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元龍頓生疑惑,他伸出食指,一鍵一鍵地把密碼又小心翼翼地敲擊了一遍,可回車後,還是出現了「error」字樣。
司元龍雙目微閉,一分鐘後,他重新睜開眼睛,以3位為分段,又嘗試了一次。
3次錯誤提示後,司元龍從椅子上起身,沒有再繼續嘗試。
丁磊:「樂哥,這小子不會放棄了吧。」
「用過銀行卡取錢的人都知道,密碼輸錯3次卡便會被凍結。如果司元龍把這件事告訴了其他人,他不會輕易嘗試第3次,從這一點可以推斷,司元龍絕對靠得住。接下來就要看他到底信任不信任我,假如司元龍對我有任何懷疑,他一定會到此為止不再嘗試。」
丁磊:「可按照正常人的思維,都輸錯了3次了,他怎麼可能還會繼續?」
樂劍鋒:「因為雲汐市技術室沒有一個正常人。他們不會懷疑自己的記憶力,我告訴了他密碼,並沒有告訴他輸入幾次,今天的結局不外乎兩個:第一,司元龍覺得我在耍他,離開安全屋;第二,司元龍堅信我給他的密碼正確,成功解鎖。如果他是第一種人,我也不敢將咱倆的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
畫面那邊,司元龍捏著下巴在屋內來回踱步,從他擰在一起的眉頭看,他的內心正在無比糾結某事。在無法確定司元龍下一步計劃的前提下,丁磊又將手指悄悄地移回了「delete」鍵上。
而就在這時,司元龍突然停住腳步,他彎下身子再次將密碼輸了一遍。「error」提示第4次顯現。
「還有最後2次,他會不會再輸?」丁磊手心滲出汗水。
司元龍拿起鍵盤仔細觀察,當確定所有鍵鈕均無錯位後,他第5次輸入了密碼。
錯誤提示依舊出現,然而與之前不同的是,司元龍沒有了剛才的煩躁,他的眼角反而眯成了一條縫隙。
丁磊:「樂哥,司元龍他……」
「他在笑。」
「笑?」
「因為他發現了數字中的秘密,我留下的手稿中,有6個數字6,其中5個數字書寫筆順錯誤,以司元龍對筆跡的鑑定能力,他肯定能猜出其中的緣由。」
丁磊豎起大拇指:「難怪你說技術室裡沒有一個正常人,就算智商再高的人也不會想明白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不得不承認,他們的思維真的很逆天。有時候連我都自愧不如。」
影像中,司元龍表情輕鬆,他第6次嘗試後,終於解鎖了電腦螢幕。鎖屏框消失,電腦桌面上樂劍鋒留下了一行小字:「d盤有一個加密資料夾,把開機密碼換成右手序便可解開,你想知道的答案都在這個資料夾中。」
與此同時丁磊也看清了字跡,他問:「樂哥,右手序是什麼?」
「我在紙上留下的程式碼是用左手書寫,右手序是按照右手書寫的習慣把數字再重新排列,這樣得到的新密碼會出現特殊符號,只有對書寫特徵有深入研究的人才能拼湊出最後的密碼。在雲汐,除了司元龍沒人能辦到。」
丁磊驚歎:「樂哥,沒想到你竟然留了這麼多手?」
「鮑黑從金三角購買的毒品還在市面上銷售,‘鷸蚌相爭’的場面是我最不想看到的。‘行者計劃’的‘老闆’已經找到冷啟明,從上次冷主任對我說話的態度分析,高層應該還在懷疑是我吞掉了這批貨,所以我沒的選,只能把司元龍拉下水。」
「我還是不明白,司元龍到底能起什麼作用?」
「他本身起不了重要作用,但是他可以撬動冷啟明。冷啟明和司鴻章情同父子,他雖然表面上對司元龍嚴厲,但實際上他一直把司元龍當親弟弟看待,現在司元龍被我拉下了水,冷啟明不會不為所動。
「我曾經懷疑過行者計劃的‘老闆’是內鬼,但仔細一想似乎站不住腳。試想,如果‘老闆’是內鬼的話,他肯定會想方設法把我留在科室,這樣他們便可以放心大膽地把‘5億元毒品’快速銷售掉,可‘老闆’並沒有這麼做。我離開科室這麼長時間,‘老闆’也沒有對我採取行動,顯然‘老闆’始終懷疑是我吞了毒品,他們認為只要盯住我,就能找到毒品的下落。可是殊不知,毒品已悄然在市面上銷售了。
「內鬼的意圖很簡單,他是想利用我分散‘老闆’的注意力,這樣他們就能肆無忌憚地把毒品處理掉。所以單從這一點分析,‘老闆’也被蒙在了鼓裡。如不是技術室的陳國賢發現了毒品會發生顏色反應,你我現在都還被內鬼玩弄在股掌間。」
「阿樂,你的意思是想通過冷啟明和‘老闆’接上頭?」
樂劍鋒點了點頭:「冷啟明為人沉著冷靜,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他的眼睛,我從進入科室第一天就能感覺出來他對我有所懷疑,但是他還是放心把我放在司元龍辦公室裡,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有把握保證司元龍的安全,所以司元龍的一舉一動絕對逃不過冷啟明的眼睛。電腦裡完完整整地記錄了我們調查的所有內容,我相信只要司元龍知道內容,冷啟明就一定有辦法知道所有真相。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責任就越大,這個重擔司元龍挑不起來,冷啟明不會袖手旁觀,他是聰明人,他能猜到我在想什麼,所以他一定會主動和‘老闆’碰面。」
「可就算冷啟明找到了‘老闆’,單憑這些資料,高層就能輕易相信我們?」
「不用擔心,我還有辦法。」
十三
刑警隊辦案區外,葉茜端著筆記本向我們介紹:「車主名叫郝帥,男,26歲,畢業於灣南省理工大學,畢業後在西部的村莊裡種植菌菇。據調查,他沒有作案時間,也不存在作案動機。」
我問:「也就是說案發當晚郝帥只是剛好路過?」
葉茜:「對。」
明哥:「人現在在哪裡?」
葉茜:「在詢問室。」
透過詢問室的玻璃窗,郝帥略顯緊張地坐在桌子拐角,他不停地用手扶起鏡框,顯得有些不安。
「小夥子,要不要再給你來杯水?」
郝帥尋聲望去,明哥那張自帶寒冰屬性的臉,又在他本來就脆弱的小心臟上狠狠地踢了一腳。
郝帥沒有說話,我心領神會地放了一杯熱水在他面前:「找你來沒有別的事,就是問一點兒情況,問完你就能走。」我見縫插針地說了句。
「哦,您想問什麼?」郝帥把水杯握在手中,說話的語氣也平和了很多。
見「前戲」已鋪墊得差不多,明哥開啟筆記型電腦,把嫌疑人乘車的那段影片調了出來:「麻煩你仔細看看,能回憶起多少是多少。」
郝帥點頭示意,明哥敲了一下空格鍵。胖磊擷取的影片並不長,進度條沒走多久就到了末端,郝帥觀看全程,始終眉心緊蹙,從他的表情不難推斷,要想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估計還有些難度。
「警官,不瞞您說,為了能趕上早市賣蘑菇,我每天凌晨都會走這條路,從影片上看,我應該是停車載了一個人。」
明哥:「對,我們現在就要找這個人。」
郝帥撓撓頭:「警官,我每天都能從這條路上拉一兩個人。」
「滴滴快車?」
「不,免費的。」郝帥喝了口熱水,「西部經濟比較落後,往市裡去的公交車就那麼幾趟,我每天都能遇到去城裡做買賣的農村人,他們有些人為了省2元錢,起早步行去市區,遇到這樣的,我能載一個就載一個。從日期上看,這都過去十幾天了,我真的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
「想不起來也屬正常。」明哥換了一種語氣,「那你再回憶回憶,你載的這些人中,有沒有一個人懷裡抱著長方形的玻璃框,而且到地點後他還主動給你錢?」
郝帥沉思默慮片刻後,忽然瞪大眼睛:「對了,我想起來一件事。是有這麼一個人,我當時打的遠光燈,路邊突然一個反光把我照得眼前一黑,我下意識地踩了剎車,還好車速不快,車停下後,有一個年輕人走了過來,我問他是不是要搭順風車,他點了點頭,於是我讓他坐在了後排座上。」
明哥:「對方有沒有說要去哪裡?」
「他好像不怎麼喜歡說話,只說把他帶到市區就成。」
「哪裡的口音?」
「本地口音,下車後他還扔給我50元錢。」
明哥雙手插兜在屋內來回踱步:「以咱們市計程車的起步價,從那裡打車到市區不過20元,如果是本地人,不會不知道價格。給50元錢未免有些太多了。」
「哦,對,警官您不說我又忘了一點,他上車後,看見我車上有一份雞蛋灌餅,就問我能不能給他吃。我尋思能張口要飯吃的,肯定也有難處,於是我就給了他。他三兩口就吃完了,看樣子有段時間沒吃飯了。後來這個人下車時還說了句‘謝謝你的好心和早飯’,他走遠後,我才發現座位上放了50元錢。」
明哥突然臉色一變,趕忙問道:「市區里路燈光線充足,你有沒有發現他渾身髒兮兮的?」
郝帥:「對,是不乾淨,尤其是頭髮,感覺有好多天都沒洗了,油膩得很。」
明哥起身,禮貌地伸出右手:「謝謝你的配合,咱們今天就到這裡。」
送走了郝帥,明哥召集科室所有人開了一個短會。
明哥:「從郝帥的筆錄中,我們能得到以下幾點資訊:
「第一,嫌疑人為本地人,出手闊綽,穿衣風格時尚,經濟水平應該不低。
「第二,嫌疑人從塌陷區出來時,向郝帥索要食物。這不符合年輕人愛面子的心理,恰好證明一點,他多天沒有進食。
「第三,嫌疑人在殺人時,曾使用過大號生塑膠盆沖洗現場,生塑膠盆市面上沒有售賣,在塌陷區就地取材的可能性較大。
「第四,嫌疑人對塌陷區的地形瞭如指掌,若不是長期生活於此,根本不可能在黢黑的夜裡摸清道路。
「綜合以上四點,嫌疑人作案後就住在塌陷區內,而且我有理由懷疑,他極有可能就是塌陷區的原住戶。」
胖磊開啟了航拍影片:「沒有拆遷的房子都集中在西南邊,嫌疑人剛好也是從這個方向離開的,嫌疑人這4天會不會就待在這裡?」
明哥:「極有可能。現在是中午11點,我們爭取在天黑之前,找到嫌疑人在塌陷區的落腳點。葉茜。」
「冷主任您說。」
「聯絡派出所,調取塌陷區原住戶的戶籍底冊,把符合條件的人全部篩選出來備查。」
十四
有了鞋底花紋,找尋嫌疑人的落腳點並非難事,而且整個西南方未拆遷的房屋僅有區區十來間,就算一間一間搜,也不需要耗費太多精力。
我們由北至南依照順序才走到第3家,便確定了地點。院牆上那塊鏽跡斑斑的門牌寫著「鎖頭村82號」。
胖磊端起相機,調光,對焦,按快門,一氣呵成。我也趁機拍了一張,用微信發給了葉茜。
這是一套坐北朝南的殘敗院落,院內僅有兩間破瓦房。因多年無人居住,地面上落滿了厚厚的浮灰。
在沒有屍體的現場中,痕跡檢驗員是勘查主力,制訂好勘查計劃後,我和胖磊一組進入了室內。
這種現場對我來說就是「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前後僅用了不到20分鐘,我便從屋內走出。
「現場什麼情況?」明哥問。
我回:「東西兩間破瓦房,我只在東間內發現了鞋印。足跡分佈密集凌亂,嫌疑人曾在屋子裡長時間活動。另外,我提取到了大量指紋樣本,經比對是嫌疑人所留。另外,牆面上有矩形轉移痕跡,那裡之前應該懸掛有玻璃框。」
老賢猜測:「會不會是全家福之類的照片?」
明哥搖搖頭:「屋內僅有寥寥幾件破傢俱,搬家搬得很徹底,如果掛的是家人的照片,哪兒有不取走的道理?」
「有道理。」胖磊附和,「照片這東西,對很多人來說寄託的感情不一樣,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則哪怕是再舊的照片,也不會有人輕易丟棄。」
正當我們討論之際,葉茜騎著車趕了過來。
「查到了戶主資料。」
明哥:「說來聽聽。」
「戶主名叫王建港,因涉嫌綁架殺人已於十多年前被執行死刑。他老婆叫李雪,王建港被槍決之後沒幾年,李雪也因病去世。王建港有一個兒子,名叫王滿,據管片兒民警說,他常年在深圳,具體幹什麼不清楚。這是王滿的戶籍照片。」
胖磊接過照片端詳了好一會兒:「從臉部的輪廓來看,有些神似。」
葉茜:「王滿不管從年齡、身高均符合嫌疑人的特徵,我們還查到,其在案發前一個月曾坐火車從深圳回到雲汐,至今都沒有返程資訊。」
明哥:「深圳對暫住人口管理十分嚴格,知道了身份資訊,找到王滿在深圳的住處應該不難。」
葉茜:「我們聯絡了深圳警方,王滿的落腳點已經查清。」
明哥:「好,告訴徐大隊,讓他安排幾個偵查員和我們一起,趕最早的一班飛機去深圳。」
有了指紋和鞋印,我們只要在王滿的住處提取一些比對樣本,所有疑問便可迎刃而解。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調查,王滿正是本起殺人拋屍案的真正元兇。
十五
道家啟蒙書《增廣賢文》裡有這麼一句話:「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所謂「橫財」在法制不健全的古代,被稱為「不義之財」。或偷或搶,打家劫舍。而這些手段膽敢用在當今的法制社會,絕對是在自掘墳墓,於是那些有「暴富」念想的人,就把希望寄託在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方式——「賭博」上。
說起賭博,在我們國家可謂歷史悠久,據野史記載,當年我們的祖先一個個還穿著「悟空款」花皮裙時,就已經開始用賭博的方式分配獵物。縱觀上下五千年,除了當前社會,幾乎歷朝歷代都沒有把賭博列入明令禁止的範疇。也正是因為有這種「賭博文化」的沉澱,很多人對於賭博的態度相當麻木。在許多人眼裡,賭博就是一種刺激的娛樂方式而已。
俗話說得好,「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靠賭場發家的丁勝,自然知道其中的貓兒膩。「十賭九詐」,這也是他家傳的祖訓。
1977年「文革」剛結束,丁勝那個因開設賭場被批鬥了整整10年的爺爺終於熬到了大限。這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為了保證香火能夠延續,丁勝的爺爺早就未雨綢繆,在自家的祖墳裡埋了幾萬銀圓,以備不時之需。1983年,中國進入改革開放的黃金時期,古董交易也隨之活躍起來,那時剛滿18歲的丁勝瞅準時機,遵照爺爺留下的口頭遺囑,從墳裡刨出一罈銀圓,換回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從小就奉爺爺為偶像的丁勝,自然很想像爺爺那樣成就一番事業。開賭場,成了他的不二選擇。
丁勝的父親是個「癆頭」,常年一副氣息奄奄的模樣,他這種狀態,自然管不了雄心勃勃的丁勝。然而人要成事,必須講究「天時、地利、人和」。而巧的是,丁勝起家時,三個條件被他佔得滿滿當當。
先說「人和」。不管幹什麼事,單打獨鬥肯定行不通,就連玩個遊戲都講究組隊刷怪,而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只要有錢,就等於有了人脈,錢就等於人,這一點毋庸置疑。
再說「地利」。雖說當年「打土豪,分田地」讓丁勝家的土地所剩無幾,但好在那時候的人都看中耕地,建築用地並不受人待見。當年抄家時,丁勝爺爺花重金賄賂村主任,保住了隱蔽在山中的賭坊。也正是這家賭坊的存在,才讓之後的丁勝混得如魚得水。
說完前兩樣,再聊聊最重要的「天時」。所謂「天時」也就是一個人的「時運」,說白了就是「機會」。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都知道,1978年至1983年可謂是中國法制改革步履維艱的5年,嚴重暴力性犯罪頻發。丁勝選擇在這個法律尚未健全的年代開賭場,絕對是趕上了「黃金時間」。
那有人要問了,是不是湊齊這三樣,就能張燈結綵、開門迎客了?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丁勝爺爺年輕時,中國處在動盪之中,那個時候,只要搞定當地官員,你把賭坊開在警察局門口都不會有人過問。雖說20世紀80年代也很少有人過問賭博這種小事,但丁勝心裡清楚,「槍打出頭鳥」,吃「夜食」的,還是要深藏若虛。
丁勝打小就常聽爺爺說,賭是一門學問,沒有人剛接觸就能一擲千金,如何讓「小賭怡情」變成「豪賭傷身」,裡面的門道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丁勝深得爺爺真傳,他知道,厲害的賭場盯的不光是賭徒手裡的錢,還有他們好賭的「心」。
在他看來,把新手變成賭徒一定要經過三個步驟。
第一步,給甜頭。
大多數賭客頭一次進賭場,都想著怎麼把1元變10元,10元變100元,如果上來就輸,自然就失去了興趣。丁勝的賭場分為三個區域,「新手區」「老手區」和「vip區」,「新手區」輸贏很小,但贏錢的機率很高,一旦你在賭場中混成熟客,自然會有人把你引進「老手區」,這裡雖然輸贏很大,但放水率也能達到60%,也就是說,進到這裡,你的勝算還能保證在六成上下。如果說前兩個區域都在花錢養肉,那神秘的「vip區」絕對就是boss(老闆)的最大招。除非你能控制自己,贏錢就金盆洗手,否則沒有一個人可以闖過這最終的關口。丁勝這種放長線釣大魚的經營模式,需要雄厚的資金做後盾。
第二步,配人手。
錢送出去不算本事,散出去能成倍地收回來才叫能耐。要想回錢,就需要人手。
賭場中人按照三六九等劃分,最低等的,名為「鉤子」。「鉤子」在社會上有自己的人脈,喜歡穿梭於花街柳巷,他們的主要工作就是給賭場帶來賭客,從中抽取提成。
如果說「鉤子」是對外,那「練子」就是對內。「練子」是行話,俗稱「托兒」,不管大小賭場,都流傳著「一賭三托兒」的說法。「一賭三托兒」從字面上就很好理解,一個賭局,甭管多少人來,反正這「托兒」絕對是3個起步。
剛入門的賭客,多會選擇押寶、猜雙這種簡單的賭局試水,合格的「練子」要在賭局上配合默契,收放自如,牢牢控制賭局的輸贏走向,而且還要伺機「點水」,讓入門者嚐到甜頭。賭局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場戰役,而「練子」和賭客的角色,就好比手遊裡的「王者」與「青銅」。
賭場中「鉤子」和「練子」只是基礎配置,再往上,就需「彩旗」出場。這裡的「彩」,指的是「手彩」,也就是「千術」;「旗」便相當於賭場的「招牌」。所謂「彩旗」就是賭場培養的「老千」。他們有的喬裝成「荷官」,有的化身為「賭客」,毫不誇張地說,他們絕對是主宰賭客命運的一群人,賭客走出賭場,是死是活,全在他們一念之間。
第三步,宰客。
魚已上鉤,人也配齊,接下來就該宰了。
人一旦進入賭場,實際上就等於把自己送上了「屠宰」流水線。「屠宰」過程往往會分為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洗肉」。行裡一般將賭客稱之為「肉」,而「洗肉」其實就是一個「洗腦」的過程,賭場會把「小賭怡情」發揮到極致,讓你手頭一有錢,就會想著去「玩兩把」。
第二階段,「打肉」。一旦「肉」被洗成,接著就該被「打」了。「出來混,遲早要還的」,賭場不可能讓你一直贏錢,等你真正地沉迷之後,賭場便開始讓你慢慢放血。為了「放長線釣大魚」,賭場會故意讓你有輸有贏,這樣會給賭客造成一種假象:「輸的錢,只要運氣好,就一定能贏回來。」如此一來,很多人輸錢後,不會懷疑賭場做了什麼手腳,只會怪自己運氣不佳。當賭客在輸贏之間來回徘徊時,到最後他們輸掉的,可能不只是手裡的現金,還有他們的車房。
第三階段,「割肉」。如果賭客身上的錢都被扒完了,還想翻本兒怎麼辦?那就只能「割肉」了。在賭場裡,哪怕你輸得連口水都喝不上,只要你不欠錢,賭場老闆依舊可以奉你為上賓,好煙好酒地伺候著。因為這時候,賭場看中的已不是錢,而是你這個人。不管大小賭場,都有「爪子錢」(高利貸),只要你想賭,他們可以閉著眼給你換籌碼,對賭場來說,他們損失的不過是幾個塑膠片,而對賭客來說,有可能走出賭場就面臨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第四階段,「燻肉」。賭場既然要搞你的人,就算給你萬貫家財,也不可能讓你帶出賭場。賭客只要在「借貸合同」上簽字畫押,那就等於進入了最後一個階段,「燻肉」。「燻肉」狀態下的賭客,揹著滿屁股債不說,在熟人面前也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再加上高利貸的「雪上加霜」,心理承受能力稍微差一點兒的人,估計都有尋短見的念頭。
可人都惜命,「好死不如賴活著」,能有勇氣「拔劍自刎」者絕對寥寥無幾。這種日子就好比被囚禁在黑暗中,你每天都在渴望自由,但你已無能為力。而當你徹底無助時,忽然有個人站在你面前對你說:「幫我做一件事,你就能獲得自由。」到了那個時候,你絕對不假思索,牢牢抓住這根救命稻草。於是,新一代的「鉤子」便應運而生。
「鉤子」收入很低,要想償還賭場的「爪子錢」,就要主動學習「手彩」,把自己變成「練子」或「彩旗」。當所有賬目全部還清,老「彩旗」的位置會被新「彩旗」取代,而重獲自由的這些人,無一不是看清了「賭博」的本質,要麼另起爐灶禍害別人,要麼金盆洗手再不沾賭。
丁勝靠著這套成熟的運營模式,在雲汐市賭行中如魚得水,甚至有些賭界的老前輩都來「不恥下問,求取真經」。丁勝爺爺混社會時,靠的就是「仗義」二字。丁勝自然也遺傳了爺爺的性格,只要有賭行的人前來詢問,他一定是傾囊相授,絕不保留。也正是因為丁勝這種「夠義氣」的做法,賭行的老輩人都推選他為「大座椅」,這「賭王」的稱號也在雲汐市的賭徒中不脛而走。
《西遊記》第三十三回有這麼一句話,叫「樹大招風風撼樹,人為名高名喪人」。1983年的「嚴打」,丁勝逃過一劫,可1987年的一次「實名舉報」,著實讓丁勝栽了一個大跟頭。舉報者名叫孫少峰,是丁勝賭場裡的一名「彩旗」,共欠丁勝23萬,在那個雞蛋僅賣1毛錢一個的年代,23萬足夠讓他給丁勝賣一輩子命。雖說丁勝對他不薄,但沉重的心理負擔還是促使他冒著被報復的風險寫了一封舉報信。當天夜裡,上百名荷槍實彈的民警把賭坊團團圍住,丁勝等骨幹被端了個底朝天。
同年10月,丁勝因開設賭場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丁勝服刑前,為了防止仇家報復,與妻子協議離婚,從那以後,丁勝褪去「輝煌」,開始了牢獄生活。
十六
蹲過「號子」的人都說監獄是個小社會,更有人開玩笑說:「吃一年牢飯,抵四年大學。」話糙理不糙。丁勝在牢裡遇到了各個地方的賭場老闆,比他幹得大的比比皆是,他們這些人之所以被抓進來,都有一個通病,就是太高調。生意一旦做大,就容易膨脹,忽略了「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的江湖道義。在「蹲號」的日子裡,丁勝始終在想,如果當年只讓孫少峰簽下10萬元的欠條,自己現在還會不會吃這口牢飯。
1995年,丁勝減刑釋放,多年的牢獄生涯,磨平了他的鋒芒,他原本以為妻兒會在厚重的鐵門外等著他回家,可遺憾的是,直到獄警將他送出高牆,他也沒見到日思夜想的家人。
回到家裡,他撥通了妻子暫住地的固定電話,接電話的是個男人,聲音渾厚有力,電話那邊始終重複著一句話:「請問你找誰?」丁勝握緊話筒沒有應答,這個結果他似乎早已預料到,妻子沒有換電話,似乎也是想用這種辦法告知實情。丁勝能做這麼多年的賭場老闆,情商自然不低,既然事已至此,強扭的瓜也沒什麼味道。
丁勝本以為出獄後能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日子,可現實卻跟他開了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玩笑。人心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當它受重創時,你會很自然地想到曾經的輝煌。在獄中,他聽到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有錢就等於有了一切。」丁勝嘗過日進斗金的甜頭,既然老天不讓他過安穩日子,那他還想再一次鋌而走險。
雖說與社會脫節8年,但丁勝憑藉當年的號召力,開個中等規模的賭場絕非難事。1997年,經過兩年的運籌帷幄,丁勝在雲汐市的深山中又開了一家極為隱蔽的賭場,而這次賭場的老闆換成了一個年過古稀的老頭,丁勝本人則藏於幕後,掌控全域性。
在監獄中吸取多方經驗的他,這次為人低調許多,除了幾個知根知底的小弟,幾乎沒人曉得賭場的內部運作。隨著法律制度的逐漸完善,賭場的經營模式已不能和以前同日而語。10年前,賭場講究「放長線釣大魚」,而10年後多以「短、快」出奇制勝。這樣做的好處是,賭場可以在短時間內獲得豐厚的回報,但這種殺雞取卵的方式,還是有些違背丁勝的意願。於是他在賭場中尋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想要「細水長流」。
創新的改制使得賭場不再有那麼強的「掠奪性」,如此一來,前來嚐鮮的新手也逐漸增多。丁勝的賭場和其他場子相比,雖然賺錢不多,可人氣絕對最旺。
經過一年多的整合,賭場逐漸走上正軌,他原本想等賺足本錢就金盆洗手,可一件事的出現,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
那是1998年的一天深夜,丁勝帶著賭場小弟在街邊的大排檔推杯換盞,就在眾人酒意正酣時,一輛賓士轎車停在了攤位的前方,從車上走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10年前寫舉報信的孫少峰。
「我當是誰大半夜的在路邊吵吵,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駱駝哥啊。」孫少峰不請自來,坐在了丁勝的跟前,而他口中的「駱駝」,正是丁勝在江湖中的綽號。
丁勝上下打量了一眼西裝革履的孫少峰:「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少峰嗎?看這身行頭,這些年混得不錯啊。」對方既然主動挑事,他當然不會忍氣吞聲。
孫少峰冷哼了一聲:「要不是當年被您逼得家破人亡,我也不會破釜沉舟在賭場裡學‘手彩’,也正是有了這個本事,我才賺到了第一桶金,否則我還真走不上正道。」
丁勝略帶鄙夷地看著孫少峰:「你好像漏說了一件事。」
「哦,對。」孫少峰一拍腦門兒,「我當年還給公安局寫了一封舉報信。」此言一齣,丁勝的幾位小弟已經揎拳捋袖。
孫少峰微微一笑,指了指頭頂的監控:「現在是法制社會,我雖然不怕你動手,但也不妨告訴你,我現在是知名企業家,跟我打交道的都是政府官員,你們要敢動我,可以想想後果。」
丁勝壓了壓手,示意不要輕舉妄動。
孫少峰起身整了整衣裝:「駱駝,香港都回歸了,現在講究的是法律,你那一套行不通了,在雲汐市,敢動我的人沒有幾個,下次見到我,是龍你給我盤著,是虎你給我臥著,否則我不介意在公安局局長面前再舉報你一次。」
「你……」
孫少峰並沒有理會丁勝,徑直走到了賓士車前,站在路邊的司機一路小跑將手臂扶於車門之上。上車前,他停頓了幾秒,轉身說道:「駱駝,咱倆這輩子未完待續。」
十七
丁勝這輩子最痛恨的人有兩種,一是沒有原則不守規矩之人;二是趕盡殺絕不留後路之人。而孫少峰把這兩條演繹得淋漓盡致。
從18歲出道,丁勝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近20年。既然對方已經欺負到自己頭上,他也只能「忍無可忍,無須再忍」。俗話說,「心不狠,江山不穩;心不黑,必吃虧」,這個仇他必須要報。不過,多年的牢獄生活,讓他深刻地理解到「意氣用事」是多麼愚蠢的做法,為了不讓復仇計劃露出馬腳,他決心用幾年的時間去沖淡所有人的記憶。
孫少峰有一個剛上小學的兒子,對老來得子的孫少峰來說,這個兒子,比自己的命都金貴。丁勝隱忍一年後決定直插軟肋,一定要讓孫少峰痛得徹底。
眼看時機成熟,他把一個名為張潘的「鉤子」約進了茶館。
「駱駝哥,您今天怎麼有空找我?」張潘有些受寵若驚地坐在丁勝對面。
丁勝微微一笑,把剛沏好的一杯茶擺在他的面前:「潘子,你現在還欠賭場多少‘爪子錢’?」
張潘一臉尷尬:「還……還……還差30多萬。」
「哦,看來,還有不少呢。」
「駱駝哥,您放心,我在場子裡絕對賣力,爭取拉更多的客人過來。」
丁勝右手一抬,潘子頓時語塞。
「我請你來不是聽你表決心的,你的為人,我駱駝看在眼裡。」說著,丁勝從口袋中掏出一張「欠款協議」遞了過去,「看看這張是不是你的?」
張潘雙手接過,連忙點頭稱是。
「幫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後,咱倆的賬一筆勾銷,另外你還能獲得一大筆意外之財。」
見丁勝表情肅穆,張潘有些忐忑:「什……什……什麼事?」
丁勝拿出一張照片推到張潘面前:「把這個孩子給綁了,勒索100萬,事成之後,欠賬一筆勾銷,100萬歸你。」
「駱駝哥,你……你……你讓我去綁架小孩兒?」張潘雖說底子不乾淨,可綁架這麼大的案子,他可從來沒幹過。
「不用這麼緊張,訊息我已幫你打探好,孩子他爹很有錢,不缺這100萬,而且他很疼自己的兒子,我覺得他報警的可能性不大,這100萬,你穩賺。」
「駱駝哥,我……」
「你也不用著急回絕,這樣,只要你肯幹,除了我剛才說的那些。假如,我是說假如事情敗露,讓你蹲了‘號子’,我每年補給你5萬元,你看這樣行不行?」
張潘豎起耳朵,有些不可思議:「駱駝哥,你說什麼?30萬一筆勾銷,我每年還能拿到5萬?」
「對。如果你不願意幹,我就去找別人。」
張潘慌忙起身,一把將丁勝按在椅子上:「哥,別走,我幹,我幹!」
丁勝手下那麼多「鉤子」,他之所以選擇張潘,就是看中了他口風極嚴,若是把他放在「抗戰」時期,絕對是幹特務的好材料。至於張潘會不會答應,丁勝早就成竹在胸,一年5萬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麼,但是對張潘來說絕對是天價酬勞。所以他料定張潘抵不過誘惑。
張潘同意後,兩人又在茶館中商討細節,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丁勝覺得還是再找個幫手比較妥當。而這個提議也得到了張潘的雙手贊成。
十八
1985年10月23日,鄧小平同志在會見美國高階企業家代表團時說:「一部分地區、一部分人可以先富起來,帶動和幫助其他地區、其他的人,逐步達到共同富裕。」從那以後,「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口號,便在中華大地宣傳開來。雲汐市作為煤炭型能源城市,在「先富起來」的人群中,礦工要佔有很大的比例。
早年,國家對煤炭資源監管並沒有那麼嚴格,私採濫挖現象在礦區尤為常見,只要勘探隊在某某村子發現煤炭,不出一週,一個個鼴鼠洞似的煤窯,就能在村子裡遍地開花。在能源極度匱乏的年代,煤炭又被稱為「黑金」。礦區只要哪裡出煤,煤販子就像螞蟻聞到甜食一樣蜂擁而至。快速的變現率,讓礦區的每一位村民都嚐到了暴富的快感。
鎖頭村,礦區中藏煤量前三名的村落,據私人勘探隊說,鎖頭村的煤炭就算可勁兒地挖,挖個五六十年也絕對沒有問題。訊息傳開,一來讓外人羨慕,二來也讓村民麻木。村裡的人普遍都有一個習慣,「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對「辛苦賺來的錢」和「地下挖來的錢」,人們在心態上有著很大的差異。住在礦區的村民來錢太容易,以至於他們對花錢沒有一點兒顧慮。可就算是這樣,很多人手裡依舊握有大量閒置資金。那時候,人們根本不懂得什麼叫投資,路邊也沒有桑拿浴、ktv;那樣的夜晚,除了創造人類,很多人真的沒有任何追求。缺乏娛樂和宣洩渠道,手持大量現金的村民,成為「鉤子」下手的最好目標。
張潘也住在礦區,但遺憾的是,他們村除了渣土就是碎石,而這種不出煤的村落在礦區也不算少數。產煤的村子需要人手,不出煤的村子需要吃飯,雙方中和,一條穩定的產業鏈便應運而生。所以在礦井中,礦工分為「原住礦工」和「外來礦工」兩類。前者是不幹活兒卻能拿分紅,後者是捨命幹也只能解決溫飽。
人都有一個共性,就是看不得別人過得比自己好。張潘經歷過被追債的痛苦,他要拉更多的人下水,這樣他心裡才會感到寬慰。張潘在鎖頭村做礦工時,靠著三寸不爛之舌,成功把數十人「鉤」進了丁勝的賭場。而在這些人中,有一個名叫王建港的男人,成了張潘綁架計劃的不二人選。
為什麼選王建港,張潘心裡有他的想法。首先,他倆是一個窯的礦工,平時關係很不錯,場面上都「哥」長「哥」短地叫著,閒來無事,兩人還能出去喝喝小酒,吹吹牛。這樣的人,他知根知底,沒有顧慮。其次,王建港居住的鎖頭村是產煤大村,家家戶戶都不缺錢,去賭場玩的人也不在少數。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王建港很老實,不會耍心眼兒,這樣的人一旦欠下高利貸,只會想著怎麼還,不會想著怎麼跑。
確定好目標,張潘主動找到王建港。
「港哥,你來,我有事跟你說。」張潘神秘地朝王建港揮了揮手。
「咋了,潘子,是不是要請你哥整兩盅?」
「噓,你小聲點兒。」張潘把王建港拉到了一個偏僻的角落。
「幹啥,神神秘秘的?」
「港哥,上次去場子裡,你輸了多少?」
王建港搖搖頭:「沒輸,還贏了不少,不過你嫂子堅決不讓我賭了,說玩時間長了,容易陷進去。」
張潘點點頭:「嫂子說得沒錯,輸錢的人都是因為太貪,而且還沒有掌握技巧。」
「技巧?賭錢不就是看運氣嗎,還能有啥技巧?」
張潘東張西望環視一週,確定四下無人後,他小心翼翼地附耳說道:「哥,實不相瞞,我之前跟你想的一樣,但是我最近遇到一個高手,他傳授了一個必勝的秘籍給我。」
王建港不以為然:「你就吹吧,賭錢這玩意兒還能跟練功似的,有獨門絕學?」
張潘:「港哥,絕學倒談不上,至於這位高手說得對不對,咱們晚上去場子裡一試便知。」
「乖乖,聽你這麼說,我還真想見識見識。」
張潘雙手一搓:「我今天晚上準備玩點兒大的,港哥,你能不能借我500元錢(折算成現在的購買力,相當於5000元左右),贏錢咱倆平分,輸錢算我的,你看怎麼樣?」
「潘子,你可想清楚了,贏錢不贏錢倒無所謂,500元可夠你不吃不喝辛苦兩個月的,要不要玩這麼大?」
「你要是相信我,就借給我,如果不信,我找別人要去。」
「你真的這麼自信?」
「你就說借不借吧。」
王建港沉思良久,從口袋中掏出今天的分紅:「走,我陪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什麼秘籍這麼厲害。」
依照賭場的規矩,賭資超過500元,可直接進入「老手區」,張潘捏著厚厚一沓零錢,去接待室驗資之後,被一名文身男帶進了後院。
張潘:「港哥,我這個秘籍,通吃所有賭術,咱們先玩點兒啥?」
王建港依舊將信將疑:「那就去押寶,這個來得快。」
「得嘞,聽您的。」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掛著「押寶」木牌的平房。此時賭桌前圍得滿滿當當,張潘帶著王建港好不容易才擠了進來。
「100元,7點。」張潘的一句話,讓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押寶」的玩法很簡單,賭具也就3顆骰子加一個骰盅,賭客可以猜大小,猜單雙,猜對子,猜豹子,猜點數。其中猜點數難度較大,因此賠率也相對較高。除非有十足的把握,否則一般賭客都不會選擇這種玩法。而且100元,在賭桌上已算是大面值,張潘另類的舉動,引起了很多人的圍觀。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荷官用一根木條敲擊賭桌,示意下注結束。
見眾人盯著骰盅拭目以待,荷官將3顆驗視完畢的骰子放進了自動搖骰器內。
骰盅先是順時針數圈,接著逆時針數圈,接著又順時針數圈,如此反覆多次,最終才停了下來。見機器停止運轉,荷官在眾人目不轉睛的注視下,開啟了蓋子。
「232,7點。」
「潘子!真是7點!」張潘還沒說話,王建港卻率先喊了出來。
「港哥,這才剛開始,好戲還在後面。」張潘自信地抹了一把鼻尖,接著抽出500元拍在了「9點」的位置上。
就在一群人還在對張潘持懷疑態度時,荷官報出了點數:「234,9點。」
「潘子,9點,贏了,我們贏了!」站在一旁的王建港興奮得有些失態。
張潘收了賭桌上的現金,一把將王建港拽出門外。
「哎,怎麼不玩了?今天咱們運氣這麼好。」
「押寶贏得太少,咱們換個玩。」張潘雖嘴上這麼說,可他心裡清楚,他這次的主要目標是挖個坑把王建港給埋了,如果他再玩下去,周圍的賭客跟著下注,倒霉的就是賭場老闆丁勝,既然目的達到,就要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潘子,接下來玩啥?」王建港手裡握著張潘遞來的1500元錢,心理防線接近坍塌。
「港哥,咱們現在刨去本金贏了2000多元,要不要去高階廳玩一把?」
「牌九,那玩意兒輸贏可大了去了。」
「嘿,‘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咱就玩一把,贏了轉頭就走。」
「成,聽你的,反正贏的錢輸了也不心疼。」
得到王建港的首肯,張潘把錢疊成一摞在手裡使勁兒地摔了摔:「港哥,你信不信,一會兒咱們出來,就得用錢袋子裝了。」
王建港笑得忘乎所以:「在賭場裡玩了那麼久,還沒見過高階廳是啥樣的,你就別嘚瑟了,趕緊帶路吧。」
張潘「嘿嘿」一笑,帶著王建港來到了一間裝修豪華的包房內。
「咦,怎麼沒人啊?」王建港正在疑惑之際,一名身穿中山裝的中年男子從後門走了進來:「高階廳並不是天天都有人來,說吧,你們要玩什麼?」
王建港沒敢言語,而是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張潘。
張潘:「我們就2500元錢,有什麼玩法可以一把定輸贏?」
「一把定輸贏?夠刺激,我喜歡。」
張潘:「說吧,怎麼個玩法?」
「玩法很多,撲克、牌九、押寶,場子裡有的,你都可以挑。」
張潘略微思索一番:「那就撲克吧,詐金花。」
對方道了一聲「可以」,接著從身後掏出一副嶄新的撲克交到張潘手裡:「請驗牌。」
張潘當著王建港的面,指了指撲克上的防偽噴條:「是新的,沒有被撕開過,行,就用這副。」
男子點點頭,將袖子擼起,快速地將撲克洗了一遍,隨後按照規矩,他將洗好的撲克遞給了張潘,由張潘再洗一次。一切準備就緒,男子一把將撲克鋪成了弧形。「挑3張,您先請。」
張潘屏息凝神,仔細地觀察撲克背面的花紋,站在一旁的王建港,額頭微微滲出了汗珠。
說時遲,那時快,張潘瞅準機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抽出3張抓在手中。這速度快到連站在一邊的王建港也沒看清到底是什麼花色。
見張潘已把紙牌壓在面前,男子也小心翼翼地抽出3張。
雙方抽牌結束,剩下的撲克被收在一邊,男子率先亮牌:「3個6,豹子。」
當王建港看到「3個6」時,就感覺今天晚上算是白來了,可就在他對勝算不抱任何希望時,張潘卻嘴角一揚,摔出了底牌:「巧了,都是豹子,不過我的可是金錢豹!」
「我的媽呀,3個a,潘子,你揭的是3個a,5倍賠率,咱們贏大發了!」
張潘愜意地叼起煙,很囂張地對男子說道:「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拿錢去!」
男子恭敬地道了句「請稍等」,接著朝頭頂的錄影機打了個手勢。
張潘此次一共贏得12500元,加上本金,剛好是15000元。為了表示自己的赤膽忠心,張潘剛一拿到現金,就點了9000元給王建港。
「潘子,多了,多了,給我8000元就行了。」
張潘衝王建港使了個眼神,接著低語道:「哥,你就收著吧,咱有了技術,以後這都是小錢,沒必要斤斤計較。」
王建港看著手裡的真金白銀,哪裡還會對張潘有半點兒疑心。
自從那晚之後,王建港算是咬住了張潘的魚鉤。喜歡釣魚的人都清楚,要想釣大魚,不能用蠻力,必須等魚在水裡撲騰得沒勁兒了,再一把將魚甩上岸,所以張潘很有耐心。接下來的一個月裡,張潘似乎變了一個人,不管王建港怎麼勸,他就是不願再踏進賭場半步。張潘還總是教育對方,賭博這東西,要適可而止,千萬不能陷進去,否則肯定是家破人亡。王建港不信邪,揣著那9000元意外之財,天天鑽賭場,結果沒出一個月,9000元輸得血本無歸。
這一天,王建港下工時把張潘逼進了牆角:「我說潘子,你能不能把賭錢的秘籍交給我?」
「港哥,我不是告訴你口訣了嗎?」
「屁,我就是按照你口訣來的,上次贏的9000元輸得一毛都不剩了。」
「那不能怪我,只能怪你悟性不好。」
「得得得,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你悟性好,怎麼不出手了?贏一次就了?」
「港哥,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是慫,是時機不成熟。」
「時機不成熟?賭錢還要等時機?這從何說起?」
張潘見拗不過對方,一副要掏心掏肺的模樣:「港哥,跟你這麼說吧,技術我是有,但是咱們一次贏太多,很容易被人盯上,所以不能去得太頻繁,否則有命贏,沒命花啊。」
聽張潘這麼一說,王建港恍然大悟:「說得有道理啊,那這都過去一個多月了,應該可以出手了吧?」
張潘面露難色:「現在出手也不是不行,可我的錢都被親戚借走治病了,你的又全輸光了,咱們沒本錢啊。」
「嘿,我當因為什麼呢,要錢,我家裡有啊。」
「有多少?」
「錢都在我媳婦手裡拿著,多了不講,幾千元錢還是能拿出來的。」
「咱這次要玩,就玩一把大的,2萬元錢有嗎?」
「2萬?」
「對,2萬。」
「有是有,但是勝算有多大?」
「港哥,我的技術你還不相信?」
「這……」王建港還是有些猶豫,2萬元錢他是能拿出來,但這錢是他將來留給兒子的。村裡早就傳言,小煤窯估計很快就要被關停,分紅也不知道還能拿多久,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錢要是真的輸了,就等於絕了兒子的後路。
「怎麼,不信我?」張潘掐掉嘴上的煙,語氣有些冰冷,「不信我那就算了!」
王建港見狀,一腳攔在張潘面前:「你等著,我給你取錢去!」
十九
鎖頭村在發現煤礦之前,是個地地道道的窮鄉僻壤,對從小吃苦長大的李雪來說,她是無比珍惜現在的富足生活。她本以為以後的日子會越過越好,可誰曾想,她那個老實巴交的丈夫,竟然染上了賭博的惡習。而且聽同村人說,有人經常見到王建港在賭場裡一擲千金,有時候一晚上輸幾百元錢。
李雪起初根本不信,可最近一段時間丈夫的表現,讓傳言變成了現實。在李雪的逼問下,王建港並沒有隱瞞。他認為自己出去賭,並沒有花家裡一分錢,不必小題大做。而李雪堅持認為,一旦男人染上賭癮,不管輸贏,這個家便已經開始搖搖欲墜。
賭博這件事,兩人各執一詞,王建港是個直性子,稍有不快,就容易大動肝火。最近的半個月,夫妻二人不知為此吵鬧了多少次。
「老婆,把鐵盒裡的錢拿給我!」王建港一進門便興沖沖地說道。
李雪把還帶有泡沫的衣服使勁兒摔進水池:「你敢動鐵盒試試!那可是給兒子留的錢,誰也不能動!」
王建港不以為然,走進屋裡抱起剛上小學二年級的王滿:「兒子,你的錢爸爸先用一下,過了今天晚上,雙倍還給你好不好?」
「爹,你不是說,我拿了獎狀,你就不賭了嗎?你看牆上。」王滿奶聲奶氣地指著剛被李雪裱上牆的獎狀。
王建港眯起眼睛讀出了聲:「‘三好學生,王滿’。我的寶貝兒子,你可真給爹長臉,好,爹答應你,這是最後一次,等今天晚上爹贏了錢,以後再也不踏進賭場半步。」
李雪擋在王建港面前:「我不管你要幹什麼,兒子的錢你休想動一毛!」
王建港一把將李雪推倒在地:「老孃們兒,你懂個屁,給我起開!」
李雪過門時,王建港是一貧如洗,鐵盒裡的2萬元錢,是這個家辛苦半輩子的積蓄,村裡的分紅越來越少,如果這個錢被輸掉,就等於輸掉了這個家的未來。
面對王建港的執拗,李雪拼命阻止,可她一個弱女子,何嘗是一個壯丁的對手。幾次推搡之後,王建港還是奪走了那個鐵盒。
晚上10點,張潘在約定的地點見到了王建港,按照計劃,今天晚上將是張潘苦等的「殺戮時刻」。
高階賭廳,依舊是「詐金花」。王建港的2萬元被分成了10份,每次下注2000元。
開局的幾次,張潘信心十足,不一會兒便把本金翻了一番,就在王建港著急想收手時,卻遭到了張潘的拒絕,他以手氣正旺為由,勸說王建港繼續下注。
可接下來的賭局,卻沒有像之前那樣順風順水,2000元,4000元,6000元,8000元,每一局的賭資都在翻倍,可贏到手的錢卻越來越少。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響起了雞鳴,賭場裡的人再也沒有迎客時的和善,一位文身男拿出了一份欠款合同,合同金額的部分寫著一行楷書:「欠款捌拾萬元」。
此時的王建港已欲哭無淚,按照他與張潘的約定,這80萬他必須償還其中的一半。連2萬元都要攢半輩子的王建港,就算是把自己給賣了也不可能湊齊這麼多錢,然而雪上加霜的是,他們借的還是利滾利的「爪子錢」。
張潘和王建港在逼迫下籤下了借款合同,還款期限為一個月,否則後果自負。
王建港剛踏出賭場大門,便朝張潘臉上揮了一拳:「你不是說你穩贏的嗎?錢呢,你告訴我錢呢?」
張潘也不甘示弱,一把揪住了對方的衣領:「王建港,你還問我,要不是你天天糾纏我,我能來賭?欠錢的又不是你一個人,我也背了40萬!」
被這麼一罵,王建港的怒氣被澆了大半,他回想起這一個月來自己的德行,確實也不能把責任全推到張潘身上,於是他心平氣和地說:「你說,下一步該怎麼辦?這錢,我們咋還?」
「還能咋還,先去借,能借多少是多少,我倒還好,光棍兒一條,可你有老婆孩子,如果不還錢,那些高利貸主可是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
王建港彷彿被擊中了軟肋:「潘子,你說什麼,他們難不成連我的老婆孩子都不放過?」
張潘苦笑一聲沒有說話,和王建港在此別過。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王建港像乞丐一樣穿梭在各個親朋好友之間,能借的都被他借個精光,可借來的錢在利息面前都是杯水車薪,何況還有一筆天文數字的本金。
王建港實在是走投無路,無奈之下只能去找張潘。
張潘一見面,就是那句話:「港哥,錢湊得怎麼樣了?」
王建港失魂落魄地搖搖頭:「能借的都借了,只湊了2萬,連利息都不夠。」
「唉!你還能借到2萬,我到現在連1000元錢都沒見到!」
「昨天聽村主任說,我們村過不了多久就不給私採了,唯一來錢的活兒眼看也要沒了。潘子,實話告訴你,要不是擔心老婆孩子,我真想一了百了了……」
「港哥,你千萬別這麼想,好死不如賴活著。」
「賴活著?咱倆欠人這麼多錢,命遲早是別人的。」
「唉!」張潘也跟著長嘆一聲,「這是非逼著咱倆走‘夜路’啊!」
聽張潘這麼一說,王建港突然樂了:「怎麼,你還打算去搶銀行不成?」
「我這條‘夜路’和搶銀行比起來,風險小,來錢快。只要成功,咱們欠的賬都能還清。」
「當真?」
「港哥,實不相瞞,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琢磨這事,你就說這條‘夜路’你敢不敢走吧。」
王建港苦笑:「你覺得我們還有路可選嗎?」
張潘抽出一支菸,親自給王建港點上:「既然咱倆都沒意見,那我就把我的想法告訴你。」
王建港凝視遠方,深吸一口煙,緩緩地點了點頭。
張潘毫無保留地把綁架計劃和盤托出,令他驚喜的是,王建港壓根兒沒怎麼考慮,便應了下來。
計劃很簡單,兩人埋伏在學校門口,用車將孩子擄走,接著再打電話給孩子的父親索要100萬贖金,然後放人。
兩人都覺得沒有問題後,行動在一週後按計劃進行。
那天早上11點半,王建港順利從學校門口接走了孩子,待孩子被關進一個廢棄的民宅後,張潘撥通了孩子父親孫少峰的電話。孫少峰當即同意支付100萬贖金,但一定要保證孩子的安全。
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就連張潘都沒預料到,一想著馬上就能擺脫外債,還有50萬進賬,張潘再也抑制不住興奮之情,留下王建港獨自一人去約定地點取回贖金。
王建港雖然選擇走「夜路」,但是他本質上還是一個老實本分的農民,張潘在時,他心裡還有些底氣,張潘一走,他立馬慌了陣腳。然而,更讓他始料未及的是,孩子和父親通完電話後,就一直哭著喊著要見爸爸,聲音越來越大。
王建港所在的民宅雖然偏僻,但屋外還是時不時有行人往來,如果讓孩子再這樣鬧下去,沒等張潘拿回錢,估計事情就已經敗露。
慌亂之中,王建港一把捂住孩子的口鼻,面對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心智未開的孩子反抗更加激烈,刺耳的喊叫聲,使得王建港越發不知所措,慌亂之中,王建港兩手同時捂住了孩子的口鼻,孩子在「嗚嗚」幾聲之後,徹底沒了動靜。當張潘提著現金回來時,孩子的身體早已冰冷,王建港面如死灰,倚在牆角一動不動。
張潘進過「號子」,他知道綁架殺人意味著什麼,他就算敲碎腦袋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後悔?可哪裡會有後悔藥?按照計劃,張潘是想讓王建港給他當替死鬼,可到頭來,王建港卻挖了個坑,把兩個人都埋了。既然人死不能復生,張潘決定再拉一個人下水,那個人就是整個計劃的幕後主使——丁勝。
張潘從王建港手中奪過「大哥大」聯絡上對方。對於孩子的死,丁勝也很意外,但作為老江湖,他何嘗聽不出張潘的弦外之音,於是有多年牢獄經驗的丁勝給張潘指了條明路。首先,張潘欠他的錢,一筆勾銷。其次,讓張潘說服王建港把事情扛下來,不要提及賭場以及其他的所有事情。再次,讓張潘主動去公安局自首,爭取立功,這樣可以保住一命。最後,張潘到最後無論怎麼判,監獄中的生活費,全部由他支付,另外蹲一年大牢補償5萬的承諾繼續有效。
本來準備魚死網破的張潘聽到這個提議,覺得很有道理,人又不是他殺的,就算有錯,主要過錯也不在他身上。王建港是個老實人,勸他把事情扛下來,也不是什麼難事,於是他欣然接受了丁勝的建議。
掛掉電話,張潘開始遊說已面無人色的王建港,幾番唇槍舌劍之後,王建港只說了一句話:「人是我殺的,讓我扛下來可以,但是張潘,你必須當著我的面發個誓,等你出獄,不管你混得怎麼樣,一定要照顧好我的老婆孩子,否則,我就算變成厲鬼,也不會放過你!」
張潘是個社會人,這種誓言幾乎隔幾天就要發一次,他當然是滿口答應。
見王建港不再言語,張潘提著100萬現金主動來到派出所,殺人兇手也在張潘的帶領下被一舉抓獲。
審訊中,王建港信守了承諾,所有的事情,都被他一個人扛了下來。而且他與張潘的口供也能相互印證,於是乎,這起惡性的綁架殺人案在一年後開庭受審。
被告人王建港因犯綁架罪,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被告人張潘犯綁架罪,因有自首立功表現,被判處有期徒刑13年。
雖說,張潘早有心理準備,但13年的刑期,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為了安撫他的情緒,丁勝在探視期間給他打了一張80萬的欠條,這件事才算有了一個最終的了斷。
事情一齣,最可憐的莫過於李雪母子,丈夫被執行槍決,家中沒了勞力;前來討債的親朋,更是把他們孃兒倆逼上絕路。為了生存,李雪不得不帶著孩子背井離鄉,下海還賬。從老實本分的農村婦女到花街柳巷的風塵女子,這是李雪不願接受也必須接受的宿命。
王建港當年欠下的「利滾利」讓她足足還了10年,在這10年裡,她看盡了人情淡薄、世態炎涼。她永遠忘不掉,孩子的親大伯拿著計算器和她計算本息的情景,在孩子大伯眼裡,他拿走的只是屬於他的13525元3角錢,可在李雪眼裡,他帶走的是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希望。3角錢,3角錢!李雪實在不敢相信,離去的這個男人,是他們孃兒倆在這個世上最親的親人。
不知不覺中,王滿已變成了20多歲的年輕小夥兒,過不了多久,他就要面臨成家立業,可李雪覺得自己很髒,髒到不配被人叫一聲媽媽,一聲奶奶。在還清債務的第二年,李雪給兒子留下1萬元積蓄後,飲下了一瓶百草枯。
對於母親的死,王滿似乎沒有太多悲痛,他反而覺得是一種解脫。他心裡清楚,母親的死是讓自己乾淨地活,所以他必須活出個人樣。
人死不能復生,生活還要繼續。王滿雖然一直用這句話激勵自己,但一想起那個殺人犯父親,他的心裡還是有一團怒火無法澆滅。
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如果當年父親沒有去賭錢,自己現在的日子會是怎樣?兒時的玩伴大多都成家立業、有車有房,可現在的他就連幾千元的拆遷費都出不起。村主任已下了最後通牒,家裡的老屋如果不出資拆遷,日後無法登記補償。掛了村主任的電話,王滿笑著笑著眼眶不禁溼潤起來,村主任哪裡曉得,那間用老屋換來的新房,早就過戶到別人的名下,拆與不拆已和他沒有太大關係。
「算了,留著吧,好歹也是一個念想。」矛盾之後,王滿放棄了每年1500元的補助,選擇把老屋原封不動地留在那裡。
二十
王建港犯下的這起命案,不光改變了李雪母子,同時還影響了另外兩個人,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綁架計劃的始作俑者丁勝和張潘。
雖然當年王建港對欠下賭債的事情隻字未提,但辦案的民警不是傻子,民警查到王建港每年都能拿到好幾千的分紅,這個數目足夠一家人富足生活,他根本沒有綁架殺人的動機。為了搞清楚來龍去脈,警方秘密偵查,再一次將丁勝的賭場來了個釜底抽薪。有了一次牢獄之災的丁勝,早就參悟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的真諦。他在建立賭場之前就找好了替罪羊,也正是因此,他最終躲過了一劫。
劫後餘生的丁勝意識到賭場這個行當已到了窮途末路的境地,積累了大量財富的他,選擇了金盆洗手、歡度餘生。如今的丁勝,除了每月固定給兒子打一筆生活費,剩下的錢都被他用來揮霍:打麻將、洗桑拿,成了他人生中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糧。
相比丁勝的瀟灑,苦蹲獄中的張潘卻備受煎熬。起先和丁勝密謀說服王建港時,張潘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他反而覺得如此安排堪比諸葛亮轉世;可誰也沒想到,庭審的一幕,讓本來還沾沾自喜的張潘突然變得沉默不語。因為在公訴人問答中,張潘聽到一句話:「這件事和張潘無關,是我王建港一人所為,綁架是我設計的,孩子是我殺的,張潘只不過是我找來的幫手,請法官大人饒他一命,所有的事,我來扛。」
王建港說這話時,沒有所謂的激情滿滿、鏗鏘有力,反而那種語氣會給人一種錯覺,讓人誤以為他在和朋友聊家常。張潘是社會人,油頭滑腦是他骨子裡的特質,可玩過太多的心眼兒,一旦遇到真心實意之人,難免會有些良心發現。經歷了這件事後,張潘感到了深深的自責,王建港被送上刑場的當天,張潘在牢房的正中央點了3支菸。三跪九拜之後,張潘朝天舉起右手:「港哥,你放心地走吧,潘子在此發誓,我出獄後,絕對會讓嫂子和內侄過上好日子,如果我潘子有一句食言,不得好死。」
都說從好變壞容易,從壞變好難,而此時的張潘卻成功走了第二條路。張潘以前蹲過「號子」,那時的心情就像是出門旅遊一樣歡快,可現在的他和以前相比,心裡卻多了一份掛念,一份責任。
13年的牢獄,讓張潘從30多歲的小夥子,熬成了年近半百的中年人,這段經歷不僅僅表現在模樣上的改變,更多的還是內心的一種沉澱。出獄後,他幹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找丁勝要來了80萬欠款。第二件事,則是遠赴廣東找到了在飯店給人當小工的王滿。
二人約見在一個僻靜的小酒館,見張潘有些拘謹,王滿率先開了口:「潘叔,你出來了,這些年過得還好嗎?」張潘和王建港是同案犯,王滿一直認為是父親牽連了對方,所以說話的語氣相當客氣。
張潘聽到王滿稱呼自己為叔,本來就很傷感的他,心裡的滋味更是無從言表:「你和你孃的事情我都聽村裡人說了。」
「唉,事情都過去了,不提也罷!」王滿悶了一口酒,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張潘也跟著端了一杯,接著他從身後拿起一個黑色布包扔在桌面上。
王滿被對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潘叔,這個是……」
「50萬現金,剛取的。」張潘一把拽開了拉鏈,一沓沓嶄新的鈔票摞了滿滿一包。
「潘叔,你剛出來,哪兒來這麼多錢?」
張潘給自己滿了一大杯:「侄兒,你聽我說,你潘叔對不起你爹媽,這錢,是你潘叔向你賠罪的。」說著,張潘手持酒杯在地上潑了個弧面:「大哥大嫂,是潘子對不住你們,潘子今天來贖罪了。」
張潘的聲音很大,大到就連門外的服務員都被驚動了。
王滿慌忙起身將尋聲而來的服務員送出門外,接著問道:「潘叔,你今天這是怎麼了?」
「侄兒,你別再叫我叔,我聽著刺得慌,你坐下,聽我把話說完,如果聽完一切,你還能叫我聲叔,那我張潘,這輩子也算是了了個心願。」
王滿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同尋常,他沒有言語,緩緩坐在了對面。
張潘又斟了一杯:「那我就從自己怎麼染上的賭癮講起吧。」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張潘毫無保留地把壓在心底的所有事情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王滿的表情也從剛開始的輕鬆逐漸變得陰沉。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侄兒……」
「你從今以後可以不用叫我侄兒了,50萬留下,門在那邊。」
今天這頓飯,張潘構想過無數的畫面,他覺得依照年輕人的脾氣,他可能今天免不了被打、被罵,可誰承想,結果竟是如此平靜。對張潘來說,只要王滿收了錢,他的良心就不會感到不安。
「既然孽債已還清,還是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吧。」張潘起身朝王滿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了飯店。
包間內重新變得空蕩蕩的,王滿雙目失神地盯著那扇還在上下扭動的房門。門縫很寬,寬得可以趴在上面看到屋外的一切。現實與回憶在這一刻慢慢地交融,記憶的碎片緩緩地印在那兩個寬寬的縫隙裡。畫面中,一個個陌生男人在不停地進出,床上那赤裸的女人始終保持著一個姿勢,男人的賣力和女人的淚眼顯得那麼扎眼,事後,男人塞過的一張張鈔票,則變成了孩子碗中美味的飯食。
畫面突然定格,王滿的意識也逐漸變得清晰,他不恨張潘,因為他也是受害者,但他恨丁勝,丁勝的賭場不光害了自己一家,鎖頭村因賭博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不計其數,他們家只不過是最慘的那一個。
「爸、媽,這個仇我得報,丁勝必須得死!」王滿心中多年的戾氣在這一刻完全爆發。
在王滿心裡,丁勝絕對不值得他以命換命,所以他用一個月的時間做了精心的準備。摸清楚丁勝的生活規律後,一場橫跨13年的復仇悄然拉開序幕。
撬車,擊暈,回到塌陷區,復仇計劃進行得那麼順利。
「也許這就是天意吧。」準備好的王滿,將一盆水潑了過去。
刺骨的寒冷,讓丁勝瞬間從昏迷中清醒過來,周圍一片漆黑,藉著車燈,他發現了身邊的男子。
「你是誰?你要幹什麼?」丁勝試圖掙脫身上的繩索。
王滿沒有理會,他把繩子的另一端綁在了汽車拉鉤之上。
丁勝猜到了對方下一步的動作,他驚恐地朝周圍嘶喊:「救命啊,殺人啦!救命啊,殺人啦!」
汽車點火,王滿拉起手剎,猛踩一腳油門,排氣管傳來的巨大聲響,讓丁勝額頭的青筋暴起,他使出吃奶的力氣對王滿喊叫:「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王滿面目猙獰,緩緩放下手剎,汽車拖著丁勝在佈滿碎石的路面前行。
凸起的石子,像是鋒利的小刀,快速地割開丁勝的衣物和皮肉。這種鑽心的疼痛,讓丁勝幾度昏厥,王滿從後視鏡中仔細地觀察著車尾的一切,直到腳有些累了,他這才踩動了剎車。
丁勝臉上毫無血色,王滿解開繩索,將他拖到了一片空曠之地。
「你……到……底……是……誰……」丁勝氣息微弱,王滿依舊沉默不語,他拽掉丁勝的褲子,一刀割掉了對方最引以為豪的地方。
尸居餘氣的丁勝用盡全身力氣喊出最後一聲「救命」,接著便一命嗚呼。
王滿把手中的器官隨意丟進附近的溝渠,一股酣暢淋漓的快感直逼心頭。休息片刻後,王滿鉚足勁兒把裝有屍體的轎車開進了西北方的沉陷湖中。
重新上岸的他,心中忽然感覺有些空落落的,那種無家可歸的孤獨被荒無人煙的塌陷區襯托得更加濃烈。
本想快速離開這裡的他,竟鬼使神差地邁開腳步朝自家的老房子走去。當晚天雖然擦黑,但家鄉的熱土在王滿的記憶中依舊是那麼真切。
王滿走進老宅院,和13年前相比,這裡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父親當年給他做的玩具木馬還扔在院中無人問津。
他蹲下身子,揪掉了馬腿上冒出來的蘑菇芽,回想起了小時候父親溺愛自己的一幕幕。
在得知真相之前,他這輩子最恨的人莫過於自己的父親,這種恨讓作為獨子的他在父親下葬時,瞧都沒有瞧過一眼。父親被槍決後的這13年裡,他更是沒有燒過一張紙錢,磕過一個響頭。
現在,王滿已經成年,思想自然不會像孩童時那樣幼稚,這一個月裡他一直在想,如果換成自己,是否能禁得住當年的誘惑?拋開別的不說,父親去賭的初衷也是要給他一個好的未來。他現在無力再去責怪父親,多年來對父親的虧欠讓他做了一個決定——去墳頭守孝3天,好讓父親的亡靈有所慰藉。
就這樣,王滿在墳頭一跪不起,三天三夜,滴水不進、粒米不食。
守完孝的王滿,再次回到老宅,牆上那張掛了13年的獎狀被他緊緊地抱在懷裡。這是他對父親和母親的最後一點兒牽掛。
如果時空可以穿梭,他多麼想回到從前,然後舉起手裡的獎狀對父親說:「爹,不要賭了,你賭的不是錢,而是整個家的命運。」
1英寸=2.54釐米,18英寸=45.72釐米。
轉移痕跡:指物體轉移後留下的痕跡。例如,從泥土地面上撿走落葉,會在地面上留下落葉的痕跡,該痕跡就是轉移痕跡。
作者「九滴水」的其他小說
《屍案調查科》《屍案調查科2:重案捕手》《迷心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