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夜的團結巷,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黑布。巷子中段,一杆年久失修的路燈,老態龍鍾地立在那裡,微風拂過,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彷彿打攪到了周圍其他活物的睡眠,草叢中的蛐蛐第一個站出來抗爭,「唧唧」地表示不滿,貪婪吮吸的蒼蠅也跟著發出「嗡嗡」的叫囂。
漆黑的巷子口,忽然被閃爍的紅藍光芒包圍,光亮由遠及近朝巷子尾部快速駛去。
「吱呀」一聲,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響驚醒了一切。
那個掛著「刑警大隊」牌匾的三層小樓,瞬間變得燈火通明,漸漸地,門口那條小路上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轎車,從值班室所有人臉上嚴肅的表情可以看出,這一晚,已經變得非比尋常。
「師父,發生什麼事了?」熟睡中的卓米慵懶地舉起手機,有氣無力地問道。
「快回單位,命案!」
卓米被這句話驚得睡意全無,他既緊張又激動:「師父,你說什麼?發命案了?」
電話那邊的「師父」絲毫沒有心思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催促了一聲:「暫時別問那麼多,趕緊回單位!」便按斷了電話。
卓米愣了愣神,要不是手機聽筒中還在傳來「嘟……嘟……」的長音,他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沒參加招警考試之前,卓米一直是《今日說法》的忠實觀眾,一看到節目中緊張刺激的偵破環節,他就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不可否認,每一位80後男生心裡都有一個「警察夢」,卓米也是如此,所以他在公務員考試中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刑警」這一讓人腎上腺素激增的崗位。
俗話說,初生牛犢不怕虎,剛上班沒幾天的卓米,雖然對「命案」沒有絲毫概念,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依然感覺有些寸陰若歲。
卓米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翻滾到木地板上。
「哎喲!」膝蓋傳來的劇痛讓他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我得抓緊時間!」卓米來不及去關心腿上的瘀傷,咬著牙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房門。
盛夏的夜晚依舊有一絲涼意,卓米搓了搓手臂上鼓起的雞皮疙瘩,在路口攔了一輛計程車。
他拉開車門,坐上後排,對司機說了句「團結巷」,便把身體埋在了黑暗之中。車窗外的街景在路燈的映照下像披上了一層黃紗,有些模糊不清。隨著車速加快,稀疏的燈光連成了段段虛線向車後迅速撤去。
在刑警隊實習的近三個月裡,因為「師父」請假外出,所以卓米沒跟上幾個像樣的案件,而剛剛那一通電話,終於讓他的一腔熱血等來了「用武之地」。
「是仇殺?財殺?還是情殺?會不會是變態殺人?」
與「師父」的通話不到十秒,好奇心無法滿足的他,開始漫無目的地猜測,二十分鐘的車程對初出茅廬的卓米來說是那麼漫長和煎熬。
「司機師傅,能不能快點,我趕時間!」卓米按亮手機螢幕,看了一眼時間。
出門做生意,最怕遇到劫道的人,深夜開車的司機,最擅長察言觀色。卓米一上車就引起了司機的注意,車越來越逼近深巷,為了防止意外,車速也慢了下來。
卓米的催促聲讓司機本能地瞥了一眼後視鏡,藉著手機螢幕微弱的亮光,他看清了卓米滿是正氣的面容。人們都說,面由心生,計程車司機也算是閱人無數,單從長相來看,卓米基本上不可能和壞人畫上等號。於是他試探地問道:「小夥子,你是去團結巷哪裡?」
「刑警隊!」說出這三個字時,卓米感覺無比自豪。
「哦,原來是刑警隊啊!」司機眉頭舒展,說著,把右腳踩在了油門上,「那您可坐穩了。」
排氣管躥出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卓米感覺稍有不適,緩緩地搖起車窗回了句:「那麻煩您!」隨後,雙手抱於胸前,不再說話。
卓米最後一次看了眼時間,正好是凌晨三點半。
「到了,小夥子。十五塊!」司機按亮了頭頂的小夜燈。
「二十,不用找了!」卓米推開車門,迫不及待地朝那棟亮如白晝的小樓跑去。
一樓值班室人滿為患,日光燈管下飄著一層厚厚的濃煙,所有人都表情肅穆,如臨大敵。
卓米站在門口快速了掃了一眼,對站在裡側的一位中年男子揮手示意:「師父!」
喊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陳,你的小徒弟來了!」一位肩扛兩槓一星的中年男子打趣道。
老陳聞言轉過身,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電子鐘,接著又望向卓米,眼神中似乎有些不悅,他招招手:「小米,到這邊來!」
「哎!」卓米似乎並沒注意到老陳臉上的細微變化,美滋滋地擠過人群站在了老陳面前。
「師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卓米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觸及什麼敏感話題。
「一名男子在東風巷巷口被人殺死了,現在案件性質還不好確定!」老陳簡單地一句帶過。
「會不會是搶劫……」
卓米剛想對案件分析一番,便看見老陳瞪起的雙眼,他很識趣地沒有繼續說下去。
「鄧大隊!」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
只見一位年近四十,肩扛兩槓兩星的男子急步走到人群中間,作為刑警大隊的一把手,鄧大隊極為幹練地吩咐道:「我已經通知了技術科的人去勘查現場,我們還按照老規矩,兩人一組,分為八個調查組,現在立即動身前往案發現場!」
話音剛落,十六個人已經兩兩離開了值班室,卓米自然跟老陳分到了一組。
刑警隊辦案,大多都沒有開警車的習慣,老陳的座駕是一輛比卓米還大幾歲的白色普桑。
「小米。」上了車,老陳並沒有著急擰動打火鑰匙,他叫了聲坐在副駕駛上有些委屈的徒弟。
「怎麼了,師父?」卓米雖然心裡有些不悅,但還是禮貌地抬頭看著老陳。
「知道我剛才為什麼阻止你說下去嗎?」
卓米搖了搖頭。
「聽說過李金柱嗎?」老陳似乎拿定卓米會知道這個名號,很有底氣地問。
「李金柱?難道是……」
「對,就是他。」
卓米雖然剛上班不久,但是「李金柱」這個人的傳說,可是如雷貫耳。刑警案卷室有個榮譽牆,灣水市多年來頗具影響的大案、要案均有記錄,「7·30劉新莊一家七口被滅門案」「2·12南陵路殺人碎屍案」「8·21、8·23、8·28、9·02系列搶劫計程車殺人案」三起為數不多的特重大刑事案件的辦案人一欄,均寫著「李金柱探案組」的名號。卓米為此還專門打聽過「李金柱」是何方神聖,得到的結果有二:第一,李金柱,男,從警三十年,年過半百,綽號「灣水老福」——「灣水市福爾摩斯」的縮寫。其不光有敏銳的判斷力,還有過人的膽識,因為表現太過突出,被破格提拔至公安部擔任要職。第二,李金柱和老陳是「鐵把子」,有過命的交情。
卓米回過神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小心翼翼地問了句:「師父,聽說您和李金柱前輩很熟?」
「我們兩個曾是搭檔。」
「什麼?你們是搭檔?您是李金柱探案組的成員?」
老陳乾笑一聲:「什麼狗屁探案組,那都是後輩給瞎起的名號。當年探案組就我和他兩個人。」
「師父,您是說,檔案室牆上貼的那些案件您都參與過?」卓米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對啊……」老陳重重地點點頭,接著說,「要不是你師孃身體不好,或許我們倆到現在還是搭檔!許久沒聯絡了,聽說這傢伙幹上國際刑警了!」老陳有些傷感地擰了一圈點火鑰匙。
汽車發動機如生了鏽的發條,發出「嗡……嗡……」的聲響,一次,兩次,三次,老陳的手有些發酸:「這破車!老毛病又犯了!」他罵道。
卓米坐在副駕駛盯著老陳手上的動作,一聲不吭。
「知道當一名刑警最忌諱什麼嗎?」老陳額頭青筋暴起,又使勁擰了一把點火鑰匙。
「嗡……」這次的聲音拖得比剛才幾次更長一些。
老陳左腳踩動離合器,右腳猛點了幾下油門。
「轟隆隆!」汽車的前大燈終於亮起。
「呼!」老陳擦了一把額頭若隱若現的汗珠。
當卓米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隨著車身移動時,他很適時機地續上了剛才的話題:「忌諱什麼?」
「先入為主!」
「先入為主?」
「對,破案講究的是證據,不能憑藉一面之詞便開始揣測案件性質,更何況你連兇殺現場是什麼樣子都沒有看見。」老陳打了一把方向盤,拐出團結巷駛向朝陽路,「剛才值班室裡都是咱們刑警隊的老刑偵,別回頭讓他們笑話我老陳帶不好徒弟!」
「師父……對不起!」卓米有些羞愧。
「你是我的關門弟子,我是準備把你培養成刑偵專家的,所以對你要求嚴格了些!」
「我知道師父是對我好!」
老陳鬆開右手,拍了拍卓米的肩膀,開啟了話匣子:「你是通過公務員考試進入警察隊伍的,和專業的警校生還不一樣,除了在刑警隊實習的這三個月,你從來沒有接觸過公安工作,而且不湊巧的是,這三個月我還請假出去了兩個多月,有些細節你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師父,什麼細節?」卓米來了興趣。
「別看咱們市的經濟水平在整個灣南省排不上號,但我們這裡的破案率絕對是頭一名!」老陳側目看了一眼認真聽講的徒弟,「不管是什麼案件,證據永遠是關鍵,一起案件發生,咱們只有把所有的關鍵物證提取完畢,才能分析出案件的性質。拿咱們這起案件來說,你連現場都沒去,怎麼可以張口就說是搶劫殺人?當然,你的這種猜測有很大的可能性,但這也僅僅只能是猜測,與其把時間浪費在虛無縹緲的猜想上,還不如實地去調查來得實在,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是,師父。」聽了這番話,卓米已經完全釋然。
「不過話又說回來,要真是搶劫殺人,這起案件可能真的不好辦!」老陳皺起了眉頭。
「東風巷位於老城區,別說監控,連一盞像樣的路燈都沒有,一到晚上到處漆黑一片,一個人影子都找不到,如果真是無預謀的搶劫殺人,受害人和嫌疑人之間沒有交集,這樣的案件偵辦難度確實很大。」
「嗯,分析得很到位。」老陳對自己徒弟的這番話很是讚賞。
「我就租住在那附近!那裡的地理環境我很清楚,所以……」卓米感覺自己的臉蛋有些微熱,這是被誇獎的幸福。
「呵,你小子還真實誠。」
「師父。」卓米有些欲言又止。
「嗯?」
車剛好行駛到了十字路口拐彎處,老陳扭臉看了一眼副駕駛方向的後視鏡,確定沒人後,他撥動了右轉向燈,隨著轉向燈忽明忽暗的閃爍,車內發出滴答的聲響。
汽車直行,轉向杆跳回了原來的位置。
「怎麼不說話了?你剛才想問什麼?」
「如果真是搶劫殺人,那這起案件該從何下手?」
「有老胡他們,就算是搶劫殺人,問題也不是太大。」
「老胡?是不是市局技術科的主任胡永?」
「對,就是他。別看他比我小七八歲,這傢伙就是一個怪胎,不光是他,他帶領的那個技術科個個都是,那案件分析的,我都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們技術科的本事我剛到單位就聽說了,師父,你是說他們今天晚上也會去?」卓米此刻的心情彷彿粉絲要見到心儀已久的偶像。
「他們當然要去,我們市的命案都是他們出現場,而且他們經手的案件,基本上沒有不告破的,真是不服不行啊!」
「好厲害!」
老陳話鋒一轉:「他們組那個負責痕跡檢驗的皮克好像就比你大兩歲。」
「啊?」卓米張開的嘴巴能塞得下一個拳頭。
「所以,你要更加努力,知道嗎?」
面對老陳的旁敲側擊,卓米使勁點了點頭。
二
師徒倆趕到時,東風巷口到處閃爍著紅藍相交的警燈,一輛寫著「刑事現場勘查」字樣的江淮依維柯停在巷口的正西邊,車頂一排led燈把整個巷子照得如同白晝。
東風巷呈東西走向,北臨淮陽河大壩,向東是一條死衚衕,西臨一條南北走向的雙向兩車道,取名為東風大道。東風大道北端貫穿河壩涵洞通向渡口,南端連線東西走向的淮濱路。因為地處老城區,所以居住人口並不密集。以至於發生如此惡劣的案件,現場竟然沒有一人圍觀,冷清度可見一斑。
「師父,裡面穿著白色防護服的就是胡主任他們?」卓米伸長了脖子朝警戒圈內望去。
「對!」老陳心不在焉地四處觀望。
「看起來好專業啊!」發生命案,除了負責勘查現場的技術員能第一時間進入案發現場以外,其他人只能在警戒圈外維持秩序,連刑警隊長也不例外,目前還未轉正的卓米更是沒有資格踏進警戒圈半步。
「那個就是皮克吧?」卓米盯著圈內那位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痕跡檢驗員,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我什麼時候才能像他那樣啊?」卓米的視線慢慢從他身上挪開,微微低下頭,有些自卑。
「走,去聽聽報案人怎麼說。」卓米的身體被一陣巨大牽引力拽得失去了重心,緩過神來的他,漸漸跟上了老陳的步子。
一位三十多歲的偵查員此時正坐在路邊的石桌旁,他手持一張二代身份證記錄著相關資訊。
「陳老,你來啦!」偵查員看見老陳慌忙起身,客氣地說。
「小劉,你忙你的!我帶小米過來學習學習。」老陳對他向下壓了壓右手,示意他不要再起身。
「哎!」小劉沒有過多寒暄,接著又坐回了石礅上,和他面對面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婦女。
從她身上穿著的睡衣看,她可能是剛睡醒。
卓米瞥了一眼身份證的姓名欄——「李娟」。卓米的目光又回到了女子身上,他這才注意到李娟的全身都在不住地顫抖,此時的灣水市正值三伏天,她很顯然不是因為寒冷才戰慄,從她空洞無助的眼睛裡透出的更多是恐懼和驚嚇。
「說一說整個的案發經過。」小劉把身份證遞了過去。
李娟彷彿還沒有回過神來,直挺挺地坐在那裡,盯著遠處發呆。
小劉看對方沒有反應,把身份證按在桌面上,使勁推到李娟面前說了句:「請收好。」
「給她一點時間。」小劉剛想開口接著問,老陳打斷了他。
「可是鄧大隊那邊還等著這份報案筆錄。」小劉有些為難。
老陳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衝卓米使了個眼色,接著把小劉支到一邊小聲說道:「現在技術科的人沒出來,我們暫時還不知道案件的性質,如果這起案件真是搶劫殺人,以案發現場的條件來看,破案的難度不是一般的大,因此報案人的筆錄就顯得尤為重要。」
「您說得對。」小劉認可地點了點頭。
「你有沒有注意報案人李娟的眼神?」老陳側目。
小劉順著老陳的目光,偷偷瞄了一眼,很顯然,他還沒鬧明白老陳想表達的意思。
老陳接著提示:「你有沒有發現她的目光有些木訥?」
聽老陳這麼一說,小劉再次瞥了李娟一眼,其實他還是沒看出對方的眼神中藏有什麼貓膩,但是老陳是他們隊裡公認的刑偵老前輩,既然老陳說有,那他也只能跟著回了句:「嗯……有!」
老陳繼續解釋:「這分明是心不在焉的表現,你喊她,她不搭理你,很有可能是因為她的大腦在回憶某件事情。」
「某件事情?」
「咱們來分析一下。」老陳的聲音低沉而有穿透力,「如果李娟只是途經案發現場,無意間發現死者,那她只可能是被嚇到,而正常人受到驚嚇一定是大喊大叫,渾身顫抖,或是說話結結巴巴,或是短時間內語無倫次,但情緒很快就會穩定。而李娟現在所表現出來的,分明不符合這個特徵,我懷疑她可能目擊了兇手殺人的經過。目光呆滯,是思考的表現,她現在或許正努力回憶案發時的場景,所以,我們要給她時間,說不定李娟能給案件偵辦指出一條捷徑。」
聽完老陳的分析,小劉很崇拜地瞅了他一眼。同樣感到吃驚的還有聽力異於常人的卓米,三個月以來,他第一次和師父出來辦案,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平時悶不作聲的師父,思維竟然如此縝密。
老陳掏出那個跟了他很多年的諾基亞,按亮了手機屏:「現在是凌晨四點,胡主任他們是幾點進去的?」
「剛進去不久,最多十五分鐘。」
「那時間還早。」老陳把手機重新揣回褲子口袋,「我建議把李娟帶回單位慢慢引導,這裡畢竟是案發現場,不利於問話。」
按理說,小劉和老陳並不是一個探組,相互之間分工也有所不同,但剛才聽老陳這麼一分析,報案人李娟絕對是個關鍵人物,如果老陳不在,他心裡還是沒有底,所以為了能找到「突破口」,抱住老陳的大腿絕對是上上之選,於是小劉試探性地問了句:「陳老,要不咱們一起?」
「行,我正好帶著小米。」
「好嘞,那咱們就去最近的派出所,找一間詢問室。」看老陳答應得如此爽快,小劉也吃了一顆定心丸。
「沒問題,抓緊點時間,我們這組還有其他活。」
「得嘞。」小劉應了聲,把警車開到跟前,眾人上車之後,小劉雙腳不停地在「離合」與「油門」之間切換,穿過四個十字路口,警車停在了一座刷著藍白油漆的院子門前。院子坐北朝南,中間圍著一棟三層小樓,小樓一層的值班室透著燈光,屋內人影攢動,絲毫沒有睡意。
「嘀……」小劉按了幾下車喇叭。
值班室的帶班民警聞聲探出頭來,一看是警車,民警按動了手中的遙控器。
嵌在院牆內的推拉電子門緩緩地朝一邊挪動。電子門剛露出差不多一車的寬度,小劉便一腳油門衝進了院子。
幾人走下車,值班室的民警也都魚貫而出。
「老陳、小劉,是你們啊!」院子裡,除了卓米和李娟,其他人相互之間都十分熟絡。
「命案怎麼樣了?」和老陳差不多年紀的值班民警快步走到幾人面前。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啊!」老陳從口袋中掏出煙,分發給眾人。
「師父,我不抽菸。」卓米把遞到自己面前的煙擋了回去。
「笑話,刑警哪有不抽菸的!熬夜就指著它提神呢!接著!」老陳又把煙塞到了卓米手中。
「師父我……」
「點上!」老陳點著打火機,送到了卓米麵前。
卓米有些為難,但並沒有掃老陳的面子,他三根手指捏住菸頭對準火苗,接著弓起身子猛吸了一口。「咳咳咳——」辛辣的菸草嗆得他有些喘不過來氣。
「他是?」值班民警瞄了一眼卓米身上那一個拐的實習生肩章。
「今年新招的,我的關門弟子,小米。」
「各位前輩好。」卓米抹了一把被嗆出來的眼淚,禮貌地打著招呼。
「跟了老陳可是你小子的福氣,以後要好好學。」值班民警打趣道。
「滾球,我的徒弟還用得著你來教訓,在警校時哪學期墊底的不是你?」
「你個老東西,當著晚輩,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值班民警開始埋怨老陳不分場合。
「甭扯那沒用的,趕緊給我們騰一間詢問室,好茶好水伺候著,我們要做詢問筆錄。」
「借地方還那麼囂張。」
「嘿,誰讓我是你師兄呢!」老陳理直氣壯。
「得,看在命案時間緊、任務重的份兒上,我也不跟你爭,等案件破了,咱們酒桌上磕。」
「醉仙樓,我等你。」
「就這麼說定了。」值班民警從腰間掏出鑰匙,「左手第一間,vip詢問室,不用我帶路了吧?」
老陳笑眯眯地把鑰匙從他手中接過:「都來八百回了,你把四杯鐵觀音準備好,其他的就甭問了。」說完,老陳領著卓米等人朝辦案區走去。
值班民警笑罵:「你個老陳,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三
詢問室呈南北走向,四周牆壁都嵌上了厚厚的藍色軟包,「公正執法」四個紅色大字掛在房間正北方。一張詢問桌,一臺連著印表機的電腦,三把固定在地面上的椅子,便是屋內所有的擺設。這是嚴格按照「兩名民警詢問一人」的標準配備的。
四個人,三把椅子,這種局面多少有些尷尬。
「師父,你和劉哥坐,我站著就行。」卓米把報案人李娟領到座位上之後老實地站在了一旁。
由於案件比較緊急,老陳和小劉也沒有過多客套,很快坐在了詢問桌前的椅子上。
小劉按動了電腦主機上的開關鍵。
當xp系統正在讀條載入時,小劉口袋裡的手機發出「嗡嗡」的震動聲,為了節省時間,他用肩膀把手機夾在耳邊,雙手則翻動面前厚厚的黑色筆記本,電話接通後,他問道:「喂,什麼事?」
……
「對,報案人我在問,沒在現場,我把她帶到新淮派出所了。走訪?我這兒走不開啊。得,我打電話跟鄧大隊解釋。」
「怎麼了?」老陳見小劉把手機重新裝回口袋,問道。
「鄧大隊安排我們這一組去走訪,報案人的材料還沒問完,哪有空去?」
「小米,你是想去走訪還是想在這裡詢問報案人?」
卓米瞅了一眼報案人,慢吞吞地說:「都行。」
「要不這樣,小劉。」
「陳老,您說。」
「李娟的詢問筆錄我們來問,你去鄧大隊那兒報到。」
「哎呀,那是最好不過,俗話說老將出馬,一個頂倆,求之不得。」
「你去忙吧。」
「哎!筆錄結束給我打電話,我來接您。」
「得嘞!」老陳應了一聲。
小劉連忙夾起筆記本便朝門外走去,生怕老陳反悔似的。
見小劉已經走遠,老陳拍了拍身邊的皮椅:「來吧,小米,坐。」
「嗯,師父。」卓米樂滋滋地把板凳朝老陳的方向拉了拉。
「你小子,下次心裡想什麼就說出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嘿嘿!知道了,師父。」
「別傻笑了,言歸正傳。」老陳迅速把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接著側頭對卓米說,「我來詢問,你打字記錄。」
「好的,師父。」
見卓米已經開啟筆錄軟體,老陳抬頭看了看距離自己不到一米遠的報案人。此時的李娟雖然還有些瑟瑟發抖,但此刻遠離兇殺現場,她的臉上也終於浮現出一絲血色。老陳抓住時機,趁熱打鐵:「根據110接警平臺的資訊顯示,你是凌晨兩點五十分報的案?」
「差不多是這個時候。」也許是因為老陳慈眉善目,給人一種親切感,李娟的情緒已經平穩很多。
「能不能麻煩你回憶一下當時的情況?」
老陳十分客氣的口吻,讓李娟有種聊家常的感覺,她揉了揉太陽穴,努力回憶著當時的場景:「我平時有打夜場麻將的習慣,記得麻將散場已經是凌晨兩點,我迷迷糊糊地從麻將館走回家,等我洗漱完準備上床睡覺時,聽見窗外有人在說話。當時已是深夜,我已經困得不得了,就想安安穩穩睡個覺,可窗外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
「男人還是女人?」老陳瞅準時機開始針對細節提問,這也是詢問的關鍵所在。人腦都是選擇性記憶,一旦讓李娟重複完整個經過,再想對之前的細節進行提問,十有八九都是白問。這就好比去飯店吃飯,每吃一道菜,讓你點評一次,很多人都能說個七七八八,但如果讓你吃完一桌菜,再讓你點評第一道菜是什麼滋味,除非是資深美食家,否則一般人絕對語塞。雖然這只是詢問中的細節,但它絕對是衡量一名刑警辦案能力的一個重要標準。畢竟不是誰都能準確地把握詢問的節奏點,但這對老陳來說絕非難事。
聽了老陳的詢問,李娟開始仔細回憶當時的片段,幾分鐘後,她很確定地回道:「聽聲音是兩個人。」
「男人女人?」
「兩個男人。」
「確定?」
「嗯。」
「青年,中年,老年?」
「聽聲音,年紀不大,應該在三十歲左右。」
「兩個人說的什麼?」
「我當時迷迷糊糊的,沒聽清楚。」李娟面露為難,雙手已經把太陽穴按出了紅印。
老陳沒有氣餒,開始循循善誘:「你聽到什麼就說什麼,不一定要成句,一個字、一個詞都行,你應該可以回憶起來。」
李娟的眉頭微微隆起:「我當時睡得迷迷糊糊,生怕自己聽錯了或者神經錯亂,我不敢確定我聽到的對不對。」
老陳眼中射出精芒,他「哦」了一聲,接著壓低聲音對李娟道:「不管對不對,先說來聽聽。」
李娟雙眼斜視右下方,輕輕地點點頭,道:「想來想去我只能回憶起來他們在說‘麵筋兩包’‘告發’什麼的。別的我就不清楚了。」
「麵筋?告發?你確定沒聽錯?」
「對方在說這兩個詞的時候聲音很大,我應該沒有聽錯。」李娟實話實說。
「接著發生了什麼?」老陳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太多,這裡面又涉及另外一個詢問技巧。眾所周知,人的思維還具有發散性,如果在某個問題上太過糾纏,往往只能適得其反。舉個例子,比如在紙上寫一個最常用的漢字,你瞟一眼,或許想都不想就能認出,但如果讓你仔細觀察一個小時,接著再問你這是什麼字,很多人都會驚奇地發現,這個對自己來說很熟悉的漢字,突然變得相當陌生。關鍵問題的詢問,就像是用鉛筆繪畫,如果在某個點上強迫報案人去回憶,那隻能越描越黑,有經驗的刑警往往堅信一點,被詢問人的第一感覺或許就是客觀事實。
老陳恰到好處的打斷,讓李娟又進入了第二段回憶:「我回家時都已經凌晨兩點,早就困得不行了,可窗戶外面的聲音非但沒有減小,反而越來越大,我本想朝著窗戶罵上兩句,可擔心對方是周圍鄰居。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咱們這裡本來就沒幾個人住,萬一罵得難聽了,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也怪難為情的。所以思來想去,還是和和氣氣把人勸走最為妥當,打定主意後,我拿起手電筒就朝屋外走去。」說到這裡,李娟和老陳的對話已經像是好朋友拉家常那般隨意,見老陳沒有打斷的意思,李娟接著說,「我記得當時我披了件外套,剛拐出大門,就看見一個黑影從我面前跑了過去。等我回過神來,人已經跑遠,我當時還在想,會不會是趴在我窗戶邊說話的其中一個,心想著人都走了,我終於能安安穩穩睡一覺了。我正準備回屋,轉而一想,萬一搞錯了我豈不是還要出來一趟?猶豫片刻之後,我還是走進了屋外的巷子。」
言畢,李娟面露痛苦之色:「剛站到東風巷口,就有一股子血腥味撲面而來。為了搞清楚到底怎麼回事,我按亮了手電筒四處尋望,可越往巷子裡走,血腥味越濃,我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走了沒多久,我的腳好像踩到了軟物,低頭一看,一個男人躺在地上,脖子已經被劃開,血流了一地。我當時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老陳很平靜地聽完,接著開口問道:「你能否確定,在你窗外交談的兩個人就是這兩個人?」
李娟使勁地點點頭:「可以確定,那男的就死在我窗戶底下,當晚除了他們,就沒有其他人。」
老陳在筆記本寫上「兩男」,並重重地畫了一個圈,隨後繼續問:「這兩人有沒有發生爭吵,或者其中一方大聲喊叫?」
李娟搖搖頭:「他們兩人只是在窗戶前說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話,沒有爭吵。」
「從你面前跑過去那個人長什麼樣?」
「臉沒看清,身高該有一米八,很瘦。」
「別的還有沒有?」
「沒了,我能想起來的就這麼多。」
老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沉思了幾分鐘後,他再次開口:「行,那今天咱們就到這裡吧,你先回去,有什麼情況我再聯絡你。」
「警官……」李娟身體半蹲,面露為難。
「怎麼了?」
「你說這個殺人犯會不會報復我?我天天都打麻將到很晚才回家,這要是……」
「放心吧,案件不破,你家附近天天都會有警察,有我們在,你放心打麻將就是。」
「哎,這我就放心了!」李娟如釋重負。
老陳從派出所叫了一輛警車,叮囑把李娟安全送回家後,接著又折回了詢問室。此時卓米已經把剛才的詢問筆錄整齊地碼放好,放在了老陳的位置正中。
李娟的問話筆錄卓米已經來回閱讀了好幾遍,但依舊沒有看出一點頭緒,他偷偷瞅了一眼眉頭舒展的老陳,開口問道:「師父,這份筆錄,您怎麼看?」
「熟人作案。」老陳直接給案件下了定論。
「什麼?熟人作案?師父,您從哪裡看出來的?」卓米感到不可思議,接連丟擲了三個問題。
老陳指了指桌面上的詢問筆錄:「搶劫殺人,屬臨時起意案件,一方必有言語威脅,這起案件沒有,這是其一。其二,雙方有過交談,且沒有爭吵,根據報案人李娟提供的隻言片語推斷,死者應該是有某件事情要告發嫌疑人,引發了嫌疑人的殺人行為。只有知道隱情才存在告發一說,所以嫌疑人和死者之間不光熟悉,而且關係可能還不一般。」
卓米恍然大悟,見老陳分析得句句在理,他又問道:「師父,那李娟筆錄中說的‘麵筋’是什麼?」
老陳眉頭緊鎖,在屋中來回踱步,思來想去之後,他彷彿捕捉到了一絲訊號,但又不敢肯定,於是他只能老實回道:「我也不知道,或許是李娟聽錯了也說不定。」
連老陳都不知道,卓米自然過渡到了下一個話題:「如果是熟人作案,那偵辦起來的難度就小多了,只要圍繞死者的關係圈去調查就一定能找到嫌疑人。」
「等技術科勘查完現場,掌握的所有證據材料都會彙總,也許還有更便捷的途徑也說不定。」
「嗯,希望如此。」
四
「師父,已經一整天了,怎麼還沒有結果?」卓米從刑警隊休息室的單人床上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問道。
「我們在等技術科的勘查結果出來,估計也要不了多久,不行你再躺一會兒?」老陳坐在隔壁床上點了一支菸,眼睛無神地望向窗外。
「師父,你都一夜沒閤眼了,你是不是在擔心師孃?」
「連你小子都看出來啦?」老陳有些憂傷,「這些年,我最怕的就是發生命案。」
「是不是因為命案期間沒辦法回家陪師孃?」
「是啊。」老陳長嘆一聲,「你師孃現在是尿毒症晚期,還在等腎源,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了,相信你來單位時也聽說了。」
「嗯,聽說了,師父你也別太……師孃會好的……」卓米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憋了半天只說了這句不痛不癢的話。
「反正年紀也大了,就算是……也不算虧……」老陳抹了一把眼角。
「師父我……」
「行啦,師父沒事。」
「會議室,開會!」兩人正在交談,門外忽然有人喊道。
「看來技術科有結果了,咱們抓緊時間上樓,聽聽怎麼說。」老陳趕忙掀開被子,三兩下穿戴整齊,「小米,快點。」說完,他便一路小跑上樓。
卓米趕到時,橢圓形的會議桌前已經圍得滿滿當當,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交織在了技術科的幾人身上。早年,為了堅決杜絕冤假錯案的發生,國家多次對《刑法》《刑事訴訟法》進行修正,把「講證據、不輕信口供」的原則,灌輸到每一位辦案的民警。而作為第一時間接觸物證的技術科,在案件偵辦前期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所以這第一次專案會,往往都是技術科的主場。
卓米搬了一個塑膠板凳貼著老陳的身邊坐下。
「下次記得動作快點。」老陳小聲叮囑道。
「對不起,師父,我下次注意。」卓米說完便著急忙慌地掏出筆記本,準備記錄。
老陳一把將卓米手中剛開啟的筆記本給合上:「你只管聽,不要記。」
「為什麼?您不是說要學習別人的辦案經驗嗎?」
老陳點點自己的太陽穴:「你要動的是腦子,不是筆。會議記錄是內勤文職的活。」
「哦,知道了,師父。」卓米把剛拔出的筆尖重新插入筆帽。
「大家都安靜一下。」鄧大隊的一句話消除了會議室內的雜音,見所有人都正襟危坐,鄧大隊對技術科的胡主任道,「咱們開始吧。」
胡主任禮貌性地點點頭,接著他對身邊的肩扛一槓兩星的青年男子說道:「皮克,先從你的痕跡檢驗開始。」
「唰!」卓米的目光迅速聚焦在了一位帥氣的年輕人身上,看著他一絲不苟、身經百戰的氣場,卓米有說不出的羨慕,甚至還有些許的嫉妒。
「現場是在室外,排除干擾鞋印,我可以確定這種鞋印為嫌疑人所留。」話音一落,一張印著「耐克」字樣的運動鞋底照片打在了會議室的投影儀上,皮克繼續介紹物證,「現場地面為灰土路面,我在現場提取了大量的成趟足跡,通過鞋印的大小和步幅特徵分析嫌疑人為男性,身高1.8米左右,身材較瘦。嫌疑人步態凌亂,步角外展,案發當晚他可能處於醉酒狀態,且他走路有明顯的外八字。」
「太神了吧?身高跟報案人說的簡直一模一樣。」坐在牆角的卓米聽到這裡肅然起敬。
「還有沒有?」胡主任繼續發問。
皮克「嗯」了一聲,點頭繼續回答:「我在牆面上提取到了多條新鮮的線條狀痕跡,根據測量,這是匕首所留。通過比對顯微鏡觀察,痕跡底有明顯波浪條紋,所以嫌疑人使用的殺人工具應該為特種軍用匕首,痕跡檢驗方面,目前就這麼多。」
「好,方允,你來講講理、化、生物檢驗方面。」胡主任按照技術科的座位次序,點了左手邊第二位中年男子。他叫方允,中國刑警學院的高才生,四十多歲,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酒瓶底眼鏡,聽到胡主任點名,他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片開口說道:「直接說重點,我在死者指甲縫隙裡提取到了少許的皮膚組織,並檢測出了dna,根據皮克所說,嫌疑人有可能是處於醉酒狀態,所以我懷疑死者和嫌疑人有過接觸,死者指甲縫中的dna基本可以推斷是嫌疑人所留。」
「嗯,接著說。」胡主任示意。
「除此之外,我在案發現場牆面露出的鐵釘上提取到了少量的纖維,纖維不屬於死者身上的衣物,懷疑為嫌疑人所留,通過分析纖維成分,我得知嫌疑人下身所穿衣物可能是一條淺藍色牛仔褲,且褲子的面料較為高檔,應該是品牌,預估算,價值在一千元左右,再結合小龍提取的耐克鞋印,可以判斷嫌疑人的經濟條件應該不錯。」
「還有沒有?」
「沒了。」
「這樣,我來插一句。」胡主任接過了話茬,「屍體解剖證實,死者為頸動脈銳器傷,一刀斃命。我從死者身上翻出了一張身份證以及少量現金。身份證上顯示,死者名叫吳思浩,男,二十七歲,本市城區人,其他的還沒有時間去核查。」
「嗯,這個交給我們刑警隊。」鄧大隊開口接了一句。
胡主任點了點頭,從筆記本中抽出一張列印著死者資訊的a4紙,遞了過去。
鄧大隊雙手接過,簡單記錄後,轉給了坐在他身邊的刑警中隊長。
「接下來,我來說說案件的性質。」
「嗯,胡主任你說。」
「剛才通過分析,我們得知了這些資訊,嫌疑人生活水平較高,在殺人的過程中並沒有侵財,所以我排除了搶劫殺人的可能性。案發現場為老城區,夜晚人跡稀少,且現場距離死者的居住地有十幾公里的距離,如果不是相約,不可能在凌晨兩點多的時候出現在那裡,這也就排除了偶遇殺人的可能。」
卓米豎起耳朵,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字:「這案情分析簡直太精彩了。」他的內心早已激動不已。
「通過對現場細緻的勘查,我們推測,這是一起熟人作案,嫌疑人應該是死者生活圈內的人,且關係不一般。」
「他們沒有見過報案人,竟然能分析得一模一樣,真是太厲害了!」卓米用敬畏和崇拜的眼神盯著技術科的每一個人。
「我這邊就說完了,李元,你說說監控的情況。」
胡主任口中的李元,畢業於中國刑警學院刑事照相系,在技術科主要負責影片分析和影像處理工作,他的專業就是處理各種影片。聽見胡主任點名,早就躍躍欲試的他開口說道:「根據方允對嫌疑人衣著的刻畫,我調取了案發現場周圍所有的監控錄影,經過細緻的分析,大半夜下身穿著牛仔褲的就只有這個人。」說著,李元從自己的筆記本中拿出一張監控錄影截圖遞給了鄧大隊。
「面部輪廓這麼清楚!」
「我對截圖稍微做了點處理,還行吧。」
「有了嫌疑人面部照片,知道了dna身份資訊,又推斷出嫌疑人為死者生活圈中的人,這不就能直接按圖索驥了嗎?難怪師父說要等著技術科的分析結果。」卓米轉頭看了一眼好像早已洞察一切的老陳。
關鍵物證調查完畢,剩下的便是根據線索確定偵查方向,待技術科的幾個人起身離開時,刑警隊的偵查員又重新坐在了一起。
「王中隊!」鄧大隊喊道。
「在。」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應聲。
「案件發生在你們轄區,偵辦主力以你們中隊為主。」
「明白!」
「咱們接下來的重點工作就是全面調查死者吳思浩的關係網,我們還按照慣例,兩兩一組,分為八個組,其中調查小組四個,從死者的親戚網、朋友網、戀情網以及生活工作網下手調查,另外四個組為抓捕組,原則上要保證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反饋,從現在開始,每天晚上十點鐘準時召開案件排程會,彙報一天的調查情況,如果有緊急情況需要推進的,我再臨時從其他刑警中隊抽調人手,有沒有問題?」
「沒有。」
「那好,對錶。」
會議室內的所有人都掏出了計時工具。
「現在是十四時三十分,二十二時我們準時在這裡集合。」
「明白!」
分工完畢,鄧大隊起身先行離開,室內只留下刑警隊中隊的偵查員。
「頭兒,我們這組負責調查死者的親戚網。」會議室內有人自告奮勇。
王中隊循聲抬頭望了一眼:「親戚網留給老陳他們組,你負責朋友網的調查。」
「老陳,卓米。」
「在呢。」
「你們先去吧。」
「好!」
師徒兩人領命離開了會議室。
「師父,剛才……」卓米想問又不敢問。
「你是不是想知道為什麼有人會主動要求調查死者的親戚網?」
「嗯。」
「這起案件嫌疑人和死者都是年輕人,相互為親戚的可能性比較小,可以說調查親戚網是最輕鬆的,只不過有些人想偷懶而已。」
「原來是這樣……」
「你是不是還有一個問題沒問?」
「師父,你怎麼知道?」
「說出來聽聽。」
「王中隊幹嗎要選我們去調查……」
「你剛參加工作沒多久,我平時又需要照顧你師孃,可以說我們這一組的綜合實力最弱,所以王中隊才會有此安排。」
「哦……」
「你也不用太失望,案件目前已經逐漸明朗了,剩下的調查工作不外乎就是走走問問,都是一些常規工作,沒有什麼大學問,我知道你小子在想什麼。」老陳溺愛地摸了摸卓米的頭,「你想快速成長起來,好能替我這個老骨頭挑大樑是不是?」
「師父不老。」卓米並沒有反駁。
「記住,刑偵工作切不可操之過急,欲速則不達,還需要穩紮穩打,慢慢來。」
「知道了師父。」
「嗯,這就對了。」
「師父,咱們現在去哪裡?」說著,兩人已經走到了那輛老爺車前。
老陳翻開筆記本:「按照程式,法醫在解剖前已經把吳思浩死亡的訊息告訴了他的家裡人,從解剖結束到現在已經過去十幾個小時,估計死者家人的心情也稍微平復了些,我們先從死者父母那兒開始吧。」
五
蘭苑小區是灣水市最早建立的成規模的住宅小區之一,它就像一臺攝像機,記錄著整個灣水市的時代變遷,皸裂的牆皮標誌著它已經褪去了以往的光環,曾經的富人聚集地早已時過境遷,如今的這裡,成了小商小販的天堂。
「我們應該到了。」老陳核對了一下手中的戶籍資訊,抬頭看了一眼有些年頭的建築物。
「死者的父母住在哪棟樓呢?」卓米把頭伸出窗外,漫無目的地瞅了瞅。
「我以前在這裡抓過毒販,地形還算熟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前面拐個彎上二樓應該就是。」老陳坐在駕駛室,朝汽車的前擋風玻璃比畫了一下。
「師父,你看前面那群人!」
老陳抬頭看了一眼遠處:「披麻戴孝,估計是死者的親屬,這就更錯不了了。」
「可是這兒這麼多人,我們該怎麼調查?」
「這起案件是親戚作案的可能性不大,咱們只要照例給死者的父母做份問話筆錄,再把嫌疑人的相片給他們看看,基本就可以結束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老陳把車停在小區的綠化帶旁,師徒兩人沿著那條沾滿泥垢的小路步行了幾分鐘,空氣中刺鼻的火藥味越來越濃,被風捲起的炮仗紙貼著兩人的臉頰飛過。
「師父,靈堂!」卓米站在十幾米開外的位置停下了腳步。
「靈堂怎麼了?走啊!」老陳輕輕推了一把有些驚慌的卓米,徑直走進了那間擺放著吳思浩黑白照片的雨棚。
「請節哀,我們是刑警隊的,這是我們的警民聯絡卡!」為了調查方便,師徒二人都沒有穿警服,一張張印著自己職務和聯絡方式的卡片正好可以證明老陳的身份。
很快,死者的家人全部圍了過來。
「警官,兇手抓到沒有?」人群中不知誰問了這麼一句。
「暫時……暫時……還沒有……」老陳有些為難,但還是回答了實情。
「警官,您一定要為我的兒子申冤啊!」一位中年婦女淚流滿面地跪在地上哀求。
「我給你們磕頭了,給你們磕頭了!」另一位年紀相仿的男子也跟著跪了下來。
「你們這是幹什麼,趕快起來。小米,快過來幫忙。」老陳慌忙丟掉手中的皮包,伸手試圖將兩人托起。
「叔叔,阿姨,您快起來,我們已經知道兇手長什麼樣了。」
「真的?」
「真的,你們看,這是監控截圖。」卓米拿出照片之前,曾和老陳有過眼神的交流,他見老陳沒有反駁,這才鼓足勇氣按照自己的意思做出了這個舉動。
照片落在了吳浩然母親的手中,周圍所有奔喪的親朋都圍了過來。
「有認識的嗎?」卓米又抽了幾張分發下去。
人群中沒有一人應答。
「你們真的都不認識?」
搖頭的人越來越多。
「看來師父說得沒錯,果真不是死者的親戚乾的。」雖然早知道是這個結果,但是卓米還是有些失落,他轉頭看了一眼老陳。
「找個安靜的地方,給死者的父母做一份問話筆錄,簡單詢問一下吳思浩的情況就行。」
「嗯!」卓米彎腰撿起被扔在地上的公文包。
「叔叔、阿姨,我們能進屋裡說嗎?」卓米很禮貌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圍觀的人群主動閃開了一條通道。
煙癮上來的老陳沒有跟進去,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掏出了煙盒,就在他伸手去掏火機時,他口袋中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怎麼是固定電話號碼?」老陳叼著煙盯著螢幕上一串陌生的數字思索,「是誰打來的?」
當數字變成「未接來電」之後,老陳的手機緊接著又響起來,還是那個號碼。
看來不是打錯電話了。老陳把那根沒來得及點燃的煙夾在指間,按動了接聽鍵:「喂,是哪位啊?」
「我知道兇手是誰。」
是女人的聲音。老陳渾身一緊,趕忙閃進一個無人的角落,他壓低聲音,表情嚴肅:「你說什麼?」
「我說我知道兇手是誰。」對方重複了一遍。
「當真?」
「不僅如此,我還知道關於兇手的一個秘密!」
「秘密?」
「對,一個足以讓他喪命的秘密!」
「好,那你說說看。」老陳飛快地把手機調成了錄音模式,這是他職業的本能。
「小區門口雜貨鋪後面有個巷子,我在那兒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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