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生活在南北交界的灣水市人,既有北方人的豪放,又有南方人的婉約。這一點從他們的飲食習慣就可窺探一二。一碗漂滿辣椒油的牛肉湯,便是他們一天的開始。在這裡有一個怪現象,越是招牌醒目、環境幽雅的店面,越難做出最正宗的牛肉湯,和重慶小面一樣,那一排排擺在路邊的塑膠凳,才能體現出小面別樣的滋味。酒香不怕巷子深,灣水市人絕對可以為了一碗正宗的牛肉湯放下身段,就算端起湯碗,蹲在路邊,那也是一種滿足。
橋頭牛肉湯,對於灣水市人來說那可是如雷貫耳,飢腸轆轆時,只要提到這個名字,便難以阻擋舌尖湧出的口水。
要說這「橋頭牛肉湯」的店名還頗有點來歷。相傳在五十年前,淮陽河邊住了幾戶人家,家中有娃需要渡河上學,但渡口離家太遠,往來需要幾個小時。「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就因為這簡單的一句話,幾位住戶家的壯年勞動力便在一起合計修一座鐵索橋。
他們選取淮陽河最窄處,在空中架起雙向鐵索,索道中間鑲嵌滑輪用於推送,滑輪的下方用鋼絲連線漁舟,乘舟人可以拉動索道上的輔助繩索自行渡河。
雖然索道曾因資金問題幾度停工,但在大人們的執念下,最終的結局還算圓滿。
這座鐵索橋不僅方便了上學的孩子,更方便了其他路人。漸漸地,這片平時鮮有人經過的空地,也因為這座橋聚攏起了人氣。
雖然渡河的人越聚越多,但修橋的幾戶人家並沒有因此向渡客收取任何費用,他們只是藉著自己的地理優勢在這裡做起了買賣。
除了上學的娃兒,渡河者以商人居多,為了能趕上清早第一趟生意,很多商人起早貪黑那是家常便飯,早餐作為支撐一天勞作最重要的一頓,唯獨牛肉湯與鍋貼饃饃的完美搭配才是上上之選。
在所有渡客的千呼萬喚聲中,其中的一家搭起鍋架,賣起了牛肉湯,因店址設在橋頭,便有了「橋頭牛肉湯」的名號。
在那個年代,出來做買賣的多為行腳商人,他們挑著扁擔,走街串巷,渴了就在街邊喝口大碗茶,餓了就順勢找家飯館對付對付。因為吃得多了,對於牛肉湯的口味,他們心中都有桿秤。為了滿足每位食客的口味,「橋頭牛肉湯」的老闆汲取了很多商人的意見,對湯的味道做了多次改良,最終這「橋頭第一湯」的名號不脛而走。時隔這麼多年,雖然「橋頭牛肉湯」店的老闆已經多次易主,但好就好在,這口味被原封不動地儲存了下來。
每天早上七點,在這個平時鮮有人出沒的廢棄橋頭,會停滿各種名牌轎車,有的人甚至早早地過來排隊,就是為了嘗上一口傳說中的美味。
對別人來說,想喝上這裡的牛肉湯或許要費上一番工夫,可對於卓米來說再簡單不過,他住的地方距離這家湯店步行也只需要十分鐘。
「王叔,給我來碗湯,不要辣椒。」卓米是這裡的常客,而店老闆又是個熱心腸,幾次攀談之後就相互熟絡起來,因為店老闆與他父親年紀相當,所以卓米平時就以叔尊稱。
「好嘞,多加肉是吧!」慈善的店老闆在忙碌中搭著腔。
「謝謝叔!」
「怎麼,今天起這麼早?」被喚作王叔的男子拿著漏勺邊抓牛肉邊問。
「這已經不早啦,我趕到單位再打掃打掃衛生就到點了。」卓米用筷子從饃簍中夾了一塊鍋貼饃叼在嘴中。
「妥了!」幾句寒暄中,一碗牛肉湯已經上板。
「上板」也是牛肉湯的一大特色,在灣水市,很多牛肉湯店都是自家經營,店老闆經常是一個人忙幾樣活,遇到人多時,可能會連做湯的時間都沒有,為了節省時間,有的店老闆靈機一動,便在大口徑的湯鍋上橫一塊木板,做好的牛肉湯會直接放在木板上,由食客自行端走找位置品嚐。這個辦法在很多牛肉湯老闆間產生了共鳴,漸漸地便演變成了一種習慣。
所以,在灣水市吃牛肉湯不能太矯情,端起自己的湯,自己選地兒,愛蹲著、愛站著、愛趴著,都隨意,別的不圖,就圖一個痛快。
卓米從口袋中掏出五元錢放進錢盒,端起湯碗找了一個無人的木頭樁,把碗一放,蹲在地上便大口大口地喝起來。
「你媽的,給我滾蛋,死叫花子。」湯剛喝到一半,卓米聽見一聲叫罵,他抬頭一看,一位蓬頭垢面的拾荒者蹲坐在一位男子身邊,眼巴巴地盯著男子手中的飲料瓶。
「媽的,喊你呢,沒聽見啊!一股子酸臭味!」男子的叫囂引來了很多食客的側目。但大多數人僅僅把眼前的一幕當成了一場好戲。
拾荒者有些膽怯地往後挪了挪,但依舊沒捨得離開,他看著男子碗中的牛肉湯,喉結上下不停地滾動。
「嘿,你媽的,叫你走你還不走,給你臉了是不是?」男子把牛肉湯碗一摔,走到了拾荒者面前。
「你想幹嗎?」拾荒者惶恐地往後退了退。
「幹嗎?老子就想教訓教訓你!」男子擼起袖子,一手抓住了拾荒者的衣領。
「給我住手!」如果換一個角色,這件事卓米可能不會去過問,但既然選擇了警察這職業,他就不能坐視不理。
「你幹嗎?多管閒事?」男子一臉橫肉。
「對,這個閒事我管定了!」
「你什麼意思?」男子鬆開手走到卓米麵前。
「你說什麼意思?」由於身高的落差,卓米低頭看了男子一眼,「你是不是想打架?」他捏了捏自己的十指關節,發出「嘎巴嘎巴」的聲響。
男子剛才是在氣頭上,沒有仔細看卓米的身架,當意識到卓米有一米八的大個兒和緊實的肌肉時,頓時心中暗苦:力量上的懸殊已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事,如果真來硬的,肯定不是卓米的對手,但這麼多人圍觀,面子還是要顧及一點。幾經掂量之後,男子丟下一句:「行,你小子給我等著。」接著灰溜溜地朝遠處快步走去。
卓米對著男人的背影啐了一口:「呸,欺軟怕硬的東西!」
「謝謝大哥。」危機化解,拾荒者連忙作揖道謝。
卓米做了一個打斷的手勢,阻止拾荒者繼續說下去,扭頭對看熱鬧的店老闆喊道:「王叔,再給我來一碗。」
「得嘞!」在這場戲中,「正義」最終戰勝了「邪惡」,也算是大快人心,受到感染的店老闆爽快地應了一聲。
卓米轉身把那碗剛出鍋的牛肉湯送到拾荒者面前:「吃吧,我請客。」
「謝謝!」可能是餓壞了,拾荒者並沒有客氣,端起湯碗便狼吞虎嚥起來。
「你好像跟我差不多大。」卓米端起自己的湯碗,蹲在他身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起來。
「我是1989年生的。」
「嗯,比我小兩歲。聽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我家在慶安那邊。」
「怎麼跑到這裡了?」
「被人帶過來的,後來那人出車禍死了,就剩下我自己了。」
「來了多久了?」
「五六年了。」
「你為什麼不找份正經的工作?」
「我是黑戶,沒有身份證,根本沒人要,只能靠拾破爛賺點錢。」拾荒者嘴角掛著蔥花,有問必答。
「黑戶……」卓米眉頭緊鎖,面露為難之色。雖然卓米只在刑警隊待了一年多,但由於工作的原因,也算是認識些三教九流的人,正兒八經的工作他是沒有本事幫忙,但找個地方讓拾荒者出出勞力,賺點餬口的飯錢倒是不難。可對方是黑戶,這就有些不好辦了。灣水市近年來對各行各業的流動人口管理相當嚴格,幾乎是月月清查,如果拾荒者連個身份證都沒有,基本沒有哪個場所敢用他。
既然幫不上忙,卓米也只能抱著「緣分已盡」的態度,待把碗中的湯喝完準備起身離開之時,猛然想起店老闆王叔經常跟他抱怨:很多食客素質太差,經常亂扔飲料瓶,搞得橋頭垃圾遍地。
店老闆一天幾千元的收入,自然是不會把一毛錢一個的飲料瓶放在眼裡的,卓米靈機一動,忽然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讓拾荒者每天定時來撿飲料瓶。這樣既能減輕店老闆的負擔,也能順便讓拾荒者有口飯吃。店老闆的脾氣他很清楚,而且他的店半年前曾被盜竊過,還是自己出手幫他追回的損失,所以卓米不用事先徵得意見都能猜到結果,這個面子店老闆一定會給。
「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自己遇到了,袖手旁觀也不是我的作風。」於是,打定主意的卓米對旁邊的拾荒者說:「這家牛肉湯店的老闆我熟悉,回頭我告訴他一聲,客人喝剩下的飲料瓶,我都讓他給你留著,你每天記得過來收一次。」
拾荒者瞪大眼睛,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趕忙又確認了一遍:「哥,你說的是真的?」
「對,我也只能幫你這麼多了。」
「夠了,夠了,幫這麼多就夠了。謝謝,謝謝。」拾荒者放下碗再次作揖。
「我進去說一聲,你接著吃吧。」卓米拿起空碗朝店裡走去,再次走出來時,他衝拾荒者做了一個「ok」的手勢。
二
「喂,大姐,娟子的腎源匹配上了,這些年給娟子做透析,家裡的積蓄都花得差不多了,我能不能從你那裡轉點?」
……
「哎,那行,我再想想辦法。」
「嘀嘀……」
手機按鍵的聲音再次響起。
「喂,錢軍!……哦,是弟妹啊,錢軍呢?……哦,沒什麼事,那掛了。」
「喂,是博濤嗎?」
……
「是,是。……行,哥知道你的難處。……好,那先這樣,忙著。」
卓米剛到單位,還沒來得及推開辦公室的房門,便聽見木門另一邊響起老陳的聲音。
卓米悄悄走近,將耳朵貼在門上,心中暗忖:「這麼說,師孃的腎源匹配上了?」
正聽得入神之際,木門被從裡面開啟,卓米差點兒摔了個趔趄。
「師父。」卓米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尷尬地站在門外。
「小米來啦。」老陳看破卻沒有點破,只是聲音透著疲憊。
卓米沒有說話,徑直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放下背包。
「你……都聽見了?」老陳點了一支菸,嘆口氣道。
「聽見了。」卓米對自己的師父很瞭解,以他思維的縝密程度,卓米沒有說假話的必要。
辦公室內一下子安靜下來,藏青色的煙霧一波又一波地從老陳的嘴角緩緩吐出。
「師父,能給我一支嗎?」
老陳有些詫異地打量著卓米,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向老陳要煙。
「就是想抽一口。」
「好。」老陳從口袋中掏出煙盒,上下抖動了兩下,一支菸從煙盒中探出頭來。
卓米抬手將煙從煙盒中抽出,叼在嘴邊。
「給。」老陳把嘴裡的菸頭遞了過去。
卓米接過,在菸灰缸裡彈掉多餘的菸灰,只餘燒紅的火星,他把自己的那支菸對上去,幾次吸氣後,煙終被點燃。
「咳咳咳。」卓米一時間還不習慣這種味道,煙霧剛一入口,便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知道刑警為什麼都喜歡抽菸嗎?」
卓米搖搖頭。
「我們不能像其他人那樣,心裡有苦可以找家人、找朋友去傾訴,既然選擇穿上這身警服,就有紀律壓在身上,有些苦我們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抽菸最起碼可以讓我們暫時冷靜下來,如果你連煙都不抽,時間長了容易憋出病來。」
「師父,那你現在心裡苦嗎?」
老陳笑了笑,沒有回答。
「能不能……跟我說說你和師孃的故事?」
「你想聽什麼?」
卓米壯著膽子:「你和師孃的感情很深,我能感覺到,能不能說說你們兩個之間的愛情?」
「愛情?」
「嗯!」
老陳又續上一根,眼神有些迷離:「我和你師孃是經人介紹認識的,兩個人看對眼了,就琢磨著結婚。我們那個年代,只要你情我願,父母大多都不會阻攔。我娶你師孃時,只有一間單位分的筒子樓,四十幾平方米,你師孃也沒嫌棄,擺了幾桌酒,就跟我過上了。」
被勾起回憶的老陳有些甜蜜:「那時候我剛參加工作,年輕力壯,不管是什麼案件,埋頭就幹,有時候為了抓到罪犯,經常整天整夜不回家。你師孃擔心我,她每天都會到郵局給我打電話。當年我們整個大隊就一部值班電話,後來發展到,你師孃一天不打電話,接線員都感覺跟缺了什麼似的。」
「師孃對師父可真好。」
老陳微微一笑,接著說道:「女兒剛出生時,我被提拔當了探長,一邊是我熱愛的工作,一邊是急需我照顧的家庭,這讓我進退兩難。」
「這個……確實很難抉擇。」
「可你師孃告訴我,家裡有她。」說到這兒,老陳的眼眶有些紅,「我上班整整三十一年,沒洗過一雙襪子,沒做過一頓飯,我不是個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卓米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
老陳深吸一口氣:「十年前,你師孃查出尿毒症,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再也沒有看她笑過,她總是說,‘老陳啊,我成了你的負擔,家裡沒錢治,你還是不要再堅持了,還不如讓我走了的好……’」
「師孃她……」
老陳哽咽:「你師孃默默無聞地把一輩子就這麼給了我,到這一刻我才明白,你師孃才是我的全部,只要她能活著,就算是把我的命搭進去,我也願意。」
「師父,師孃的腎源不是匹配上了?」
「對,這一天,我已經等了三年,可是……」
「我這兒有二十萬,是我爸媽給我準備買房子的首付款。」卓米從錢包中掏出銀行卡。
「你一個人,從外地考過來,需要用錢的地方太多,這錢我不能要。」
「師父,我現在還單著呢,而且我想等幾年再談婚論嫁,錢沒了,還可以再賺,可師孃只有一個,先治師孃的病要緊。」
「小米,你……」雖然老陳和卓米是師徒關係,但也僅限於工作層面,老陳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可以說是看遍了世間的人情冷暖,他已經打過幾十個電話借錢了,如果不是很親近的親朋好友,他根本不好意思張這個口,可嘴皮子磨了一上午,竟一分錢都沒有借到。而他這個小徒弟想都沒想,就把全部家當拿出來了,這讓老陳寒了半天的心忽然一暖。
卓米見老陳有些猶豫,連忙勸說:「師父,您就別拒絕了,您剛才打電話我都聽見了,您就拿著吧。」
「這……」對老陳來說,這是救命錢,就算他感覺有些不妥,但此時囊中羞澀的他,根本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卓米見老陳如此糾結,直接把銀行卡塞到老陳手中:「我這是借給您的。」
老陳的手僵在空中,他的四指微微彎曲,艱難抉擇後,他把銀行卡握在手心:「謝謝你,小米,一年以後,我會連本帶利把錢還給你。」
「師父,您就別再跟我客氣了,我不著急用錢。」
「不,一年,一年以後我一定還。」
卓米見老陳回答得如此堅決,也不好再出言相勸,只能認真地回答道:「行,我聽師父的!」
老陳乾笑一聲,卓米則識趣地藉故離開房間。辦公室的房門被重新關閉,老陳緩緩地走到窗邊,他的眼睛眺望著遠方,口中輕聲呢喃:「這是一條不歸路,可我……沒法選擇,我欠你們的,總有一天都會還清。」
一週後,省立醫院住院部四樓,一群人站在手術室外焦急地等待著。
「師父,不用擔心,師孃肯定會沒事的。」卓米拉了拉因為緊張變得有些哆嗦的老陳。
「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從警三十多年,什麼大場面老陳都見過,什麼情況都能臨危不懼,但這一次,他卻怎麼都平靜不下來,全身快速流動的血液一次次衝擊著他的心臟,若不是信念在苦苦支撐,老陳已經快要窒息了。
「爸,媽一定會沒事的。」一位和卓米年紀相仿的女孩使勁拍了拍老陳的肩膀。
她叫麗麗,是老陳的獨女,大學畢業後選擇紮根在北京。
手術室的燈光依舊明亮,誰也不知道這漫長的等待何時是個盡頭。
麗麗的朋友圈裡充斥著「平安」「順利」的祝福,走廊的吸菸室裡塞滿了菸頭,連卓米自己都不知道,他何時戀上了這種味道,一支接著一支,一刻都沒有停歇。
突然熄滅的手術燈像集結號一樣把所有人聚攏在一起。
手術室最外層的房門被推開,一位身穿綠色手術衣的醫生走了出來,他拽掉口罩,對焦急等待的眾人微微笑了笑。
「手術很成功!」
雖然有預感,但這個結果還是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師父,手術成功了!」
「爸!媽沒事了!」
「成功了……成功了……」老陳呢喃著,淚水奪眶而出。
「病人需要靜養!」醫生的話,如同課堂上老師對學生的訓斥,手術室外瞬間一片安靜。
很快,掛著點滴的手術床被推了出來。
老陳和麗麗扶住床邊,卓米也趕忙上前幫忙,在三人合力之下,手術床被推進了病房。
簡單慶賀之後,眾人微笑的合影被麗麗用手機拍了下來。
「媽媽的手術很成功,謝謝各位。」這是麗麗朋友圈中最新的一條圖片說明。
很快,朋友圈的圖示中出現了一個「紅圈1」。
麗麗點開,是一條回覆:「站在病床旁邊的那個男孩是誰?」
麗麗回答:「他是我爸的徒弟,叫卓米。」
三
夜深人靜,坐落在灣水市第七中學南側的「夢幻網路」裡卻好不熱鬧,一到晚上,這裡便成了未成年人的天堂。
「包夜打遊戲」好像已經成了這所學校落後學生的唯一生活樂趣。
「擼啊擼(《英雄聯盟》)」應該算是這家網咖最為火爆的遊戲,這款遊戲的佔座率至少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
「快準備,你這個傻×!」
「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什麼破鍵盤!」
「對方行不行?不行給我滾蛋!」
十四歲的黃坤叼著煙蹲坐在沙發上,對著yy語音系統大聲地叫罵著,一天的學習壓力,也在這一刻全部釋放。
「又輸了!真他媽倒霉!」黃坤惱怒地將可樂瓶摔在地上,巨大的撞擊聲引來周圍一群人的白眼。
而另一邊,一位瘦高的少年正暗暗觀察黃坤的一舉一動。他眯起眼睛,因為黃坤扔在電腦桌上的那包價值二十五元的金皖香菸引起了他的注意。
總算選定目標的他,雙手插兜離開了網咖。
「猴子,怎麼樣?有沒有可以動手的?」說話的是站在門口的一位少年,他目光冷峻,神情處亂不驚,看來是這夥人的核心。
「老大,屋裡第三排那個,我盯了很久。」猴子指了一下黃坤的方向,眾人透過玻璃門看去,鎖定了黃坤的具體位置。
猴子接著說:「我看了,這傢伙是一個人來上網的,渾身上下都是名牌,抽的是金皖,身上肯定有錢。」
「看來今天晚上大夥的烤串有著落了。」為首的少年把嘴上的菸頭掐滅,往地上狠狠一摔,沉著冷靜地吩咐道,「兄弟們,抄傢伙,幹。」
一聲令下,其他五個人同時掀開夾克,從腰間掏出明晃晃的「狗腿砍刀」。
已是深夜,網管蜷縮在高高的吧檯內,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來網咖的主要都是些膽小怕事的少年,所以,就算網咖人滿為患,但對於這夥持刀青年來說,跟入無人之境沒有任何區別。
「媽的!你們……」黃坤剛想伸手去抓桌面上的煙盒,突然感覺脖子上傳來一絲涼意。
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你們想幹嗎?」黃坤雖然一身痞氣,但這場面他還是第一次見,差點兒嚇尿了。
「兄弟,你這一身阿迪、耐克,還抽這麼好的煙,想必日子過得不錯吧?」說著,為首的青年從黃坤的煙盒中抽了一支菸,叼在嘴上。
「大哥,有什麼話,咱們可以好好說。」黃坤主動拿起打火機,給他點上。
「行,有點眼色,那我也不為難你,給你留點面子,咱們出去說。」為首的少年把砍刀從黃坤的脖子上移開。
黃坤連聲道「好」,慌忙收拾自己的東西,跟著一群人走出了網咖。
而除了坐在黃坤身邊的一位少年有些嚇蒙了以外,其他人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依舊淡定地玩著自己的遊戲。
出了網咖大門,左轉,是一條烏漆麻黑的衚衕,黃坤被一行人逼到角落,他見幾人不言語,哆哆嗦嗦地張口問道:「大、大、大哥,你們想怎麼樣?」
為首的少年冷哼一聲,談起了條件:「我們五個人今天找到你也是緣分,看你也不像不明白事理的人。」
「對對對,大哥說得對,我懂,我懂。」
「你這吃香的,喝辣的,我們這哥兒幾個可寒酸著呢,你看怎麼辦?」
「大哥,您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我身上的錢全部都給你們。」
猴子接過了話腔,上下打量著黃坤,陰陽怪氣地問道:「你身上現在有多少錢?」
「大哥,你等等,你等等。」黃坤慌忙把身上的口袋全部翻出來,把一把零錢舉在半空中,「就……就這麼多。」
猴子一把從他手中搶過,數了數:「五塊,十五,十七,二十二。」
錢一點清,猴子突然暴怒,一耳光甩了過去:「媽的,總共才二十二塊錢,打發要飯的呢?」
黃坤狠狠地捱了一記耳光,左臉上火辣辣的,五個指印登時清晰可見,他還沒來得及喊疼,脖子上又傳來一陣刺痛,眼睛向下瞥,只見刀刃已經劃破了脖頸的皮膚,有血珠滲了出來。他高舉雙手,不住苦苦哀求:「大哥饒命,大哥饒命。我真的就這麼多錢,不信你們翻。」
猴子沒了主意,把目光望向自己的老大。
為首的少年嘴角一揚,慢慢悠悠地開口說道:「這傢伙牙齒上有煙垢,看來煙癮不小,可過來包夜,煙盒裡卻只剩下三根菸,三支菸怎麼可能撐到天亮?他肯定還會買。二十二塊錢,根本不夠買菸,所以唯一解釋得通的就是這傢伙身上還有錢,只是他把大錢藏了起來,口袋裡只裝了零錢,我說得對不對呀?」
汗順著黃坤的額頭流了下來。
「他剛才上網的時候是脫鞋盤腿坐在沙發上,如果錢藏在鞋墊裡,他不會這麼做。」為首的青年右手握著砍刀,自上而下從黃坤的身上慢慢滑過,「自己的錢肯定還是藏在自己身上,既然不在鞋子裡,那……」刀,定在了黃坤的襠部,青年笑了笑,「只有藏在這裡最為隱蔽。」
「大、大、大哥。」為首少年剛一說完,黃坤便面露央求之色。很顯然,這一切均被說中了。
「猴子!」為首的少年大喊。
「在,老大。」
「把他的褲子給脫了。」
「是!」
「大哥,不要,這可是我的學費。大哥!」黃坤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皮帶不肯鬆手。
「學費?」猴子一巴掌扇在黃坤臉上,「搞了半天在這兒跟我們扯犢子呢?媽的,手給我拿開!」
「大哥,這學費要沒有了,我媽非弄死我。」
「你要不給我,我現在就弄死你。」猴子拿起砍刀,怒目圓睜,惡狠狠地說道。
「大哥不要……」
「鬆開,快點兒!」猴子掄起砍刀,瞪著黃坤警告道。
「大哥——」
「我數三下,信不信我連你的手一起砍斷?」猴子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大哥——」
「一。」
「二。」
數到「二」時,猴子已經把砍刀揮向半空中。
「三!」
猴子絲毫沒有留情地砍了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黃坤立馬鬆開了雙手。
「包!」猴子一臉鄙視,吐了口唾沫。
「拿著。」他把刀遞給了旁邊的同夥,雙手解開黃坤的皮帶,一把將猴子下半身的衣服全都拽了下來。
「你他媽還硬了?!」
黃坤通紅著臉沒有說話。
被捲成一捆的百元大鈔從內褲夾層的口袋裡掉在地上。
猴子望向地面,對為首的青年豎起大拇指:「乖乖,老大你真神了,這裡果然有錢。」
一切都在算計之中,為首的少年並沒有覺得驚訝,他吩咐猴子道:「數數有多少。」
猴子轉而吩咐另外一個團伙成員:「雞仔,撿起來數數。」
「你怎麼不數?」雞仔哼了一聲,極不情願。
「你大爺的,怎麼跟你哥說話呢,讓你數你就數!」猴子顯然是個暴脾氣。
不管是什麼團伙,均有等級長幼輩分之說,在這個小集體裡,一共有五人,猴子排老二,雞仔老三,下面還有兩個兄弟,雖然五人在一起擺過香爐,拜過把子,但雞仔心裡只對老大是心服口服的,對於只會吵吵嚷嚷意氣用事的猴子,他沒有任何尊敬之意,畢竟兄弟們能出來「辦事」都是唯老大馬首是瞻,猴子不過就幹個點燈(探風)的活,並沒有什麼技術含量,要不是顧及老大的面子,以雞仔的脾氣,兩人估計早就幹起來了。老大曾經吩咐過,出來辦事要速戰速決,雞仔作為團伙掌錢的管家,必須要懂大局、識大體,所以他也懶得和猴子計較,拿到錢才是要緊之事。
不過,雞仔雖然嘴上不說,心裡還是一萬個不爽,他白了猴子一眼,撿起百元大鈔:「這傢伙沒尿褲襠吧。」雞仔暗自叫苦,硬著頭皮開始數那些有些臊烘烘的人民幣。
「一百,兩百,三百……」
「你能不能數快點,磨磨唧唧的。」
「要不你數!」雞仔把錢遞到了猴子面前。
猴子往後閃了個趔趄:「滾蛋,快數!」
雞仔瞪了一眼,錢在他的手中越來越薄,很快,一個數目得了出來:「老大,一千三。」
「好,知道了。」
「你是七中的學生?」為首的青年轉而問道。
「對。」
「七中的學費加上一個月的生活費差不多是這個數,這傢伙沒什麼錢了。」
黃坤見雞仔已經把錢裝進了口袋,有些為難地哀求道:「大哥,我……」
「你別說話,我心裡有數。」為首的少年語氣充滿了警告。
「雞仔,拿三百塊錢出來。」
「好的,老大。」
「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我小虎辦事有我小虎的規矩,你也別跟我討價還價,今天兄弟們缺了,所以從你這兒轉點,如果我小虎日後發達了,這錢定會如數奉還。今天咱們就當交個朋友,我小虎也敢跟你保證,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後咱哥兒幾個見你也不會為難你。這一千塊錢我們拿走,至於你怎麼跟家裡解釋,那是你的事。」
小虎把雞仔遞過來的三百塊錢塞到黃坤手中:「三百塊你拿著,我們不會像別人那樣往死里弄。今天這事,你給我爛在肚子裡,就當沒有發生過。如果你敢報警,我小虎保證你不會活著離開七中。」
這一番話把黃坤嚇得目瞪口呆。
「聽見沒有!」猴子吼了一聲。
「聽見了,聽見了。」黃坤對著五人連忙作揖。
「把褲子穿上吧,我們走。」
小虎一揮手,一群人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劫後餘生的黃坤癱軟在地上,他目光無神地望著一群人離開的方向,喃喃自語:「大哥,這錢可是我弟弟的學費,被搶了我真的交代不過去,不是我不守規矩,是你們硬把我往絕路上逼,那我只能對不起各位了……」
四
刑警大隊的會議室內煙霧繚繞,鄧大隊長眉頭緊鎖,臉色很不好看。
待所有偵查員落座,他翻開筆記本。
「王中隊長,你把案件的情況介紹一下。」
「好。」
言畢,會議室裡傳出了嘩嘩的翻頁聲。
會議室內再次安靜下來,王中隊長開了口:「從9月1日到現在,半個月的時間裡,我們區發生了多起持刀入網咖搶劫的案件。
根據110報警系統的檢索,一共二十八起之多,而這僅僅只是報案的,如果算上因為害怕沒有報案的,恐怕要遠遠高於這個數字。」
「這二十八起具體是什麼情況?」鄧大隊問。
「根據我們的初步調查,這二十八起應該為同一個團伙作案,這些案件有以下幾點共性:
第一,他們大多選擇學校周圍的網咖為作案目標,因為這些網咖一到晚上基本上都是學生,好下手。
第二,他們選擇搶劫的物件多為穿著講究,獨自一人上網的青少年。
第三,他們基本上都是選擇在凌晨兩三點鐘作案,這時候網咖裡的人都處於睏倦期,很少有人能察覺。
第四,他們每次搶劫都不搶完,還會給受害人留一些,為的就是堵住受害人的嘴巴,這也是那麼多人沒有報案的原因。
第五,這夥人並沒有避諱網咖裡的監控錄影,所以我們在每起案件中都能找到清晰的截圖,團伙一共有五個人,身份還沒有查實,但根據受害人的報案材料反映,他們為首的名叫‘小虎’,負責尋找目標的綽號叫‘猴子’,管賬的叫‘雞仔’,剩下協助搶劫的兩人分別叫‘賴貓’還有‘捆腸’。
從年齡上看,這夥人應該是未成年人,都是陌生面孔,不是我們本區人。而且從他們的穿著打扮看,也不像是在校學生,所以我更偏向是社會閒散人員。鄧大隊,我們目前掌握的資訊就這麼多。」
「各位還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鄧大隊掃視一眼。
見在場的所有偵查員都沒有作聲,鄧大隊接著說道:「案件的受害人都是在校學生,案件性質十分敏感,現在已經有很多學生家長聯名舉報到了市政府,市委書記親自批文,要求限期破案。這一系列案件多發生在你們中隊轄區,所以我決定把專案組放在你們中隊,由王中隊長擔任組長。老陳——」
「在,鄧大隊您說。」
「你是老刑偵,說起偵查經驗,在座的各位沒有誰能跟你比,你就擔任這起案件的專案內勤。」(注:為了打擊某一系列犯罪行為,或者有重大影響的案件,刑警隊都會成立一個專案組,專案組內勤主要收集、整理參戰民警的調查筆錄及相關證據,負責把握整個案件偵辦的程式和方向。)
成立專案組就相當於領軍打仗,在一個專案組裡,專案組長和專案內勤的關係就相當於三國時的劉備和諸葛亮,劉備只是負責協調,而真正出謀劃策的還是諸葛亮,所以一般專案內勤都是由辦案經驗豐富的老偵查員擔任,正如鄧大隊所說,這裡沒有比老陳更合適的人員,所以他也沒有推辭,爽快地應了聲:「好!」
「市委、市政府給我們十天,希望大家充分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爭取提早破案,散會。」
回到辦公室的卓米很自然地抽出一支菸遞給老陳:「師父,這起案件該從什麼地方下手?」
「我擔心一個問題。」老陳的臉色很不好看。
「什麼問題?」卓米把頭伸得老長。
「之前所有的報案材料我都看過一遍,為首的那個叫小虎的腦子很靈光,組織策劃也很嚴密,這是其一。其二,他們每次作案選擇的時間、地點、作案目標都恰到好處,而且屢屢得手,這說明每次作案之前,他們都有可能精心設計過。其三,這幾個人沒有犯罪前科,且都是生面孔,說明他們之前沒有來我們區作過案,可是他們能在短短一個月內作案那麼多起,說明這個團伙不簡單,換句話說,他們的反偵查能力很高。那麼……問題就來了。」老陳拖長音。
「什麼意思?我怎麼越聽越糊塗?」
「他們反偵查能力這麼強,為什麼每次作案都不避諱網咖內的影片監控?」
「對啊!」在老陳的提醒下,卓米瞬間頓悟,「師父,這是為什麼?」
「一般我們辦理的案件中,不懼怕監控錄影的有三種人。」老陳豎起三根手指,「第一種,他本人不知道有監控。第二種,作案人為外地人,生面孔,不懼怕監控。第三種,就是有某種原因使他不害怕。我們逐條來分析:監控全覆蓋,是開網咖的硬性要求,這是路人皆知的事情,這幫小孩子不會不清楚,所以第一種情況可以排除。報案人材料裡說得很清楚,這幫人操的是我們灣水市口音,很顯然是本地人,那麼第二種情況也可以排除。前兩條排除了,那隻剩下第三種情況,他們可能是出於某種原因根本不害怕監控。」
「某種原因?」
老陳彈了彈菸灰:「比如,因激憤而產生的案件,兇手正在氣頭上,他管不了那麼多,所以不避諱監控。還有就是吸毒者參與的案件,他們因毒癮發作而作案,也不會管那麼多。但我們看看這個系列案件。每起案件作案前都有針對性地選擇作案目標,但是你仔細研究,會發現這裡面有些問題。」
卓米聽得格外認真。
老陳煙癮一時難以控制,又續了一根:「這夥人不管是在作案時間選擇、作案物件挑選還是作案方式上,都僅僅是為了自己能更順利地離開這個現場,好接著搶下一個目標。」
「對,他們很少一天只作案一起。」
「也就是說,他們精心策劃的主要目的是能在一晚上搶劫更多的錢,而不是怕警察抓到他們。」
「他們不怕警察?為什麼?」卓米有些詫異。
「這也是我擔心的,按理說這個叫小虎的人不會不知道搶劫是重罪,但是他們還敢如此瘋狂地作案,出現這種情況,要麼是他們腦子不好,要麼就是他們不懼怕法律的約束。」
「師父,你是說……」老陳說到這裡,卓米就算腦子再不靈光,也猜到了其中的緣由。
「對,我懷疑這夥人都不滿十四周歲。」
「不滿十四周歲?」卓米剛想把「未成年」三個字說出口,沒想到老陳比他推算得還要精準。
老陳無奈地點點頭:「我國刑法規定,不滿十四周歲屬於完全不負刑事責任的年齡,就算他們殺人了人,也不用負刑事責任。如果真是這樣,就算我們把這些人全部抓到,也只能責令其家長或者監護人加以管教,但是這樣的小孩子如果家長說話管用,也不會半夜出來搶劫了……」
對於老陳所說的法律規定,算是刑警隊辦案的基本常識,卓米也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在我國,《刑事訴訟法》把刑事責任年齡分為三類。第一類,完全刑事責任年齡,即年滿十六週歲的正常人。這些人不管犯什麼罪,都要追究刑事責任。第二類,限制刑事責任年齡。即已滿十四周歲不滿十六週歲的正常人,這個年齡段的人,只有觸犯故意殺人、故意傷害致人重傷或者死亡、強姦、搶劫、販賣毒品、放火、爆炸、投毒這八大類犯罪時,才會承擔刑事責任。第三類,就是老陳所表述的完全不負刑事責任年齡,即十四周歲以下,這個年齡段的人,不管觸犯什麼法律,都不用承擔刑事責任。
卓米只是想到這幫小孩子可能是不懂事的未成年人,據他估算,年齡應該在十四歲至十六歲之間,可誰曾想,老陳給的結論,直接讓這夥人套上了「保護罩」,面對如此惡劣的案件,卓米還是有些不甘心,他開口問道:「師父,難道就一點兒辦法沒有了?」
老陳搖搖頭:「法律就是這樣規定的,如果我推測正確的話,就算是抓到人,最多隻能給他們一份問話材料,接著就要放人。」
卓米一向是嫉惡如仇,他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我覺得我們還是先找到這群人再說,萬一我們的推測有誤呢?」
「你說得對,抓人是重中之重。」老陳說著拿起電話按動了一串號碼。電話很快接通:「喂,衫子。」
「陳大哥,怎麼了?」
「回頭我給你發幾張照片過去,你讓手下的兄弟給摸一下,線人費每人五百。」
「得嘞。」
見老陳掛掉電話,卓米開口問道:「師父,您這是……」
「這也是我接下來要交給你的任務。」
「任務?什麼任務?」
「我給你一個星期,物色一個靠得住的線人。」
「線人?」
「對,線人就是我們刑警的左膀右臂。當下警察的處境你也知道,警力急缺是每個地方的通病,我們一箇中隊只有十幾個正式民警,卻要管轄整個城區的刑事案件,如果平攤下來,累死也幹不完。所以我們要找幫手,給我們源源不斷地提供線索。一旦線索被核實,我們可以提供相應的線人費。所以,要想幹好刑警,手底下沒有幾個線人幾乎不可能,我剛才就是給我其中一個線人打的電話。」
「線人我知道,在電影裡看過。」卓米嘿嘿一笑。
「我在跟你說工作,你扯什麼電影?」老陳見卓米嬉皮笑臉,頓時怒意襲來。
「師父……我……」
老陳舉手打斷,嚴肅地說道:「記住,我們需要的線人是能為我們所用,但又不能危害社會的人,而且這些人還要有提供海量線索的能力。電影裡放的那些主,不給咱們捅婁子就不錯了。」
「師父,那我需要……找哪些人?」雖然看出老陳已經有些怒意,但對於一竅不通的卓米來說,這個問題他不得不問出口。
「只要能為我們所用,什麼人都可以。幹刑警,一定要自己動腦子,不能什麼事情都要我告訴你,我總有不幹的那一天。」
「知道了……師父。」卓米不再言語。
「但是一定要記住,千萬不要用那些混社會的人,跟他們處時間長了,容易犯錯誤。」
卓米點頭,記住了忠告。
老陳按了按因為充血而有些疼痛的太陽穴:「目前要想破這個專案,最便捷的方法只有兩條。」
卓米很識趣地沒有說話,等著老陳的下文。
「第一條,在一些可能再次發案的地區蹲點守候。第二條就是我跟你說的依靠線人。蹲點是體力活,沒有什麼技術含量,我讓別人去,你這些天就琢磨線人的事就行了。」
「師父……」卓米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還有什麼問題?」
「沒,沒有了。」
在沒有拿定主意之前,暫時還是不要在師父氣頭上說的好。卓米心裡這樣想著。
老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正好是下班點,你先回去休息休息,想想人選,晚上我加個班。」
「嗯,師父,你多注意身體。」
「那個……」老陳欲言又止。
「嗯?師父您說。」
「我今天說話有些嚴厲了,你別往心裡去。」老陳的語氣有些緩和。
「師父,您這話說的,您也是為我好,我知道好壞,師父如果沒有別的事那我就先走了。」
老陳揮了揮手:「去吧。」
關上房門,老陳回到辦公桌前,把陪伴自己多年的配槍取出,桌面上的檯燈被他按亮,強光之下,槍膛上一道道因子彈撞擊而留下的擦痕清晰可見。老陳把槍握在手中,右手食指搭在了扳機的位置:「老夥計,真想讓你送我一程。」
五
橋頭牛肉湯店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不管生意多好,上午十點準時打烊。究其原因,也有說道。
「橋頭牛肉湯」早年只做渡客商人的生意,十點之後,在碼頭很再難尋覓到商人,沒了生意,自然打烊,所以長年累月,一代代店主就形成了這個習慣。然而在當下,這只不過是其中很小一部分原因,罪魁禍首還是飢餓營銷。
這裡給人傳遞一種資訊,一旦過了點,就算你腰纏萬貫,想吃也沒有,這就讓人產生一種慾望。在這種慾望的驅使下,食客會想方設法地吃上一口,費了老鼻子勁吃到的東西,就算是味道一般也能被誇成美味,一旦口口相傳,名聲自然就炒作了出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卓米已經變得煙不離手,他坐在橋頭的梧桐樹下目不轉睛地望著那條通往牛肉湯店的唯一入口,他的卡西歐電子錶顯示,距離十點只剩下五分鐘。
「店都快關門了,這傢伙難道不來了?」
卓米環視一週:「這一地的飲料瓶,他不會不來收吧?」
按理說應該不會……卓米心裡暗想,餘光瞥見了正在準備收攤的老闆。
「今天沒來也沒事,反正師父給了我一週的時間,一週肯定能等到。」卓米用這個理由給自己打氣,就在他拍拍屁股準備離開時,一個蓬頭垢面的邋遢男子揹著編織袋朝橋頭這邊走來。
「這傢伙,還真會掐時間。」卓米一臉愉悅,起身迎了上去。
「喂,兄弟,還記得我嗎?」他從身後拍打著對方的肩膀。
男子一轉身:「大哥?是你啊。」
他的表情,讓卓米想起了電影《泰囧》裡,王寶強站在天橋上對徐崢的那一幕。
「嗨,還沒忘記我呢。」卓米很快調整了自己。
「哪能啊?」男子憨厚地咧開嘴巴,露出一排白牙。
「記得就好,記得就好……」卓米來回重複這句話,不知該怎麼開口。
男子看出了端倪:「大哥,你找我有事?」
「我先幫你把地上的飲料瓶撿完,我的事回頭再說。」卓米彎下腰去。
「大哥,這髒活怎麼能讓你來?」
「這算啥,我上學時也撿過。」
說著話,卓米撿起地上客人喝剩的飲料瓶,擰開瓶蓋,把剩餘的飲料倒出,接著一腳踩扁,動作一氣呵成。
「大哥,你比我還熟練呢。」
「上大學時,我撿了三個月瓶子給自己買了部手機,雖然是直板諾基亞。」卓米笑呵呵地把瓶子扔進編織袋。
「大哥,還是你厲害!」
「別喊我大哥,喊我小米就行。」
「小、小、小米哥。」
「得,你愛咋喊咋喊。你叫什麼?」
「傻強。」
「傻強?這是什麼名字?」
「我從小就是超生娃,家裡養不起就到處送人,也沒給我取個像樣的名字,從小他們都喊我傻強。」
「是這樣啊……不過賴名字好生養,挺好。」
「小米哥,地上的瓶子都撿完了,有什麼事,咱們去那邊樹底下說?」
「得嘞。」卓米應了一聲,轉身朝店裡喊道,「王叔多謝了,不耽誤你關門了。」
「跟我客氣啥。」
和店老闆寒暄幾句之後,兩人徑直走出百米開外,坐在了樹下的歇腳石上。
「抽菸不?」卓米遞過去一根。
「嗯。」傻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雙手接過。
火機中躥出的火苗將兩人嘴上的煙點燃,稍微抿上兩口之後,卓米先開啟了話匣子:「你平時住在什麼地方?」
「老城區有個廢棄的涵洞,我就住在那裡。」
「就你一個人?」
「裡面還有幾個撿破爛的。」
「有沒有想過以後的事?」
被卓米這麼一問,傻強突然愣住了:「以後的事……」
「怎麼?沒有想過?」
傻強有些無奈地搖搖頭:「不是沒有想,是不敢想……」
卓米知道他心裡不好過,所以沒有接話。
「唉!」傻強長嘆一聲,「先不說我身無分文,我連最起碼的身份都沒有,你說我能幹啥?過一天算一天,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對我來說就已經知足了。」
「你一天撿飲料瓶能收入多少?」
「跑遍整個城區,平均也就十多塊吧。」
「這麼說,你對城區的路很熟嘍?」卓米眼前一亮。
「閉著眼睛都不會走丟。」傻強很自信地回了句。
「傻強,說老實話,你感覺我這個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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