可要命的是,譚天恩偏偏是個人才,就算給他一坨屎,他都能給你整成「金粒餐」。在家族企業中,越是能成事的人,越具有威脅力;許昕的哥哥們很怕這個曾經不受待見的妹夫「謀朝篡位」,所以譚天恩這些年一直都在家族經營的各個行業中擔任一些費力不討好的「要職」。
很多人不明白,既然譚天恩這麼被人排擠,為何還要繼續?在家裡逍遙自在豈不美哉?如果譚天恩真的走到這一步,就等於中了所有人的下懷。譚天恩如此賣命,說白了,就是「不蒸饅頭也要爭口氣」,他想向所有人證明,他與許昕結婚,並不是貪圖許家的富貴,他花的每一分錢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不過拋開婚姻不說,在許昕哥哥們心中,譚天恩還有一個不受人待見的地方——不能生育。兩人結婚多年,許昕一直無法受孕,去醫院檢查,竟然是兩人的染色體相互排斥,也就是說,許昕只要跟著他,就不可能有孩子。因為這件事,許昕的大哥還勸過許昕,讓她趁年輕趕緊離,否則年紀一大,這輩子都別想當媽了。大哥的建議,讓許昕勃然大怒。在一次家族會議上,許昕當眾翻臉,她警告幾個哥哥,生意的事情她可以不參與,但是她的私生活容不得任何人插手。都說長兄如父,許昕的4個哥哥從小對這個妹妹寵愛有加,這次爭吵,以大哥賠禮道歉收場。這件事情在許昕身上看似有了個了結,但在譚天恩這裡才是噩夢的開始。
二十五
2004年,國家出臺了治理環境汙染的鐵腕政策,許家的經濟也因此面臨著轉型,那些重度汙染的工廠要麼直接關停,要麼轉移到經濟欠發達的城市。人們都說「無奸不商」,雖說第二條路也是「五十步笑百步」,但有總比沒有好。
於是乎,譚天恩被逼無奈,只能打著總經理的旗號前往灣南省雲汐市投資建廠。雲汐是以煤炭為經濟主體的能源城市,而許氏家族的化工業正好適合這樣的城市,把工廠建到這裡,一來可以省去煤炭運輸的成本,二來又可以受到地方政府的扶持。
2007年,許昕的大哥和雲汐市市政府簽訂了投資專案發展合約,由當地政府出地,他們出資,建立多元化發展的化工廠,以解決雲汐市煤炭資源輸出問題,整個專案的程式由譚天恩具體負責。
在發展合作上,建廠之事已功德圓滿,然而當地老百姓卻是怨聲載道。雲汐市建起的化工廠不是一座兩座,可無論哪家化工企業,所帶來的汙染問題都絕不容小覷。
聽說又要建化工廠,生活在附近的村民集體抗議,每次聲討,都以譚天恩出面協商賠錢解決。專案啟動初期,許昕還跟在譚天恩身後幫忙打理,可隨著專案深入,附近居民集體聲討的次數越來越多,專案進展也因此步履維艱。眼看專案結束遙遙無期,為了不讓許昕跟著遭罪,譚天恩便把她送回了北京的家中。
2010年8月8日,化工廠終於在千難萬難中剪綵運營。晚宴結束之後,譚天恩感覺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也許是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一些鬆懈,不勝酒力的他當晚喝得酩酊大醉。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當他清醒之後,卻被綁在了山中的一棵松樹上。
「譚老闆,我們今天綁你來,一不求財,二不傷及你的性命,只想告訴你一件事,別做禍害我們雲汐市老百姓的事,否則咱們以後走著瞧!」
頭腦昏昏沉沉的譚天恩,根本沒有看清對方的長相,他只是隱約感覺到,有人在他的手中塞了一塊玻璃片,那個人叮囑他,要想離開山林,就全靠這塊玻璃片,否則他只能自生自滅。
當對方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時,譚天恩開始嘗試活動雙手,然而想解開繩子,遠比想象中要困難,他的雙手全部被反關節捆綁,稍微一動,便能感覺到鑽心的疼痛。
不用想,這又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雖然對方口口聲聲說是為了當地的老百姓,但譚天恩壓根兒不相信對方的說辭。他始終堅信,這件事是許昕幾個哥哥搞的鬼。因為同樣的事情並不是頭一次發生,當年許昕在家族會議上發飆後,她的幾個哥哥就曾找人教訓過譚天恩。俗話說,家醜不能外揚,發生這種事情,跟誰說都是添堵,所以譚天恩只能默默忍受。
在山林裡困了三天三夜,譚天恩幾乎就要丟了性命,好在他奄奄一息之時,一位路過的小夥子救了他。那天晚上,小夥子將他領進飯店熱情招待。從小夥子身上,譚天恩看到了自己青年時候的影子。
飢腸轆轆的譚天恩顧不上感嘆人生,幾盤菜被他風捲殘雲般嚥下肚後,他緊接著起身離開了飯店。譚天恩並非忘恩負義,他不辭而別也有他的苦衷。雖說譚天恩這些年一直寄人籬下,但對外他還是成功的企業家,他擔心小夥子回來後,詢問具體情況,他真不知該如何回答。所以他從店老闆那兒打聽到了小夥子的個人資訊,並留下紙條允諾日後報答。
二十六
工廠剛剛建立,緊接著譚天恩又失蹤了3天,可想而知他回去後場面有多麼混亂。上至各級政府領導,下至進貨供出渠道,每一樣工作都需要他親力親為,等譚天恩閒下來時,已是兩個月之後。
那個叫楊超的小夥子,他一直惦記在心上,其實他完全可以打發手下送點兒錢表達謝意,可譚天恩很重感情,救命之恩定要當面重謝,否則他也不可能拖了兩個月之久。
為了不讓對方有所芥蒂,譚天恩隻身打車前往。趕到地方時,他剛好看見楊超正從車廂中一塊一塊地卸下醃肉。
「小夥子,你還記得我嗎?」譚天恩上前搭訕。
楊超撓撓頭:「您是……」
「我叫譚天恩,兩個月前你請我吃了一頓飯,我今天是來報恩的。」
「哦,我的天,原來是叔啊!」
「叔?我有那麼老嗎?」譚天恩「嘿嘿」一笑。
楊超笑眯眯地遞給對方一支菸:「沒,我們那兒習慣這麼叫。叔,我這邊有點兒忙,您稍等我一會兒,我把醃肉分完,咱再聊。」
「得嘞,你忙你的。」譚天恩叼著煙在門口找了一片空地蹲了下來。
1支,2支,3支……直到譚天恩踩滅第5支菸時,楊超這才點頭哈腰地送走最後一位客人。
「叔,您別蹲著啊,進來坐。」
「哎,行。」譚天恩起身走進修理廠,「你這兒怎麼搞得跟棋牌室一樣?」
楊超拿起掃帚,掃了掃地上成堆的瓜子殼:「咱們這鎮上經濟落後,路又不好走,很少有人來這兒修車,於是我就幹了點兒兼職。」
「兼職?是賣醃肉嗎?」
「不是賣,我只負責進村收,賺個跑腿費。」
「那剛才這一屋子人是?」
「哦,都是大老闆的司機,來買正宗的黑虎山醃肉送客戶。他們替老闆跑腿,我替他們跑腿。」楊超把垃圾掃進桶裡接著說,「要說給大老闆開車真是爽,老闆吃啥他們吃啥,老闆到哪兒玩,他們就到哪兒玩,工資還不少拿。」
楊超的這句話,突然點醒了譚天恩。他早就在疑惑一件事:為什麼自己的行蹤能那麼輕易地就被暴露?在他的印象中,除了許昕好像只有司機比較瞭解他的動向。而他現在的私人司機,正是許昕大哥從總公司選派過來的。如此一來,他在昏迷中遭人報復,似乎和司機脫不了干係。
「叔,您怎麼了?」楊超揮了揮手。
譚天恩回過神來,把剛要掏出的1萬元錢又重新塞回了口袋:「沒……沒……沒什麼。」
「對了叔,您也別說什麼報恩不報恩的,我也沒花多少錢,您就別往心裡去了。」
譚天恩深思熟慮之後,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他表面不動聲色,張口問道:「小夥子,你這起早貪黑的,一個月可以賺多少錢?」
楊超苦笑道:「之前就我一個人乾的時候,收入還可以,不過現在只要能掙錢的活兒,都存在競爭。」楊超手一指,「叔,您看見路口那些電動三輪車沒有?他們也是下鄉收醃肉的,所以這一個月下來,根本賺不了多少,頂多三四千元錢。」
譚天恩微微一笑:「那是不多。對了,轎車你會開嗎?」
「開車?」楊超被他這麼一問,突然樂了,「要是給我配件,我都能造一輛,門口那輛車就是我組裝的。」
「這樣,我每個月給你5000元,僱你當我的私人司機,你意下如何?」
「叔,您別拿我逗樂子了,您吃中午飯了沒?沒吃我做東,咱們去對面吃牛肉湯去。」
譚天恩收起笑臉,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名片:「我等你3天,你考慮清楚了,按照名片上的地址來找我,3天之後如果你沒來,那我就再找別人。」
楊超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弄得一頭霧水,他低頭看了看名片上的內容:「許氏集團灣雲化工總經理,譚天恩。」
「譚天恩?」楊超眯起眼睛自言自語,忽然,他尖叫一聲,「對,那張字條上寫的名字確實是譚天恩,他……他……他……他竟然是總經理!算命先生說得對,我果然是天生遇貴人!」楊超抓起計算器,「一個月5000元,一年就是6萬,如果我再省吃儉用一些,一年怎麼也能剩個5萬,等到我和小雨結婚那天,攢個50萬不成問題。」楊超伸出手掌感嘆,「50萬,50萬啊!夠在市裡買房買車了!」
第二天一早,楊超換了身筆挺的西裝準時站在了化工廠的門口,保衛科通報以後,譚天恩親自下樓,將一把賓士鑰匙交到了他的手裡。
待譚天恩轉身的那一瞬間,楊超使勁兒掐了掐大腿,直到疼痛襲身,他才意識到一切並不是做夢。
二十七
想想在山上受的那3天罪,譚天恩頭一次用鐵腕把司機給打發走了。雖然許昕的大哥也表示了強烈的不滿,但譚天恩這次似乎明擺著要和他對著幹,雙方僵持了一段時間後,由於山高皇帝遠,這件事只能作罷。
許昕大哥的妥協,讓譚天恩更加確信一切都是司機搗的鬼,現在心患已除,譚天恩落得一身輕鬆。新司機楊超和他有過命的交情,譚天恩對他十分信任。當然,也不是僅此一件事譚天恩就對楊超放下了戒心,經商這麼多年,他始終堅信一句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雲汐市煤炭資源豐富,很多煤販子為了爭奪銷售渠道,那是想著法兒向譚天恩行賄。而譚天恩作為企業老總,一向來無影去無蹤,於是讓司機轉交,就成了慣用的套路。在和楊超相處的半年時間裡,譚天恩曾多次利用此方法試探,結果每一次楊超都如數上交,絕不中飽私囊,這讓譚天恩很是欣慰。久而久之,楊超便成了他的心腹。
假如楊超沒和那些領導司機打過交道,他極有可能把持不住,畢竟那些煤販子每次送禮都以10萬為單位,更有甚者直接往車上扔個一兩百萬,轉頭就走。楊超有一次差點兒想從中抽出幾萬元私吞,可後來他想起了其他司機的忠告:「給領導當司機,千萬不要貪圖小便宜,一旦你混成他的心腹,領導絕對不會少了你的份兒,畢竟司機是最瞭解領導小秘密的人。」楊超覺得這句話很在理,每當他快要把持不住時,就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幾遍。
半年後,楊超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順利通過了「考驗期」。一天夜裡,楊超像往常一樣把剛從酒局下來的譚天恩送回家中,譚天恩下車後突然轉身,從包裡拿出2萬元錢扔進車裡。
「超,這半年辛苦你了,錢你拿去花。」
「叔,您這……」
「什麼這這那那的,讓你拿著你就拿著,時候不早了,回去早點兒休息,明早7點準時來接我。」
「哎,謝謝叔。」
要問什麼時候的人最幸福,那就是相互信任,彼此得到實惠的那一刻。
楊超把錢貼身收好,掉轉車頭往黑虎山方向駛去。在鎮上,楊超換上那輛組裝車,摸黑開了一個小時車跑到了小雨家中。
「喏,2萬元!」楊超興奮地把錢塞進小雨手裡,「就剛才,老闆覺得我幹得好,賞我的。」
「什麼?隨手就賞你2萬元?這也太大方了吧,我賣一年醃肉也賣不到這些錢!」
「所以你以後別這麼累,爹媽還有兩個弟弟都交給我。這錢你拿著給弟弟交學費,多餘的找個好大夫給爹媽問問診,看這病還能不能醫,要是行咱就治,沒錢我出去掙。」
「這錢……」小雨剛想把兩沓鈔票還回去,楊超搶先說道:「咱倆的事情還早,誰都能苦,不能苦了爹媽和弟弟,就這麼說定了,錢你藏好,我還要抓緊趕回去,明天還要起早接老闆。」
小雨「謝」字還沒說出口,楊超便一溜煙兒地跑到了門外。
二十八
如果說,愛情是楊超工作的動力,那譚天恩對他的信任就是加速用的「氮氣」。在譚天恩眼裡,楊超是越看越順眼,很多時候只需一個眼神,楊超便知道事情該如何去辦,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讓譚天恩是喜不自勝。
自從「解僱司機」一事譚天恩佔了上風后,他與幾個大舅哥的關係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譚天恩從以前的「言聽計從」,漸漸地變成了現在的「置之不理」。汙染嚴重的化工業,本身就是許家的夕陽產業,就算對方想興師問罪,可鞭長莫及也不能奈他何。譚天恩幾次挑釁取勝後,膽子也越發大了起來。
在雲汐市,很多煤老闆都是沒有文化的暴發戶,除了有錢,還是有錢。這些人聚在一起不外乎「吃、喝、嫖、賭」這4樣娛樂活動。譚天恩雖不缺錢,但迫於幾個大舅哥的施壓,這「嫖、賭」二字,他是從來不敢沾身。有句話說得經典,叫「男人有錢就變壞」,譚天恩送走了許昕,趕走了內鬼,又多了個心腹司機,他現在的狀態,就彷彿跑進羊圈的餓狼,隨時準備張開大口,品嚐一下羔羊的味道。
和那些無底線的煤老闆相比,譚天恩的品位相對要高上不少,縱使他再飢渴,也絕對不會與那些風塵女子在一起廝混。時間一長,很多煤老闆摸清了他的秉性;不久後,一位名叫林洺熙的大學生走進了譚天恩的生活。
兩人相識於一次比較正式的生意談判。在雙方簽訂合同後,晚宴安排在雲汐市最高檔的會所之中,當時林洺熙身穿職業裝出席晚宴。她是那種讓人瞟一眼就很難挪開目光的女孩兒,清純、漂亮、性感、端莊,似乎所有能形容女子美貌的詞用在她身上都不為過。
最重要的是,在談判期間,她那口流利的英語,更是讓譚天恩欽佩不已。有人曾說:「真正的成功人士一定要做到兩點:管好自己的口袋,管好自己的褲帶。」而現在的譚天恩是管不住自己的口袋,還想解開自己的褲帶。
楊超作為譚天恩的司機,當然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飯局結束後,楊超很紳士地上前,代表譚天恩發出邀請,希望能送林洺熙一程。譚天恩是當天宴會的主角,林洺熙自然不會拒絕。腦子活絡的楊超,並沒有按照原定路線把林洺熙送回公寓,而是在半路掉轉車頭,將車駛向了一家高檔的義大利餐廳。
溫馨高檔的包廂內,譚天恩和林洺熙執酒暢談,時不時的一句「cheers(乾杯)」,將兩人的距離拉得越來越近。
楊超站在樓下,望著玻璃窗上兩人越靠越近的身影,嘴角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
那晚之後,林洺熙開始淪為譚天恩胯下的獵物,她是一邊承受著譚天恩的瘋狂「輸出」,一邊想方設法吸走譚天恩身上的「萬惡金錢」。
然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許昕的忽然駕到,讓譚天恩感到了不安,他原本以為許昕知道了他在雲汐市的所作所為,可有驚無險的是,許昕這次前來除了探望,似乎並無他意。
一週後,許昕在譚天恩的好言相勸下返回了北京。然而經歷了這件事後,譚天恩總能感覺到一絲忐忑。思來想去,他想到了一條絕妙之計。幾天後,譚天恩找到楊超。
「超,我問你一件事,你老實回答我。」
「叔,什麼事,您儘管說。」
「好,我問你,你結婚了沒?」
「嘿,我才多大啊,當然沒有。」
「好,你幫叔一個忙,明天和林洺熙登記結婚。」
楊超聽言,突然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叔,您說什麼?我跟她結婚?」
「你想哪兒去了,不是讓你倆真結婚,就是做個樣子,你嬸這次過來,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兒,我怕你嬸聽到了什麼,咱們先下手為強,你和林洺熙登記結婚,萬一窗戶紙被捅破,就說林洺熙是在跟你談物件。」
「叔,這……」
「你就幫叔一把,你放心,叔不會虧待你的。」
楊超聽懂了譚天恩的意思,說白了就是領一張結婚證以備不時之需,可無緣無故和別的女人領證,他心裡總覺得對不起小雨,兩難的是,譚天恩的忙他又不得不幫。在權衡利弊後,楊超只能點頭答應。
林洺熙深知自己小三的地位,她要想繼續這種穿金戴銀的生活,就無權說一個「不」字。其實譚天恩並不知道,林洺熙的真實身份就是一個「高階綠茶」。雖然她剛二十歲出頭,但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早已不計其數。在認識譚天恩之前,她特意去做了處女膜修復手術,也正是這個手術,讓譚天恩天真地以為她還是純情少女。
在「綠茶」圈子裡,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遇到有錢的老實人就嫁了吧。」所謂有錢的老實人,說的就是譚天恩這種「人傻錢多」的主兒。而「小三上位」的必殺技是什麼?就是給對方生個孩子。
譚天恩的家庭情況,林洺熙做過詳細的調查,他和老婆結婚多年,並無子女;這樣一來,林洺熙「借孩兒轉正」絕對是十拿九穩。
於是,林洺熙開始有意測算自己的排卵期,就在兩人相處的第3年,一張婦幼保健院的b超單遞到了譚天恩手中。
已是中年的譚天恩不缺錢、不缺事業,缺的就是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為了能保證小生命平安誕生,譚天恩不惜一切代價給林洺熙創造安胎的環境。
可一切安排妥當後,又有一件事讓譚天恩不得不感到頭痛,那就是這個孩子他該如何向許昕解釋。
林洺熙只知道譚天恩很有錢,但她哪裡知道譚天恩在許氏家族的卑微地位。也只有譚天恩自己心裡清楚,一旦事情敗露,他絕對會被家族掃地出門,所以他必須有一個緩衝的時間,賺到足夠的錢。
豪宅之內,譚天恩又找到了楊超。
「超,有件極為重要的事情,需要你辦,我知道這可能會讓你有些難做,但是這次你一定要幫我,因為現在除了你,我誰也不信。」
「叔,林洺熙剛懷上寶寶,您應該高興才是,怎麼這個表情?」
「我跟你說的就是這個孩子的事情。」譚天恩從口袋中掏出一張銀行卡,「卡里有300萬,你幫我把孩子養到6歲,到時候我會把林洺熙和孩子送到國外,不會對你以後造成任何影響。」
「什麼,把孩子養到6歲?」
「養孩子不需要你花錢。期間林洺熙和孩子的所有衣食住行全都我包,你只管每天晚上來這裡睡覺,和林洺熙裝成一家人的樣子就行。」
「叔,這……」
「你現在才20多歲,等6年後,剛好是適婚年齡,到時有了這筆錢,在雲汐市你什麼都有了。如果6年後,叔手裡富裕,我再給你補100萬,一共400萬,你覺得這件事能不能幹?」
「叔,我……」
「在雲汐市,我只信你。幹,這錢你就提前拿走;不幹,你以後也別叫我叔。」
楊超能看出譚天恩已下了決心,今天是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算一算,他和小雨的約定還有很久,到時候有了這400萬,就不用在窮山溝裡受苦受難,思來想去,楊超把銀行卡揣進了口袋。
譚天恩欣慰地拍了拍楊超的肩膀:「超,這次真的謝謝你。叔欠你一個人情。」
「叔,您這說的哪兒的話。」
二十九
林洺熙不光是一個「綠茶」,她還相當有心機。就在譚天恩剛走進保姆房時,她便悄悄地跟在身後。房間內兩人的對話,被她一字不落地聽進耳朵裡。當聽到談話的內容並沒有傷害到自己的利益時,她這才放心地返回臥室。
隨著肚子一天天變大,林洺熙的預產期也越來越臨近,尤其在做完四維彩超,得知是個兒子時,譚天恩差點兒喜極而泣。林洺熙知道,「轉正」的日子已為期不遠了。
6月1日,在這個尤其屬於孩童的日子裡,雲汐市最昂貴的私立醫院傳來一聲啼哭,一個6斤重的男嬰呱呱墜地。就在譚天恩沉浸在父親的角色中不能自拔時,許昕再次來到了雲汐市。兩人約在一家茶館中見了面。
「孩子還好嗎?」許昕的一句話,在譚天恩心中攪起了驚濤駭浪。
譚天恩低頭不語,許昕用平靜的口吻繼續說道:「對不起,今天孩子剛出生,就把你叫出來。」
「許昕,你聽我解釋。」
「不,你不用跟我解釋,這些年你在我們許家忍辱負重,我都看在眼裡,我們許家虧欠你很多,所以你在雲汐市的一切,我雖然知道,但並沒有阻止。現在你有了孩子,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願,我應該替你高興才是。」
今天的場景,譚天恩幻想過無數次,他以為許昕會哭,會鬧,會罵自己忘恩負義,可剛才的那番飽含深情的對話,讓譚天恩真切地感受到,許昕對他的感情從未改變,她一直都是那個站在自己身後,為自己默默付出的女人。
一想到這些年,夫妻二人風雨同舟的日子,譚天恩鼻子一酸,險些哭了出來。
「我知道,你這些年在那個女人身上花了不少錢,孩子是無辜的,你放心,這件事我不會跟我大哥說,我這裡有2000萬,如果省著點兒花,足夠你把孩子帶大,我們兩個名義上還是夫妻。」
「許昕,你為什麼要這樣?我不值得你為我這樣!」
「不,值得!」
「為什麼?」
「因為……我愛你!」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那天在茶館,譚天恩哭得像個犯錯的孩子,在雲汐的這幾年,譚天恩一直認為是許家欠他的,他做什麼事情都是情有可原,可今天他才清清楚楚地看明白,許昕是他這輩子都離不開的女人。
一夜間,譚天恩把所有事情全都放下,在他真情悔過之後,許昕也徹底原諒了他。俗話說,浪子回頭金不換,更何況兩人之間還多了一個可愛的孩子,那孩子身上流著丈夫的血液。
3天后,譚天恩和許昕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後半生他們再也不分開,把孩子養大,成了夫妻二人唯一的心願。
臨行前,楊超把那張托熟人辦理的出生證明遞到了譚天恩手中:「叔,您以後就是孩子名正言順的父親了。」
譚天恩雙手接過:「超,這次是叔對不起你,叔要走了,再也不回來了,雲汐這個爛攤子就麻煩你處理了。」
楊超從口袋中掏出那張銀行卡:「叔,這個還給您。」
譚天恩拍了拍楊超的肩膀:「錢你拿著吧,就當是我給你的勞務費,新的總經理估計很快就來了,廠裡的業務你都熟,到時候帶著新領導多跑跑,你小子天資聰明,肯定會得到新領導的賞識。」
「叔,您走了我就不幹了,我覺得,還是跟您最交心。」
譚天恩發自內心地一笑:「咱倆的小號我不換,有空就來北京看我,這些年我一直都把你當親人。」
「叔,您放心,這邊安排妥當,我就過去。」
三十
送走了譚天恩,楊超也感到一陣失落,不過悲傷之後,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和林洺熙辦離婚。楊超趕到小區時,林洺熙正坐在沙發上抽悶煙,對她來說,少了孩子無所謂,可少了個「提款機」這讓她怎麼能甘心?本以為懷胎十月就能擠掉正房,可誰曾想,到最後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就在林洺熙的心情糟糕到極點的時候,趕來的楊超正好撞到了槍口上。
「把你的主子送走了?」林洺熙極為厭惡地瞥了楊超一眼。
楊超平時最看不起的就是林洺熙這種小三,以前對她畢恭畢敬,是因為有譚天恩在,現在譚天恩走了,他可不會給林洺熙什麼好臉色:「怎麼,是不是在想下一步準備再禍害誰呀?」
林洺熙冷哼一聲:「老孃有的是姿色,再怎麼混,也比你一個鄉巴佬吃得開!」
楊超朝林洺熙的方向豎起了大拇指:「對,您說得太對了,我這個鄉巴佬不配跟您相提並論,您看,這外面天色尚早,是不是把咱倆的事情先解決一下?」
林洺熙警惕地打量了楊超一眼:「咱們倆的事?咱們倆能有什麼事?」
「你別緊張,我對你可不感興趣,不過現在尷尬的是,咱們領了結婚證,是合法夫妻,為了以後井水不犯河水,現在就去民政局走一趟,把婚給離了。」
「離婚?」聽楊超這麼說,林洺熙突然想到了一年前保姆房內的對話,「離婚可以,譚天恩給你的300萬,你必須分我一半!」
「你瘋了吧?見誰咬誰?我憑什麼分你一半?」
「因為按照法律規定,這是夫妻共有財產,離婚後,必須有我一半,你若是不給,我可以去法院告你,申請強制執行!」
楊超聽後,暴跳如雷:「你簡直就是一個吸血鬼!」
對楊超的謾罵,林洺熙沒有理會,她繼續火上澆油:「而且我告訴你,在我們兩個領結婚證之前,這套房我做過公正,屬於婚前財產,所以你的300萬,有我一半,房子,跟你沒有一毛錢關係!」
「行,林洺熙,算你狠,不過你的如意算盤也別打得太響,你休想從我手中拿到一分錢!」
林洺熙很是不屑:「大哥,現在是法制社會,說話做事要動動腦子,光喊管個屁用。」
「你……」
「你什麼你,這裡是我家,容不得你在這指手畫腳,你再不走我可報警了。」
「行,你等著!」楊超自知理虧,摔門離開。
從小區出來,楊超找到了廠裡的法務,在詳細諮詢後,這150萬,他還真要給。
俗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通過這幾年的接觸,林洺熙是什麼人,楊超看得可是清清楚楚。為了目的不擇手段,是對她最好的評價。
300萬,平白無故拿出去150萬,換成誰誰都肉痛,鬱悶無比的楊超,獨自一人來到酒吧買醉,半瓶伏特加下肚,楊超已有些把持不住,服務生見狀,將他扶進了臨時的客房內休息。
深夜,他做了一個夢,那是一個恐怖無比卻又印象深刻的夢。「還我的肉……還我的肉……」孩童時被鬼壓床的情景再次上演,驚醒之後,楊超全身冷汗。
酒精的副作用加上內心的恐懼,讓楊超想到了一個「一石二鳥」的解決方式。那就是把林洺熙做成醃肉掛在屋內,這樣既還了死人的賬,自己那150萬也不用再出。
萌生這個念頭時,楊超打了個冷戰,可仔細一想,這個方法並非不可行。林洺熙的底細,楊超太熟悉不過,她屬於那種典型的「別人管不著,父母不敢管」的人。林洺熙曾經當著楊超的面,給她父母打過電話,電話裡她說:「100萬我給你們打過去了,就當報答你們的養育之恩,以後我活也好,死也好,都不要管我。」
現在,譚天恩走了,在雲汐市除了楊超,不會有人在意林洺熙的死活,所以楊超下定決心要幹這一票。
一個月後,準備妥當的楊超在林洺熙常去的義大利餐廳找到了她。
「怎麼,想清楚了?準備把那150萬給我了?」
楊超苦笑:「想清楚了,那150萬遲早是你的,不過這個錢我不出,有人會幫我出。」
「是誰?」
「我老闆,譚天恩。」楊超說完把偽造好的微信聊天頁面舉到林洺熙面前,林洺熙正在吃飯,根本不會想到楊超會在微信上做手腳,當林洺熙確認微信頭像就是譚天恩時,她驚喜地問:「天恩回來了?」
「對,我把我們的事情告訴了老闆,老闆說,希望你不要為難我,他會額外給你300萬作為補償。」
譚天恩和楊超的關係情同父子,林洺熙對此絲毫沒有懷疑,一想到從天而降的300萬,林洺熙哪裡還有辨別是非的能力,她趕忙問:「天恩現在在哪裡?」
楊超指了指微信上分享的地理座標:「在黑虎山腹地的石屋,老闆對你估計也是相思心切,選在隱蔽的地方,想和你耳鬢廝磨一番。」
「老不正經,看來心裡還是有我。」林洺熙露出一絲竊喜。
「老闆這次是偷偷回來的,他還要趕晚上的飛機回北京,咱們要抓緊時間。」
「催催催,就知道催!」林洺熙從包中掏出一張金卡,「waiter,billplease.(服務生,結賬。)」
買單之後,兩人一前一後從飯店走出,為了打消林洺熙的疑心,楊超故意把導航的聲音開到最大。
林洺熙一直在惦記那300萬,而且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相信楊超也不敢對她怎樣。
林洺熙一路叫苦不迭,最終還是忍著腳上的劇痛,來到了傳說中的石屋。
「天恩,我來了!你在哪裡?」林洺熙像一隻發情的母貓,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她的另一半。
就在這時,楊超手持繩索,從身後突然勒住了她的脖子:「讓你當小三,讓你破壞別人的家庭,讓你不知廉恥!」
楊超的力氣越來越大,幾分鐘後,林洺熙在他的懷中癱軟下來,楊超抽掉繩索,在林洺熙的身上踢了踢,當確定對方已經嚥氣之後,他像拖死狗般把屍體拽進了石屋。
樹林中,鳥兒在歡快地歌唱;石屋中,血跡在緩慢地流淌。
美景與罪惡在此時交織成了一幅無以名狀的畫面。
遊戲名詞,指可以增強遊戲角色某種能力的「魔法」或「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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