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賈今年五十有六,按理說到了他這個年紀早該退居二線,喝喝茶、看看報,過清閒日子。可作為尖刀連退伍的特種兵,蜷在辦公室裡混吃等死,絕對不是他的性格。
放眼整個雲汐市公安局,像他這把年紀還帶著探組搞案件的真不多見。畢竟要撐起刑警這個稱號,除了不屈的拼搏精神,強健的體魄也是一條硬槓槓。
刑警支隊的走廊上掛著三幅牌匾,分別寫著:「能打」「能追」「能熬」。可以說,這六個字是對刑警生活最簡單粗暴的概括。老賈整天自詡不輸給任何年輕人,可話說出去還沒多久,他便打了自己的嘴巴子。
就在一年前,刑警隊新進了一批警校畢業生,清一色的「95後」。按照上級指示,老賈探組也領回一個1996年的小屁孩兒。老賈平時有瀏覽手機新聞的習慣,網際網路上對這些在蜜罐中長大的「95後」可沒少詆譭,什麼腦殘追星、過度啃老,幾乎成了「95後」的代名詞。老賈看著這位比自己兒子還小10歲的小屁孩兒,心裡總有一個「這娃是否真能當刑警」的疑問。
小屁孩兒名叫師國基。在刑警隊有個傳統,為了防止被嫌疑人報復陷害,偵查員在外辦案,彼此稱呼從不用全名,大多都在姓氏前加個「小」或「老」組成代號。按照規矩,初來乍到的師國基在探組的代號就是「小師」。
可誰也沒承想,這個起先被所有組員都不看好的小屁孩兒,竟然在一年後令所有人刮目相看,就連作為探長的老賈見了他,都不得不尊稱一聲「小老師」。
代號的轉變,還要從一起久偵未破的命案積案說起。早些年,由於技術落後、裝置不精等諸多主客觀原因,並不是所有命案都可以偵破。按照公安部的要求,各個地級市每年都要開展命案積案的偵破工作。這些命案積案會重新分配給有經驗的刑偵探組。老賈探組作為刑警隊的「頭三響」,分到手的案件,難度可想而知。
這起命案的卷宗只有薄薄的50張紙,案情也僅有短短的幾句話:「1995年2月1日20時許,雲汐市烙頭巷發生一起搶劫案,嫌疑人持鈍器殺死受害人,搶走財物後逃離現場。」
烙頭巷毗鄰火葬場,是雲汐有名的無人區,別說當年,就是22年後的現在,也鮮有人在此居住。
根據卷宗材料記錄,案發時周圍一片漆黑,沒有攝像頭,用時下最為流行的話說,這起案件就是標準的「無差別犯罪」。
老賈拿到卷宗時,調查了死者所有的社會關係,就連那些死者家人都聯絡不到的親朋,都被老賈一一尋了出來。可經過一年多的偵查,案件沒有任何進展。每每提及此案,老賈都是「一個頭兩個大」。但令老賈沒有想到的是,案件最後能成功告破,竟然是因他的一個無心之舉。
那天師國基正坐在老賈辦公室內東張西望,老賈鬼使神差地把命案卷宗扔給了師國基:「是不是沒事幹?把這個拿回去研究研究。」
師國基看到卷宗封面「高亞新被搶劫殺人案」的字樣,瞬間來了興趣。他如獲至寶地將卷宗摟在懷裡,轉身折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老賈望著師國基的背影,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似乎對此並不抱任何希望。
可三天後,師國基竟找到老賈,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老賈的眼珠子瞪得比牛眼還大。
「賈探長,我覺得嫌疑人應該是死者的發小,劉正日。」
「劉正日?你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是他乾的?」
師國基翻開卷宗:「從當年的調查材料看,死者的家庭情況不是很好,被殺時,還不滿16週歲。假如我是搶劫犯,我是不會選擇這麼小的小孩兒下手的。因為這麼小的小孩兒身上不會有太多的現金。死者被發現時,身上有被翻動的痕跡,侵財跡象明顯,但我們不能因此就盲目地將之定性為搶劫殺人。」
老賈點點頭:「對,你說的我同意,但在確定犯罪嫌疑人的動機之前,定性對案件偵破來說只是一個稱呼而已。」
「還有,」師國基繼續說,「賈探長,您不覺得案發地點有些蹊蹺嗎?為什麼嫌疑人會在夜裡去火葬場附近轉悠?而且死者的實際居住地距離案發地很遠。」
「這個……」
師國基似乎早就料到老賈會有這個反應,他接著說:「我以‘夜晚去火葬場’為關鍵句上網查詢資料,後來在貼吧裡找到了隻言片語。
「按照我們雲汐本地風俗,在下葬時要在墳前擺放供品,供品只能由墓地的看護食用,陌生人吃後,會遇到災禍。可那個時代,物資匱乏,很多人家連飯都吃不飽,自然不會在意這些。通常墓地的看護只有一到兩人,而火葬場附近的墓地少說也有七八座,每天那麼多人下葬,看護不可能第一時間把供品都收走。貼吧裡有個網友留言,他小時候就曾去墳地偷過供品。」
老賈聽到這兒,隱隱覺得小師的話越說越上路,他很認真地點點頭:「去墓地偷供品的事我也聽說過。」
「死者被害時不滿16週歲,心智不會像成年人那樣成熟,如果他案發當晚真打算去偷供品,絕對不會單獨行動。」
「你就是根據這個認為兇手是死者的發小?」
師國基搖搖頭:「肯定不會那麼武斷。我個人覺得,兇殺案的起因,應該是兩人爭奪某樣東西。如果只是爭口吃的,肯定不會引來殺身之禍。於是我又從網上查詢了所有關於‘下葬風俗’的帖子,最終我發現,有些南方人在下葬時,喜歡在墳頭壓一些現金,在他們看來,真金白銀有辟邪擋煞的效果,在墳頭壓些現金,可以防止先人把怨氣帶給祭拜的後人。尤其那些不肖子孫,會壓很多的錢來買平安。所以我猜測,死者應該是在偷吃供品時,發現了墳頭壓錢的秘密。兩人分贓不均,導致了兇殺案的發生。」
老賈:「依照你的說法,殺人動機可以站住腳。但你又是如何推斷出嫌疑人是劉正日的?」
師國基:「偷吃供品的事,成年人幹不出來,所以和死者結伴的應為同齡人。未成年人心智不成熟,一旦殺了人,一定會在心裡留下不可磨滅的記憶。如果我的推測正確,嫌疑人是無預謀犯罪。」
老賈點點頭:「法醫屍檢的結果是鈍器擊打頭部致死,作案工具就是路邊的石塊,臨時起意殺人的可能性很大。」
「那就對了。」師國基的語氣依舊平穩,「我從您調查的死者關係網中找出了與死者年齡相仿的所有人,一共有10位,接著我聯絡通訊公司,查出了他們現在使用的手機號。」
「如今是移動網際網路時代,智慧手機已不單單是通訊工具那麼簡單,一個手機號可能還是我們的微訊號、qq號、遊戲號、郵箱號等。」
老賈一直用的都是充值送的老年機,所以微信、qq是什麼,他一直都鬧不明白。
師國基繼續說:「死者被害時,剛滿15週歲,假如嫌疑人和他年齡相仿,現在算起來還不到40歲,這個年齡段正逐漸成為微信等社交軟體的主流人群。
「如果我小時候有殺人的經歷,我必定會在某個特定的時期,表現出一些不一樣的情感。於是我順著這個思路加了這10個人的微信,開始分析他們每年2月1日前後都會做些什麼。在瀏覽他們的朋友圈時,我發現劉正日有很大的嫌疑。」
「微信朋友圈?那是什麼東西?」老賈在心裡犯起了嘀咕。
師國基:「劉正日的微信名字叫‘俗醉’,諧音是‘贖罪’。每年的2月1日他都會發一張蠟燭的照片,再通過他分享的位置可以看出,每年的清明節他都會去趟寺廟。這絕對不是巧合!」
老賈聽完感覺十分震驚:「你就在網上搗鼓搗鼓,就搗鼓出這麼多資訊?」
「光靠網際網路肯定不行,還需要您調查出的海量資料為依託,否則我就是累死也不可能這麼快找到線索。」
「奶奶的,真是不服老不行啊!小師,哦不,小老師,從明天開始你就教我怎麼用網際網路!」
「得嘞,包在我身上!」
老賈一把抓住師國基的手腕,興奮地說:「走,咱們現在就去刑警支隊,把你剛才跟我說的那些都彙報給支隊領導,這起命案積案要是破了,個人三等功你是拿定了。」
有了明確的目標,接下來的調查就變得簡單許多,在多條側面證據面前,劉正日頂不住壓力,如實交代了當年殺人的全部經過。依照劉正日的供述,技術室又發現了新的定罪證據。至此,這起號稱「難度最大」的命案積案成功告破。
二
經過這件事後,老賈也是頗感欣慰。人們常說,相差5歲是一個坎兒,10歲就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這個社會終究屬於年輕人,所以打那以後,老賈也落得個清閒,探組值班接警,全都由師國基一人接手。
老賈所在的責任區刑警隊分為4個探組,輪流值守,每4天就能輪到一個全天大班,這種工作強度,老賈堅持了20多年。
不過雖說是24小時「oncall」(待命),但這一整天也並非都是「老驢推磨,不停打轉」。刑警隊流傳著一句順口溜:「8點不開門,白天能安穩;午夜鈴不響,整晚睡得香。」這話在外人聽來可能有些雲山霧罩,可在偵查員耳中,絕對是經驗總結。
公安局第一齣警單位是派出所,當群眾報警,警察到達現場,初查是刑事案件時,就會第一時間通知刑警隊到場。一般刑事案件的高發期都在夜間,按照雲汐人的生活習慣,過了12點,街道就像黃泉路般清靜。因此每天晚上10點到12點是案件的高發期,如果過了12點仍沒接到報警,那當天就能睡個安穩覺。
還有一種情況,比如數額較大的入室盜竊,絕大多數受害人都是第二天一早才發現被盜,這類夜間侵財案件會集中在早上7點至8點之間報案。假如一個值班組能同時熬過這兩個關鍵時間段,那這個大夜班絕對可以唱著過。
俗話說「風水輪流轉」,不是每個探組在值班時都那麼幸運。老賈探組,最近就有些點兒背。系列惡性搶劫案,已經讓探組的5名偵查員接連奮鬥了十幾天,今天一早嫌疑人剛被送進看守所,老賈又接到了轄區派出所的電話。
看著老賈眉頭堆起,師國基試探地問:「有案件?」
「嗯。」老賈把手機往駕駛臺上一扔,接著打了個急轉彎,改變了原本的行車路線。
「哎,老賈,這是往哪兒去?」開口的是躺在後排座的另一位偵查員。
「去小島派出所。」老賈很疲憊,似乎不想多說一句。
一聽到「小島派出所」,另外一名偵查員打趣道:「喲嗬,我當是哪兒呢,原來是去咱們雲汐的拉斯維加斯啊。」
「啥?拉斯維加斯?」初來乍到的師國基有點兒蒙。
本來筋疲力盡的老賈,被這句話逗得也精神了許多,他笑著說:「小師,別聽你餘哥瞎咧咧,什麼拉屎不拉屎的。」
「是拉斯維加斯。」
「拉,拉,拉,等會兒忙起來,看你有沒有空拉屎。」老賈從口袋中掏出半包煙,自己叼了一根,剩下的一股腦兒扔向後方。
師國基很有眼色地給老賈點上,老賈深吸一口,頓時感覺清醒不少:「小師,你剛來,對轄區環境不熟悉。我們刑警中隊接管4個派出所的刑事案件,其中賭博案件最為集中的就是小島派出所。
「那個所建立之初,定名為平橋派出所。轄區是咱們雲汐地勢最低的一片地方,當地居民天天都去龍王廟燒香拜佛,祈求不要漲水。可求神拜佛管個啥用,1998年發洪水,平橋派出所轄區被淹了大半,政府抗洪搶險,在周圍建起了堤壩。可這玩意兒治標不治本,一到暴雨天,壩子就搖搖欲墜,後來實在是沒有辦法,許多居民就搬離了那裡,經過幾次洪水之後,原本的陸地,變成了一座四周環水的小島,平橋派出所也因此更名為‘小島派出所’。由於進出小島的只有一座高架橋,易守難攻,特殊的地理位置把小島變成了藏汙納垢之所。往前推10年,小島上的賭場是一家挨著一家,雲汐90%的煤老闆,都喜歡去那裡豪賭。」
師國基聽得入神:「原來是這樣,難怪餘師兄管那裡叫拉斯維加斯。」
老賈掐滅了煙:「經過多年的治理,小島的賭博現象雖有了斷崖式的下降,但賭博這玩意兒,再強硬的手段都不可能根治。」
聽到這裡,比師國基大10歲的小余開了口:「老賈,難不成又是聚眾賭博?」
老賈撇撇嘴:「哪兒有那麼簡單,小島派出所的黃所長推測,這次有可能是起綁架案。」
「什麼?綁架?」車上所有人頓時一驚。
「先別擔心,只是推測,到了地方再說。」老賈踩一腳油門,加速朝派出所駛去。
趕到地方,眾人來不及歇腳,直接被引到了影片監控室。
「黃所長,怎麼回事?」
「老賈,情況是這樣的,我們所昨天下午接到報警,說是一名叫丁勝的男子已失蹤多日,目前生死未卜。報案人是丁勝的前妻。
「得知情況後,我們立即展開調查。這不查不知道,報警人嘴裡說的丁勝,就是以前小島大名鼎鼎的賭王,綽號‘駱駝’。小島第一家規模性賭場,就是他投的股。後來他因開設賭場罪,被判處10年有期徒刑。出獄後,行事低調了很多。
「雖然蹲了10年號子,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手裡還是有兩個錢的。據他前妻介紹,他這一兩年日子過得優哉遊哉,幾乎天天泡麻將館,按理說他不會平白無故地玩失蹤。」
老賈面色凝重:「開賭場本身就很容易得罪人,黃所長,你是不是擔心丁勝被人給報復了?」
黃所長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又搖頭:「丁勝都出獄這麼多年了,要報復早該報復了,為什麼要等到現在?可如果不是出了意外,為啥又突然消失了呢?」
老賈若有所思:「最後一次見到丁勝是什麼時候?」
黃所長起身走到監控臺前,他示意民警播放一段錄影。
黃所長:「根據丁勝前妻提供的線索,丁勝有一輛黑色帕薩特轎車,車牌照為灣d66633,丁勝失蹤前,這輛車停在小島永輝棋牌停車場的監控死角,28日凌晨1點30分,轎車出現在監控畫面內。隨後我們沿路追蹤,發現車子在2點54分出現在咱們市西南方的塌陷區內。」
「這麼晚去塌陷區幹什麼?」老賈心生疑惑。
黃所長也帶著同樣的疑問:「那片塌陷區方圓10公里都荒無人煙,我也不清楚丁勝三更半夜去那裡做啥。」
老賈:「我老家就在塌陷區附近,那裡我去過不止一次,到處坑坑窪窪,越野車開進去都刮底盤,熟悉情況的人指定不會開帕薩特進去。」
黃所長:「可不是嗎?我平時喜歡釣魚,而且特喜歡野塘,去年我坐長途車路過那邊,發現塌陷區中心有好多野塘,後來我找朋友借了一輛豐田霸道準備去釣兩把,可無奈霸道那麼高的底盤也只能開到一半。」
「黃所長,塌陷區有幾個進出口?」師國基問。
黃所長:「塌陷區東西南北的主幹道上都安裝有城市監控,算下來,最少有4個口可以進出,至於其他地方有沒有岔道還不清楚。」
師國基:「探長,我覺得有必要去現場看看。」
老賈緊盯著監控畫面沒有說話,多年的辦案經驗告訴他,事情可能比想象的糟糕:「黃所長,能不能麻煩你聯絡一下塌陷區那邊的派出所,轄區民警應該對地形熟悉一些。」
黃所長苦笑著搖搖頭:「早打電話問過了,塌陷區路面損毀嚴重,警車開不進去,要想知道車到底在不在裡面,最便捷的方法就是騎警用摩托進去搜。」
老賈:「那麼大片地方,就是騎摩托車也夠折騰的。」
見眾人面露難色,師國基突然開了口:「或許我有辦法。」
「你有辦法?當真?」老賈眉頭舒展,似乎病重之人得到了良方。
「我有一個小玩意兒,剛好可以派上用場。」
自從上次那起命案積案告破後,師國基經常會用一些非常規手段偵破案件,老賈對他的能力絲毫沒有懷疑:「行,小師,這次就看你的了。」
出了派出所大門,師國基返回家中取了個金屬盒拿在手中:「探長,走,去塌陷區。」
老賈回了聲「得嘞」,接著把車開到了塌陷區的東南角,這裡也是案發當晚轎車的駛入口。為了儘可能地保護現場,老賈從車上抽出一卷警戒線,把警戒區設在了入口2米開外的地方。
與此同時,師國基動作麻利地組裝起了一個碟形物體。
偵查員小余好奇地湊過來問:「這是啥?」
師國基開啟手機地圖邊除錯邊解釋:「這是我從國外代購回來的航拍器,手機上的藍色光點代表航拍器目前所在的位置,待會兒我會啟動航拍模式對整個塌陷區進行拍攝,假如丁勝的轎車還在塌陷區內,只要讀取拍攝回來的影片資料,就會有所發現。」
「這簡直是‘小母牛開飛機,牛上天了’。」小余的一句俏皮話,樂得師國基雙手一抖,差點兒跑偏。
老賈一腳踢在小余屁股上:「閉嘴,別添亂。」
菸頭在路邊堆成了小山,不知過了多久,圈定的電子地圖終於被藍色陰影完全覆蓋,師國基操縱航拍器返回原地。一段27分33秒的影片被匯入筆記型電腦。在5雙眼睛的見證下,影片被完完整整、仔仔細細地播放了一遍,遇到不清晰的地方,甚至還會放慢1/4至1/8的速度。然而在如此細緻的觀察下,竟沒發現半點兒車的影子。隨後老賈又讓黃所長查閱了案發時間段塌陷區4個路口的全部影片資料,得到的結果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丁勝連同轎車一起在塌陷區憑空消失了。」
三
自打上次那起命案結束,日子總算四平八穩地過了一個多月。答應老爹老孃的自駕遊,也在這次假期得以圓滿。可有句話說得好,「別看現在鬧得歡,小心將來拉清單」。這不,假期剛結束,明哥就接到了徐大隊的電話,說是發生了一起古怪的失蹤案。
按理說,此類案件並不在我們的勘查範圍,可這兩年,失蹤案轉化為惡性案件的不在少數。用胖磊的破嘴說,「失蹤就是命案的引線」,如果前期不介入,一旦案件性質發生轉變,關鍵物證很有可能隨之缺失,所以對於這種有苗頭的失蹤案,我們從來不敢掉以輕心。
失蹤者名叫丁勝,於4月28日凌晨1點30分失聯。刑警中隊一路追查影片,發現丁勝駕駛一輛黑色帕薩特轎車駛入了雲汐市西南側的塌陷區。然而奇怪的是,從失蹤當天至今,丁勝一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連那輛黑色轎車也消失不見,彷彿憑空蒸發了一樣。
塌陷區是雲汐市永遠的傷疤。在我們這裡,煤炭又被稱為「黑金」,早年國企還沒有進駐時,雲汐人便開始私採濫挖。據老一輩人說,那時候挖煤,以村為單位,村主任帶頭放哨,村民連天加夜地挖,挖出的煤炭由村主任集中出售。在那個一切依靠能源的年代,煤炭幾乎是生產、生活的必需品,絕大多數的工廠離開煤炭都是步履維艱。
供求關係的極度不平衡,讓煤炭私採變得越來越失控。雖然經過多年的政府幹預,私採現象得到了有效扼制,可地下被挖成空洞已成事實。起先村民並沒有感到不妥,可隨著時間的流逝,被挖空的礦井開始慢慢下沉,久而久之便成了現在的塌陷區。那裡一不能種地,二不能建房,除了政府出資種了些樹木外,基本就是蠻荒之地。
雲汐市的塌陷區多集中在西部,據不完全統計,已確定無力迴天的塌陷區,大大小小有幾十個,徐大隊電話裡說的那片塌陷區,論面積僅能排在中等偏上。
不過塌陷區也有塌陷區的好處。為什麼這麼說?這還要和另外兩個字「回遷」聯絡起來。塌陷區不能住人,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導致了塌陷,政府都要出臺相應的政策,防止矛盾激化。雲汐市市政府經過多次大會小會,最終拍板決定,統一丈量房屋,按照比例還原。
此舉一齣,村民紛紛響應,一夜之間,一棟棟豆腐渣小洋樓在塌陷區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就在村民們如意算盤打得啪啪響時,政府的一記釜底抽薪,讓所有刁民猝不及防。
原來政策還沒有頒佈時,政府就已出資在所有塌陷區主要路口安裝高畫質攝像頭,那些晚上偷運建房材料的貨車均被拍得清清楚楚。有了影片資料再加上貨車司機的證詞,那些搶建者也只能自認倒霉。
得不到賠款,要想把損失降到最低,只能找拆遷公司回收建築材料:鋼筋框架直接變現,磚石瓦礫做成水泥。經過一番「博弈」,塌陷區內的房屋幾乎都被拆遷回收,站在塌陷區放眼望去,真有一種末日降臨的感覺。
四
笨重的勘查車駛出國道,拐進了一條滿目瘡痍的水泥路,劇烈的顛簸,讓老賢從睡夢中清醒:「到哪裡了?」
胖磊目視前方,「隔空喊話」:「最多還有10分鐘就能到。這條路多久沒修過了,到處都是坑。」眼前不遠處便是案發現場,胖磊不管三七二十一,猛踩一腳油門衝到了警燈閃爍的位置。
現場除了我們,一共停了4輛警車:刑警大隊一輛,刑警中隊一輛,小島派出所一輛,崗集派出所一輛。每輛警車前最少站了四五個人。(刑警大隊和刑警中隊屬上下級關係,管轄的刑事案件有所區分。在雲汐市,刑警大隊辦理嚴重暴力性案件,而刑警中隊則管轄普通刑事案件。)
「我去,聲勢這麼浩大?來了最少有20人了吧。」胖磊說著把勘查車按順序停穩。
我們剛一下車,有3個人便迎面走了過來,徐大隊和刑警中隊的老賈一道,他們的目標是明哥。剩下的這位想必很多人都已經猜到,除了葉茜,不會有第二個人。
經過一年多刑警生活的磨鍊,葉茜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剛開始上班時的那種莽撞勁兒,早已蕩然無存。她現在的派頭,彷彿《重案六組》裡的季潔走出熒幕。
「哎,我說,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表情幹嗎這麼凝重?」
葉茜說道:「老賈他們的初查影片我看了,丁勝的車子進入這片塌陷區後就再沒有出來過,現在車子消失了。」
葉茜剛想往下說,胖磊突然打斷:「塌陷區面積那麼大,車子停在某個不起眼的地方也說不定,這麼短的時間,難不成你們已經徹底搜查一遍了?」
葉茜:「是搜查了一遍,不過人沒進去。」
胖磊:「沒進人?那是怎麼搜的?」
「用的是這個。」交談中,師國基舉著航拍器走了過來。
「進口bs航拍器,這玩意兒可值好幾萬,葉茜,你們刑警隊什麼時候裝備這麼先進了。」胖磊說著就把手伸了出去,「小夥子,快拿來給哥看看。」
「焦磊老師,我叫師國基,久聞大名。」
「什麼久聞不久聞的,快給哥看看,我可早就眼饞這個了。」
師國基尷尬地一笑:「私人物品,麻煩焦磊老師輕拿輕放。」
胖磊先是一愣,接著又重新打量了一番師國基:「小夥子,看不出來啊,你也喜歡玩這個。」
「嗯,有些研究。」
胖磊難得能找到志同道合之人,他主動掏出手機:「小夥子,今天有案件,先留個號碼,改天探討。」
師國基此刻心情比胖磊還要激動,畢竟我們科室的幾個人已經被同行傳得神乎其神,師國基作為剛入警的菜鳥,見到我們難免會有些「個人崇拜」。
「都過來一下。」明哥一揮手,把我們引到了刑警中隊的警車前。
師國基開啟電腦,航拍器拍攝的畫面在播放器中呈現。
老賈介紹道:「塌陷區只有東南、西南、東北、西北4個入口,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東南入口,正對入口處的主幹道上安裝有高畫質攝像頭。
「塌陷區內絕大部分房屋已拆遷,不過還有一些房屋因特殊原因至今還儲存原樣。從航拍器返回的畫面來看,塌陷區內除了陸地,剩下的就只有沉陷湖。轎車這麼大的物件不可能憑空消失,你們說,車會不會在湖裡?」
明哥:「老賈說的不無可能。人作為個體,靈活性很大,但車不可能憑空消失,我們現在最要緊的是把車找到。」
老賈:「冷主任,這裡有8個沉陷湖,難不成要一個一個撈?」
明哥:「小龍,你有沒有什麼好的辦法?」
「很簡單。」我點選播放器的「暫停」按鈕,「沉陷湖是地表塌陷所致,湖泊橫截面呈梯形分佈,岸邊水位很淺,不足以淹沒轎車。假如轎車真沉入了湖底,在落水之前勢必會有一個加速的過程。車輛行駛的速度越快,那麼需要克服的地面摩擦力就會越大,這樣會在岸邊形成卷泥加速痕跡。」
見眾人頻頻點頭,我接著說:「8個沉陷湖大小不一,如果讓我選,我肯定選最大的,所以我們接下來的重點,可以放在3個相對大一點兒的沉陷湖上。」說完,我看向師國基:「一會兒還要麻煩你用航拍器拍一下岸邊的情況,我需要從影像中判斷痕跡。」
「沒問題,師兄。」
師國基嘴上答應得爽快,可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剛入警的新兵蛋子,在那麼多人的圍觀下,手也是抖個不停。為了保證航拍器的平穩飛行,胖磊主動接過了遙控裝置。「行家一齣手,就知有沒有」,胖磊行雲流水的操作,絕對讓人放心。
半個小時後航拍器完成了飛行。錄製的影片,被胖磊剪下成3份,影片播放完畢,十幾張截圖也被胖磊抓取下來。通過細節比對,我很快發現了端倪:「你們看這裡。」
葉茜:「小龍,你是說岸邊的雜草?」
「對!塌陷區地面以渣土為主,路面土質堅硬,很難留下清晰的輪胎痕跡。湖岸邊水分充足,雜草生長茂盛,車輛在加速駛入湖內的過程中,凸起的輪胎花紋勢必會捲起岸邊的雜草,由此可判斷,車應該在西北角的沉陷湖中。」
五
明哥對經過幾年磨鍊的我的判斷還是相當認可的,確定目標後,他隨即聯絡了打撈隊。趁著蛙人趕來的空當,我們一行人率先來到湖泊旁。
根據老賈的調查結果,丁勝駕駛的是2008款黑色帕薩特轎車,這種車配裝的是18英寸波折形輪轂,輪胎花紋很好辨識,當我在岸邊發現了清晰的輪胎印時,推測變成了確信。
在蛙人趕到的這一個小時內,我已將湖岸外圍做了一個大致的勘驗,一些可疑的痕跡物證,也被第一時間提取儲存。
打撈分為兩步。先由兩名蛙人潛入水底確定目標,再用起重機實施作業。
通過痕跡判斷,車子在湖底已沒有懸念,我們目前最關心的是車裡到底有沒有人。
湖的深度遠超出我們的想象,蛙人多次試水後,更換了一條百米吊繩。
聽到湖深接近百米,我們都捏了一把冷汗。案件雖然還不能定性,但之前黃所長曾提出一個假設,他懷疑,丁勝有可能在飲酒之後,誤把車子開進了湖中。在案件有眉目之前,假設絕對有存在的可能。倘若湖深在10米左右,丁勝還有自救的可能;可現在湖深百米,除非車輛入水前車窗處於開啟狀態,否則成年人根本無法克服水深帶來的壓強差。
起重機發出「咔咔咔」的聲響,潮溼的鋼絲繩也在滑輪上一圈一圈地疊加,很快,最後10米的紅色浮標露出水面,打撈隊隊長朝駕駛室做了一個衝鋒的手勢,司機二話不說,掛上倒擋,猛踩油門,那輛掛著「灣d66633」的黑色轎車瞬間從水中被拽了上來。
在打撈隊長指揮落車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個極為重要的細節:轎車4個車窗竟都是開啟的。詢問蛙人後得知,這是轎車在水底的原始狀態。
徐大隊一路小跑到車前:「車裡有沒有屍體?」
蛙人搖搖頭:「車裡沒有,我們在湖底也找了一遍,也沒有任何發現。」
就在徐大隊疑惑之時,明哥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這是一起命案。」
外行人還沒搞清楚狀況,我們科室的人都已面露寒霜。從後備廂飄出的屍臭味,不難判斷事態的嚴重性。
轎車頭西尾東停放在岸邊。經過長時間的浸泡,車內物證基本被毀壞殆盡。
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提起多波段光源繞車一週,不過並沒有奇蹟發生。
痕檢告一段落,明哥指揮打撈隊,撬開了後備廂。隊長帶頭爆了句粗口,其他蛙人也四散跑到一邊乾噦。
明哥不以為意,拉了拉乳膠手套走上前去。
屍體已出現巨人觀,整個後備廂已被泡發的屍體塞滿。明哥幾次用力,試圖將屍體掉轉方向,但多次嘗試,均以失敗告終。
好在打撈隊帶有切割機,但這回說一百樣,也沒有一個蛙人肯上前幫忙。老賢自告奮勇,笑眯眯地手持切割機,麻利地把後備廂整個切了下來。可能很多人會疑惑,老賢何時有了這種技能,其實這要多虧了他去年發表的一篇長達10萬字的論文,題目叫《使用不同工具分屍對生物樣本產生的影響》。
屍體隨後被抬出,黃所長根據死者左臂上的虎頭文身,確定他就是丁勝。
明哥很快進入狀態:「生殖器被人用銳器割掉,臀部和腳後跟有明顯的擦劃傷口。顱骨有凹陷,受到過鈍器打擊,但不致命。上身纏有多道繩索,分析嫌疑人先將死者擊昏,然後用繩子捆綁,最後割掉生殖器,讓死者在痛苦中掙扎死去。」
老賢:「死因是失血性休克?」
明哥:「不排除這種可能。」
我指著湖岸說道:「附近沒有滴落狀血跡,後備廂紡織墊上也沒有血液浸染的情況,說明屍體被放進後備廂前,血液已凝固。」
葉茜:「血液凝固說明屍體在室外被放置了不短的時間,如果我是兇手,我肯定會選擇在荒無人煙的塌陷區動手。」
胖磊:「甭猜了,肯定是在塌陷區內。想想那玩意兒被割了,還不痛得死去活來,要在別的地方,周圍人早就被驚動了。」
明哥打斷道:「案發當晚,轎車的始發地是小島麻將館停車場。焦磊,查一下電子地圖,看看從小島到塌陷區一共有幾條路。」
「好嘞,馬上。」胖磊翻開高德地圖,在起點和終點的位置分別輸入了兩個地理名稱,隨著「導航開始」的語音提示,3條標紅的路線被自動規劃出來。
胖磊:「3種方案:一條距離最短,一條紅燈最少,還有一條走高架。距離最短的那條是年久失修的老路,相當難走,還好我機靈,來之前避開了這條。」
明哥無心看胖磊耍寶,他轉頭問葉茜:「轎車是幾點進入塌陷區的?」
「28日凌晨1點30分從小島出發,2點54分駛入,用時1小時24分。」
明哥看了看導航的用時規劃:「走省道和高架,不可能用這麼久,選擇老路的可能性較大。焦磊,以你的駕車經驗,從小島到這裡需要多久?」
「凌晨沒有交警,老路上全是超載的運煤車,貨車三兩成排,超車難度大,提速困難。像我這種老司機,也很難在1小時20分鐘內跑到地方。」
明哥:「穩妥起見,做個偵查實驗,你今天晚上找一輛老款帕薩特試跑一次,記住,要以最快的速度行駛。」
胖磊:「沒問題。」
六
晚上10點,第一次專案會準時召開,會議由明哥主持:「葉茜,先把刑警隊調查的情況介紹一下。」
葉茜早有準備,開口回道:「死者名叫丁勝,綽號‘駱駝’,男,52歲,離異,獨居。丁勝最早靠開賭場發家,1993年因涉嫌開設賭場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因在獄中表現良好,先後多次減刑,於2001年提前釋放。出獄後,丁勝一直行事低調,目前還沒有發現他有新的違法犯罪記錄。
「丁勝入獄後,他老婆崔玲就與他協議離婚。丁勝膝下有一個兒子,由前妻崔玲撫養,目前在英國留學。因兩人分居多年,崔玲對丁勝的情況一無所知。
「丁勝從2015年起,常年泡麻將館,他有3個固定牌友,4個人每天從下午2點開始,打到凌晨散場,連年三十都這樣過。」
明哥:「兇手割掉了丁勝的生殖器。洩憤情況明顯。丁勝出獄後在社會上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
葉茜:「老賈通過線人側面打聽了丁勝的情況。據說丁勝當年出獄後,又偷偷在山中開了一家賭場,不過沒幹多長時間就關門了。至於丁勝有沒有仇家,我們暫時還不清楚。」
明哥:「丁勝平時除了打麻將,還喜歡做什麼?」
葉茜:「去浴場找小姐,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生活用兩個字就能概括,一個賭,一個嫖。」
明哥:「丁勝喜歡嫖娼,兇手作案時又割掉了他的生殖器,兩者之間有沒有什麼潛在的聯絡?」
葉茜:「嫖娼這條線也查清了。丁勝每天麻將散場後,習慣去小島桑拿浴找小姐敲大背,那個浴場小姐不多,案發後我們將浴場小姐全部控制起來逐一排查,所有人均無作案時間。」
明哥:「別的情況還有沒有?」
葉茜:「暫時就這麼多。」
明哥拿起屍檢報告:「死者頭部有非致命凹陷性顱骨骨折,像是某種圓柱形硬物打擊所致,具體致傷工具無法推斷。死者臀部、腳後跟等部位有多處擦劃傷口,可能是嫌疑人割掉死者生殖器後,其反覆掙扎所形成的外傷。」
胖磊開始腦補當時的畫面:「死者越掙扎,流血的速度越快,難怪會失血過多死亡。」
「死亡過程應該和焦磊推斷的差不多。」明哥接著把目光看向我,「小龍,痕跡檢驗什麼情況?」
我挑選了幾張現場照片打在投影儀上:「從車子入水的方式不難判斷,嫌疑人殺完人後,故意駕車駛入水中,以起到毀屍滅跡的效果。4扇車窗均為開啟狀,嫌疑人這麼做的目的是方便逃生。搞清楚這一點,接下來就要摸清嫌疑人從哪裡上岸。
「湖底淤泥富含有機質,呈灰褐色,並帶臭味。我根據這一特性,最終找到了嫌疑人上岸的位置。但由於岸邊雜草叢生,很難留下腳印,最後我把希望寄託在了湖內。
「拋屍的湖泊為天然塌陷形成,從湖岸到湖中心有很長的一段緩坡,嫌疑人上岸必然會在緩坡上行走,於是在蛙人的幫助下,我果真在淺水區找到了一串足跡。可遺憾的是,淤泥已將足跡完全覆蓋,根本看不到鞋底花紋。而且人在水中行走會受到較大的阻力,我也無法根據步幅推斷嫌疑人的體貌特徵。在水裡折騰了3個小時,最終只提取到了這個。」說完,我點選了下一張。
胖磊使勁兒揉了揉眼睛,有些不解地問:「這不就是一片爛泥巴嗎?這能看出來啥?」
我用紅色畫筆在照片最左側圈了一排紅圈,然後解釋道:「這可不是爛泥巴,它是一種殘缺鞋印。是鞋子踩在泥巴上發生側滑所形成的,我們痕跡學上稱之為‘滑動殘缺鞋印’。
「‘滑動殘缺鞋印’依照鞋底是否有明顯花紋,可分為‘無利用價值的滑動殘缺鞋印’和‘有利用價值的滑動殘缺鞋印’。
「前一種,顧名思義就是鞋底沒有花紋,側滑只能形成一片光滑的泥土印,無任何利用價值。後一種則大有用處。」
胖磊有些不可思議:「這能有啥用?」
我把畫圈的位置放大,繼續說:「我們可以把側滑的動作分解來看:第一步,鞋底接觸地面;第二步,重力落於腳掌;第三步,地面摩擦力不足,發生側滑;第四步,形成大面積側滑鞋印。
「從前兩個步驟不難想象,在側滑發生之前,實際上鞋底給了地面一個有效的作用力,在鞋底接觸地面的一瞬間,已經形成了鞋印,只不過完整的鞋底花紋是被後續的側滑動作給破壞了。可破壞歸破壞,我們在側滑鞋印上還是能發現鞋底的邊緣花紋。有了這些花紋,就等於知道了鞋底凸起的形狀和間距。
「用這種方法,我得出嫌疑人鞋底凸起為方塊形,兩個凸起間距為0.42釐米。資料雖然不能作為證據使用,但在後續的勘查中,只要發現嫌疑鞋印,這個結論就能作為排除依據。」
胖磊豎起大拇指:「牛!」
我繼續說:「拋屍現場只發現這麼多線索,隨後我又把勘查重心轉移到了那輛帕薩特轎車上。嫌疑人要想駕車,前提是有車鑰匙。
「市面上汽車鑰匙可以分為內銑槽、外銑槽兩大類。
「內銑槽,它是一塊平板鑰匙坯用銑床銑出了蛇形凹槽,這些不規則的凹槽對應著鎖內的彈片,內銑槽鑰匙有兩面,是為了方便正反插入而設計。
「外銑槽和內銑槽剛好相反,它是鑰匙坯在側面銑出了牙花凸起,當插入外銑鑰匙後,牙花的高低對應著鎖內彈片的高低。外銑槽的鑰匙同樣也有兩面。
「然而有些汽車廠家,為了增加鎖芯的開啟難度,會在鑰匙面上再銑出一些錯綜複雜的牙花,把原先的雙軌跡鎖芯,變成更為精密的四軌跡鎖芯。
「丁勝所駕駛的帕薩特轎車,就是升級後的內銑槽四軌跡鎖芯,要想開啟這種車鎖,要麼有原配鑰匙,要麼就需要專業工具。我在拆解車鎖時發現,駕駛室門的鎖芯有新鮮的撬別痕跡。」
明哥補充道:「死者頭部的鈍器傷為身後多次擊打形成,如果嫌疑人作案空間足夠大,一次重擊便可造成現在的鈍器傷,由此可見,擊打是發生在一個狹小的空間內。嫌疑人有撬鎖行為,那他應該是提前進入車內伺機作案。」
「我插一句。」胖磊打斷道,「小島麻將館附近的監控我看了,僅主幹道上有少量城市監控。麻將館內的監控顯示,丁勝28日凌晨1點25分走出麻將館,轎車出現在主幹道的時間為1點30分,前後間隔僅為5分鐘;丁勝的車停在麻將館東側的停車場內,步行需要2分鐘。這麼一來,嫌疑人將丁勝擊昏,然後拖至後備廂,只用了3分鐘。
「凌晨從小島出發,一路加速行駛至塌陷區,需要一個半小時。監控記錄嫌疑人的總用時為1小時24分鐘;這麼看來,嫌疑人的整個作案過程都很流暢。這絕對是一起有預謀的兇殺案。」
專案會開到這兒,兇手作案的過程不難還原:事先踩點—撬鎖入車—鈍器擊昏—轉移陣地—殺人沉屍。
從這一系列的連貫動作,我們不難分析出嫌疑人的幾個特徵。首先,他對死者的生活規律很瞭解,就連死者駕駛的轎車的鎖芯是什麼樣的,都查得一清二楚;其次,他對小島至塌陷區的行駛路線很熟悉,熟悉到可以和老司機媲美的程度;再次,他能在漆黑的夜裡駕駛底盤較低的帕薩特轎車,從塌陷區東南入口行使至西北方的沉陷湖,說明他對塌陷區的地形不是一般的瞭解。這樣一來我們很容易得出一個結論:嫌疑人為本地人,且有可能曾在塌陷區附近生活過。
痕跡檢驗介紹完畢,老賢開始介紹理化檢驗的情況:「轎車浸水嚴重,很多物證在潮溼的環境中無法分離,所以車內物品未達到檢驗的條件。接著我對車身進行了觀察。塌陷區的路面我們也見識到了,到處都坑坑窪窪的,帕薩特底盤較低,行駛在這種路面上肯定會刮底盤。丁勝的車上安裝有金屬底盤護甲,撞擊後容易形成凹槽,隨後我在凹槽及底盤元件中刮取了大量泥土結晶顆粒,經過檢驗,顆粒中含有重金屬,這是淤泥和普通土壤不具備的成分,只有那些重度汙染的土層才會出現這種情況。後來我聯絡了轄區派出所,片兒警告訴我,在塌陷區的東北角曾建有一個化工廠,因環境汙染嚴重被關停。」老賢說著把塌陷區的電子地圖打在投影儀上,「你們看,嫌疑人駕車的入口是在東南角,發現屍體的沉陷湖在西北方,從入口到拋屍地有三條路,沒有一條經過東北角的化工廠,嫌疑人捨近求遠一定有他的目的。」
「很簡單。」明哥說,「從地圖上不難看出,塌陷區的西南、西北、東南三個方位都是臨街的,而東北角僅靠著一個廢棄的化工廠,整個塌陷區只有那裡環境封閉,最適合殺人。」
七
第二天清晨,我們一行人再次回到塌陷區,這次我們的勘查重點是:尋找殺人現場。
雖說廢棄化工廠不難找尋,但「附近」兩個字卻涵蓋了很大的範圍。有些人不解,死者生殖器被割,地面肯定會留下大量血跡,直接從血跡下手豈不是一目瞭然?理雖然是這麼個理,但實際操作起來可不是「紙上談兵」那麼簡單。在室外,陽光的蒸發作用會把鮮紅色的血液變成不起眼的黑褐色;土壤的吸收作用會把血液吸入土壤縫隙;另外還有微生物的分解、雜草的覆蓋,就算死者流再多血液,經過兩天的分化,單憑肉眼也很難發現。
明哥作為刑事勘查的「老司機」,自然知道其中的難度,於是他另闢蹊徑,提出「以物找點」的模式。發現屍體時,死者下身赤裸,而我們在勘查中,也沒有發現任何衣物。換言之,只要找到死者的衣服,兇殺現場就不會距此太遠。
可根據麻將館的監控顯示,案發時丁勝穿的是黑褲子、黑皮鞋。塌陷區原先都是民宅,上面曾生活著成千上萬的居民,回遷戶搬家,一些破舊的衣服都是隨意丟棄,所以在塌陷區,黑褲子、黑皮鞋扔得哪兒哪兒都是。
沒有捷徑可走,我們只能「笨鳥先飛」,明哥聯絡刑警隊、派出所,組成幾十人的搜查小組,以化工廠為圓心,一點兒一點兒往前推進,發現可疑衣物,由老賢帶隊前往甄別。不過工作的進展遠沒有我們想象的順利。
「都找了五六個小時了,啥時候是個頭啊?」胖磊倚著一棵楊樹大口喘氣。
「我說磊哥,老賢都沒喊累呢,你吵吵啥?」
「哎,小龍,你這話說得可不對啊,咱科室幾個人,是不是數我負擔最重?你瞧瞧我這一身贅肉,是不是能頂你兩個了?」
我笑了笑:「那不行您先歇著,剩下的交給我?」
「啊,這可是你說的哦,我把相機給你調到自動擋,再發現情況你去幫我拍照,就這麼說定了。」
「我去,你還真是逮著一棵大樹就要乘涼啊,這麼高階的相機我哪兒能用得好?」
「焦磊,過來一下!」老賢的吆喝聲從遠處傳來。
胖磊極不情願地扯著嗓子喊:「什麼情況?屁股還沒挨著地呢,還讓不讓人活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老賢的方向:「哎,磊哥,辦案要緊,我看賢哥怪著急的。」
「最好是找到了,要不然我非拿老賢開涮不可。」胖磊拍了拍手掌,扛起三腳架走了過去。
不遠處的老賢正手持樹枝,蹲坐在一隻黑皮鞋附近。我們剛走到跟前,老賢頭也不抬地對胖磊說道:「拍照。」
「是丁勝的鞋?」我問。
「對。」
我環顧一圈:「那兇殺現場豈不是就在附近?」
老賢略顯疲憊:「附近我都找了,兇殺現場不在這裡。」
胖磊有些納悶兒:「不在這兒?那鞋子為什麼會在這裡?你不會看走眼了吧?」
老賢用樹枝把那隻倒扣在地面上的皮鞋挑開:「看見這個了嗎?」他用樹枝敲了敲地上有些泛白的雜草。
「這個是……」胖磊眯起眼睛研究了半晌,「賢哥,你不會在拿我們尋開心吧,這不就是一簇野草?」
老賢搖搖頭:「你說得不準確,這是一簇缺少葉綠素的野草。」
見我們還是一臉茫然,老賢繼續解釋:「綠色植物可以利用葉綠素,在可見光的照射下,將二氧化碳和水轉化為有機物,並釋放出氧氣,這個過程叫作光合作用。葉綠素是植物進行光合作用的主要色素。而影響葉綠素形成的主要條件便是光照。如果把綠色植物做遮光處理,光合作用不能順利進行,植物的莖葉很快會呈現黃白色。」老賢指了指地面,「這一簇雜草被皮鞋腳蹬口覆蓋,正好形成了遮光效應,像地面這種雜草,遮光超過一週必定枯萎。而這簇只是莖葉泛白,遮光並不到一週。丁勝是28日凌晨失蹤的,距離現在不到一週,兩者的時間間隔差不多,所以我可以肯定,這隻黑皮鞋就是丁勝的。」
「鞋子在這裡,兇殺現場卻不在附近,難道我們之前分析的有誤?」
老賢點點頭:「明哥分析死者體表外傷是由疼痛掙扎所致。可如果是這樣,兇殺現場應該距離這裡不遠。」
「賢哥,那你的意思是?」
「我沒記錯的話,死者腿部和腳跟處均是連續性外傷,我懷疑嫌疑人曾駕車將死者拖行過一段距離。」
我捏著下巴:「如果是這樣,鞋子滑落在這兒,似乎可以解釋得通。」
胖磊翻出之前的照片:「死者的體表外傷看起來並不是很明顯。」
老賢:「對,我估計也正是因為這樣,明哥才會判斷錯誤,不過這也反過來說明了另一種情況,死者被拖行的時候很可能穿著衣服。」
我瞬間懂了老賢的意思:「不管什麼材質的衣服也經不起拖行,咱們接下來的重點是不是要找可疑的破衣爛衫?」
「沒錯,」老賢說,「而且死者體表外傷不嚴重,說明嫌疑人並沒有拖行太遠的距離,咱們沿路找尋,應該會有發現。」
「得,有結果就好。」胖磊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實在走不動了,容我歇息一會兒,小龍,快,給哥點支菸。」
「真是屬二師兄的,什麼時候都不忘偷懶。」
「嘿,老賢,你搗鼓啥呢?」胖磊剛想罵街,老賢口袋中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又是什麼情況?」胖磊有些不耐煩。
老賢搖了搖手機:「我把剛才的分析結果發給明哥了,依我看,八成是有頭緒了,讓你去拍照的。」
「他妹的,你們這是要玩死我吧!」
八
事實證明,老賢的推斷沒有偏差,明哥在距離皮鞋300米的地方找到了兇殺現場。
嫌疑人把殺人地點選在了一個水溝附近,若不是有一條破爛的秋褲掛在了水溝邊的蒲棒上,要想找到這裡還真有些難度。
以水溝為座標,向南步行10米,是一大片乾涸的血跡斑塊,從血跡濃度看,這裡曾被人用水反覆沖洗過。
老賢扒開雜草,仔細觀察地表龜裂處:「泥土表層顆粒在遇水後會因水的張力聚集在一起,形成泥漿層。泥漿層在光照、蒸發作用下會發生龜裂。龜裂面的大小與用水量成正比。由此分析,嫌疑人帶有大容量儲水工具。」
胖磊聽言掰著手指頭說道:「撬鎖的專業工具、擊打死者後腦的鈍器、捆綁死者的繩索、殺人用的銳器,現在又來個儲水工具,嫌疑人到底準備了多少傢伙?」
「帶的傢伙越多,目標越大,磊哥你有沒有在小島附近的監控裡發現可疑目標?」
胖磊指了指自己佈滿血絲的雙眼:「十幾個g的影片,哪兒能那麼快看完,再給我點兒時間。」
明哥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小龍,來看看這上面是不是鞋底花紋?」
我聞訊走了過去。
「這裡,在這一堆塑膠片上。」明哥又說。
我從中挑了幾塊較大的塑膠片,置於放大鏡下仔細觀察:「花紋和嫌疑鞋印可以對上,我再測下花紋間距。」說著我拿出游標卡尺小心翼翼地測量,幾經測算後,我有了確切的結論,「塑膠片上留下的就是嫌疑人的鞋印。」
明哥很有耐心地把塑膠片拼湊在一起:「盛水工具是塑膠盆,嫌疑人處理完現場後,將盆踩碎,把盆邊緣部分丟進了水溝,在這裡只留下了少量的盆底碎片,嫌疑人的反偵查能力可見一斑。」
胖磊拉開皮尺,放在明哥拼湊出的圖形上:「我的乖乖,直徑差不多40釐米,這麼大的塑膠盆,兇手是怎麼帶來的?」
老賢撿起塑膠殘渣,仔細觀察後說道:「這是生塑膠盆,市面上早就沒有賣的了。」
「賢哥,生塑膠是個啥?」我好奇地問道。
「從化學的角度上講,生塑膠又叫熱固性塑膠,屬於高分子化合物,這種塑膠硬度較大,一次成型後不可回收。與之相對的就是熟塑膠,它屬於可塑性線型高分子化合物,熟塑膠具有抗拉、抗壓、抗扭、抗彎曲等特性,常見的有聚氯乙烯、聚苯乙烯等。早些年因為生產工藝落後,生塑膠製品曾佔據過一段時間市場,不過現在早已銷聲匿跡。」
「賢哥,你是說,嫌疑人使用的塑膠盆並不是從市面上購買的?」
「至少我是買不到。」
九
兇殺現場勘查完畢,第二次專案會定在了兩天後的早上8點。
明哥問:「葉茜,你們有沒有新線索?」
葉茜搖搖頭算是回答。
「焦磊,監控上有沒有發現?」
胖磊揉了揉眼睛:「往前看了一個月,沒有發現攜帶背包的可疑人員在麻將館附近轉悠。」
「嫌疑人若是人物分離,你以‘攜包者’作為排查物件,肯定行不通。」明哥「字字誅心」,胖磊無言反駁。
「小龍,你那邊什麼情況?」明哥繼續問。
「塑膠片上遺留的是嫌疑人腳掌部位的鞋底花紋,經測量多個花紋的縱橫座標後,我篩選出了相似的鞋型,這是一款男士運動鞋,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支撐,但我個人還是認為嫌疑人為男性,年齡在18至40歲之間。」
明哥記下結論,然後望向老賢:「車內物品有沒有檢驗完畢?」
看老賢的架勢,彷彿有很多話要說,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好幾口,這才調整坐姿說道:「我懷疑嫌疑人作案時壓根兒就沒有攜帶背包,他所有的作案工具都是隨身攜帶。」
胖磊撇撇嘴:「這怎麼可能?別的咱先不說,要想形成死者頭上這麼大的顱骨凹陷,鈍器的擊打面最少也有兩三個鉗工錘那麼大,你說這種工具怎麼隨身攜帶?另外還有繩子、撬車工具……」
面對胖磊的質疑,老賢始終波瀾不驚,等胖磊發完牢騷,他開口解釋道:「先來說說捆綁在死者上身的綠色繩索。這是最普通的0.5釐米規格的塑膠編織繩,市場上任何一家勞保店中均有出售。死者身上這條為雙股螺旋繩,製作工藝粗糙,摩擦力很大,在使用的過程中,很容易對接觸面造成損傷,這種繩索多用於捆綁比較廉價的商品,如草蓆、木材等。雖然我在繩索夾縫中沒有提取到皮膚組織,但我發現了大量的羊毛纖維。
「咱們雲汐現在的室外氣溫在10攝氏度上下。案發時,死者上身穿的是防水性很好的雨布夾克,內襯一件白色圓領衫,並沒有羊毛的成分。由此我懷疑,繩子上的羊毛纖維來自嫌疑人。繩索全長7米,羊毛纖維幾乎完全覆蓋於繩子的夾縫中,要形成這種情況,繩子必須與羊毛纖維長時間接觸,併發生摩擦。
「羊毛纖維有加工痕跡,推測來源於羊毛衫,嫌疑人應該是把繩子纏繞在自己身上,再穿外套做遮掩。」
胖磊:「嗯,勉強可以解釋過去,但鈍器怎麼解釋?」
老賢似乎早就料到胖磊會這麼問,他似笑非笑地掏出另外一份報告:「嫌疑人在車上用鈍器擊打死者頭部時,勢必會有血跡噴濺,雖然車子經水浸泡,可車坐墊為紡織纖維,吸收性好,只要有血跡噴出,多少會留下一點兒。於是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在車廂內噴了些魯米諾,沒想到的是,副駕駛夾縫中一瓶容量為700毫升的友誼牌蘇打水竟發生了血潛反應,熒光藍出現在瓶身薄膜貼紙內側。我把貼紙剪開,在裡面找到了幾根死者的毛髮。」說著,老賢把蘇打水的照片打在投影儀上:「包裝完好,沒有飲用。如果把它凍成固體,完全可以用作鈍器擊打死者頭部。」
胖磊一拍桌子,恍然大悟:「兇手把繩子纏在身上,蘇打水是臨時購買的,開鎖工具和匕首可以裝在口袋裡。這麼一來,他完全是輕裝上陣,難怪我在影片中沒有發現。」
明哥開啟天氣軟體:「案發時氣溫為9攝氏度,結成冰的蘇打水放在室外,勢必會融化,嫌疑人要保持蘇打水的硬度,唯一的選擇就是發現目標後,從附近的小店中臨時購買。這麼冷的天,除非特殊需求,否則不會有人主動去購買凍成冰的蘇打水,只要小店老闆配合工作,就一定能回憶起來。」
十
這條線索很快查清,根據「大眾便利店」的老闆回憶,在不久前,有一位戴著口罩的年輕人到店裡買了一瓶價值2元的蘇打水,對方以「需要凍成冰塊給發燒的朋友降溫」為由,讓老闆幫忙,並多支付給老闆10元作為報酬。店內監控顯示,男子第一次進店的時間是27日16點30分,取走蘇打水的時間則為28日1點23分。
丁勝經常光顧的麻將館距離便利店僅有15米,站在店門口,剛好可以看見麻將館2樓包間的一舉一動。倘若嫌疑人事先將車門開啟,那麼他完全可以在丁勝起身離開包間時,完成作案前的準備工作。
通過分析便利店的影片得出結論:嫌疑人約25歲上下,中等身材,頭戴鴨舌帽,臉罩深色口罩,上身穿一件黑色夾克,下身是一條藍色牛仔褲,腳踩一雙灰色運動鞋。以門口的飲料櫃為參照物,計算出嫌疑人身高在一米八左右。
有了嫌疑人的影片影像,胖磊又將之前調取的所有監控重新翻閱一遍,但結果並不樂觀:「奶奶的,這孫子似乎一直在故意躲著監控,那麼多城市探頭都沒發現這貨的半點兒影子。」
陪著胖磊熬了一天一夜,現場情況也在我腦子裡轉了一遍又一遍,也就在胖磊準備關掉電腦的那一刻,我突然靈光一現:「磊哥,咱們是不是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細節?」
「細節?什麼細節?」
「你想,嫌疑人在殺人後,把車開進了湖裡,那他之後該如何離開現場?」
胖磊一拍腦門兒,彷彿聽到了一個極為弱智的提問:「你是不是傻?當然是蹬‘11路’啊。」
「對,你說得沒錯,可塌陷區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他總不能一直步行吧?我覺得他上了公路以後,肯定會搭乘交通工具。」
「這不是廢話嗎。」
「案發在凌晨,這麼晚,路上除了計程車,根本就沒有公共交通工具。而且你想想,嫌疑人剛從水裡出來,全身溼漉漉的,小風一吹,該多冷啊,要是我,我肯定第一時間攔輛計程車上去取取暖。」
胖磊眉頭逐漸舒展:「嗯,是這麼個理。」
「從塌陷區到達公路,只有西北、西南、東南三個口,我們現在知道了嫌疑人的鞋底花紋圖案,只要仔細觀察三個進出口,就很容易判斷嫌疑人是從哪個路口離開的。
「確定了出口,再調取主幹道上的高畫質監控,不就有線索了?夜晚車流量本身就不大,假如拍到了車牌,接下來讓交警支隊幫咱們追蹤計程車的行駛軌跡,說不定就找到了嫌疑人的落腳點。」
胖磊越聽越興奮:「到時候咱們還可以調取落腳點附近的監控,說不定一不小心,還能找到他的住處。」
「什麼叫說不定,我覺得是一定,來,磊哥,givemefive(擊個掌)!」
十一
明哥聽完我的彙報後,當即組織科室所有人,深入塌陷區展開第三次勘查。
嫌疑人拋屍的沉陷湖位於塌陷區的西北角,從該處向北步行約500米,便可直達一條東西走向的國道,這也是嫌疑人逃離現場的最短路線。按照正常人的思維,嫌疑人99.9%都會選擇從這條路離開,可事與願違的是,我提著最先進的足跡勘查裝置,也沒有在這條路上發現任何可疑痕跡。
東南角,是我們進出塌陷區的入口,早就勘查過無數遍。
東北角,是廢棄化工廠所在地,曾有一個入口,但因汙染問題已被封鎖。
四個出入口排除三個,只剩下最後一個西南角。
假如我是嫌疑人,我絕不會選擇西南方作為逃離出口,為什麼這麼說?原因有三。第一,整個塌陷區呈現不規則的梯形分佈,從西北到西南是梯形最長的一個邊,電子地圖上標註的距離有9.7公里;第二,塌陷區西南方除了稀疏的幾棟磚瓦房,其他地方到處都是高低不平的小土丘,行走起來相當費勁兒;第三,也是最為重要的一點,據說西南入口是最早開挖礦洞的區域,地層早就被挖空,人走上去,很容易出現危險。
可意外的是,嫌疑人留在一泡狗屎上的鞋印竟然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奶奶的,這傢伙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怎麼從來不按套路出牌?」我抱怨道。
胖磊在一旁搭腔:「事出反常必有妖,小龍,也不怕你笑話,我真擔心會出什麼么蛾子。」
我抬頭指了指掛在電線杆上的監控探頭:「全景高畫質遠距離紅外攝像頭,儲存週期兩個月,嫌疑人只要從這裡過,必然逃不過它的眼睛,我的磊哥,你說還能有啥么蛾子?」
胖磊咂巴著嘴:「也對,以胖爺的實力,只要他敢從監控下過,就一定逃不過我的眼睛。」
折騰了一天,總算是有了點兒抓手,胖磊從刑警隊調來12名偵查員,臨時湊成影片分析小組,調取的海量影片,以2小時為單位截成片段分給每位組員瀏覽,一旦發現可疑情況,再由胖磊做進一步分析。
影片以「案發時間」為中點,分為「s、a、b、c」4個等級,s級為案發當天的影片,a級為案發前一天,b級為案發後一天,c級則為案發後兩天,以此類推。
「焦磊老師,一組沒情況。」
「二組無異常。」
「三組一切正常。」
「……」
兩個小時很快過去,12個小組紛紛報告影片瀏覽情況,而胖磊交給他們的,正是案發當天最重要的s級影片。
「怎麼可能,你們都確保認真看了嗎?」
「磊哥,咱們這些兄弟在一起合作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可以保證,絕對沒有漏掉一幀。」說話的是刑警中隊副中隊長。
胖磊眉心緊蹙:「不會啊,難不成兇手殺完人後沒有離開塌陷區?」
帶著疑問,胖磊又把案發後第二天的影片分割下去。
各自負責的偵查員紛紛端起面前的紅牛,用上十二分精神準備進入第二輪瀏覽狀態。
半個小時,1個小時,1個半小時,1小時45分鐘,時鐘的分針和時針很有節奏地在錶盤上轉動,胖磊此時一改往日嬉皮笑臉的態度,表情凝重地盯著大螢幕。
突然,大螢幕上的12塊分鏡頭同時熄滅,案發第二天的影片,依舊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胖磊拿起電話,把我喊到了影片分析室。
看著胖磊猙獰的表情,我好奇地問道:「磊哥,喊我來幹啥?」
「小龍,你告訴我,你到底能不能確定兇手是從西南方逃走的?」
「幹嗎這麼問?提鞋印的時候,你不是也在現場嗎?狗屎上的鞋底花紋是兇手留下的,且鞋尖指向南方,肯定是從西南口走的啊。」
胖磊在房間內來回踱步,顯得焦躁不安:「奇了怪了,案發後48小時的影片我們都瀏覽過了,壓根兒就沒發現嫌疑人的蹤跡。兇手難不成長翅膀飛了?」
「應該不會啊。」
胖磊有些氣急敗壞:「這孫子計劃那麼嚴密,頭腦肯定不簡單,你說他會不會故意留了個鞋印擾亂我們的偵查方向?」
「不會。」我很確定地回答,「嫌疑人要偽裝,也不會選擇狗屎這麼有特徵性的東西,而且他怎麼就能確保案發後這麼多天,我們還能看到這泡狗屎?畢竟狗屎在室外,降雨和大風都可以讓物證消失。所以嫌疑人故意為之的可能性為零。我堅持我的判斷,他百分之百是從西南口步行離開的。」
見我態度如此堅決,胖磊嘴角一揚:「哼,看來兇手是玩了一招時間差的小把戲。」
胖磊口中的「時間差」是我們經常遇到的一種逃避手段,最為經典的案例莫過於去年刑警隊偵辦的一起系列入室盜竊案。這也是刑警隊有史以來偵辦時間最長的盜竊案。究其原因,正是嫌疑人利用了「時間差」來打馬虎眼。嫌疑人每次作案都會帶大量的食物,在盜竊結束之後,並不著急離開小區,而是在小區內找個偏僻的角落躲個一兩天,等事情平息之後,他再混入來往的住戶中離開小區。這麼做的好處就是,可以巧妙地避開警方偵查的黃金時間。但俗話說得好,「自作孽不可活」,每次作案都用這種套路,自然也會引起偵查員的警覺,經過長達數月的細心偵查,嫌疑人最終還是難逃法網。
既然出口已經確定,那胖磊就有理由懷疑兇手是在玩「時間差」。3個半小時之後,猜測變成了現實。
「妹的,果然被你胖爺說中了,這孫子是5月2日凌晨4點離開的,也真夠有牙口的,竟然在塌陷區待了近4天。」隨後,胖磊將帶有嫌疑人的影片拖入處理軟體,在他反覆的除錯下,原本模糊一片的監控,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一支菸後,胖磊點選「output(輸出)」按鈕,影片在進度條的覆蓋下,轉換至新建資料夾中。
處理好的影像只有1分45秒,雙擊播放,只見嫌疑人手中抱著長方形物體翻越欄杆走到公路最南側,1分20秒後,一輛轎車停下,嫌疑人乘車離開。因為紅外探頭在夜晚顯示為黑白影像,所以捕捉到的畫面效果並不理想。
明哥反覆播放影片,然後說道:「我們可以提取幾個關鍵點。
「第一,通過衣著款式和走路姿態分析,畫面上的人百分之百就是嫌疑人。
「第二,當汽車遠光燈照射時,嫌疑人手中的長方形物體發生鏡面反射。以手臂為參照物計算,該物體長約50釐米,寬30釐米,有點兒像玻璃相框,丁勝車上沒有這種東西,它一定是來自塌陷區。
「第三,嫌疑人翻越欄杆時沒有戴手套,小龍,這個交給你。」
「明白!」
明哥開啟電子地圖,在白紙上寫了一個數字「5.6」,繼續說:「第四,就是嫌疑人乘坐的車。咱們市的計程車以桑塔納、奇瑞為主,均安裝有頂燈,監控上這輛車不管外觀還是標誌,都不屬於計程車的範疇,懷疑是私家車的可能性較大。
「凌晨4點,路上的車流量不大,沿著這條路直線向西行駛5.6公里,有一個卡口攝像頭。整條路限速每小時70公里,轎車在全速行駛的情況下,那它到達卡口的用時為4分47秒。接下來只要掐準時間,逐一排查,便可篩選出嫌疑車輛。」
十二
黢黑的山洞中燃著篝火,一隻金黃脆皮的野兔在火焰的炙烤下發出陣陣誘人的香味,在火光的映照下,一個被放大了數倍的男人身影在洞壁上不停晃動。他邊哼著小曲邊轉動著木質烤架,野兔身上的油脂發出「嗞啦嗞啦」的脆響。
「樂哥,距離約定時間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司元龍怎麼還沒來?」說話的不是別人,他是樂劍鋒現在唯一信任的人,丁磊。
樂劍鋒拿出鑷子把篝火中的木炭扒拉到一邊,只留下星星之火保持野兔的溫熱,做完這一切,他起身走向洞內。山洞內部是一間被改造的影片監控室,此時丁磊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塊液晶螢幕。
顯示屏一分為五,埠連線著即時監控,5個監控將一套10平方米的房間無死角地拍攝下來,室內陳設很簡單,僅有一臺正在執行的臺式電腦,其中5號畫面正對顯示器,透過畫面可以清晰地看到操作電腦的所有細節。
「司元龍這小子會不會不敢來了?」丁磊問。
「別看司元龍平時嘻嘻哈哈沒什麼脾氣,以我這一年對他的瞭解,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比誰都有膽識,否則我也不會把他捲進‘行者計劃’。」
「那為什麼他到現在還不來?難道……」丁磊欲言又止。
樂劍鋒眉頭緊鎖,他似乎也想找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液晶屏下方的計時器顯示出紅色數字,截至兩人對話結束,距離約定時間已過去了40分鐘。
「難道又發生棘手的案件了?」
就在樂劍鋒猜測之時,監控室主機箱發出了尖銳刺耳的「嘀嘀」聲。
「有人在撬鎖。」
氣氛突然變得異常緊張,樂劍鋒緊盯著計時器:1分鐘,2分鐘,3分鐘,4分鐘,4分30秒,4分40秒……
「吧嗒」,4分56秒後,房門被推開一條縫隙。
「對方戴著口罩、手套、鴨舌帽,看不清到底是不是司元龍。」丁磊說著快速將手指置於「delete(刪除)」鍵上,只要對方身份有疑,他便會第一時間將所有資料遠端刪除。
「超c級鎖芯,4分46秒開啟,放眼整個雲汐市只有司元龍有這個本事;我和司元龍在一起生活過一年,他的行走姿態和運步習慣我再熟悉不過,雖然對方做了如此隱蔽的偽裝,但是我還是可以肯定他就是司元龍。」
丁磊:「下一步怎麼辦?」
樂劍鋒:「把5號螢幕放大,我給司元龍的解鎖密碼經過特殊加密,前5次輸入都會顯示密碼錯誤,只有輸到第6次才能解鎖,如果司元龍把這件事告訴了別人,在多次顯示錯誤後他一定會找人求證,假如此事只有他一人知道,以他的性格,他一定能開啟電腦。」
丁磊按照樂劍鋒的要求將5號畫面切換至全屏,此時臺式電腦的顯示器、鍵盤均被高畫質攝像頭抓拍得清晰可見。
司元龍走進屋內環視一週,在確定沒有危險後,他小心翼翼地來到電腦旁。移動滑鼠,黑色屏保消失,鎖屏密碼框出現在螢幕正中。他憑著記憶將樂劍鋒留給他的18位密碼輸入其中,敲擊回車後,密碼框的下緣出現了「error(錯誤)」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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