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確!」
「掛件!」
「正確!」
「象棋!」
「正確!」
「木椅,最後一個,到底正不正確?到底正不正確?到底正不正確?」
「木椅,正確!」主持人興奮地朝人群中甩出了提示卡。
「恭喜挑戰者,完成挑戰!」現場一片沸騰和歡呼。
「這些你也能記住?」宋蕊吃驚地望著卓米。
卓米微微一笑:「你傻不傻?現在是凌晨,重播!」
「嚇我一跳!」宋蕊拍了拍胸口。
「好了沒?」卓米低頭看了一眼傷口。
「我把酒精吹乾,馬上就好。」宋蕊噘起嘴巴,沿著傷口輕輕地吹氣。
「好癢!」卓米嘿嘿一笑。
「忍著點,馬上就好!」
待酒精揮發得差不多,宋蕊擰開了一粒頭孢膠囊,她把膠囊裡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撒滿傷口。
「一張,兩張,三張……」宋蕊一共用了六張創可貼,才算把傷口給完全包裹住。
卓米看著宋蕊包紮的成果,有些哭笑不得。
「沒有紗布,你就湊合湊合吧!」
「嗯,只要不流血就行了。」
卓米說完,宋蕊也不知該如何接下去,氣氛多少有些尷尬。
卓米假裝看了一眼牆壁上的掛鐘說:「那個,時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你現在還要回風口區?」宋蕊突然想到卓米現在還在執行任務。
「那裡明天再去,我先回我的住處,離你這兒不遠,步行也只要十分鐘。」
「你一個人行嗎?」宋蕊有些擔心。
「沒事!一個大男人,難不成還有人打劫?」卓米把外套抓在手裡,猛地從沙發上站起。
可能是宋蕊沒有想到卓米的動作會如此迅速,她也本能地跟著起身。
「嘭!」宋蕊的膝蓋重重地撞在了大理石茶几的拐角上。
劇烈的疼痛,她發出「啊」的一聲喊叫。
「沒事吧?」卓米慌忙掀開宋蕊的睡裙觀察傷勢,「你怎麼這麼不小心,膝蓋都腫了!疼嗎?」
宋蕊緊咬雙唇,點了點頭。
「來,試試能不能站起來!」卓米試圖將她攙扶起來。
「不行,還是好疼!」
「來,摟住我的脖子!」
此時的宋蕊不知為何,對卓米言聽計從,她很乖巧地把手臂繞在了卓米的脖頸上。
卓米一個公主抱將宋蕊放在了臥室的單人床上。
「有紅花油嗎?」
「在藥箱裡。」
卓米開啟一個塑膠方盒,取出紅花油倒入手心:「忍著點!」
「嗯!」
卓米對準了宋蕊紅腫的位置,使勁揉搓。
「一次,兩次,三次!」
卓米不停地在手心中加入紅花油。
「是不是感覺到熱了!」
「是!」宋蕊呢喃細語。
卓米擦了一把額頭的汗珠:「發燙之後,藥力就被揉進去了,你晚上歇一夜,明天一早就可以恢復了!」
「卓米!」宋蕊一聲輕喚,把眼前的這一幕變得有些曖昧。
「怎麼了?」
「你……你還有其他的事?」
宋蕊的眼睛故意迴避卓米,她通紅著臉,鼓足勇氣:「你……你……晚上能不能留下來陪我?」
宋蕊的一句話,讓卓米的心跳變得飛快,全身的血液讓卓米的呼吸開始變得不均勻:「我……陪……你?」
「嗯!」宋蕊的臉蛋已經漲得通紅。
屋內昏黃的燈光,讓兩人的眼神都變得有些痴醉。
宋蕊雖然側著臉,但那雙含情脈脈的大眼睛在卓米眼中是那麼迷人。
距離越來越近。
宋蕊也慢慢把臉蛋轉了過來。
視線相接,兩人之間彷彿有種力量,彼此牽引著對方。
越來越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彼此的呼吸。
這次再也沒有人來打攪他們。
突然,一股觸電般的感覺傳遍了卓米的全身,他的唇間多了些溫熱。
呼吸聲越來越粗重,宋蕊起身摟住了卓米的脖頸。
深情,忘我,禁果的美味讓他們已經分不清彼此。
衣服被一件件脫去,木板床發出「嘎吱」的抱怨。這絲毫沒有阻擋兩人慾火的釋放。
呻吟聲越來越大,宋蕊的指甲已經嵌入了卓米的皮膚。
左臂的創可貼一張一張崩開,還未癒合的傷口,又流出了殷紅的鮮血。
血順著手臂滴落在宋蕊的胸前。它彷彿一針催化劑,再次點燃了兩人心中的火苗。
呻吟變成了興奮的喊叫,最後的交歡讓兩人緊緊相擁。
「嘎吱,嘎吱」,木板床晃動的頻率越來越快,就像一位飛奔在馬拉松跑道上的古稀老人,雖然隨時都有可能停止生命,但依舊在頑強地支撐。
「啊!」
隨著宋蕊一聲滿足的呼喊,屋內重新恢復了寧靜。
十一
清早的爆竹聲驚醒了還在睡夢中的三個人。
「這麼多放炮仗的,今天是什麼日子?」老疙瘩掀開有些油膩的被子隨口問了一句。
「今天是中秋節。」回聲很空蕩。
老疙瘩離開被窩,從地上坐起,循聲望去:「我當是誰呢,是長福啊!」
長福倚著牆根,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老疙瘩揉了揉眼角:「今天涵洞裡咋就咱們兩個?其他人都回家過節去了?」
「是三個,老兵還沒醒呢。」
「唉……這一到過年過節心裡就不是個滋味。」
「你也別想太多了,這就是咱的命。」長福撩開軍大衣口袋,扒拉了半天,找了兩根燒了半截的菸頭,他小心翼翼地把煙捋直,扔給老疙瘩一根,說道,「我和老兵得虧你才能住在這涵洞裡,要不然這大過節的,我們倆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你這說的是哪裡話,都是苦命人,能照應肯定照應,我在這涵洞裡住了六七年了,沒有人比我住的時間更長,只要有我在,沒人敢說啥。」老疙瘩猛吸了一口煙,露出十分享受的表情。
「老疙瘩,聽你的口音,好像就是本地人,怎麼會淪落到現在這個樣子?」可能是因為涵洞裡沒有其他人,長福這才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們來得晚,對我的情況不瞭解。」老疙瘩使勁吧嗒著煙,直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嗆人的海綿味,他才不舍地把菸頭掐在地上,「我家就住在二十公里外的郊區,家裡弟兄姊妹十幾個,我算是老小,我爹早年是地主,光老婆就討了好幾個,雖然我是偏房生的娃,但因為我是男孩,所以從小沒有受過一點兒苦。可好景不長,剛一解放,我家就被抄了,我爹被戴了高帽,沒過多久就死了,我那幾個娘誰帶誰的娃,走的走,跑的跑。無奈我娘是偏門,在家裡一直就沒有地位,遇到這事更是沒了主見,再加上我娘年紀小,還有些姿色,受我同父異母大哥的蠱惑,結果他倆好上了。一大家子幾十號人,到頭來就剩下我一個。」
或許這件事老疙瘩已經不知道講給了多少人聽,在他的嘴中,長福已經聽不出任何感情,老疙瘩彷彿在述說一個聽來的故事。
「地主的兒子,這個造孽的標籤就一直貼在了我的身上,我從小到大一直是同村孩子的出氣筒。」老疙瘩指著自己的額頭,「這個大肉包,就是當年他們用糞叉給扎的。」
長福瞅了一眼那個有點像壽星的肉球:「怎麼給扎這麼厲害?」
「他們先是用磚頭拍,後來又用叉子戳,結果發炎了,也不給治,要不是同村的一個嬸給我弄了點草藥,我估計都活不到現在。」
長福沒有吭聲,老疙瘩接著說:「我名聲不好聽,根本就討不到老婆,當年我爹死的時候,我家的田都被分了,屋子也被霸了,我一直都住在村口的破廟裡。」
「這些年你都是靠討飯過來的?」
老疙瘩點點頭:「我今年已經快七十了,年輕的時候,都是集體掙工分,我本來就不被村裡人待見,沒人願意把工分分給我。後來終於等到了好日子,我卻上了年紀,你說我這輩子,除了討飯還能幹啥?」
「敬禮,敬禮,打死小日本,開槍……」兩人正說著,一個頭發花白、滿臉汙漬的乾瘦老頭睡在地上突然抽搐起來,嘴巴中不停重複著這句話。
「老兵醒了!」長福慌忙掐滅菸捲,一把攥住老兵的手。長福的舉動彷彿給老兵傳遞了力量,剛才還叫囂的老兵瞬間安靜了許多。
「長福,老兵是你親戚?」這個問題老疙瘩早就想問,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理由開口。
長福把老兵的手重新塞進被窩,直到老兵一臉酣睡他才回道:「我倆也是半道認識的!」
老疙瘩能看出長福和老兵的關係非同一般,他本以為兩人有血緣關係,但聽長福這麼說,他更加好奇兩人是因為什麼變得如此親近,所以他拐個彎問道:「我看老兵好像跟你親得很。」
長福鬆開手,又把被角掖了掖:「老兵今年九十二歲了,年輕時打過日本鬼子,渾身上下都是子彈眼,我看過。」
「那他應該是抗戰英雄,怎麼會淪落成這個樣子?」老疙瘩很是詫異。
「我是三年前認識他的,那時候他還正常得很,是一個能說會道的老頭。他經常跟我說他年輕時打仗的故事。他十五歲參軍,經他手殺死的日本鬼子有上千人,胸前掛了一大串軍功章。」長福說著從被窩底下抽出一個已經發黑的布口袋開啟,「你看,有幾十個。」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老疙瘩看著那一枚枚已經有些年代的金屬圓牌,朝老兵豎起了大拇指:「老頭子,好樣的!」
「老兵是河南人,1942年河南鬧饑荒,老兵的家裡人全部都給活活餓死了,他那時候正在解放戰爭前線,算是撿回了一條命。接著就是新中國成立,老兵用半輩子保衛了大家,可當他站在村頭,卻找不到自己的小家。
「後來他憑著自己的軍功章在村裡總算討到了一些土地。他自己動手蓋了一間土坯房,這間房子給他擋了三十年的風雨。」
「那他就沒想過討個媳婦?」
「老兵在打仗時有過一段感情,也是一名女革命,她當年為了掩護部隊撤離,被日本鬼子當眾輪姦後扎死了,腸子流得一地都是,畫面可慘了,老兵心裡過不去這個坎,所以打了一輩子光棍。」
「這些天殺的狗雜種!」老疙瘩啐了一口唾沫。
「老兵住的那個村子,和他同齡的老人差不多都死了,年輕人基本上都出去打工,一個村子幾乎看不見幾個人影。他一輩子守著那一片地,可隨著年紀越來越大,身體每況愈下,他已經沒有辦法餬口。」
「像他這樣,村裡應該給他解決個五保戶。」
「老兵性子倔,他覺得自己還能動,就不想給國家添負擔。」長福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老兵八十歲的時候揹著麻袋出門討飯,一討就是十幾年。」
「那他是怎麼瘋的?」老疙瘩很關心這個問題。
回憶起往事,長福有些傷感:「兩年前,我倆一起出去撿破爛,老兵從垃圾堆裡扒拉了兩瓶白酒,晚上我倆買了點花生米,就把兩瓶酒給吹了。老兵是一邊喝,一邊哭,他牙齒快掉光了,我也不知道他說的是啥,聽著好像還是以前打仗的故事。一瓶白酒下肚,我迷迷糊糊就睡著了,第二天一早醒來,老兵就變得瘋瘋癲癲了。」
「是不是喝了假酒?」
「酒肯定不假,我也喝了?」
「那是為啥?」
「我不知道,他心裡的苦,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他瘋成這樣,咋整?」作為局外人的老疙瘩都有些發愁。
長福瞅了一眼只剩下皮包骨的老兵,倚著牆根說道:「我和老兵認識也算是緣分,我不可能眼睜睜地看他死在大街上。現在老兵的身體是一天不如一天,我估計也沒多少天活頭了。我回頭尋思個買家,把這包軍功章給賣了,湊個錢給他找個安身之所,也不枉我們哥兒倆這情分。」
「老兵是條漢子,軍功章不能賣!」老疙瘩說著從褲兜裡拽出一塊包裹得四四方方的手帕。
「老疙瘩,你這是?」
老疙瘩沒有說話,小心翼翼地把手帕一層一層掀開,很快,一個做工精美的刺繡錦盒出現在老疙瘩手中。錦盒的前端鑲有一個暗釦,老疙瘩使勁一按,一塊翠綠的四方形石頭靜靜地躺在錦盒中。
「這是什麼?」長福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晶瑩剔透的物件,他好奇地問道。
老疙瘩的語氣很平淡:「這是當年我出生時,我爹給我打的玉佩,我一直貼身帶在身邊,應該值口棺材錢。咱這安穩日子是他們用命換來的,如果讓老兵這麼寒磣地走了,我愧對自己的良心。」
「老疙瘩……你……」長福的眼眶有些微紅。
「那包軍功章是老兵一輩子的榮譽,也是對他這輩子的肯定,如果你把它賣了,老兵就一點兒念想都沒了,給他留著吧。」老疙瘩把玉佩送到了長福面前。
「老疙瘩……」長福哽咽。
「別說了,從今以後,你倆就住在這裡,老兵的後事,咱倆一起操辦。」見長福沒有接的意思,老疙瘩一把將玉佩拍在了他的手裡,「我呢,從小也沒讀過幾年書,大字也不認幾個,我就記得電視裡的江湖大俠都喜歡說一句話,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長福,你能對老疙瘩這般仁義,在我心裡,你也是個大俠,所以這塊玉你收著,我怕放在我這兒,哪天被人給順了去。」
「老疙瘩……這……」
「別說了,這玩意兒藏在我這裡,天天出門都不方便,你就先拿著。」老疙瘩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這是他出門前必做的一件事,「今天過節,你在這兒看著老兵,我出去要口吃的,這附近的人我都熟,興許還能要幾塊月餅。」
「哎!」長福重重地應了聲。
老疙瘩起身走到老兵面前,蹲下身子輕輕地說:「老兵啊,這輩子苦了你啦,下輩子就好啦,下輩子就好啦……」
老疙瘩念念叨叨著走出了涵洞。
中秋,預示著團圓,這個節對老疙瘩來說,比春節還讓他心寒。
「爹啊,你造的孽,馬上到我這輩子就還清啦,你兒馬上就能下去見你啦。」老疙瘩還在唸唸叨叨。
「老闆,過節好啊!」
老疙瘩站在一家商店門口雙手作揖,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一元鋼鏰便從店裡扔了出來。
「臭要飯的,拿了錢,趕緊給我滾,天天來,天天來,還讓不讓人做生意了?」
鋼鏰撒歡似的向前翻滾,老疙瘩已經顧不上店主的臭罵,弓著腰跟在後面追趕。硬幣沿著小路,一直滾進了積滿汙水的土坑裡。老疙瘩擼起袖子,一點一點地摸索。
「有了!」老疙瘩興奮地一把抓住,可手上的騷臭味讓他眉頭緊鎖,「也不知道哪個孫子在這裡撒的尿,到河邊洗洗去,要不然能被這味給燻暈嘍。」
打定主意的他,緊緊握拳慌忙朝最近的河邊跑去。
清涼的河水沖淡了異味,老疙瘩幾次把硬幣放在鼻尖試聞。
「差不多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漬,起身把硬幣貼身收好。
就在轉身的那一刻,他忽然看見遠處有個人趴在河灘上一動不動。
「難不成是喝多了?」老疙瘩疑惑著走上前。
距離越來越近,血腥味也越來越濃。
「這,這,這,這是……」老疙瘩遠遠地看著迸出一地的腦漿,驚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十二
「鄧大隊,這位就是報案人。」二十分鐘後,現場被完全封鎖,派出所的民警把老疙瘩領到了鄧大隊面前。
「小張。」
「在!」
「找個地方,給這位老人家做一份筆錄,技術科的人馬上就要過來了。」
「好的。」
「老人家,跟我過來。」刑警小張把老疙瘩領進了附近的民房中。
老疙瘩只是單純的一個發現者,所以筆錄做得也相當快,問話材料剛剛談完,技術科也拉著警報趕到了現場。
鄧大隊把老疙瘩的筆錄遞給了技術科的胡主任。
「現在案件有沒有什麼進展?」胡主任仔細翻看了一遍,問道。
「周圍的住戶正在調查,暫時沒有什麼情況反饋。」
「行,那我們先進去再說。」胡主任言畢,帶著手下幾人穿戴整齊走進了警戒圈。
「老陳,想什麼呢?」鄧大隊走到老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心裡總感覺有點慌。」老陳倚著自己的老爺車,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遠處的案發現場。
「來,抽一支。」鄧大隊抖出了一根菸。
老陳接過,兩人各自點上。
「這裡是老城區,監控啥的都沒有,辦案條件是差了點。」鄧大隊先開了口。
「去年東風巷的案子條件不比這好多少,我不是在擔心這個!」
「那你是……」
「有種不好的預感,說不上來。」
「估計是這段時間累的,小米那邊怎麼樣了?」
「一切正常。」
「等小米這件事結束,你申請退二線的事,我就給你批了。」
「幹了這麼多年的刑偵,眼看就要到頭了。」老陳的語氣中透露著不捨和滄桑。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你這些年為刑偵事業拋妻獻子,也是時候好好陪陪他們了。對了,嫂子現在恢復得怎麼樣?」
「還可以,比我想的要好。」
「那正好,到時候我再批你一個長假,帶嫂子好好出去轉轉。」
「我也正有這個想法。」老陳微微一笑。
「這起命案,不行你就不要參與了,你全力盯著小米那邊?」鄧大隊徵求老陳的意見。
「沒事,那邊才剛開始,該安排的我都已經安排了,還是緊著這邊來。」
「行,你自己把握。」
「嗯!」
室外兇殺現場要比室內勘查快上很多,技術科只用了三個多小時便把屍體送往殯儀館進行解剖。一條條線索也被一一核實,專案會定在了中秋節的月圓之夜。
和以往不同的是,在開始會議之前,老陳被單獨叫到了鄧大隊的辦公室內。
「鄧大隊,有情況?」老陳把門關實。
「技術科從死者身上搜出了一張銀行卡,還有一部手機。銀行卡上有四千五百元餘額,戶主是卓米。」說著,鄧大隊又從辦公桌裡拿出一個物證袋,「這部手機裡只存了一個手機號碼,經查實也是卓米的。」
「難道死者是傻強?」老陳心裡一緊。
「傻強是誰?」
「鄧大隊,有沒有死者的正面照片?」
「有,但是死者的面部受到了鈍器的擊打,基本分辨不出容貌。」
「這張銀行卡的存取記錄有沒有?」
「有,我給列印出來了!這個就是。」鄧大隊把紙條遞給了老陳。
老陳只看了開頭的一筆存款,就確定了自己的想法:「沒錯,死者應該是傻強,這第一筆兩千五百元正好是去年系列搶劫案的線人費,打款的時間也能對得上。」
「線人費?難道他是……」鄧大隊也是老刑偵,聽到「線人」二字,他大概已經猜出了其中的緣由。
老陳搶答道:「對,他是卓米的線人,去年那起系列案件,能摸到嫌疑人的住處,全部靠他。」
「那他的真實身份能不能查到?」
「對了,我曾採集過他的血樣,技術科的人應該可以比對上。傻強從小沒有上戶口,是個黑戶,但底子乾淨,平時在城中心以撿破爛為生。」
「他一個撿破爛的,誰殺他幹嗎?」鄧大隊犯起了嘀咕。
「身上沒有財物損失,仇殺可能性比較大,難道他得罪了什麼人?」老陳快速地做出了分析。
「卓米對他的情況了不瞭解?」
「這個我也不清楚,不行我跟他聯絡一下,問問?」
鄧大隊把手舉在半空:「暫時不需要,情況我已經知道了,看技術科那邊的調查情況,我們先去碰個頭。」
「行!」老陳夾著筆記本,緊隨其後,走進了會議室。
待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鄧大隊開口道:「人差不多已經到齊了,胡主任,我們開始吧。」
「我們採集的死者的dna,經過比對,死者有比對資訊,但身份不詳。」
胡主任剛一開口,鄧大隊打斷道:「死者名叫傻強,黑戶,是我們刑警隊的線人。」
此言一齣,會議室內瞬間嘈雜起來,很多人都在竊竊私語,相互猜測。
看似勁爆的訊息並沒有引起胡主任太大的興趣,他接著說:「死者的死亡時間沒有超過十二小時,死亡原因是重度顱腦損傷,面部已經無法辨認,作案工具就是河灘邊的大石塊。死者顱骨多處粉碎性骨折,這是典型的多次打擊造成的損傷,再加上死者身上沒有財物損失,我個人傾向於激憤殺人。法醫方面暫時就這麼多,皮克你來說說痕跡檢驗的情況。」
皮克點頭應道:「我在現場提取到了四種鞋印,排除報案人和死者,剩下的兩種均出現在中心現場。第一種鞋印,鞋碼為38碼,女士布鞋,鞋底的磨損特徵十分嚴重,說明這說雙鞋穿了很長時間,從而反映出其經濟水平不高。通過分析步幅特徵,推測其身高在一米六左右,身材中等,無殘疾,走路有明顯的外八字。鞋印落足有力,考慮為三十五歲左右的婦女。第二種鞋印,鞋碼為32碼。應該是一雙女式童鞋。」
「童鞋?」鄧大隊眼皮一跳。
「是的!」
「行,你接著說。」鄧大隊示意。
皮克繼續分析:「現場有很明顯的拖拽痕跡,案發時,嫌疑人和死者之間應該發生了激烈的爭執。」
「能不能通過鞋印判斷出是多大的孩子?」胡主任問了一個專業問題。
皮克搖搖頭:「孩童屬於生長發育階段,營養不同,發育的情況也不同,我們痕跡學目前研究的成果都只是針對成年人。」
「別的情況還有沒有?」胡主任繼續問。
「痕跡學方面就這些。」皮克說完,合上了筆記本。
胡主任看向另外一名技術員方允:「理化檢驗有沒有發現?」
方允翻開一摞報告,回道:「死者胃內容物充盈,說明死前剛吃過晚飯。通過分析食糜,死者當天晚上吃的是燒烤,並且飲用了大量的啤酒,血液內酒精含量為每百毫升一百五十毫克,屬於深度醉酒狀態。現場沙灘上提取到了大量的精斑,dna成分與死者的吻合,說明死者死前曾有過性行為。接著我提取了死者的陰莖擦拭物,我在擦拭物上找到了血細胞,基因型為xx,為女性dna,目前此dna資訊不詳。
「最後,我剪取了死者的指甲,並提取了指甲內的皮膚組織,分析出另外一種dna,基因型也是xx,此dna資訊也不詳。雖然這兩份檢材沒有必然相關的資訊,但是我發現了一個重要的情況。」
此話一齣,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死者指甲內的dna圖譜和死者陰莖擦拭物上的dna譜圖有關聯,換句話說,她們兩人之間應該是母女關係。」
「什麼?母女關係?你是說……」胡主任已經猜到了結果。
「對,通過這份檢材,完全可以還原現場的情況。」方允推了推眼鏡片,「指甲中的dna為母親所留,而死者陰莖上有血暈,從而可以推測,死者曾經和那名孩童發生過性關係。也就是說,傻強在案發當晚和女娃發生了性關係,女娃的母親找到了傻強,兩人發生了爭執,所以在傻強的指甲中留下了女孩母親大量的皮屑,又因為傻強當晚飲用了大量的啤酒,處於深度醉酒狀態,幾乎失去了反抗能力,女孩的母親因為憤怒舉起石塊砸死了傻強。」
「嗯,我完全同意方允的分析。」鄧大隊點了點頭。
「鄧大隊,傻強既然是我們刑警隊的線人,他的社會關係我們掌握不掌握?」胡主任問道。
「暫時不清楚。」
「那下一步只能靠走訪和調取監控了。」胡主任結合目前掌握的情況做了總結。
鄧大隊接過了話茬:「我說幾點。」他故意停頓,待所有人準備記錄,他接著說,「首先,傻強沒有交通工具,步行走不了多遠,我們可以以中心現場為圓心,結合傻強的衣著特徵走訪周圍的燒烤攤,看看能不能有什麼發現。其次,根據我的瞭解,傻強平時以拾荒為生,沒有社會地位,所以他的自卑心很強,他不敢朝普通市民下手,我懷疑這母女倆很有可能也是拾荒者。」
「鄧大隊說得有道理。」胡主任打斷道,「拾荒者犯案我也不是第一次接手,他們幾乎都是針對同一階層的人動手。」
「最後,我們要摸清楚傻強的落腳點,平時和哪些人來往,和他往來的人中,有沒有符合條件的人。」鄧大隊說完,向胡主任投去一個眼神。
「說得很全面,我沒有什麼補充的!」胡主任合上了筆記本。
「那行,胡主任你們技術科先回去等訊息,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們。」
「兄弟們辛苦!」胡主任寒暄一句,帶著科室所有人退出了會議室。
十三
舊城區人員分散,像樣的燒烤攤也沒有幾個,排查難度並不是很大,偵查員拿著傻強的照片按圖索驥,很快找到了當晚的那個攤位。這是一家掛著「小馬燒烤」招牌的小門臉,面積最多十平方米,店主是一位四十多歲鬍子拉碴的中年男子,偵查員趕到時,他正蹲坐在店內用竹籤把一片片切好的碎肉穿起。
店內的味道刺鼻難聞,偵查員只能強裝淡定翻出警官證。
「我們是刑警隊的。」
店老闆瞟了一眼,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啥事?」
「這個人你見過沒?」偵查員抽出一張照片。
店老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眉毛也跟著擠在一起,沒過多久,他把竹籤往盆裡一扔:「我想起來了,這個人我認識,經常來我這兒。」說著,他指向門口用紅色油漆書寫的「消費六十,瓶酒免費暢飲」的木板,「這傢伙每次都是六十串肉,二十瓶啤酒,喝得我連本都不夠,我又不好趕他走,怕砸了招牌。」
「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來的?」
「記不太清了,反正他隔三岔五都會來一次,每次都喝到我關門打烊。」
「那您每天啥時候收攤?」偵查員繼續問。
「這裡的生意不好做,大概夜裡十一二點的樣子。」
「每天都是這個點關門?」偵查員再三確認。
「咱這兒比不上城中心徹夜都人來人往,我們這裡,一過十二點,扔棍子都打不到人,開門只能賠本賺吆喝。」
偵查員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他把關鍵的時間點記錄在筆記本上,接著問:「那您能不能回憶起,這個人每次離開時都是往哪個方向走的?」
店老闆臉上陰沉:「這個鬼地方,政府連盞路燈都不捨得裝,一到晚上,天黑得跟陰曹地府似的,我哪知道他往哪裡走了。」
見店老闆牴觸情緒很高,偵查員只能道了句:「麻煩您了!」便開始以燒烤攤為圓心,觀察周圍的監控裝置。
「這裡,紅府超市門口有一個。」一位偵查員負責尋找,另外一位偵查員負責記錄。兩人一步步地開始往前推進,目的就是把傻強可能經過的路線全部標註在紙上。待沿途所有的店鋪全部記錄在案,剩下的便是海量的影片分析工作。
因為卓米的關係,調查傻強關係網的活兒,很自然落在了老陳的肩上。
「喂,什麼事?」卓米看了一眼熟悉的號碼,故意裝出陌生的口吻。
電話那頭的韓語舞曲很刺耳,老陳把聽筒拿開,對著話筒問道:「你在理髮店?」
「有什麼事嗎?」卓米依舊是一種不冷不熱的語氣。
「你找一個背靜的地方,我有重要的事情問你!」
老陳低沉的語氣讓卓米心中暗驚,他趕忙結束通話電話,對著旁邊的工友道:「毛蛋,你先幫我搭把手,我出去有個事。」
「去吧,小米哥!」
卓米仰仗自己爐火純青的洗頭手藝,現在已經混成了洗頭小弟們的首腦,有了手下幫襯,卓米在理髮店基本上可以做到來去自如。他脫掉制服,換上便裝,和王經理說了句「去去就回」,接著推門走了出去。
為了避免人多口雜,卓米單獨租了一間破舊的四合院作為臨時居所,雖然條件簡陋了些,但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說話十分方便。卓米回到家中,把門關實,接著撥通了老陳的電話。
「怎麼了,師父?」
老陳並沒有著急回話,而是問了句:「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自己的出租屋,就我一個。」卓米小聲回答。
「唉。」老陳長嘆了口氣。
這一聲嘆息,讓卓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已經感覺到大事不妙,這麼長時間的相處,卓米對老陳的性格再瞭解不過,如果不是出了他都擺不平的事,他不會是這種狀態,卓米感覺自己心口壓抑得難受,但老陳遲遲沒有回答,他只能又問了一遍:「師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面對卓米的追問,老陳只能道出實情:「傻強出事了。」
「什麼?他怎麼了?」卓米的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
電話那邊,卓米已經嚇得有些失態,老陳感覺到了卓米的變化,為了能讓卓米不去多想,他趕忙換了輕鬆的語氣安慰道:「你小子心理素質真差,瞧把你嚇得,這件事與你無關,是他自己闖禍了。」
「他,他,他,他闖了什麼禍?」卓米舌頭已經打了結。
「昨天凌晨,他被人殺死在了河灘上。」
「什麼?傻強被人殺了?這,這,這,這怎麼可能?」
「我們也沒想到,不過這是實情。」
「那知道兇手是誰了嗎?」卓米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暫時還不清楚。」
「作案動機呢?」
「我們目前懷疑他性侵了一個小女孩,兇手應該是女孩的母親。」
「女孩?母親?」
「而且我們分析,這對母女也有可能是拾荒者。」
「也是拾荒者?」卓米已經稍稍開始平復心情。
「對了,你對傻強的社會關係是否瞭解?」老陳問出了重點。
「只有在有任務的時候我才會和他聯絡,他別的事情我一概不知……」卓米有些歉意。
卓米的回答,老陳似乎早已預料到,他勸慰道:「你也別太過自責,這都是傻強自己的行為,我們控制不了。」
「師父,可是他是我的線人……」
「天子犯法還與庶民同罪呢,何況是線人。」
「可是,發生這麼大的事,我還是覺得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卓米依舊不能釋懷。
「不要想太多,你目前要做的是把這個涉黑的案件調查清楚,其他的事,師父給你頂著。」
「知道了,師父。」
「對了,傻強平時有沒有住的地方?」
「他以前住在河壩的涵洞裡,後來有錢了,自己租了一個小院子。」
「院子在哪裡?」
「我聽他說過一次,好像在東風巷28號,離去年吳思浩被殺的案發現場不遠。」
老陳拿起筆,「唰唰」地記錄:「那他平時跟哪些人來往你清楚嗎?」
「我知道的只有我,其他的一概不知。」
「那行,這件事發生得比較突然,千萬不要影響你自己的心情,還是那句話,一切有我在。」
「嗯。」
一般發生命案,除非案件告破,否則刑警隊是全程無休。而案件的進展情況會在每天晚上的專案會上彙總,接著由專案內勤進行梳理整合。
「鄧大隊,影片分析的結果已經出來了。」開口的是技術科負責影片偵查的李元。
「快說說看。」
「根據老陳提供的情況,傻強一共有兩個落腳點,一處是河壩的涵洞,另一處便是他自己租住的房屋。我們沿著這兩個點,調取了所有的影片錄影。雖然沿途的影片監控質量並不是很好,但好就好在傻強當晚從燒烤攤離開時,手中提了一瓶啤酒,我們根據啤酒瓶的反光度鎖定了他案發當晚的行走路線。」
李元把一張電子地圖打在了會議室的投影儀上,接著他把雷射筆按亮,紅色的雷射點剛好落在一處模糊的建築物上。
「這裡是燒烤攤,」雷射點繼續移動,「從燒烤攤出來往東邊走大約一公里,是傻強租住處。」雷射點又移動到了另外一處,「這裡是一排涵洞,位於燒烤攤的正北方,通往涵洞的必經之路上正好有一處監控,監控機安裝在一家商店門口,雖然拍不到路的全貌,我們通過監控可以觀察到過往行人膝蓋以下的位置。傻強手上始終拿著一個酒瓶,我以此為參照物,可以很清楚地判定,傻強從燒烤攤出來之後,直接去的涵洞。」
這一關鍵點被與會人員記錄下來。
李元用雷射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直線:「這是那條通往大壩涵洞的唯一單行道,我調取了全天的影像,並沒有找到傻強返回的監控畫面,很顯然,他當晚在大壩那一邊已經遇害。」
李元把電子地圖再次放大:「下面我們來看一下大壩那邊的情況。」
雷射點繼續遊走,李元接著道:「大壩下面是一排涵洞,這些涵洞早年用於洩洪,後來為了阻止行人從涵洞經過,避免發生危險,政府已經把這一排涵洞給封死,種種原因,這些涵洞只被封了一邊,而靠近河岸的那邊保留有足夠長的距離,這就形成了類似於窯洞的建築,據我瞭解,其中有幾個窯洞中常年居住著一些拾荒者。
「涵洞再往前就是河灘,而案發現場就在河灘的這個位置,距離這一排涵洞只有五百三十七米,由於河灘上長滿了雜草,痕跡檢驗方面也沒有提取到相應的鞋印,但是依據我的推測,傻強應該是從涵洞步行至案發現場。根據燒烤攤老闆的介紹,傻強是凌晨一點鐘離開的燒烤攤,這一點從監控錄影上也可以證實,凌晨一點,河岸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行走。我們之前也已經分析過,嫌疑人是一對母女,很有可能也是拾荒者,我有理由懷疑,傻強案發當晚沒有回家,而是來這邊的涵洞,他一定是帶有目的性的,所以我們想要的答案,一定藏在這排涵洞之中。」
鄧大隊眉頭舒展:「現在案情越來越明朗了。老陳!」
「在!」
鄧大隊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led燈顯出「22時30分」的字樣:「快到後半夜了,拾荒者應該不會離開涵洞,你帶幾個人去摸摸情況。」
「好的。」
十四
二十分鐘後,老陳帶著五名偵查員站在了那條通往涵洞的必經之路上。
「小劉,你腿腳好,先進去看看有幾個涵洞還住著人。」
「好嘞。」
「我們幾個先在車裡窩一會兒。」老陳拿出煙盒抽出煙分發下去。
「哎,我說老陳,你知不知道這個傻強是誰的線人?」閒來無事,車上的人攀談起來。
「知道!」
「什麼?你當真知道?」
「嗯!」
「是誰的?快說來聽聽。」
老陳寒著臉:「你幹刑偵也有十年了,我怎麼沒見你把自己的線人給賣了?規矩你又不是不懂。」
老陳是刑偵老前輩,被訓斥的偵查員絲毫沒有生氣,而是歉意地雙手合十:「得,我不問了。」
之後的十幾分鍾裡,車內除了菸頭灼燒的聲響,再聽不見半點聲音。
車窗外的腳步聲逐漸清晰,老陳按下了副駕駛的車窗。
「是小劉回來了。」坐在副駕駛的偵查員小聲說道。
老陳扔掉了菸頭:「情況怎麼樣?」
小劉嚥了口唾沫:「以這條路為分割點,東西兩邊各四個涵洞,目前只有東邊第三個涵洞有人住,其他全部都是空的。」
為了權衡力量是否懸殊,老陳問:「裡面有幾個人?」
「天太黑,我又不敢打手電筒,我只是從旁邊經過,聽見有人打呼嚕,具體幾個人我也沒留意。」小劉如實回答。
「嗨,管他幾個人,我們只要把洞口封死,他們還能飛了不成?」副駕駛上的偵查員不以為然。
「走,去看看。」老陳幾人在小劉的指引下,快速朝目標涵洞悄然走去。
「就是這裡。」小劉指了指一個半圓形的洞口,示意眾人停下腳步。
老陳打了個戰術手勢,六人呈弧形把洞口圍得嚴嚴實實。
手電筒刺眼的光把整個涵洞照得燈火通明。
「你們是誰啊?」睡在最外面的人用手擋住了眼睛。
「敬禮,日本鬼子我跟你拼了!」睡在最裡面的一位老年男子瘋瘋癲癲地喊叫著。
此時,睡在他身邊的另外一位五十多歲的男子也慢悠悠地起身。
老陳放眼望去,整個涵洞只有這三個人。
為了防止照傷人眼睛,光打在了地面上。
「你不就是那個報案人,叫什麼來著?」其中一名偵查員皺眉回憶起來。
「警官,叫我老疙瘩就行。」
「對對對,老疙瘩。」偵查員面向老陳,「他就是報案人,他的報案材料還是我給做的。」
老陳「嗯」了一聲,看向老疙瘩:「請問另外兩位怎麼稱呼?」
「哦,那個整天要打日本的叫老兵,旁邊的是他的老夥計,叫長福,他們兩個都是外地人,剛剛流浪到此。」
老陳轉頭望向那位神色有些慌張的中年男子:「長福?」
「是俺。」
「你和老兵是一起的?」
「對,流浪時認識的。」長福坐起靠著佈滿苔蘚的牆壁邊回道。
「你倆打哪裡來?」老陳繼續發問。
「我祖籍在東北,我和老兵是打徐州過來的。」
「來多久了?」
「沒多久,不到一個月。」
「他怎麼了?」老陳朝老兵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瘋了。」
長福一句「瘋了」回答得看似輕鬆,但聽在老陳耳朵裡,卻有著萬千感慨,現在都流行說人人平等,但這句話對於幹了幾十年刑警的老陳來說,就是一句街邊笑談。
憑藉著自己多年的刑偵經驗,老陳基本可以肯定,長福和老兵並非案件的知情人,所以這三個人中,老陳只能把希望寄託在老疙瘩身上。
老陳走到老疙瘩面前按照程式掏出警官證:「老哥,我們是刑警隊的,有件事想單獨問問你,不知道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這聲「老哥」對老疙瘩來說,相當受用,他咧開嘴巴,露出那一排已經快掉光的黃牙:「行啊!」
「那老哥跟我來!」
「我們去哪裡?」說著,老疙瘩已經掀開被子,站起身來。
「不遠,我們的車就停在大壩那邊,幾步路就到。」
「那行,警官,你們帶路。」
老陳客氣地道了聲謝,走在前面引路,老疙瘩緊隨其後,偵查員小劉排在末尾,三人呈一條直線,步行到了大壩另一邊的警用商務車前。
「老哥,上車說,外面有點冷!」老陳親自給老疙瘩拉開了車門。
老疙瘩低頭看了一眼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洗過的老棉褲,有些尷尬:「我就……不上去了吧,在這裡說一樣。」
「沒事兒!」老陳一把摟住老疙瘩的肩膀,把他送上了車。
老陳的這一舉動,讓老疙瘩心中一暖。
「抽菸不?」老陳掏出煙盒。
「大中華?」老疙瘩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老陳笑眯眯地從煙盒中抽出一支,接著把剩下的都塞給了老疙瘩:「不用客氣,煙管夠。」
「哎!」老疙瘩使勁點了點頭。
「傻強你認不認識?」老陳搖開車窗,吐了一口煙霧。
「傻強?哪個傻強?」
「小劉,把照片拿給老哥看看!」
小劉會意,從包中抽出一張列印的彩色相片遞給了老疙瘩。「就是這個!」
可能是因為上了年紀,老疙瘩眼睛有點昏花,他眯起眼睛,把照片舉到自己視線的最遠處,忽然,他的瞳孔快速放大:「是他?」
「你認識?」
「怎麼可能不認識?以前我們就住在一起,他和我一樣,也是個撿破爛的。」
「那現在這個人呢?去哪裡了?」老陳開始下迷魂陣。
「去哪裡了你們不知道?」老疙瘩反問。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偵查員小劉是個急性子,一句話不中聽,就有些上火。
老陳沒有像小劉那樣喜怒形於色,他坐在老疙瘩身邊,很是沉穩地等待下文。
「警官,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小劉氣得臉通紅,今天非要問出個所以然。
「傻強不是在幫你們警察做事?你們怎麼可能不知道他的下落?」老疙瘩道出了緣由。
「你聽誰說的?」老陳眯起眼睛。
「傻強他自己說的。」
「他自己說的?」聽老疙瘩這麼說,老陳有些吃驚,畢竟作為線人的首要一點,就是嘴巴要嚴,而且在老陳心裡,傻強應該是一個非常出色的線人,刑警隊很多案件能成功告破,都有傻強的功勞,所以老陳沒有想到,傻強竟然拿這件事到處炫耀。
老疙瘩見老陳有些不信,接著說:「這孩子以前跟我們沒兩樣,就是靠拾荒為生,可如今不一樣了,說現在幫警察做事,如果我們有人敢惹他,就讓警察把我們槍斃了!」
老疙瘩撇撇嘴繼續說:「他身上有張銀行卡,還有一部手機,聽說都是那警察送的,天天在我們面前顯擺。」
從老疙瘩的描述,傻強故意暴露身份應該是事實,老陳現在唯一關心的,就是卓米對整件事知不知情。為了搞清楚來龍去脈,老陳問道:「你們有沒有見過他嘴裡說的那個警察?」
老疙瘩搖搖頭:「這個倒沒有,都只是聽傻強在說,誰知道他有沒有胡扯?」
「你們當真沒有見過那個警察?」為了不讓卓米蹚進這個渾水,老陳又不厭其煩地問了句。
「我眼神雖然不好,這記性可不差,肯定沒見過。」
看老疙瘩回答得如此肯定,老陳懸著的心終於放下,隨後他又問道:「傻強從這裡搬出去有多久了?」
「時間不長,也就個把月,不就租了一個破院子嗎,瞧把他給神的。」
「這附近涵洞一共有多少人住?」
「大概有七八個吧,不過最近幾天就我們三個在這裡,其他人我也不知道去哪裡了。」
「涵洞裡有沒有母女倆一起出來拾荒的?」
「有啊!」
「真的?」到底是年輕氣盛,憋了半天的小劉又喊了出來。
「當然是真的,就住在西邊第一個涵洞。」
老陳壓住小劉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激動,他接著問道:「能不能形容一下這母女倆的長相?」
「女的三十多歲,是個啞巴,帶個八九歲的女娃。」
「除了她們,還有沒有母女在這裡拾荒?」
「我在這兒住了六七年,就見過她們母女倆,雖然我不知道她們的身世,但是覺得她們可憐得很。」
「哦?這又從何說起?」老陳給老疙瘩續上一支菸。
老疙瘩深吸一口吐出,捏了捏菸屁股說道:「你們可能沒見過那個女子的眼睛,一點神都沒有,指不定心裡有多苦呢,我們正常人有張嘴,能說會道,可她連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這得憋成什麼樣子。」
「你多久沒有見到這對母女了?」
「兩天前我還去給女娃送了塊燒餅,也就這兩天的事兒。」
「要是有這母女倆的照片就好辦了!」小劉小聲嘀咕了一句。
「照片?有啊。」老疙瘩順嘴接了一句。
「什麼?有?在哪裡?」小劉興奮地接連甩出三個問題。
「你們是不是要她們孃兒倆的照片?」老疙瘩為了確定自己沒聽錯,又問了一遍。
「對,對,在哪裡?」
「去找傻強。」
「找他?」
「對啊,那個警察不是給了他一部手機嗎,他一拿回來就給那對母女一人拍了一張照片,不過是趁人家睡著偷偷拍的,我當時瞅見了。」
老陳和小劉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這個王八羔子準想人家的好事呢,誰不是被逼得沒有活路才出來討飯,這孩子做事太缺德。」老疙瘩對傻強的評價低到了極點。
「傻強有沒有對這對母女做過什麼出格的事?」老陳接著問。
「雖然我沒有親眼所見,但是我覺得傻強肯定動過這方面的歪心思,我看著這傢伙看她們母女倆的眼神明顯不對。」
「對了,跟你同住的那兩個人是否知情?」
「他們肯定不知道。」老疙瘩搖搖頭,「他們倆才流浪到我們這裡不久,要不是我,他們連涵洞都住不上。」
「你們這兒總共不才七八個人,那麼多涵洞還不夠住?」老陳問了句題外話。
「多是多,但很多涵洞都洇水,住時間長了,指定得病,也只有啞巴母女和我的涵洞還好一些。」說到這兒,老疙瘩有些傷感,「像你們有錢人生病可以去醫院,我們要有個小病小災,就只能等死,去年跟我同住的老趙就是得感冒死的,還是我親手給埋的。」
老疙瘩的一句話,讓車內瞬間安靜下來。
許久之後,老陳拍了拍老疙瘩的肩膀:「老哥,事情都過去了,咱不提那傷心事,今天晚上謝謝你了。」說著,老陳從口袋中掏出兩百塊錢,「這個你拿著。」
「警官,你們這是幹啥?」老疙瘩慌忙把錢給推了回去。
「老哥,你聽我說。」老陳硬生生把錢塞在了他懷中,「這大晚上的把你叫醒,我們也不能讓你又熬夜又受罪不是?這兩百塊錢就算是報答,你拿著買點好酒好菜,跟另外兩個老哥一起過個節。」
兩百塊,對老疙瘩來說絕對是鉅款,他實在找不到推託的理由:「可這節都過去了啊……這錢……」
「俗話說得好嘛,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對對對,十六圓,十六圓。」
「行,今天晚上就不打攪老哥了,我們回了,臨走前還有最後一件事麻煩老哥。」
「警官你說。」
「我們來找你這事,一定要保密,不能對任何人提起,另外兩位老哥你也交代一下。」
「哎,放心吧。」
十五
「應該就是這兩張照片!」鄧大隊點開了傻強的手機相簿,「去把照片沖洗出來,發動一切力量,讓兄弟們去找,她們應該跑不遠。」
偵查員小劉應聲而出。
待小劉離開辦公室,鄧大隊起身把門關死。
「老疙瘩的材料我看了,現在就我們哥兒倆,我問你,你覺得卓米知不知道傻強打著他的旗號在外面胡來?」
老陳的眉毛擰在一起:「我不知道!」
「我很欣慰,你沒有偏袒自己的徒弟。」
「一碼歸一碼,如果小米真的涉嫌包庇傻強,那就應該追究他的責任,但是……」老陳欲言又止。
「但是什麼?今天沒外人,你但說無妨。」
「別人可能對小米的性格不瞭解,我可是有一本清賬,他是一個外地人,心地善良,性格軟弱,他根本沒有膽子去包庇傻強。」老陳的語速非常快,他恨不得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解釋清楚這件事。
「你別急啊,抽支菸慢慢說。」鄧大隊給老陳點了一支菸。
「咳咳咳」,可能是擔心自己的徒弟,他第一口煙抽得有些猛。
老陳憋了半天,漲紅的臉才算褪色:「再說,他包庇傻強有什麼好處?他雖然走的是社會招警,但法律是一門不落地全部學過,他如果知道傻強整天打著他的旗號在外面招搖,肯定會第一時間告訴我,他本人沒有一點兒主見,讓他包庇傻強,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這應該是老陳第一次對自己的徒弟這樣沒有遮攔地評價。
「老陳,我們倆在刑偵隊裡都算是老資格了,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放心了,我也相信,小米並不知情。」鄧大隊說完,背手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不過既然老疙瘩的問話材料提到這一塊,我們最好有一個完美的解釋,要不然案件程式走到法院,法官也會提出疑問。」
「不行就讓紀委介入吧。」在刑偵隊伍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這種事老陳也不是第一次經歷。
在公安隊伍中,有兩個管警察的部門,一個是督察,另外就是紀委。督察主要是監督管理警察的日常工作是否符合規定,比如是否存在遲到早退、警容風紀不規範等行為。紀委部門要比督察嚴厲太多,它的主要工作就是調查警察是否違法違紀,一旦紀委查實,輕則黨內處分,重則移交檢察院立案偵查。不管卓米是否涉及隱瞞不報,讓紀委先行介入調查,是最直接也最穩妥的辦法。
「讓紀委介入也不一定都是壞事,我們都相信這件事和卓米沒有任何關係,紀委調查的材料正好可以幫他洗白,對卓米也是一種保護。」
老陳重重點了點頭:「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卓米現在身份特殊,我會報告趙局,讓他安排合適的時間地點,不可能讓紀委明目張膽地調查,這件事也會盡量不讓更多的人知道。」
這句話,打消了老陳的顧慮。
「我跟你說這些,就是提前給你打個預防針,你可以先跟卓米透個底,讓他不要緊張,畢竟他才剛上班,這種場面我怕他適應不了。」鄧大隊又補了一句。
「沒事,這個交給我,我來安排。」
「先不著急,還有時間,等我們先把嫌疑人抓獲歸案再說,什麼時候需要紀委介入,我會通知你。」
十六
「喔喔!」一隻花毛公雞蹲在刑警隊樓外的樹枝上奮力地叫喊著,它彷彿在向屋內橫七豎八躺著的人證明,它才是這一天最勤奮的動物。
「喂,幾點了?」一名偵查員最先被驚醒,眯著眼睛問。
「啊……」哈欠聲如病毒般在會議室內快速傳播。
「才五點。」不知誰說了一句。
「抓捕組有訊息了沒?」
「那母女倆身上沒有錢,乘不了交通工具,根本走不了多遠,晚上視線不好,估計天一亮就會有結果了。」
「要我說,這個傻強死了活該,他媽的簡直喪盡天良!真替啞巴母女感到不值。」
「同情歸同情,法律歸法律,這是兩碼事。」
「你說,這啞巴女人要是被判刑入獄了,那女娃以後咋辦?」一位年輕的偵查員插了一句。
「如果她有親戚,按道理,要交給親戚撫養。」
「假如沒有親戚呢?咋辦?」
「那隻能交給福利院。」
「福利院啊……」得到答案的年輕幹警不再說話。
「母親被判刑,自己被性侵,現在又要送到福利院,女娃這輩子算是毀了。」不知誰又說了一句。
「我從警這麼多年,這樣的事情見得太多了,有時候真希望我們警察能失業該多好。」
「失業?能保證一週有兩天不加班就萬幸了。太陽都出來了,別做白日夢啦,趕緊收拾收拾幹活了!」鄧大隊推門進來的一句話,讓在場的人都振奮起來。
「幹活?」
「對,人抓到了,正在往回帶的路上。」鄧大隊往會議桌上扔了一條香菸,笑眯眯地回了句。
「終於能破案了!」所有人臉上的睏意一掃而空。
技術科提取了啞巴母女的dna,經過比對,與現場提取的完全吻合,整個案件形成了穩定的證據鏈條。
第一遍審訊工作依然由技術科的胡主任主持,當地聾啞學校的老師在一旁充當翻譯(法律規定,審訊聾啞人必須有專業的聾啞老師在場)。
由於情況特殊,審訊工作一直持續到日上三竿,才取到了這份「無聲的證詞」。
鄧大隊拿著這份筆錄,把老陳單獨喊進了辦公室。
「這是啞巴女人的筆錄。」鄧大隊把問話材料遞給老陳,他接著說,「和我們推測的差不多,傻強是趁著啞巴女人熟睡的時候,抱走了她的女兒,並在河灘上實施了強姦。由於傻強處於醉酒狀態,和女孩發生性關係後,就直接睡在了河灘上。女孩被強姦後,叫醒了啞巴女人,女人一氣之下,用河邊的碎石把傻強給砸死了。」
老陳的視線從筆錄上逐行掃過。
鄧大隊接著說:「這裡面有一個細節,除了她的女兒,傻強還曾多次強姦啞巴女人,他都是打著幫警察做事的幌子來嚇唬這對母女。傻強是卓米的線人,這件事已經鬧出了人命,我覺得還是儘早讓紀委介入的好。當然,我堅信這件事跟卓米無關,但是我們公安局的線人做出這種事,這個黑鍋我們是背定了,紀委快速介入,形成調查材料,也好應對輿論壓力,否則時間一長,我們會變得很被動。」
「我聯絡小米,讓他請幾天假,配和調查。」老陳知道其中的厲害,參與辦案的人數眾多,這萬一誰漏了風,讓一些無良媒體介入,弄一篇「警察線人強姦拾荒母女」的報道,不用想都知道結果是什麼。現在消除影響的唯一途徑,就是趕在事情沒有跑風之前,把這件事調查個水落石出,所以老陳很贊同鄧大隊的提議。
「行,既然你沒意見,我儘快通知紀委調查組。」
「好,我也讓小米抓緊時間從風口區回來。」
由於卓米身份的特殊性,經過市局一把手趙局長的批准,紀委的調查工作就設在市公安局最機密的會議室內。
「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紀委副主任,我姓吳,這位也是我們紀委的副主任,姓邵。」兩名中年男子表情嚴肅地說。
「吳主任,邵主任。」卓米有些慌亂。
「我們這次受上級委託,調查你和你的線人傻強之前是否存在包庇關係,你所說的每一句話,我們都會記錄在案,我們的每一個問題你都要想好再回答,不要存在欺騙和僥倖心理。聽明白了嗎?」吳主任言語中充滿警告的意味。
「明白了。」
「請交出警官證!」
卓米突然愣在了那裡,他的心彷彿失重般難受。
「你也不用緊張,這只是例行的程式罷了。」邵主任看著有些丟魂的卓米,打了圓場。
卓米機械地點了點頭,不捨地掏出證件,遞了過去。
負責主訊的吳主任把證件遠遠放在一邊,開始問話。
「說說你和傻強認識的經過。」
「從剛認識開始說嗎?」卓米不敢確定。
吳主任對卓米翻了翻白眼:「你覺得呢?」
卓米像個犯錯的孩子,佝僂著背小聲說道:「我是去年在橋頭牛肉湯店認識的傻強,當時我看他怪可憐的,就請他吃了一碗牛肉湯,後來我師父讓我物色一個線人,我就選擇了他。」
「傻強的身份你核實了沒有?」
「當時給他採集的血液和指紋,並沒有犯罪前科,而且他是超生的黑戶,沒有戶籍資料。」
「你平時和傻強怎麼聯絡?」
「我給他買了一部手機,需要見面的時候我們會約在橋頭牛肉湯店門前的梧桐樹下。」
「傻強身上有一張以你身份證辦理的銀行卡,你怎麼解釋?」
「卡里面都是我給他打的線人費,他沒有身份證,我就用我的身份證給他辦了一張。」
見卓米對答如流,吳主任哼了一聲,語氣冰冷地接著問:「根據調查,傻強的銀行卡上有多筆轉賬記錄,其中有十一筆打款並不是經過局裡的賬戶,每筆兩百元,一共兩千兩百元,這個你又怎麼解釋?」
卓米突然雙手一緊,額頭滲出了汗珠。
「怎麼?不說話了?這些錢應該是你私自打給傻強的吧?」吳主任自覺佔了上風,意滿志得。
「我……」
「看來你和傻強的關係很不一般啊,說說你給他打錢的目的?」
「錢是我打的,但都不是我主動打的。」想通了的卓米,挺了挺腰桿。
「哦?這怎麼說?」
「我找傻強當線人時有過約定,平時除了給他線人費外,我還要額外給他一些補助,否則他就不願意跟著我幹,我剛上班,手裡就只有這麼一個線人,我實在沒有辦法,只有自己掏錢……所以……」
「奶奶的,傻強還真是貪得無厭啊!」旁邊的邵主任啐了一口。
卓米低著頭沒有出聲。
吳主任沒有糾結在這個問題上,他接著問:
「傻強平時都幹些什麼,你掌握嗎?」
「我只知道他平時會在市區裡撿破爛,別的我一概不知。」
「你有沒有告訴傻強線人應該遵守的規定?」
卓米沒有著急回答,而是從口袋中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線人的規定我拿給傻強看過,他不識字,我讀給他聽的,我手機裡有錄音。」卓米說完,點開了一段音訊檔案。
空蕩的會議室內響起有些嘈雜的對話聲:
「傻強,你從現在起就是我們公安局的線人了。」
「嗯,知道了小米哥。」
「你不識字,我把線人的一個規定說給你聽。」
「嗯,小米哥,你說吧,我聽著呢。」
「線人的安全與保密措施:第一條,單線聯絡。原則上,線人只能與一名警務人員單線聯絡。嚴禁警局其他人員以任何形式探詢線人的任何情況。第二條,匿名處理。線人舉報的案件線索,應採取匿名舉報的方式載入案卷;線人作為協助辦案的有功人員,領取獎勵,允許其以化名或不暴露其真實身份的其他方式領取。第三條,強化提示。部分個案的查處可能會引起當事人對線人的猜疑,警局聯絡人應在案前、案中、案後反覆提示線人,強化其自我保護意識。第四條,嚴格保密。警局聯絡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洩露線人的任何情況,線人也不得以任何理由暴露自己的身份,對於所參與調查的案件,嚴格保密,對洩露者,嚴格追究其責任,造成惡劣影響的,需追究刑事責任。這四條,你記住了嗎?」
「小米哥,你放心吧,我記下了,你給我吩咐的事,我肯定爛在肚子裡。」
「好,記下就好,以後有什麼困難及時聯絡我。」
「哎,謝謝小米哥。」
「那掛了。」
對話結束,卓米按動了暫停鍵,他緊接著說:「影片資料上記錄有去年的日期,技術科的人可以分析出來到底是不是原聲。」
調查進行到這兒,紀委兩名副主任的臉上終於雨過天晴。
「你小子真是實誠,有錄音幹嗎不早拿出來?」兩人的語氣變得輕鬆起來。
「我……」卓米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邵主任從口袋中掏出三支菸卷,扔給卓米一支。
「小夥子,別緊張,有了這份錄音,就證明你履行了警察該盡的義務,傻強拿我們警察當擋箭牌,只能算是他個人的行為,與你無關。」
雖然洗脫了嫌疑,但卓米依舊笑不起來。
「老吳,你瞅瞅,你都把小夥子給嚇壞了。」
「都鬧出人命了,我不嚴厲點怎麼行?」吳主任起身把警官證重新遞給了卓米。
「手機的錄音我們複製一份留存,必要時我們要予以公開,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嗯!」卓米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點了點頭。
十七
「咚咚咚。」深夜的單元樓內,響起了靈異般的敲門聲。
沒過多久,防盜門上的貓眼亮了起來。
拖鞋聲由遠及近。
卓米往後退了幾步,讓自己儘可能站在貓眼所能覆蓋到的範圍。
身份被確認後,鎖舌「啪嗒啪嗒」脫離了門框,隨著房門被開啟,客廳的燈光刺得卓米睜不開眼睛。
「小米,你怎麼回來了?」開門的是宋蕊。
卓米顫巍巍地走到宋蕊面前,忽然,他的身體失去了重心,跌倒在宋蕊懷裡。
「你今天是怎麼了?怎麼喝這麼多酒?」宋蕊吃力地把卓米抱起,一瘸一拐地把他架到客廳的沙發上。
「為什麼要利用我,為什麼?」在酒精的刺激下,卓米躺在沙發上說著胡話。
宋蕊突然一驚,手中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利用?誰利用你?」她來不及去清掃地面上的玻璃碴,慌張地問道。
「傻強,是傻強利用我。」卓米嘴中喃喃地回了句。
「傻強?傻強是誰?」聽到這個陌生的稱謂,宋蕊的語氣由急促變得平緩。
「是傻強,是傻強。」卓米嘴裡一直重複著這句話。
宋蕊心不在焉地用掃帚把玻璃碎片掃進垃圾桶,接著她拿出一包冰敷在了卓米的腦門上。
刺骨的寒冰,解除了不少醉意,卓米打了個寒戰,睜開有些迷離的眼睛。
「你醒了?」宋蕊的聲音很輕柔,彷彿妻子照顧自己躺在病床上的丈夫。
「宋蕊……」卓米低聲地呼喚,他生怕眼前這個女人會離開自己。
「我在。」宋蕊握緊了卓米伸出的右手。
雙手緊握的力量,讓卓米安靜了許多,他的呼吸也變得均勻起來。
「你今天怎麼了?」宋蕊用毛巾擦拭著卓米額頭的水漬。
「宋蕊,你有沒有覺得我很傻?」
「很傻?你為什麼這樣說自己?」
卓米抓住宋蕊的右手:「有時候我真覺得你跟我在一起是個錯誤。」
「卓米,你今天晚上喝多了。」宋蕊有了些怒意。
「你不要生氣,聽我把話說完。」
宋蕊撩起鬢髮,靜靜地等著下文。
「今天,我被紀委喊去談話了!」
「紀委?你幹了什麼事?紀委怎麼會找你?」
「我的一個線人,一個拾荒者,打著我的旗號恃強凌弱,他強姦了一對母女,那女孩還不到八歲。」卓米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懊悔不已。
聽了這番話,宋蕊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反應,她冷靜得有些可怕。
「我本是看他可憐,只是想幫幫他,沒想到他竟然利用我!他利用我的同情心,幹出這種十惡不赦的事情,我他媽就是幫兇,我就是幫兇,我就是幫兇。」卓米一巴掌、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臉上。
奇怪的是,面對卓米的失態,宋蕊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並沒有上前阻攔的意思。
卓米的嘴角滲出了鮮血,身心疲憊的他,已經無力舉起自己的雙手。
「夠了!」宋蕊在這一刻爆發,她失聲喊道。
「夠什麼夠?」卓米的聲音蓋過了她,「我這輩子都不能原諒我自己,就是因為我,我傷害了一對可憐的母女,還是因為我,我放過了一個罪大惡極的兇手。」
卓米額頭的青筋暴起,加上酒精的刺激,他彷彿變了一個人:「這個秘密已經憋在我心裡一年多了,我不敢向任何人提起,我難受,我心裡好難受。」
「秘密?什麼秘密?」宋蕊使勁晃動著卓米的肩膀,她好像嗅到了一絲資訊。
卓米目光呆滯地看著窗外,從他扭曲的表情,不難看出他的痛苦,他心口的傷疤正在一點一點揭開。
「去年夏天,東風巷發生了一起命案,死者叫吳思浩,兇手叫譚子明。」
聽到卓米的開場白,宋蕊的雙手無力地從他的肩膀上滑落。
卓米彷彿並沒有發現宋蕊的異樣,他接著說:「當時我剛上班,就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愣小子,刑警隊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那麼新鮮,審訊譚子明那天晚上,我就傻呵呵地趴在窗外,技術科審訊結束後,讓我臨時看押一會兒。我為了證明自己,就奓著膽子進去了。」
卓米說到這兒,無奈地一笑:「我估計譚子明都覺得我很傻,很好騙,他就編造了一個理由,讓我相信他、可憐他。譚子明當時告訴我,他要跟他母親交代一下身後事,希望我能成全。」
卓米忽然一拳砸在了自己胸口:「我真不知道我哪裡來的同情心,去同情一個殺人犯。我還用我自己的手機撥通了譚子明母親的電話。可萬萬沒想到,我竟然成了他的幫兇。」
淚水,順著他的眼角落下,此時的宋蕊,眼眶也跟著紅腫起來。
「電話剛打完,就有人舉報譚子明還涉毒,而且是整整兩公斤。毒品就藏在他的另外一個住處,等我們趕到時,屋子已經被徹底打掃過,兩公斤的毒品就這樣人間蒸發了。」
卓米懊悔不已:「當時所有人都以為舉報人撒了謊,兩公斤毒品可能根本不存在,但是我心裡清楚,這些毒品很有可能被譚子明的母親在第一時間處理掉了,可悲的是,幫他們傳話的人竟然是我這個無知的警察。譚子明應該直接被槍斃,但是因為我,他依舊能在這個世界上苟延殘喘。」
身體失去控制的卓米,緩緩地往後退了幾步,再次湧出的淚水,順著早已乾涸的淚痕又流了下來,他咆哮著:「只要譚子明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我這輩子良心都不得安寧,我對不起吳思浩,我對不起他們家的每一個人。」
宋蕊已經泣不成聲。
感情得以宣洩的卓米,忽然發現了宋蕊的異樣。
「你怎麼了……」卓米憐惜地捧起了宋蕊的臉頰。
她彷彿一隻折翼的天使,眼睛裡有流淌不完的憂傷。
「你怎麼了?你到底怎麼了?」卓米有些慌亂。
宋蕊小聲嗚咽,依舊默不作聲。
「對不起,我不該對你發火,對不起。」卓米把宋蕊擁入懷中。
「嗚嗚嗚……」抽泣已經變成痛哭。
「對不起,我下次不會了,我心裡有苦,我只想說給我愛的人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卓米無力地搖著頭。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推開了卓米。
「宋蕊,你……」
話音未落,兩瓣粉嫩的雙唇堵住了卓米的嘴巴。
他雙手撐起自己的身軀,奮力迎合宋蕊蜜汁般的深吻。
宋蕊一把將卓米推倒在沙發上,白色的襯衫被她硬生生地扯開,這是原始慾望展現出來的驚人力量。
衣服一件件褪去,兩人很快纏綿在一起,這一刻的愛,讓他們忘卻了一切。
十八
對卓米來說,這是一場很深很深的睡眠,得以放鬆的大腦,在夢中極力編織著一場又一場美妙的場景,這種幻覺讓卓米沉醉其中,不能自拔。他真想就這樣永遠地睡過去。漸漸地,他的聽覺變得清晰起來。
「是汽笛聲。」
「譁。」
臥室內忽然變得亮堂起來,一米陽光傾灑在屋中。
「有點刺眼,是不是宋蕊拉開了窗簾?」卓米的思維遊走在虛幻與現實當中,綿綿的睏意令他始終不想睜開雙眼。
「吧嗒」一聲脆響。
「嗯?這是什麼聲音?」他在心裡猜測。
「刺啦……」彷彿什麼東西在灼燒。
卓米皺起了眉頭。
很快,屋內瀰漫起嗆人的菸草味道。
卓米艱難地扭動著有些沉重的頭顱,緩緩地睜開眼睛。
「你醒了?」宋蕊披頭散髮坐在窗沿邊,右手上那支在灼燒的煙讓她變得有些風塵女子的味道。
「你……」卓米本想起身,可他的雙手雙腳卻感受到了強大的束縛力。
「宋蕊,你這是幹什麼?」卓米這才發現自己的四肢已經被繩索牢牢捆住。
「想不想聽一個故事?」宋蕊始終望著窗外,平靜得可怕。
「你到底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卓米此刻徹底清醒,他彷彿已經意識到將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我的母親是一個舞廳的小姐。」宋蕊忽然的一句話,讓卓米變得安靜下來。
「她在年輕的時候被一個老闆包養了,男人最擅長的就是花言巧語,我母親被包養半年後,懷上了那個男人的孩子。男人口口聲聲說會給我母親一個名分,可當b超顯示她肚子裡的是個女孩時,男人把我母親一個人丟在了醫院,再也沒有回來。母親的所有朋友都勸她打掉這個孩子,最後,她還是堅持把孩子給生了下來,取名叫宋蕊,她希望我長大能像花蕊一樣被呵護,不再過像她一樣的日子。」
宋蕊面無表情地依在窗邊:「人家都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在我上初中的時候,母親遇上了自己的真愛,為了這個男人,她情願扔下自己的親生女兒,就這樣,悲劇再次重演,她和當年那個負心漢一樣,離我而去。」
卓米忽然感覺一陣心塞,就好像有個人在掐著自己的脖子,讓他心痛得有些窒息。
宋蕊把手伸出窗外,彈了彈菸灰,接著深吸一口,煙霧吐出,屋內又響起了她的聲音:「好就好在,母親沒有把事情做絕,在臨走時給我留下了足夠的積蓄。母親的離去在我心裡留下了很大的陰影,我很害怕孤獨,我渴望有人可以依靠,在上高一時,我終於找到了這個人,他叫吳思浩。」
「咯噔!」卓米的心彷彿被掏空了一般:「你,你,你難道……」
宋蕊沒有理會,她接著說:「他很帥,是公認的班草,我們班漂亮的女孩有很多,可他偏對我情有獨鍾,他總是對我說,我身上有種特殊的魅力吸引著他。就這樣,我們很自然地在一起了。」
宋蕊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我和別的女孩不同,我不需要擔心家人反對,我可以明目張膽地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我租住的小屋就是我倆愛的天堂。上高二時,我把自己給了他,那一夜,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可能是一切來得太突然,卓米短時間內根本無法接受,他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自己的心情,接連的打擊,讓他已經有些麻木,他只是傻傻地坐在床上聽著宋蕊繼續說下去。
「時間一晃就到了高考,因為我們兩個人的成績都不怎麼樣,所以只能選了一個差不多的大專院校。思浩的父親是個地產商,家裡很殷實,我們兩個不用為錢的事情發愁,課本上不是有這麼一句話嗎,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當一對情侶不再為柴米油鹽發愁時,那他們的世界裡只會有感情。那時候,我的世界裡只有思浩,而他的世界裡也只能容得下我一個人。」
話說到這裡,宋蕊的語氣有些轉變:「戀愛時的女人,她的世界裡只能容下一個男人,而對於男人來說,他的世界裡卻還有另一類人,他們有時候甚至比自己的愛人還重要,那就是兄弟。譚子明、思浩是大學時最好的兄弟,因為他們兩人的父親都是做地產生意的,所以他們有共同的話題、共同的愛好、共同的未來,久而久之,他們變得無話不說。」
隨著時間的推移,屋外的陽光照得卓米有些睜不開眼睛,唯一能看清的只有宋蕊那不停張合的紅唇,她接著說:「大三時,我發現自己懷孕了,我和思浩心裡都清楚,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在萬分艱難的抉擇後,我們還是選擇流掉這個孩子。那天早上,思浩帶我去了省城最好的婦幼保健院,找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儀器,他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讓我少受到點傷害。那天的手術很成功,醫生在我體內颳去了一個葡萄大小的孕囊,也正是這個孕囊讓我感到了什麼叫絕望。」
心煩意亂的宋蕊,有些神經質地撕扯著自己的長髮,她一度陷入痛苦中不能自拔。卓米靠在床頭,像個聽故事的局外人,不,他本來就是一個局外人。
平靜下來的宋蕊接著說:「孕囊需要做病理檢驗,檢驗結果顯示,我和思浩屬於近親結合,為了證實這一結果,醫生又分別給我們抽血做了最為細緻的化驗。化驗的結果顯示,我和思浩真的有血緣關係。當天,我發瘋似的跑回家裡,翻出了母親留下的影集,原來思浩的父親,就是曾經包養過我母親的那個老闆,我和思浩是同父異母的兄妹。這個結果在狗血的韓劇中都看不到,竟然被我們撞上了。我以為思浩在得知這個結果後會離我而去,可他告訴我說,我是他的女人,這輩子都是。其實他不知道,在我心裡,他是我的全部,是我的命。」
「他……是……我……的……命……」一個字,一個字,就像一把把刺刀,狠狠地紮在卓米的心口,雖然很痛,但是他的嘴角卻掛著微笑,這個笑容包含了太多的深意。
宋蕊根本沒有在意卓米的情感,她只是一味地在述說:「我以為事情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沖淡,可令我萬萬沒想到的是,思浩竟然在一次醉酒之後把這件事告訴了譚子明。思浩傻乎乎地把他當兄弟,可我心裡清楚,譚子明曾對我有非分之想。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透著兩個字——佔有。」
宋蕊又續了一支菸:「譚子明的父親是個大地產商,非常有錢,思浩的父親在他面前簡直不值一提,但譚子明的身份很尷尬,他是私生子,他的母親只是一個被包養的情婦。因為身份卑微,所以他得到的財產也少得可憐,譚子明很拜金,他會利用一切資源,不惜一切代價去賺錢。」
「不惜一切代價?是販毒嗎?」卓米已經徹底冷靜下來。
「對。譚子明的朋友圈都是一些富二代,毒品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時尚,譚子明大學畢業後,就幹起了販毒的勾當,而且他的母親也參與其中。他只向熟人供貨,你們公安局想查他,根本無從下手。漸漸地,譚子明因為販毒賺足了資本,有了錢的他開始變得狂妄,變得目中無人,他曾不止一次威脅我讓我離開思浩,否則他就會把我們是兄妹的事抖摟出去。」
宋蕊忽然沒了下文,她靜靜地看著那一縷縷青煙愣神,彷彿元神出竅般釘在那裡,一動不動。
煙灼燒後的死灰成團地落在她的指間,她捋了捋垂下的秀髮:「那天晚上,譚子明喝多了給思浩打電話,兩人相約在淮陽河邊,他藉著酒勁告訴思浩,他喜歡我,既然思浩不能給我一個名分,為什麼不讓給他。譚子明是什麼人,思浩後來也看得清清楚楚,他想得到我,絕對不是因為愛我,而是想證明自己無所不能,他曾在很多人面前誇下海口,一定要把我從思浩身邊搶過來,我在他眼裡只不過是一個暫時得不到的玩物。因為這件事,思浩和譚子明徹底翻了臉,撕破臉皮的譚子明威脅思浩,一定會把我們的秘密抖出去,讓思浩和我一輩子背上亂倫的罵名。」
「當天晚上你也在場?」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卓米看著悲痛欲絕的宋蕊,依舊有些心疼。
「我不在……」宋蕊掐滅菸捲,接著說,「其間思浩曾給我打了一個電話。我當時真的很擔心,別的不說,如果這件事抖出去,思浩的父親肯定第一個不同意,思浩在電話裡安慰我說:‘我知道譚子明一個秘密,在他住的地方藏有毒品,如果他敢把我們的事情說出去,我們就報警。’思浩為了證實這件事,還給我發了一張他偷拍的毒品照片。可沒想到,這通電話竟然成了思浩的臨終遺言。」
卓米閉上眼睛,他不想去看眼前的宋蕊,他自己都覺得老天這樣一次次地戲耍他沒有任何意思。他累了,他真的累了,要不是還能聞到宋蕊身上那特有的體香,他真覺得這就是一場荒誕的夢。
「是報應嗎?這是報應嗎?」卓米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問著自己。
宋蕊沒有理會,繼續說道:「得知了思浩的死訊,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殺了譚子明,我恨不得把他給碎屍萬段。」宋蕊的聲音又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迴盪,「但後來一想,這根本不值得,思浩已經死了,他一定不想看到我因為譚子明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用不著我出手,故意殺人加上販賣毒品,足夠他死一萬回!想到這裡我也釋然了。事發的第二天,我以同學的身份參加了思浩的葬禮,那天正巧你和你師父過來調查這起案件,我本以為你們警察會很快抓到兇手,可沒想到,案件竟然還沒有任何進展。我在警民聯絡卡上找到了你師父的電話,把他約在小區的一個巷子裡,交給他一封舉報信,裡面詳細記錄了譚子明的兩個落腳點,我也明確地告訴他,那兩塊毒品就在他其中一個住處。我本以為這些足以置譚子明於死地,可沒想到,他販毒的事情到後來竟然沒有一個人提及,譚子明這個人渣還是活了下來。我以為這一切都是你師父搗的鬼。之後的很長時間裡,我開始瘋狂地調查你師父,甚至跟你師父的女兒成了微信好友。調查的結果是,你師父身上沒有任何疑點,他在第一時間把這個訊息公佈了出去,只是有人先行一步,把現場給清理了。我第一個反應是,公安局裡有內鬼,是他給譚子明通的風、報的信,於是我僱用了私家偵探開始調查,最終讓我查出,有人在譚子明被抓期間給他母親打過一個電話,這個電話的機主就是你。」
宋蕊說完,轉頭瞟了一眼沒有任何表情的卓米:「你師孃曾做過一次換腎手術,手術很成功,術後你師父的女兒拍了一張合影發到了朋友圈中,也是那一次,我終於把你的名字和真人對上了號,你和你師父形影不離,當天你們兩個一同來到思浩家調查情況,你完全有機會在第一時間得知舉報信的內容,一切似乎都能說得通,於是我認定,你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那個比譚子明還要可惡萬倍的內鬼,我把所有的恨,全部發洩在了你身上。」
「你是不是想殺了我?」卓米平靜地問道。
「想!」宋蕊沒有反駁,「你是警察,卻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在我心裡,你就是披著人皮的鬼。」
「披著人皮的鬼,多好的形容。」卓米自嘲地笑了笑。
宋蕊接著說:「譚子明還活著,我們之間的賬還沒有算清,所以我不能死,但是我也不能看著你就這麼安心地活在這世上,我想讓你生不如死。」
「所以你就主動接近我?」
「報復一個人,不一定要成為仇人,也可以成為戀人。」
「好一個戀人。」卓米有說不出的心酸。
宋蕊起身走到了卓米麵前:「你有沒有想過,我要是悄悄給那些黑老大打個匿名電話,說在理髮店有個洗頭的小弟是臥底,你覺得你的結果會怎樣?
「再或者我們結婚,我每天在你的飯菜裡放點毒藥,你這輩子的生活又是怎樣?
「實在不行,我還可以給你生個孩子,用孩子去折磨你,或許也是一個不錯的辦法。
「我能想到一萬種讓你痛不欲生的辦法,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你根本就不是那個十惡不赦的人?原來這一切只是一個天大的玩笑,你也是玩笑的受害者。」
「不,這一切的罪孽因我而起,我應該承擔責任。」卓米毅然決然。
「昨天晚上我突然想明白了,一切都應該結束了。」宋蕊的眼神很空洞,像是看破了塵世。
「結束?你想怎麼結束?」卓米沒有明白她的意思。
宋蕊看了一眼卓米,她的瞳孔蒙上了一層灰白。
「我有句話想問你!」卓米喊住了將要走出房門的她。
宋蕊停下了腳步:「你覺得還有這個必要嗎?」
「有,當然有!」卓米在絕望中掙扎,「我就想知道,你有沒有愛過我?」
宋蕊微微一怔:「這個問題,應該馬上就會有個答案。」
「宋蕊,你幹嗎,你到底要幹嗎,你回答我!你回答我!」卓米奮力想坐起,但無濟於事。
宋蕊這次再也沒有回頭,臥室外,傳來了防盜門鎖死的聲響。
冷汗,順著卓米的額頭流下,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宋蕊……」他一邊呼喊,一邊拼命地掙脫,可繩索依舊死死地將他捆住,讓他動彈不得。
「宋蕊……宋蕊……」他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她的名字,他多麼希望自己的吶喊能得到哪怕一絲回應。
忽然,他的手指觸碰到了枕邊的蘋果手機,他用力地將自己的身體翻滾過來,用下巴抵住了手機的home鍵。
「您好,siri。」手機的自動提示音響起。
「呼叫師父。」卓米幾乎是喊出了聲。
「嘟……嘟……」手機訊號正在連線。
「師父,快接電話,快接電話。」卓米趴在窗邊催促著。
「喂,小……」
「師父……」老陳的話還沒說完,卓米便焦急打斷。
聲音落在老陳耳朵裡,已經沒有了人腔,一想到卓米還在臥底期間,老陳心中早已奓毛,他心急火燎地問:「發生什麼事了?」
「河岸小區,8號樓,2單元406室,我被鎖在了屋裡,師父快過來!」
掛掉電話的老陳不敢怠慢,他從保險櫃中拿出配槍插在腰間。卓米目前的身份很特殊,為了不暴露目標,他只能隻身前往。
二十分鐘的路程,對卓米來說是那麼漫長,一種可怕的預感籠罩在他的心頭。
幾次劇烈的撞擊後,防盜門開了。
「師父,我在這裡!」
老陳拉上槍膛,循聲跑進了臥室,四處觀察之後,屋內除了被五花大綁的卓米,再無其他人,老陳把槍重新放回槍套,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師父,快幫我解開,我一會兒再跟你解釋。」
老陳從沒見過自己的徒弟如此緊張,他看了一眼系死的繩結,衝進廚房拿出了菜刀。
很快,卓米恢復了自由,他抓起床邊的衣服胡亂套上,起身朝門外飛奔。
老陳也快步跟了上去。
短暫可憐的愛情,沒有給卓米留下一絲關於宋蕊的線索,卓米甚至開始懷疑,他現在嘴中呼喚的名字是不是也是虛構的?
「宋蕊……」卓米漫無目的地邊走邊喊。
忽然,一個閃念出現在他腦海裡。
「橋頭,對,去橋頭!」
卓米發瘋似的奔向與她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梧桐樹下聚滿了人,人群中是一具被河水打溼的屍體。
「怎麼回事?」老陳撥開人群,第一個衝了過去。
「不知道,這姑娘突然從這裡跳了下去,等我們把她救上來時,已經溺水斷氣了。」救生員這樣回答。
「這麼年輕,太可惜了。」周圍的人議論紛紛。
卓米木訥地站在遠處,他感覺不到悲傷,更談不上心痛,他的大腦空空如也,他甚至回憶不起前一秒的畫面。「這到底是怎麼了?」他在心裡一遍遍地問著自己。
「小……米……」
「小……米……」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提線木偶,被人拽來拽去。
呼喊的聲音也像放慢了的磁帶,扭曲得有些怪異。
很快,他的意識逐漸清醒,呼喊聲也變得清晰起來。
「小米!」
「師父!」他機械性地回了一句。
「你沒事吧?」
「沒,沒事。」卓米閉上眼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死者是誰?」
「我女朋友……那個你曾經想找到的舉報人。」
十九
正午的太陽如同一個極力炫耀自己的紈絝子弟,生怕別人不知道它會發光發熱。它就那樣高高地掛在天空,藐視著它腳下的每一個人。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空氣中到處夾雜著焦煳的味道。
「該死的秋老虎!」炎熱使老陳也變得焦躁起來。
卓米坐在副駕駛上一聲不吭,他額頭滲出的汗珠密密麻麻地串成了線,他很熱,但心很寒。
老陳察覺到了異樣,沒有再發出聲音,只是默默地駕駛車輛一路直行。
此時的羅山安靜得有些詭異,除非是特殊日子,否則這裡鮮有人來,就算是偶然經過的路人,也會不由得加快腳步,好像很擔心會打攪到山中的清淨。汽車摩擦地面的聲音十分刺耳,墓碑上一排排黑白照片目送著兩人離開的方向。
車子一路上行,幾分鐘後,老陳找了一塊平坦的路邊,把車停穩:「到了,要不要我陪你?」
卓米輕輕地搖搖頭,一滴滴汗水隨著他頭部的擺動落在了衣服上。
老陳有些心疼地看著卓米:「事情已經過去了,你應該尊重宋蕊的選擇,不要想太多。」
「我……我知道……」
老陳拍了拍卓米的肩膀,像父親安慰自己的孩子:「去吧!」
推開車門,一道強光刺入卓米眼中,他的腦袋一陣眩暈,強烈的不適讓他緊閉雙眼。
「卓米,卓米……」有一個聲音彷彿在他耳旁輕輕地呼喊。
「宋蕊?宋蕊,是你嗎?宋蕊……」
卓米站在原地四處尋覓,自始至終他都接受不了這個殘酷的現實。他恨自己,為什麼那天晚上會把壓在心裡的秘密說出去,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他情願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哪怕宋蕊心中帶著恨,哪怕她會報復他,他也不願意看到宋蕊就這樣死去。
卓米的雙腳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他的心口彷彿病變般疼痛不已,短短的四級臺階,他足足走了二十分鐘。
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在他的瞳孔中逐漸放大。
「我來看你了!」
「和你認識這麼久,你也沒有告訴我你平時喜歡什麼,給你打掃屋子時,發現你很喜歡玫瑰,這束白玫瑰送給你!」
卓米停頓了幾秒,彷彿在等待著宋蕊的回答。
「自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深深地被你迷住,你很漂亮、很優秀,對我來說簡直是無可挑剔,我也從沒奢望你能做我的女朋友,你利用了我,但是我不恨你。當你把真相告訴我時,我就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可是我沒想到,你走得這樣毅然決然。」
卓米慢慢蹲在墓碑前面,他用手輕輕地摸著那張掛著微笑的黑白照片:「還記得我最後問你的那個問題嗎?」
「不,你一定還記得!」
「我問你愛不愛我……」
「我現在已經知道答案了。」
「你知道我喜歡坐在碼頭的梧桐樹下,卻偏偏選擇了那裡,你是不是在告訴我,只要我願意,你永遠都在?」
卓米微微一笑:「其實你真該殺了我,我現在活得比死了還痛苦。真不知道這個世界,我還能相信誰?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走?你能不能告訴我?」
墓地很空曠,宋蕊的墓地近在咫尺,卓米所說的每一句就像是刀片一層接著一層割開了老陳心中最深的地方,眼角湧出的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那張寫滿歲月痕跡的臉一點點變得溼潤:
「小米,是師父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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