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蘇亮出生在一個貧農家庭,要說他家「貧」到什麼程度,舉一件事來說明:蘇亮打記事起到離開家鄉,就不知道什麼叫「買菜」,基本是地裡有啥就吃啥,地裡沒有山裡挖,城裡人稀罕的山筍、野菜、稻田魚,蘇亮早就吃得聽到名字就想吐。用他的話說:「除非有人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否則我情願吃土也不願再見到這些山野貨。」
2012年,16歲的蘇亮拿到了派出所郵寄來的身份證,為了「老婆孩子熱炕頭」,他只能和村裡同齡的夥伴一樣,把最寶貴的青春奉獻在大城市的水泥磚瓦之上。
工地的工頭是鄰村的阿叔,村子裡的所有務工者都是經他介紹,阿叔的口碑在村裡是無可非議的,別的不敢說,最起碼跟他出來的人,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欠薪」。對蘇亮這些農村娃來說,有錢就等於有了和大城市溝通的橋樑,每每下工之時,泡網咖便成了他們主要的休閒方式。
蘇亮的家境在眾多工友中算是下下等,家中的弟弟還等著他每月寄回的錢上學,所以他很節儉。可對於新鮮事物,他又放不下獵奇的心態,於是他給自己定了個規矩,每週選一個最閒的晚上,包夜上網,這樣既可以把費用降到最低,又能保證自己不和社會脫節。因為經濟拮据,蘇亮就算是泡網咖也不會把時間和金錢都用在娛樂上。扒著電腦尋求改變命運的方法,成了他每週必做的一件事。他有一個黑色筆記本,只要在網上看到可能行得通的「致富經」,他都會無比興奮地一一記錄,接著再反覆琢磨是否可行。寫了畫,畫了寫,如此重複,蘇亮3年用掉了十幾個筆記本。
俗話說得好,「書讀百遍,其義自見」,把「致富」琢磨到極致的蘇亮,多多少少也抓住了一點兒致富的尾巴。蘇亮平時雖然很節儉,但他卻是眾多工友中最早買蘋果手機的人,在別人看來,他就是在顯擺,可別人哪裡會想到,大家都在搬磚,蘇亮卻因為這部手機成了一個「網紅」。而身份的轉變,完全得益於網頁上彈出的直播對話方塊。
也不知從何時開始,網路直播成了新媒體的寵兒,不管是網際網路還是手機商城,到處都充斥著相關的影片和軟體。蘇亮和其他人一樣,起初觀看這些東西時,都是被封面那些性感女郎所吸引,可看著看著,就覺得那一張張整形臉讓人有些審美疲勞。於是很多人便開始尋找一些不按常理出牌的影片,比如直播搞笑段子、直播生吃活物、直播獨門絕學等。當蘇亮把比較火爆的幾個種類全部瀏覽一遍後,突然一個新奇的想法從腦子裡冒了出來:「我直播搬磚會不會有人看呢?」
想法一旦冒出來,蘇亮的心裡就像是貓抓一般癢癢,看到別的主播一個小時的打賞就有好幾百元,這使他下定決心要撈一筆橫財。
雖說蘇亮沒念過幾天書,但在網際網路上,他也是一隻老「網猴」,對於網民的心態,他揣摩得一清二楚;除去露肉,網路直播要想賺錢不外乎兩點:要麼你比別人厲害,讓別人服你;要麼你比別人過得慘,讓別人同情你。蘇亮的工種,只要稍加渲染,便完全符合第二點的精神實質。
那一天,烈日當頭,蘇亮趁工友休息的時候,從地上抓了一把磚灰抹在臉上,接著他把手機架好,開始了第一次直播。蘇亮的網名起得很抓眼,叫「我是搬磚工」。也正因此,他的直播在短時間內吸引了眾多網友的圍觀。
烈日下,蘇亮揮汗如雨,帶著破洞的迷彩服和露著腳趾的勞保鞋,讓許多空調房裡的「吃瓜網友」眼眶溼潤。
「我們的城市感謝有你。」
「兄弟,辛苦了。」
「兄弟,別中暑了,謝謝你,比心。」
「……」
不一會兒,彈幕夾雜著禮物幾乎都要霸屏。
第一次直播,蘇亮用了一句特別扎心的話作為結束語:「我是‘90後’搬磚工,我很窮,但我依舊在努力。」
這句話簡直是點睛之筆。蘇亮心裡明白,現在的網民大多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面對生活和工作的種種壓力,他們需要一些正能量來填補內心的空虛,所以蘇亮每次直播都不忘加一些「心靈雞湯」。不得不說,這招很成功,他僅用了一個月的時間,便成了粉絲上10萬的「大v」,每次直播的打賞都可以讓他出去瀟灑很多天。
看到了蘇亮的成功,跟風的人也越來越多,什麼「我是水泥工」「我是磚瓦工」等賬號充斥著直播間,「蛋糕」就這麼大,再加上想吃這口蛋糕的人越來越多,要想在直播間混下去,必須找新的出路。
可創新的過程並非想象中的簡單,蘇亮後來嘗試過各類直播,均以失敗告終,粉絲也從原先的十多萬,蒸發了一大半。
二
從之前的沾沾自喜,到如今的黯然神傷,蘇亮的轉變讓工頭阿叔看在眼裡。
「亮,最近怎麼了?是不是想家了?」
「沒有,就是心裡有些煩。」
「還挺嘴硬,」阿叔嘿嘿一笑,「當年我出來那會兒也和你一樣,一年多沒回家,一想到家裡的山野菜,口水都不住地往外流。」
「山野菜?」蘇亮眼前一亮。
「對啊,咱們家鄉的山野菜,城裡人估計見都沒見過,村裡人看不上,可到了大城市都是原生態食品,不到高階飯店還吃不到呢。」
「原生態食品?高階飯店?」蘇亮似乎嗅到了商機,「阿叔,能不能麻煩你一件事。」他換了一副模樣。
「跟你阿叔還有什麼客套的,有什麼困難直接說。」
「阿叔,剛才被你一說,我確實有些想家了,我想請假,回家過段時間。」
「嘿,我以為什麼事呢,那我就先給你批半個月。」
「謝謝阿叔,謝謝阿叔!」蘇亮感恩戴德。他感恩的,並不是阿叔準了他的假,而是在阿叔的提醒下,他發現了一個新奇的直播題材,他取名為「農娃的鄉下生活」。
蘇亮的家位於雲汐市郊區的黑虎山腳下。山的得名,源於一個傳說,相傳此山為唐僧取經路過時,孫悟空打死的一隻黑虎妖所化,在動盪年間,山上發生過許多詭異的事情,尤其是山窩中的那幾間石屋,至今不知是誰所建,也不知到底有何用途,只知道那裡曾慘死過一個被鬼上身的老頭。
這個傳說,蘇亮在直播時曾原封不動地說給了「吃瓜網友」聽,那些獵奇心強的網友一直慫恿蘇亮,希望他能讓大家見識見識。
起先,蘇亮並不以為意,依舊按照原計劃直播一些挖野菜、做農家飯的影片,可時間一長,那些被晾在一邊的網友心態有了轉變,他們從最初的質疑逐步發展成冷嘲熱諷。蘇亮的心態可比不上那些「直播藝人」,每當他看到那些刺耳的留言,心裡就莫名地煩躁。於是他在一次直播中放下狠話:「下一期,直播‘走進黑虎山’。」
在村裡,很多人都沒什麼文化,以至於大家對黑虎山的傳言深信不疑,除非是上山採草藥,否則很少有人敢踏入黑虎山腹地。這次直播,是蘇亮賭氣而為,其實他心裡也有些發毛,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當著十幾萬網友的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須硬著頭皮闖一闖。
直播定在了3天后的早上,為了給自己壯膽,蘇亮讓弟弟當起了跟拍。一路上,他揮舞著砍刀披荊斬棘,圍觀的網友也越來越多,看著滿屏的禮物,蘇亮感覺腎上腺素在不停地分泌,一路走來,除了發現了幾條蛇,他似乎並沒有遇到什麼麻煩事。這種情況不光讓「吃瓜網友」興味索然,就連他自己都覺得相當無聊。於是蘇亮的鐵桿粉絲紛紛留言,希望他能去石屋一探究竟。
黑虎山直播,他原本想多做幾期,而「石屋探險」也是最後的壓軸節目。可計劃趕不上變化,如此平淡的內容,要是再多來幾期,肯定會遭到網友吐槽。
蘇亮心裡估摸著圍觀人數差不多到了峰值,於是他手一揮,徑直朝山窩中的那幾間石屋走去。
距離越來越近,傳說中的石屋也逐漸清晰可辨。黑虎山腹地共3間石屋,呈三角形排列。每間石屋的面積約在40平方米,主用料均為黑虎山自產山石,牆體縫隙處用石粉銜接,這種古老的建築工藝,最少可以追溯到清朝時期。
「從外觀看,屋子有年頭了,其中一間石屋外有煙燻痕跡,說明這裡曾有人居住過。」蘇亮邊走邊介紹,他的弟弟則舉著自拍杆,順著蘇亮的指向把即時的畫面呈現在網友面前。
蘇亮徑直往前,一個用石片壘起的墳包引起了他的注意:「墳地修在石屋附近,墳頭有燃燒的痕跡,這裡葬的應該是石屋的主人。」
看完了外圍,蘇亮應網友的要求,舉起手電朝其中一間屋子走去,畫面裡,他捂起鼻子:「常年無人居住,屋內有些黴味。屋子的陳設很簡單,多是一些木質傢俱,咱們去下一間看看。」
跟隨鏡頭,蘇亮走進了第二間石屋,就在光線把屋內照得忽明忽暗時,他發現新大陸似的指著房梁:「大家有沒有注意到那些發黑的東西?那就是我們村裡人最愛吃的醃肉。這種醃肉的製作工藝很複雜,只有本地人才會。醃肉可以存放很長時間,不光可以烹炒,還能生吃。沒想到在這荒山野嶺還能發現這個,我來數數有多少:1、2、3、4……乖乖,竟然有十好幾塊,最少也是半頭豬的分量。看來石屋的主人日子過得還挺滋潤。」
弟弟遵從指令,從牆角搬來了一個木凳,房梁並不高,有木凳墊腳,觸手可及。蘇亮掏出一把摺疊刀說:「我取下一塊給大家看看。」接著便將刀刃架在了拴肉的麻繩上。「繩子還挺結實。」畫面裡,蘇亮的聲音繼續傳來,「終於取下來了,給大家來個滿屏。」弟弟將手機螢幕拉近,蘇亮繼續介紹:「咱們可以通過肉上的鹽斑來判斷年限,如果肉的表面長滿綠毛,醃製時間最少在3年以上,這種年份的肉可以直接生吃。我手上這塊還沒長毛,鹽層用手能搓掉,肉質緊實,差不多醃製了1年。醃肉我們家以前經常做,不過我實在想不起來這是豬身上的哪塊肉,你們知道嗎?」
「你都認不出來,我們怎麼可能認出來?」
「不是豬肉,是不是其他野生動物的肉?」
「我怎麼感覺像是乾屍呢?我在考古隊工作,這種乾屍我見過。」
最後一條彈幕讓蘇亮大驚失色,他放下醃肉,把手電筒調至最亮,房樑上的其他肉塊,被他一一掃過,突然,一串內臟讓他寒毛倒豎,豬的內臟他見過,可這一串,分明超過了他的認知,他驚叫道:「難道真是乾屍?」
三
接連的一個多月,在雲汐市境內發生了多起持刀搶劫案,分縣局技術室窮盡了一切力量,也沒能找到有價值的線索,於是徐大隊只能找我們科室支援。臨時起意,作案動機不明確,室外現場,痕跡物證易消失……雖說只是搶劫案,但勘查難度絕不比命案小。
連續加班半個月,老賢最終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微量物證,經過比對,確定了嫌疑人身份。本想著案件結束能抽空休息幾天,可中午剛躺下,值班室的「死亡電話」催命似的響了起來。
「磊哥,啥案件?」
「派出所的電話,說是在黑虎山的石屋中發現了十幾塊醃肉,懷疑是乾屍。」
「乾屍?你沒聽錯吧,要不要這麼勁爆?」
「派出所那邊說得含含糊糊,可能也不確定。」
「黑虎山醃肉可是我們雲汐的特產,我記得去年,明哥還給我爸買了一大塊,聽說可貴了,會不會有人把人家晾的醃肉當成乾屍了?」
「也不是不可能,我去喊明哥和老賢,你也抓緊時間換衣服,去現場看看再說。」
要說咱們雲汐有什麼特產,當地人喜歡用「兩黑一白」來概括。「一白」指的是豆腐。相傳淮南王劉安隱居八公山修道,用山中清泉磨製豆汁培育丹苗,不料仙丹沒有煉成,倒是豆汁和石膏起了化學反應,變成了鮮嫩綿滑的膏狀物,於是豆腐便從這裡起源。
「兩黑」的第一「黑」是煤炭,第二「黑」說的就是「黑虎山醃肉」。前者不必贅述,後者還要說道說道。因特殊的地理環境,黑虎山醃肉有它別具一格的風味,據很多見過世面的人說,黑虎山醃肉和西班牙火腿相比也毫不遜色。既然風味獨特,那價格自然也不會讓人失望。黑虎山醃肉按照年限可分為多個檔次,最低的為2年期,適合紅燒、清蒸,每斤的價格在50元左右;中等的為3至4年期,這時的醃肉長滿黴斑,發酵成熟,適合煎炒、生食,價格在每斤100元左右;最高等的為5年期,時間分毫不能差,這時醃肉發酵完全成熟,口味已與西班牙火腿無異,每斤的價格要在300元以上,有市無價。
不過什麼東西一旦打上「特產」兩個字,就彷彿變了味道,食品工廠的流水線生產,已讓黑虎山燻肉早就失去了原有的風味,那些包裝袋上印著「正宗」「祖傳」字樣的醃肉只能忽悠一下過往的遊客。咱們雲汐人,只會從當地村民手中購買,那些表面越黑、黴斑越多的醃肉,口味才最正宗。因為父親好這口,明哥只要一有空,就會下村給父親收上幾塊解解饞,挑選醃肉他也算半個行家。
按照民警分享的微信地理座標,胖磊駕車飛馳了100多公里才找到地方。
勘查車沿著山腳剛停穩,轄區派出所的馮所長便走了過來。
「老馮,現場在哪裡?」明哥問。
「在山上,離這兒還有段距離。」
「老馮,現場你上去看了嗎?」
馮所長的回答有些沉重:「看了,我感覺不像醃肉。」
明哥臉色一變:「你可是土生土長的黑虎山人,我挑肉的技術還是跟你學的呢,你也不確定?」
馮所長長嘆一聲:「所以我才讓你過來瞧瞧,刑警隊那邊我也通知了,他們正在趕來的路上。」
明哥:「還有多久能到現場?」
馮所長指了指身後的大山:「旁邊有條小路,從那裡進山需要一個多小時,請隨我來。」
我們一行人穿戴整齊,跟在馮所長身後,沿著一條只能容下一人行走的石子路蹣跚上行。
明哥:「老馮,你對這一片比較熟悉,能不能給我們詳細介紹一下?」
馮所長走在最前方,稍稍放慢腳步:「報案人叫蘇亮,我們黑虎山當地人,據他介紹,他是做什麼網路直播的,今天早上去山上做直播時,發現了石屋的醃肉有些問題。
「黑虎山腹地一共3間石屋,屋子是誰建的,無從考證。20多年前有一位老人因患失心風到處咬人,有人說他是被鬼上了身,於是村民就將他趕上了山,後來老人就住在那3間石屋裡。」
「老人現在怎麼樣了?」我插了一句。
「去世很多年了,一會兒到地方就能看見他的墳。」
在蜿蜒的山路上,提著幾十斤的勘查裝置,著實讓人有些吃不消,在胖磊「哎喲哎喲」的喘息聲中,我們終於來到了黑虎山的腹地。
四
從外圍觀察,眼前的場景有點兒像網遊《冒險島》的新手村。半月形的地面上,3間坐西朝東的石屋依次排列,石屋的附近建有一個木質窩棚,裡面橫七豎八地擺放著鐵鍬等農耕工具。靠近山體的位置,有一座用石塊堆砌的土墳,從墳前火坑中塞滿的落葉看,這裡已很長時間無人拜祭。
3間石屋,沿石子路呈弧線形排列,從房屋的構造,不難分辨其功用。
自西向東第一間,面積最大,約有50平方米,房間前後有兩扇窗,通風、採光、除溼都效果極佳,適合居住。
自西向東第二間,面積最小,約有30平方米,牆體開有多個十字形空洞,類似於新疆的葡萄房,此屋採光效果並不理想,可用來做柴房和儲物間,報案人就是在這間屋子中發現的醃肉。
自西向東第三間,面積居中,屋頂伸出的煙囪告訴我們,這裡是廚房。
在馮所長的指引下,明哥徑直走進了第二間石屋,我們剛剛尾隨進入,明哥便說道:「國賢,把移動解剖床組裝好,是命案!」
馮所長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我們也猜到了七七八八,可明哥這聲喊把不知情的民警著實嚇了一跳。
這「一跳」包含了太多的深意,雖說命案是刑警隊主偵,但作為轄區派出所,只要命案沒有偵破,他們也要全程無休參與調查。就目前看來,本案完全可以貼上「無頭案」的標籤。
案發現場隱藏在深山,無目擊者可盤問。山中到處是山石,指紋、足跡這些物證也無從提取。而且最尷尬的是:死者是誰?死了多久?怎麼死的?通通無解。現在那十幾串不知何時醃製的屍塊是唯一的希望。
轉眼間,明哥已把房樑上的屍塊一一取下。好在分屍時,嫌疑人並沒有把死者粉碎性肢解,拼屍工作相對順利。
屍塊雖已乾癟發黑,但我們還是可以判斷其基本屬性。明哥觀察盆骨後說道:「女性,頭部與手腳缺失,內臟等組織器官失水嚴重。小龍,能不能看出嫌疑人使用的分屍工具?」
「從骨頭切面分析,懷疑是殺豬刀一類的弧形刀具,這種刀可砍、可切,鋪貨量很大。」
明哥:「嫌疑人分屍手法嫻熟,刀工紮實有力,推斷為男性作案。關節處分屍痕跡明顯,第一兇殺現場就在這裡。是熟人作案。」
正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明哥給出「熟人作案」的結論其實不難理解。
本案的作案過程不外乎兩種情況:第一種,嫌疑人在山下將死者殺害,進山分屍醃製;第二種,嫌疑人和死者一同上山,殺人分屍;假如是第一種情況,死者被害後,在短時間內會發生屍僵,從山腳下步行至案發現場,需要一個多小時,在這段時間裡,屍體會因肌肉收縮導致關節僵硬不能彎曲,因而無法從關節處進行分屍。第一種情況排除,那麼只剩下兩人同行上山的可能。案發現場位於荒山野嶺之中,兩人若不相識,不可能會結伴來這裡,所以推斷為熟人作案。
明哥接著說:「嫌疑人只有在光線充足的條件下,分屍手法才能如此精準,因此,分屍現場要麼是在室外,要麼就在第一間石屋中。」
我與老賢對視一眼,各自提著勘查箱朝那間帶有窗子的石屋走去。屋內陳設很簡單,正對房門的是一張無漆長條桌,桌子的造型有些像晚清時代的風格;房門的左手邊是一張木製單人床,右手邊則堆著一些雜物。地面和室外無異,均用小石子鋪設,在這種客體上,無法留下腳印。
血跡長時間暴露在外,會發生各種反應,以致肉眼無法識別,這種情況,只有藉助特殊光源才可以分辨。觀察潛在血跡,是老賢的拿手絕活兒,他取出濾光鏡架在了眼鏡外側,沒過多久,他便用粉筆標出了多個血跡輪廓。
順著老賢的標註,我又在木桌上找到了大量的切割痕跡,由此可證,第一間石屋就是殺人分屍的原始現場。
五
兇殺現場雖然得以確定,但本案已時過境遷,很多物證隨著時間的推移早已消失殆盡,我和老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有任何發現。
這個結果,似乎也在明哥的意料之中,他只是輕描淡寫地回了句「知道了」,然後便開始集中精力分析屍骨。
無名屍體,從法醫學上,可以得到以下幾種資訊。
第一,死者的性別。這個從盆骨就可以判斷。
第二,死者的身高。完整的屍體,可直接測量;而本案這種殘缺屍骨,則需通過其他方法來判斷,最常用的就是利用四肢長骨。我們可以將死者大腿股骨、小腿脛腓骨、上臂肱骨、前臂尺橈骨的長度逐一測量,再把資料代入公式,便可算出大致身高。
第三,死者的年齡。年齡的推斷一般是利用牙齒磨損程度、恥骨聯合形態特徵、顱骨骨縫癒合程度來綜合評定,而本案,只能依靠計算恥骨聯合形態特徵,雖然會有失誤,但是對明哥這種「老司機」來說,誤差也不會太大。
屍表檢驗剛結束,明哥便給出結論:「一米七五,25歲上下,身材苗條。」
資料記錄完畢後,明哥手持解剖刀劃開了死者的胸部,老賢用鑷子從內部取出了一大塊白色物體。也許是醃製過久,白色物體剛一取出就散發著一種讓人難以忍受的惡臭。
胖磊出於好奇,把頭湊了過去,見過大風大浪的他,完全低估了這種臭味:「我×,這是什麼鬼東西?」
老賢的鼻尖微微抽動,臭味還在他可承受的範圍內:「有點兒像隆胸矽膠。」
「死者隆過胸?咱們雲汐能隆胸的地方多不多?」我好奇地問。
「最少有上百家。」葉茜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冷主任,抱歉,我們來晚了。」徐大隊有些歉意。
「沒事,暫時還不需要你們。」明哥說完,又把死者的右胸劃開,從裡面取出了另外一隻。
徐大隊為了不打攪我們,把馮所長拉到一邊詢問情況,葉茜則套了一件勘查服鑽進了警戒圈。她忍著惡臭,把矽膠拿在手中握了握:「還是全進口假體,死者經濟水平不低啊。」
「我去,可以啊,這都能分辨出來?沒想到你對隆胸這麼有研究?」我不懷好意地朝葉茜的「飛機場」瞟了一眼。
「司元龍,你個臭流氓,看什麼呢?」
「得得得,現在在辦案,別吵吵行不行?來來來,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告訴我,你是怎麼判斷的?」
葉茜似乎心情不錯:「看在系列搶劫案你也盡了一份力的分上,我就不妨告訴你。」
「嫌疑人抓到了?」
「嗯,剛抓到,要不我們怎麼來得這麼遲。」
「抓到就好,接著說隆胸,我比較關心這個。」
葉茜白了我一眼:「我上警校時,老師曾說過一個關於隆胸的案例,所以我對這方面有所瞭解。目前市面上,常見的有三種隆胸方式,分別是自體脂肪移植隆胸手術、注射隆胸手術、假體隆胸手術。
「自體脂肪隆胸是從腰、腹、臀、腿等脂肪較豐厚的部位取出脂肪顆粒移植到胸部的一種隆胸術。手術將隆胸者本身的多餘脂肪用細針吸出,活化成純淨脂肪顆粒,通過微型管針,均勻注入隆乳區使之成活。這種手術需要抽脂,容易出現乳房硬塊、血腫、感染,甚至還可能誘發乳腺癌。
「注射隆胸是將一種化學物質通過注射的方式填充到乳房間隙中,以起到豐滿乳房的作用。這種方法由於操作簡單,甚至在小美容院都可以做。不過簡單歸簡單,它也極易出現併發症,如感染、出血、硬結等。
「說到最後一種假體隆胸,就一定要說說矽膠。早在‘二戰’時期,矽膠就被用作填充物為患者填充凹陷、傷殘部位,隨後被廣泛應用到心內科、口腔科。因為矽膠有比較好的組織相容性,沒有致癌物質,不會有任何突變情況,所以矽膠假體一直是隆胸術最主要的填充物。
「市面上的矽膠假體可分為國產、進口兩大類,兩者的價格也是天壤之別。頂級的進口假體,價格在數十萬,而最便宜的幾百元就能買到。」
「我去,不都是矽膠嗎,差價怎麼會那麼大?」
葉茜將假體置於掌心:「你們看這個矽膠表面,是不是有很多毛糙的地方?」
「是,跟月球表面似的!」
葉茜:「這叫毛面假體,它可以使人體組織黏附在假體上,從而降低術後發生包膜攣縮的可能性,目前國內還不具備毛面假體的生產工藝,只能用磨砂面假體來替代。但磨砂面不屬於微孔結構,組織相容性無法和毛面假體相比。
「假體隆胸最擔心的就是矽膠破裂,進口假體在填充後的自然形態與使用壽命上都有嚴格的行業標準。現場發現的假體在高濃度食鹽的腐蝕下,都沒有發生形變和破損,質量可以說很好了。因此我推斷,死者胸部填充的是價值幾十萬的頂級矽膠。」
六
葉茜提供的線索具有很強的排他性,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捨得花那麼多錢去隆胸。
詳細記錄後,明哥繼續在屍塊上挖掘資訊。
「恥骨聯合面內側面有疤痕,死者有生育史。」
值得注意的是,明哥說的是「生育史」而不是「懷孕史」,這也是他的過人之處。通常發現盆骨內側面有疤痕只能說明死者懷過孕,但是否有生育史還不好判斷。而很多人忽略了一點,女性懷孕超過5個月時,身體釋放的荷爾蒙才會使盆骨區的肌腱變軟,從而促使胎兒緩慢進入盆腔。只有當胎兒入盆時,恥骨聯合、軟骨區內側才會出現明顯的疤痕。在絕大多數正規醫院,懷孕超過3個月,除非特殊情況,一般不建議引產。所以明哥推斷,死者有生育史而非懷孕史。
現場勘查至此,從屍塊上已再無新線索可挖,按照程式,眼下最迫切的就是要找到死者的頭、手、腳。嫌疑人分屍時,故意將這三部分割槽別對待,其目的就是掩人耳目。在這種動機的驅使下,他絕對不會把屍塊隨意丟棄,那麼埋屍就成了最佳選擇。
明哥使勁兒跺了跺地面:「地質堅硬,挖坑難度大,嫌疑人分完屍後,已沒有多餘的體能,如果我是嫌疑人,我會選擇在那裡埋屍。」明哥的指尖落在了石屋附近的土墳上。
咱中國人最講究風水,輕易動人墓葬,可能會引起不小的麻煩,雖然案情緊急,但明哥還是中斷了勘查。
「老馮。」
「冷主任你說。」
「我們懷疑兇手將部分屍塊藏在了墳地中,下一步可能要挖墳,能不能麻煩你核查一下死者的情況,聯絡其親戚到場。」
馮所長有些尷尬:「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已經聯絡了管片兒民警,他現在正在路上,應該很快就能到。」
正說著,遠處一老一少兩位民警朝馮所長揮了揮手。老警的肩膀上並沒有佩戴肩章,通常只有退休民警才會有此穿著。
「老夏,你也來了!」馮所長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老夏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這腿腳不好,耽誤了些時間。」
「嘿,哪裡話,你這都退休快10年了,你能來,我就放心了。冷主任,我給你隆重介紹下,老夏是黑虎山最早的管片兒民警,他對這裡的情況門兒清,他準知道這墳裡埋的是誰。」
明哥慌忙伸出雙手:「夏前輩,您好,這個案子還要勞煩您。」
「冷主任客氣,我這些年可沒少在電視上看見你們破案,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客套話我也不多說,墳裡埋的人我認識,姓曹,名國利。1935年10月1日生,孤兒,爹媽是被日本人殺死的。他的身份證是我給他辦的,當時我問他生日,他只能隱約記住年份,可辦身份證只有年份哪兒行?後來他反問我國慶節是哪一天,他說他‘盼天盼地就盼個天下太平’,於是我應他的要求,給填了個10月1日。
「曹國利家裡沒錢,一輩子沒討上媳婦,吃住都在山下的泥巴屋裡。我記得應該是30年前的一天下午,曹國利滿口是血,見誰咬誰,村裡人都以為他被鬼上了身,就把他趕進了黑虎山,後來曹國利就一人獨居在石屋中。在村民眼中,這裡是極陰之地,一般人不願意來,我得知情況後,怕他餓死在山裡,於是就時不時地上山給他送點兒吃的。記得有一年,單位給發了10斤豬肉,我一劈兩半,給他送了一塊,曹國利也不知道從哪兒弄的鹽巴,把肉給醃了起來。」
明哥:「夏前輩,這3間石屋是誰建的,您知道嗎?」
「具體是誰建的不清楚,有些年頭了。」
「曹國利平時的精神狀態怎麼樣?」
「時瘋時傻,心情好時,還能和我聊兩句。心情不好時,就瘋瘋癲癲的。以前還好得很,後來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就瘋了。」
明哥從物證袋中取出幾株植物:「石屋附近有人在種植罌粟,從曹國利的症狀看,他應該是服用罌粟膏成癮。突然發瘋,說明他已經吸食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懷疑,曹國利是死於突發性疾病。」
「對,他犯的是腦出血,發現的時候,屍體都已經涼了。」
老賢從遠處走來,開口問道:「夏前輩,您確定曹國利沒有親戚朋友嗎?」
「可以確定,他的情況我最清楚。」
老賢有些不解:「我剛才掃去落葉,在墳前的土坑中發現了燃燒殘留物。除此之外,我還在附近找到了三支染色竹籤,這種竹籤常用於線香的底座,在竹籤斷頭處有燃燒痕跡,說明有人給死者上過香。」
明哥:「燃燒殘留物中有什麼?」
「多是一些衣服碎片,具體成分還要回去化驗。」
明哥:「曹國利沒有親人,不會有人來這裡上香,如此推斷,上香者只能是嫌疑人,不管他出於什麼目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早就知道這裡有個墳堆。
「嫌疑人作案時需攜帶以下工具:分屍刀具、醃肉的食鹽、挖墳用的鍬鏟。其中刀和鍬鏟具有攻擊性,很容易引起受害人的警覺,不適合兩人結伴時攜帶,所以嫌疑人絕對在事前就做了準備。兇殺現場如此隱蔽,外人不會選擇在這裡作案,兇手極有可能是本地人。
「另外,死者年紀不大,身材高挑,經濟水平很高,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嫌疑人如果和死者不在一個層次,很難將其帶上山,由此推斷,兇手的經濟條件也不會很差。」
馮所長聽完,仔細回憶了起來:「黑虎山交通閉塞,資源匱乏,附近的村子我都熟悉,沒聽說誰家特別有錢。對了,老夏,你知道不?」
「我們那時候條件更差,能解決溫飽就不錯了。」
七
葉茜將對話精髓詳細記錄下來,隨後明哥指揮我們開始了今天最重要的一次勘察——刨墳。
在刨墳前,必須搞清楚一個問題,嫌疑人刨墳時使用的是何種工具。很多人都有植樹挖坑的經歷,當你使用鐵鍬一鏟子下去時,很容易在地面留下一層光滑的鏟挖痕跡,而形成這種痕跡的主要原因,是鐵鍬的挖地力迫使泥土擠壓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面。面的大小和鍬面基本吻合,我只要在墳地的邊緣找到這種痕跡面,就可以判斷嫌疑人使用的是什麼型號的鐵鍬。
老賢根據土壤風乾程度判斷出了翻土區域,在扒開鬆土之後,一塊塊巴掌大小的梯形截面顯露出來。
這種刨坑工具估計很少有人見過,俗稱「積糞鏟」。它的構造很簡單,一個直木柄前鑲嵌一個三角形的金屬板。金屬板和木柄成直角,最主要的功用就是刨糞。早年農民的生產經營方式主要有兩種,一是畜牧,二是農耕。畜牧會產生大量糞便,糞便經過烈日暴曬很容易糊在地面,這種乾燥的糞便必須藉助工具才可鏟走。村民把辛苦鏟來的糞,丟棄在自家的糞池中發酵,發酵好的糞水,是農耕的主要肥料,如此達到迴圈利用的目的。
「積糞鏟」手柄較短,長度和砍刀旗鼓相當,別看它短,刨地能力卻一點兒也不遜色於長把鐵鍬。然而隨著科技的不斷進步,原來的糞肥多被化肥代替,「積糞鏟」這種工具也變成了稀罕物。
「積糞鏟」有一個極大的缺點,因為金屬板面積有限,很難刨出深坑,嫌疑人若真將屍塊埋在墳地裡,那麼埋藏的深度不會超過1米。
10分鐘後,我的推論得到了證實,胖磊幾乎沒有費勁兒,就刨出了一個印有「樂家超市」的白色塑膠袋。死者的頭部和四肢均裝在其中。
明哥:「馮所長,附近有沒有叫‘樂家超市’的地方?」
「有,經營好些年了,就在黑虎山的鎮子上。」
明哥:「葉茜,記錄一下塑膠袋上的固定電話。」
「好的,冷主任。」
待葉茜停下筆,明哥小心翼翼地將塑膠袋解開,袋子中的頭骨和四肢均已完全白骨化,不過好在頭髮儲存相對完好。
在確定死者手腳骨骼沒有缺失後,明哥將頭骨捧在手心中仔細觀察。
胖磊:「頭骨有情況?」
明哥:「死者做過長曲線下頜角截骨術。」
「啥手術?」不光是胖磊,我也是一頭霧水。
明哥解釋道:「長曲線下頜角截骨術,就是在口腔內採用微創切口的方式,利用頜面全景掃描機器人,對截骨線進行掃描,然後再用特製的手術鋸從成角的下頜角上方直至嘴角垂直線以下,做的一次性截骨手術。這種手術,可以讓國字臉變成瓜子臉,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削骨整容。手術價格很高昂,從死者下頜骨的曲線看,給她做手術的醫院技術相當成熟,據我瞭解,整個灣南省都很難有這種削骨技術。」
一提到整容,我瞬間想起了一個國家:「會不會是去韓國整的?」
明哥:「能用得起幾十萬的隆胸矽膠,去韓國整容也不是不可能。」
八
勘查結束時,太陽早已低垂,馮所長安排派出所民警輪流值守保護現場。為了查明屍源,明哥要求刑警隊對近幾年全省的失蹤人口逐一排查。安排妥當後,我們幾個全部返回科室,完成一項以往案件都沒有的程式——析鹽。
人所共知,肉類的醃製多使用食鹽。醃製的目的是使肉防腐保鮮,同時又增加風味。它的原理是,食鹽產生的滲透壓使鹽分進入肉的組織中,肉內的水分則向外滲透,使組織部分脫水,抑制了有害微生物的生長繁殖,從而達到防腐的目的。
決定滲透壓的主要因素是鹽分濃度。瘦肉細胞的蛋白質分子量很大,蛋白質溶液的摩爾濃度小,使鹽分子可以順利進入組織細胞中,並使水分子從細胞內滲出。鹽分越高,產生的滲透壓就越大,水分滲出的速度也就越快。
析鹽,實際上就是加水浸泡,把細胞中失去的水分給補回來。實驗中析出的鹽水要用大火熬製出鹽巴,以便分析成分和鹽的用量。
析鹽工作分成三大塊。
我負責定時換水,胖磊熬鹽,明哥和老賢則要時刻觀察屍塊的變化。前兩項只是體力活兒,最後一項才是技術活兒。舉個例子,解剖屍體時我們會分析死者的胃內容物,一旦內臟浸水時間過長,胃、食道、大小腸內的食糜混在一起,這會給檢驗分析帶來很大的難度,所以此項工作必須拿捏精準。
3天后,析鹽告一段落,在此期間我們還發現了一個重要的線索:死者的牙齒在放入酒精中浸泡後,出現了「玫瑰齒」特徵。
「玫瑰齒」顧名思義,就是指牙齒呈現出玫瑰色。它是因牙髓腔毛細血管破裂所形成的特徵。「玫瑰齒」在法醫學上,是判斷是否為機械性窒息死亡的重要特徵。由此可以判斷,受害人是被扼死後分屍的。
刑警隊那邊調查一結束,明哥便組織召開了本案的第一次專案會。
明哥:「葉茜,說說你們的調查情況。」
葉茜:「我們刑警隊分兩個調查組,一組是對3年內全省的失蹤人口進行梳理,沒有發現符合條件的失蹤人員。
「另一組是圍繞‘樂家超市’展開調查。黑虎鎮上,只有這一家大型超市。因薄利多銷,超市每天的客流量很大,附近村民醃肉使用的粗鹽,基本都是來自這家超市。
「除此之外,製作醃肉還需要切刀、鑽孔刀、皮麻繩,這些工具我買了一套,已經提前交給了小龍和國賢老師。
「後來小龍提出協查‘積糞鏟’的銷售渠道,根據我們的走訪結果,‘積糞鏟’早在五六年前就已銷聲匿跡,市面上根本買不到。我們這邊大致的情況就這麼多。」
明哥:「好。那我來介紹下法醫檢驗的情況:死者為女性,25歲左右,身高一米七五,身材高挑,做過隆胸和削骨整容術,有生育史,出現‘玫瑰齒’特徵,死於機械性窒息。析鹽後,觀察死者會陰部,並未發現側切痕跡,其腹部和子宮處,有微創刀口,因此可以判定,死者的分娩方式為剖宮產。我諮詢了衛計委的相關人員,在我們雲汐市,可以做微創剖宮產的只有一家名為‘家和睦’的私立醫院。這家醫院收費昂貴,在普通醫院幾千元可以解決的問題,去那裡最少需要好幾萬。雖然價格昂貴,但那裡的條件相對公立醫院來說要好很多,許多孕婦為了減少分娩痛苦,情願多花錢少受罪。如今二胎政策開放,普通婦幼保健院接生壓力巨大,這就使得私立醫院問診量劇增。根據衛計委給我發來的資料,僅去年一年,在‘家和睦’做微創剖腹的產婦就有4000多人。法醫方面暫時還沒有實質性的進展,小龍你來說說痕跡檢驗的情況。」
我整了整思路,開口道:「嫌疑人使用的分屍刀具就是葉茜在鎮超市裡購買的切刀。醃肉在晾曬的過程中,需要穿孔並拴繩懸掛,這些特徵,在屍塊上均有體現,說明嫌疑人知道醃肉的製作流程。
「我在石屋地面上,發現了大量的堆土痕跡,這是女士高跟鞋戳擊地面後所形成的痕跡。隨後賢哥在燃燒殘留物中發現了方形的金屬片,這種金屬片多用在鞋跟底部減少磨損。從金屬片的大小看,死者上山時穿的是一雙‘恨天高’。穿這種高跟鞋上山,不符合常理,所以我懷疑,死者在被害前,並不知道自己會被帶上山。嫌疑人臨時提出要去那麼偏僻的深山,死者能在自己不適合攀爬的情況下答應對方的要求,說明死者對嫌疑人相當信任。試想,一男一女,在什麼關係下才會鑽入深山老林?」
葉茜:「談戀愛?」
「恭喜你,都會搶答了!」
九
明哥:「國賢,理化檢驗什麼情況?」
老賢慢悠悠地將菸頭按在菸灰缸中,接著他抽出厚厚一沓報告:「既然小龍剛才提到了燃燒殘留物,那我就先從這裡開始說。
「第一份檢材,是燃燒殘留物。我在其中分離出了多種物質,有碎布片、碎皮片、金屬環等,這些東西均為高檔衣物上的裝飾品,由此可見,死者的經濟水平不是一般的高。
「第二份檢材,是土坑的深層土壤。這是我從土坑裡挖取的。經檢驗,助燃劑是汽油。不光如此,我在分離土壤時,還發現了有機奈米分子,它是燃油寶的主要成分。燃油寶可憑藉奈米分子材料,直接攻擊油分子中的長鏈碳鍵,在燃油室產生‘微爆’,使汽油二次霧化,引發完全燃燒,提高熱效率、降低油耗。因此,嫌疑人焚燒死者衣物使用的汽油,是從汽車的油箱中直接抽取的。市面上,一瓶燃油寶的價格在60元左右,檔次較低的轎車很少會用,我猜測,嫌疑人作案時駕駛的是一輛中高檔轎車。
「第三份檢材,是拴肉的麻繩。製作繩子的麻為我們當地的胡麻,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但它的工藝很特殊,一般市面上售賣的麻繩多為雙股或者三股,而我們提取到的麻繩為四股,中間多了一股熟牛皮,這樣可以增加繩子的韌性,延長使用年限。檢驗樣本和葉茜從集市購買的比對樣本完全一致。
「第四份檢材,是焦磊析出的鹽巴。分析礦物質含量,它的成分與‘樂家超市’出售的完全相同。焦磊一共熬出近50斤粗鹽,而醃製屍塊的實際用量要遠遠高於這些。」
葉茜舉手示意:「國賢老師,我能不能插一句?」
「你說。」
葉茜:「井鹽、鑽孔刀、皮麻繩、切刀是當地居民製作醃肉的必備工具,出了黑虎山,都不一定有人知道這些工具的用處。4種工具的售賣點,分佈在集市的4個角落,尤其是皮麻繩的經營戶,竟隱藏在一個民宅之中,我們打聽了好多人才找到地方。種種跡象表明,嫌疑人極有可能就是黑虎山居民。」
「會不會是從黑虎山走出去的富豪?」我提出了一個假設。
葉茜:「不排除這個可能。」
明哥頻頻點頭:「先做情況掌握,國賢你繼續說。」
老賢:「第五份檢材,是隆胸矽膠。這種物證我是第一次檢驗,在業內同行的幫助下,我在矽膠的底部發現了生產編號。經查詢,死者身上的隆胸矽膠是韓國‘泰利’公司生產的,該矽膠價格昂貴,出口關稅較高,只在韓國國內的整形醫院銷售。也就是說,死者是去韓國做的整容手術。我們雲汐市有一家名為‘韓潮’的美容美體會所,組織客人赴韓整容,這是他們的王牌業務。
「第六份檢材,是死者的胃內容物。析鹽後,被害人的胃部還有大量未消化的食糜,其應該是進食不久後被害的。我從食物殘渣中分離出了牛肉、蔬菜、蝦仁、三文魚、松露等食材。從食物的種類看,死者進食的最後一頓是西餐。
「在這些食材中,著重要說的是松露。它是一種蕈類的總稱,分類為子囊菌門西洋松露科西洋松露屬,大約有10個不同的品種,通常是一年生真菌,多在闊葉樹的根部著絲生長,一般生長在松樹、櫟樹、橡樹下。松露氣味特殊,含有豐富的蛋白質、氨基酸。不光如此,松露還有很高的藥用價值,與瓊珍靈芝並稱為免疫之王,是提升人體免疫力的上好食材。
「松露對生長環境的要求極其苛刻,且無法人工培育,產量稀少。因此歐洲人將松露、魚子醬、鵝肝並稱為‘世界三大珍餚’。在眾多松露種類中,最便宜的國產松露,也要每公斤上千元,假如是法國產的黑松露或義大利產的白松露,價格更是貴得離譜。以雲汐人的消費水平,不可能所有西餐廳都能提供這種頂級食材。
「第七份檢材,是死者的頭髮。根據測量,死者髮長57釐米,有染髮史。市面上常用染髮劑可分為三類,氧化性染髮劑、金屬性染髮劑、植物性染髮劑;死者使用的是最為昂貴的植物性染髮劑,這一頭長髮要是染下來,最少也要好幾千元。
「在顯微鏡下觀察,頭髮的染色層發生分離,髮根向上4釐米以內的頭髮均無染色劑附著,按照人類毛髮每天生長0.44毫米的規律計算,死者是在染髮後3個月左右遇害的。」
老賢說完,明哥提出了接下來的調查方向:
「第一,調取‘家和睦’醫院中,近幾年微創剖宮產的人員名單。
「第二,查清‘韓潮’美容美體會所這些年介紹過多少人赴韓整形。
「第三,聯絡餐飲協會,讓他們幫著找出在雲汐市有哪些西餐廳可以提供松露。
「第四,排查全市大型理髮店,那些染髮動輒幾千元的店面要列為重點。」
十
灣南省公安廳8樓走廊。
一位身穿制服、頭戴大簷帽的男子正手持一份「機要檔案」朝803辦公室走去。在很多影視劇中,「803」一直是刑警的代號,曾有一部系統介紹刑警的電視劇,名字就叫《中國刑警803》。而在灣南省公安廳803辦公室內,則坐著一位分管全省刑偵的副廳長,名叫孟偉。
「咚咚咚」,男子輕聲叩門:「孟廳長,您的機要檔案。」
「門沒鎖,請進。」
男子聞聲,附耳貼於房門,當確定屋內只有孟偉一人後,男子突然推門而進,接著迅速將門反鎖。
「你是?」孟偉慌忙起身。
「他孃的,頭一回穿警服,真有點兒不習慣。」男子將大簷帽甩在辦公桌上,露出了原本的模樣。
「阿樂?你怎麼來了?」孟偉一臉詫異。
樂劍鋒微微一笑:「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灣南省,哪兒還有比公安廳靠譜的地方?」
「你呀你,還是一副鳥樣子。」孟偉掏出一盒軟中華,扔給了樂劍鋒。
「乖乖,檔次上去不少啊!」樂劍鋒愜意地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孟偉一把搶過煙盒:「少來,就這點兒家底兒,給我留點兒。」
樂劍鋒點起煙吞雲吐霧一番後,正色道:「‘老闆’找過你了吧?」
孟偉沉聲應道:「找過了。」
「關於5億毒品的事也跟你說了?」
「說了。不過,你小子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這麼大的事,為什麼沒跟我說一下?」
「老孟,我問你,你現在還信不信我?」
孟偉臉一橫:「小兔崽子,你是我選的人,我不信你,就等於在說我自己看走眼了。」
樂劍鋒欣慰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老孟,你馬上快退休了,幹了一輩子刑偵,剩下的幾十年也該好好休息休息了。有些事無須多說,你也能猜到。」
孟偉這輩子什麼風浪沒有見過,他哪裡不知道樂劍鋒這麼做,其實是在犧牲自己保護他的安全。樂劍鋒的性格他太瞭解了,若不是遇到了危及生命的事,他絕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沉吟片刻後,孟偉開口說道:「阿樂,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搞那麼傷感幹嗎?你還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孟?」
孟偉乾笑一聲:「得得得,我也懶得跟你廢這麼多話,是我把你帶進這個坑的,這些年你也沒過上一天像樣的日子,我只求你一件事:無論如何,不要讓我去給你收屍。」
樂劍鋒摸了摸大簷帽上的國徽:「哎!人在江湖飄,哪兒能不挨刀啊。」
孟偉笑罵:「耍貧嘴你小子絕對是一把好手,說吧,今天冒那麼大的風險來找我,需要我做什麼?」
樂劍鋒取出紙筆,寫下幾種化學名稱,待孟偉的視線從紙上移開後,樂劍鋒迅速將紙點燃:「省廳物證處是你分管的,禁毒總隊隊長和你是警校同學,這兩個部門有沒有靠得住的人?」
孟偉點點頭:「有不少。」
「那就好。」樂劍鋒如釋重負,「我剛才寫的是一種試劑配方,配好的試劑可針對金三角的毒品發生顏色反應。現在活躍在金三角的有‘白熊’‘獵豹’‘灰狼’3支武裝軍,試劑遇到他們的毒品會分別產生綠色、紅色、藍色3種顏色反應。鮑黑留下的‘5億毒品’是從‘白熊’武裝軍手中購得的,目前已在市面上銷售。我現在想知道,‘白熊’的貨主要分佈在我們省的哪些地方。」
孟偉是老刑偵,有些事情無須點透他也能聽出重點:「行,交給我去辦。」
樂劍鋒將抽完的菸屁股使勁兒擰進菸缸:「有訊息再聯絡。」
「阿樂!」樂劍鋒正要離開,被孟偉大聲喝住。
「怎麼了?」
「實話告訴我,這次能活著回來嗎?」
「我……我盡力!」
十一
專案會結束後,刑警隊分4組展開調查,前後不到3天,明哥列出的幾項工作便已水落石出。
1.調查「微創剖宮產」的工作很簡單,從醫院的系統中下載excel檔案即可。2.「韓潮」美容美體會所是會員制,經他們介紹出國整形的人員都有名單。3.在雲汐市僅有一家名為「韋爾」(vell)的義大利餐廳能夠提供松露這種食材,該餐廳較昂貴的食材只針對高階會員銷售。4.去過理髮店的人都經歷過一件事,那就是辦理會員卡,雲汐市凡是上得了檯面的理髮店均是如此。經過排查,能夠提供植物性染髮劑的不到5家。
調取來的所有資訊進行圓形疊加篩選,最終一名叫林洺熙的女子被標註在了圓心的位置。
為了確定屍源,刑警隊又對林洺熙做了進一步核查,令我們興奮的是,林洺熙在剖宮產後保留了胎兒的臍帶血和胎盤,老賢經過骨骼dna檢驗鑑定,確定了被製成醃肉的就是林洺熙。
至此,死者的身份徹底查清:林洺熙,女,1993年2月18日出生,灣南省外國語學院畢業,其父母遠在外地,對女兒的情況並不瞭解。
林洺熙有一張「格林美容美髮」的鑽石會員卡,根據其消費記錄顯示,她最後一次刷卡是在去年的1月2日,消費內容是染髮護理。老賢依照頭髮的平均生長速度推斷出,她是在去年4月份前後遇害的。無獨有偶,林洺熙在義大利餐廳消費的最後一餐是在去年的4月3日中午11點22分;兩個時間點都是在4月份,那麼林洺熙被殺的精確時間就在4月3日當天。也就是說,我們發現的屍塊,已在石屋內懸掛了1年3個月之久。
刑警隊調取了醫院的出生證明,在孩子「父親」一欄中,寫著一名男性的身份資訊:譚天恩,男,1972年8月8日出生。
明哥聯絡衛計委,查詢了初生嬰兒的疫苗接種資訊,奇怪的是,林洺熙的孩子在雲汐市並沒有疫苗接種記錄,也就是說,林洺熙剛做完剖宮產,她的孩子就離開了雲汐市。而帶走孩子的極有可能就是譚天恩。
經查,譚天恩是知名企業家,他在雲汐市投資多家大型工廠,工廠的年產值均在上億元。據知情人透露,譚天恩旗下的所有產業均是和妻子共有,而兩人膝下無子嗣。更為奇怪的是,夫妻二人已於去年返回北京,雲汐市的工廠也交由其他股東打理。
案件調查至此,我們有了一個大膽的假設:譚天恩夫妻會不會是借腹生子,接著殺人滅口?
雖說這個假設能解釋得通,但尷尬的是,我們手裡沒有任何物證能證實。有人要說了:「沒有證據還不簡單,人抓來直接審訊不就知道了?電視劇裡不都這麼播嗎?」可殊不知,影視劇和現實中的辦案有天壤之別,口供在任何時候都不能作為定案的依據,一切推斷都要有客觀物證予以支撐,「柯南式推理」只不過是欺騙小孩子的把戲;「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這才是辦案的核心價值觀。
死者的身份已核實,也有了合理的懷疑物件,為了確定嫌疑,我們必須找到連線兩者的證據鏈條。刑警隊隨後查實了一條很重要的線索。林洺熙在城市花園小區有套120平方米的私人公寓。
城市花園小區位於雲汐市環境最為優美的南山新區。開發商敢把小區稱為「花園」,可想而知那裡的房價有多高。這麼說吧,林洺熙的那套公寓在市中心繁華地段換套相同面積的商鋪都不成問題。既然房價如此之高,小區的配套服務也不會讓業主失望。電影《大腕》中李成儒的一段經典獨白,就證明了這一點:
「一定得選最好的黃金地段,僱法國設計師,建就得建最高檔次的公寓!電梯直接入戶,戶型最小也得400平(方)米,什麼寬頻呀,光纜呀,衛星呀,能給他接的全給他接上!樓上邊有花園,樓裡邊有游泳池,樓子裡站一個英國管家,戴假髮,特紳士的那種,業主一進門,甭管有事沒事,都得跟人家說:‘mayihelpyousir?’(我能為您做什麼?)一口地道的英國倫敦腔,倍兒有面子!社群裡再建一所貴族學校,教材用哈佛的,一年光學費就得幾萬美金,再建一所美國診所,24小時候診,就是一個字——貴!看個感冒就得花個萬八千的!周圍的鄰居不是開寶馬就是開賓士,你要是開一日本車呀,你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你說這樣的公寓,1平(方)米你得賣多少錢?2000美金?那是成本!4000美金起!你別嫌貴,還不打折,你得研究業主的購物心理,願意掏2000美金買房的業主,根本不在乎再多掏2000美金!什麼叫成功人士,你知道嗎?成功人士就是買什麼東西,都買最貴的,不買最好的!所以,我們做房地產的口號就是:‘不求最好,但求最貴!’」
聽了這段話,再看看城市花園小區的佈局,你絕對會相信,小區的開發商簡直就是把電影變成了現實。
十二
線索反饋到我們科室,明哥當即決定去林洺熙的住處一探究竟。剛到小區門口,兩位身穿作戰服、腳踩平衡車的男子迎了上來。在出示證件、道明來意、登記資訊等一套手續辦理完畢後,安保人員這才將我們領進了物業的辦公樓內。
接待我們的是物業的值班經理,姓孫。
葉茜出示警官證:「孫經理,我們想查一下貴小區d棟3單元808室的情況。」
「請稍等。」孫經理起身從檔案櫃中抽出了一本臺賬開始翻閱,「有了,業主叫林洺熙。咦,奇怪了……」
葉茜:「怎麼了?」
「林洺熙被我們物業公司列入了黑名單,稍等,我來查查是什麼原因。」孫經理開啟臺式電腦,進入了小區的物業管理系統,「林洺熙」的名字被敲進搜尋欄後,多條標紅的資訊被列了出來,「警官,從去年開始,該業主就一直拖欠著小區的物業費、停車費、水費、燃氣費,我們的工作人員多次打電話催繳,但對方手機均處於關機狀態,敲門也無人應答。」
明哥:「停車費?林洺熙名下有車?」
「有,車牌是京w55666,是一輛黑色的賓士s600轎車。」
明哥:「葉茜,聯絡刑警隊其他同事,查查這輛車。」
葉茜「嗯」了一聲,掏出手機,走出辦公室。
明哥繼續問:「你們對該業主是否瞭解?比如房子平時是哪些人居住,業主是否有孩子等。」
「警官,你要不說我還想不起來,因為這輛車是北京牌照,所以我就多留意了兩眼,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平時駕駛這輛車的是一位年輕小夥子,大概二十五六歲,而這位女業主似乎和一位40多歲的男子比較親近。大概是兩年前吧,女業主好像懷了孕,挺著個大肚子,一直都是那位中年男子陪在她身邊。」
明哥點開手機相簿,調出了譚天恩的照片:「是不是這個男子?」
孫經理掃了一眼:「對對對,就是他。」
明哥收起手機,繼續問:「那位年輕小夥子你是否瞭解?」
孫經理眯起眼睛仔細回憶:「打過交道,我記得他來交過一次物業費,稍等,我查一下繳費記錄。」孫經理從檔案櫃中又拿出厚厚一本臺賬,「有了,我沒記錯,繳費單上寫的應該是他的名字,叫楊超。」
「除了名字還有沒有其他資訊?」
「沒有,只有一個簽名。」
明哥問完,起身道謝走出辦公室,葉茜也在這時迎了上來。
「冷主任,查清楚了,車子是譚天恩的。」
「好,通知徐大隊,讓他派一組人去譚天恩的工廠,查一查有沒有一個叫楊超的人,大約二十五六歲,與譚天恩往來密切。」
「我馬上去辦!」
「另外,還有一件事。林洺熙的住處我們需要立即勘查,你讓徐大隊請示上級領導,看能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批一張檢查證,我們好開展下一步工作。」
「沒問題,我現在就聯絡,審批下來後,電子檔發給小龍。」
十三
公安局辦案,不僅要講究證據,還要程式合法。沒有檢查證,我們的勘查工作就不符合規定,將來律師提出疑問,現場提取的證據會被一票否決,著名的「辛普森案」就是一個很好的前車之鑑,所以我們情願多等一會兒,也不能違背辦案程式。
葉茜經過幾年的磨鍊,早就從以前的小丫頭變成了現在的中流砥柱,前後也就半個小時,檢查證的照片便發到了我的微信上。
有了法律手續,明哥帶著我們科室來到了林洺熙的住處。要想進入室內,必須先搞定鎖芯,這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房門使用的是市面最難破解的超c級鎖芯,在動用了專業工具的前提下,我依舊耗費了近20分鐘。
門被開啟的一瞬間,在場所有人都有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倒不是因為我們發現了什麼有價值的物證,而是這間公寓的採光極佳。整間屋子呈南北走向,房門朝北,進門是一個沒有任何阻隔的超大客餐廳,房間的西北角為開放式廚房及衛生間;西南角是一間豪華臥室;房子最西邊有一個45度斜角的木質樓梯,樓梯通往露天平臺。平臺為每戶的標準配置,約70平方米,東西長,南北短,矩形結構,建有小型游泳池和休閒長椅。平臺的東南角還一間10平方米左右的保姆房。
由於門窗緊閉,地面浮灰層並不是很厚,將室內完全遮光處理後,我找到了大量的男士拖鞋印。
開啟鞋櫃,共發現兩男一女3雙拖鞋,其中一雙為塑膠材質,另外兩雙則為高檔皮質。而地面的鞋印,正是這雙男士塑膠拖鞋所留。
老賢拿出行動式顯微鏡,在拖鞋的顆粒狀凹槽中,發現了血液結痂,這個結論至少證明一點,嫌疑人在分屍後來過這裡。
「他回到這裡要做什麼?」帶著這個疑問,我在現場平面圖上畫出了嫌疑人在室內的行走路線。我們以a代稱。
a用鑰匙開啟房門後,換上塑膠拖鞋徑直走進了衛生間,接著他穿著帶有水漬的拖鞋沿著樓梯來到了保姆房。其進入衛生間要麼方便,要麼洗浴。如果是方便,不會留下水漬鞋印,因而洗澡的可能性很大。
a為何一進門就要洗澡?一定是身上有汙物。a在分屍的過程中,身上勢必會沾有大量噴濺血跡,如此一來,進門洗澡就有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給力的是,老賢還在衛生間的拐角處發現了乾涸的血液凝塊。猜測再次得到證實。
就在勘查接近尾聲時,我竟然無意間發現了「本次副本的隱藏神器」,那是嫌疑人留在抽屜邊框上的一枚殘缺潛血指紋。
「潛血指紋」和「血指紋」主要的區別在於:前者含血量少,紋線較淡,除非有特殊方法,否則很難找到比對特徵。而對我來說難上加難的是,我找到的潛血指紋只佔指肚面積的1/4,如果用一般方法,這枚指紋根本沒有利用價值。但凡事無絕對,隨著科技的進步,指紋檢驗也迎來了最新的方法——汗孔比對技術。
介紹「汗孔」之前,我們要先說說指紋是如何形成的。手指的皮膚由表皮、真皮和皮下結締組織組成。皮膚的結締組織表面不平,形成溝壑與凸起,在放大鏡下觀察,可見凹凸條狀花紋,痕跡學上稱之為指紋。
汗孔是皮膚表面分佈的一種生理結構,為汗腺導管的開口部位。指紋汗腺絕大多數分佈於乳突紋線的頂部,每一枚指紋上都含有大量汗孔。汗孔在身體的不同部位又可分為手掌部汗孔、竅口汗孔、肢體汗孔等。汗孔的形態多種多樣,如單孔、並列孔、多孔;又因大小不同,可分圓孔、橢圓孔、多邊孔、不規則孔、啞鈴孔等。
因此殘缺指紋就算沒有足夠的細節特徵可以參照,我們同樣能借助高倍顯微鏡,測量指紋的汗孔特徵。對「指紋汗孔」的對比,需要經歷三個步驟。
第一,印痕定向。我們要確定提取的殘缺指紋是哪隻手留下的,如果有條件,最好可以判斷出具體的手指。
第二,汗孔定位。在這個步驟中,要挑選出汗孔分佈密集的紋線來固定方位。
第三,汗孔測量。藉助高倍顯微鏡測算紋線上汗孔的數量、位置、形狀、大小、排列關係等。
有了以上的資料,就算是殘缺的指紋,也可以認定嫌疑人。
十四
3小時後,對林洺熙居住地的勘查告一段落。明哥帶著我們在小區的一個僻靜角落,開了一個專案會。
葉茜:「冷主任,楊超的資訊已經查清:楊超,男,1990年出生,雲汐市雙頭村人,是譚天恩的司機,目前暫時無法聯絡。」
明哥開啟手機地圖:「雙頭村距離黑虎山只有5公里的路程,我去買過醃肉,對這個村有印象。村子相對偏僻,村民經濟水平不高,至今還有少數的村民在養殖牛羊等大型牲畜,在這個村子裡,應該不缺‘積糞鏟’。」
「你們看看這個!」我從物證袋中取出了一個印有「結婚證」的紅本本。
胖磊猴急地翻開了結婚證:「什麼,楊超和林洺熙是夫妻關係?那為什麼出生證明‘父親’一欄寫的是譚天恩?這是什麼情況?孩子到底是誰的?」
明哥眉頭緊鎖:「小龍,這件事你怎麼看?」
我回道:「楊超、譚天恩、林洺熙三者之間的關係,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我在勘查現場時,發現了很多疑點。成趟足跡反映出嫌疑人為男性,身高一米八五左右,青壯年,中等身材。這些特徵都與楊超相符。
「結婚證是我在樓下的豪華臥室中發現的,此房間沒有發現可疑鞋印,室內的歐式衣櫃中也均是年輕女子和中年男子的衣物。很顯然,臥室是供譚天恩和林洺熙起居所用。
「嫌疑鞋印在保姆房較為集中,且保姆房的衣櫃中有少量青年男士衣物,這麼看來,那裡才是楊超的居所。
「隨後,我查閱了楊超的固定資產,他名下一沒房,二沒車,三沒存款,他的經濟實力根本無法和譚天恩相比,可為什麼林洺熙會願意和他結婚?別的先不說,光是這套房子,如果兩人一旦離婚,楊超就有權分得一半產權,這種賠本的買賣誰會幹?」
葉茜推測:「會不會有這種可能,譚天恩指派楊超殺害了林洺熙?畢竟林洺熙死後,孩子歸譚天恩,房子歸楊超,兩人各取所需,都是受益者。」
「楊超應該不是為了房子。」明哥解釋道,「如果楊超是為了錢,他不可能把價值幾百萬的房子閒置這麼久,就算不能變賣,出租出去也是一筆可觀的收入。但案件發生了這麼久,他並沒有這麼做。不為錢,他為什麼要聽譚天恩的指使?殺人償命,我想他不會不知道里面的利害關係,所以本案一定有我們不知道的隱情。」
有了指紋和鞋印,案件已達到收網條件。抓捕組兵分兩路,第一組遠赴北京傳喚譚天恩,第二組則在雲汐市境內挖地三尺,找尋楊超的下落。
3天后,兩人悉數到案,經指紋比對,確定了楊超的殺人嫌疑,在之後的審訊中,他又如實供述了自己的犯罪經過。至此,案件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而令我們意外的是,經多方查證,原本嫌疑最大的譚天恩竟和本案毫無關聯。
十五
1990年夏,楊選成終於贏來了鹹魚翻生的機會。他在家裡排行老九,上有7個姐姐,1個哥哥,其父楊德明是個商人,在十里八鄉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老一輩人「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根深蒂固,像楊德明這種「名門望族」的掌門人,更是講究。楊德明唸叨了半輩子,就想抱個孫子,他承諾,只要誰能滿足他這個心願,他私藏的兩根金條便歸誰所有。老八比楊選成大5歲,媳婦「不爭氣」,生了個女娃。眼看楊德明就要駕鶴西遊,他只能把寶押在老九身上。好在楊選成沒讓老爺子失望,在楊德明歸西前的2個月,一個大胖小子呱呱墜地。
兒子楊超的滿月酒剛擺完,楊選成就把那兩根金條變成了23000元現金,這在當時可是相當大的一筆錢,要知道,20世紀90年代初的雲汐市,豬肉才賣塊把錢一斤。
手裡有了錢,楊選成倒也沒亂揮霍,他先後投資了魚塘、養豬場、養牛場、養雞場,一直折騰到楊超上小學,家裡的那點兒家財最終還是被他敗光了。
要說楊超也是命苦,從小就被人叫成「有錢人家的孩子」,可他一天有錢人的生活也沒享受到,到了他上學的年紀,父母為了生計,只能將他丟在家中外出務工,這一切似乎和村裡的其他孩子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楊超作為楊家的獨苗,從小到大沒受過委屈,這也造就了他頑劣的性格。由於太過貪玩,楊超在整個小學6年裡,壓根兒就沒進過幾次學堂。好不容易熬到「小升初」,楊超有了棄學的念頭。在農村,很多父母對孩子的教育從來都是不管不問,在很多家長看來,上學可能還沒有打工來得實在。
楊超輟學的想法,並沒有遭到父母的反對,就這樣,12歲的楊超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悠閒自得地在山林中過著愜意的生活。這浪蕩生活剛開始還是相當滋潤的,可時間一長就變得有些索然無味。
山上山下轉悠了一年,在楊超的印象中,除了黑虎山腹地,似乎所有地方都被他耍了個遍。關於「黑虎山石屋」的傳說,他從小沒少聽同齡的孩子嘮叨。楊超兒時有個玩伴,大名不詳,夥伴們都稱他為「小半仙」。「小半仙」打小跟著爺爺卜卦算命,在孩子們眼中,也算是見過世面之人。只要「小半仙」一有閒暇,村裡的小夥伴就喜歡在村頭的大柳樹下圍成一個圈,聽他講那些玄而又玄的故事。關於「黑虎山石屋」,楊超腦海裡總能浮現起與「小半仙」的那段對話。
「我告訴你們,咱這黑虎山哪裡都能去,就是千萬千萬不要去那幾間石屋。我爺爺說了,那是極陰之地,裡面住著孤魂野鬼,我們小孩兒都是純陽之身,去了那兒很容易被鬼纏上。」
「小半仙,真的假的啊?」
「真的假的?你忘記咱們村那個失心風的老頭了?我告訴你,就是因為他早先去了石屋,被鬼上了身,我爺爺用了很大的法力才幫他鎮住,要不然單靠村裡的幾個人,誰能把他給趕出村?」
「小半仙說的不假,老頭髮瘋的時候我爹也在,當時他滿嘴都是血,到處要吃人,肯定是鬼上身了。」
「對對對,我爹也告訴過我,黑虎山的石屋不能去。」
「這老頭被趕上山沒幾年,就死在了石屋裡,我爺爺說是被厲鬼給纏死了,現在他的魂魄就遊蕩在山中,要是被他纏上,指定沒命。」
「……」
「指定沒命。」楊超咬著草根,來回琢磨這句話,「回頭把我奶奶從道觀裡求的八卦鏡帶上,我就不信它敢上我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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