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現在為什麼會出現在死者居住的小區?老陳掛了電話暗自思索。來死者家中,是我臨時的想法,除了小米,不會有人知道。而且我們都穿著便裝,從外表看,不會有人知道我們是警察。
那唯一能解釋通的就是,這個人應該是在我發警民聯絡卡時看到了我的號碼。老陳把手機握在手中,開始掃視周圍的每一個人,他努力思索著有誰曾提前離開過這裡,但人來人往那麼多,老陳哪裡能分清?
她混在人群之中,那她為什麼不當場說出來?會不會有什麼陷阱?整件事情太過蹊蹺,老陳習慣性地摸了摸隱藏在腰間的那把壓滿膛的六四式手槍,在關鍵時刻,只有觸控它才能讓老陳覺得安心。
就算前方是天羅地網,老陳依然決定親自一探究竟。
雜貨鋪後面的巷子距離靈堂沒多遠,最多一支菸的工夫,他站在了巷子的進口處,說是巷子,其實只是雜貨店和樓宇之間的空隙,最多隻能容得下一人經過,地面上堆了厚厚一層生活垃圾,讓人有些望而卻步。
多年刑警生活的磨鍊,讓老陳沒有停下腳步,走著走著,視野逐漸開闊,突然,他停在那裡:是死衚衕!
老陳快速把手按在了腰間。
「陳警官!」有人在背後喊了他的名字。
老陳剛想轉過身去,只聽對方嚴聲厲詞地喊道:「不要回頭,否則我什麼都不會說!」
老陳聞言,僵在原地,他的大腦在飛速思索多年來仇家的名號,在確定自己目前的處境還算安全後,老陳開了口:「舉報者通常都會尋求自保,這也情有可原,行,你說吧!」
「謝謝!」對方的語氣緩和了很多。
「兇手是誰?秘密是什麼?」老陳最關心這兩個問題。
「兇手是吳思浩最好的兄弟譚子明,就是你們照片上的那個人,他有兩個落腳點。」
「在哪裡?」
對方沒有著急回答,接著說道:「譚子明表面上跟著自己的父親做地產生意,其實私底下他還幹著販賣毒品的勾當。」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秘密?」
「對。」
「多大的量?」
「很大!」
「你怎麼知道?」
「他現在的一個住處裡就藏有兩公斤未脫手的海洛因,我這兒有毒品的照片,照片和地址我會放在地上,至於是真是假,你們一調查便知。」
「有多少人可以證實?」
「吳思浩已經死了,知道這件事的只剩下我一個。」
「你的目的?」
「讓譚子明血債血償,我要讓他死。」
說完,巷子中那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六
老陳搭在腰間的右手緩緩放下,他整了整被撩起的衣角,轉過身,一個牛皮紙信封剛好在腳下。
老陳彎腰撿起,右手按住了信封的兩個邊緣,封口處被捏成了橢圓。
朝信封內望去,一張模糊的照片外加一張信紙,便是裡面的全部內容。
信紙被開啟,幾十個工整的楷體字寫在紙上。
老陳掃了一眼誇讚道:「字倒是寫得不錯。」
雖然那人提供了詳細的資訊,但真假難辨,接下來還有很煩瑣的調查工作,老陳是一名元老級偵查員,所以他並沒有對紙上的內容表現出多麼濃厚的興趣。
剛才那支未來得及點燃的煙被老陳重新叼在嘴上,隨著他粗重的吮吸聲,一團團白色煙霧向他後方快速消散。
煙癮得到滿足的老陳,把那張信紙貼身收好後走出了巷子。
再次站在靈堂前的老陳一根菸剛好抽完,他一抬頭便望見急匆匆往門外跑的卓米。
「問話結束了?」老陳迎了上去。
「師父……」卓米左手夾著皮包,使勁嚥了一口唾沫,接著大口大口地換氣,「你的手機怎麼老打不通?」
「可能是訊號不好,怎麼了?」
「剛得到的訊息,嫌……嫌……嫌疑人抓到了。」
「是誰?在哪裡?」案件告破,按理說,老陳應該感到興奮,可現在的他,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他甚至有了一些不好的預感。
卓米沒有注意到老陳的細微變化,翻開筆記本照本宣科道:「兇手叫譚子明,他是在花園小區3號樓4單元6室的家中被抓到的。」
老陳心中一沉:「怎麼找到那地方的?」
「是技術科負責監控的前輩分析影片找到的。」
「他住的地方搜查了?」
「應該搜查了,聽說還在他被抓的地方找到了兇器,dna都比對了,師父,案件告破了!」卓米已經樂開了花。
「真的是他?」老陳眉頭緊鎖,在思考著什麼。
「師父?」
「嗯?」
「王中隊讓咱們趕緊回去,說要審訊嫌疑人。」
「好,知道了,你先去車裡,我解個手。」
「嗯。」
老陳把車鑰匙遞給卓米,他自己則轉身走進了死者父母家中的衛生間。衛生間的房門很快被反鎖,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張信紙。
「花園小區3號樓4單元6室!果真有這個地址,我們沒有在這裡搜到毒品,如果舉報人說的是真實情況的話,那她口中的毒品就一定藏在另外一個落腳點,舉報人究竟是什麼人?她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難道那個人也參與其中?」多年的偵查經驗,讓老陳開始懷疑對方的動機。
老陳把紙條貼身收起,按動坐便器上的沖水按鈕,開啟房門快速朝車的方向走去。
「師父。」小米的聲音有些急切。
「是不是著急想聽聽審訊啊?」
「嗯!」
「嫌疑人剛抓到,就算現在回去我們也參與不了審訊。」說著,老陳拉開車門坐在了駕駛座的位置。
「為什麼?」
「在我們市,只要發生命案,頭一遍審訊都是由技術科負責的。」
「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規定?」
在卓米說話間,汽車已經發動:「這是我們市局的規定,因為只有技術科知道現場物證的情況,這樣問起來有針對性,第一遍審訊結束,接下來我們才會接手。」
「這好像跟電視裡放的不一樣。」
「現在破案可不像以前,我記得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嫌疑人只要稍稍一審,什麼都招了。可現在不行啊,社會環境的影響,一個兩個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沒有證據,很少有人會主動開口,所以才會有了這樣的規定。」
「原來是這樣。」
「雖是這樣說,咱們還是要抓緊點時間,我這裡還有一個重要情況要核實。」
「嗯!」
刑警隊值班室內,所有人都一臉愉悅,照這個情形,如果能擺上幾瓶啤酒、三五盤冷盤,慶功宴都指定開起來了。
「老陳,你師徒倆可是最後到的!」正說著,人群中拋來兩支菸,老陳一把接住,扔給卓米一根。
「嫌疑人呢?」老陳叼著煙借了個火。
「技術科在問第一遍問話材料。」
「證據怎麼樣?」
「影片監控、鞋印、dna,還有纖維物證全部比對上了,作案工具也找到了,百分百鐵案。」
「師父,我能不能去審訊室看一看?」卓米小聲徵求老陳的意見。
「去吧。」老陳揮揮手。
「小米還真是好學!」
「是啊,現在像小米這樣的年輕人不好找了。」
「陳老,你可帶了個好徒弟啊!」
人群中,你一言,我一語。
「你們先聊著,我去辦公室歇會兒。」老陳心中有事,打了岔,直奔二樓辦公室。
辦公室的房門被老陳鎖死,信封被平整地擺放在桌面上。老陳頓了頓,慢慢地從中抽出那張畫素有些模糊的照片。
「這應該是手機拍攝後沖洗的。」他捏著照片一角仔細打量,「肥皂塊大小,牛皮紙包裝,顆粒細膩,如果真是毒品應該是海洛因。」
老陳放下照片,皺眉沉思了一會兒。
「這兩塊加起來至少有兩公斤……故意殺人加上販賣毒品,那這個譚子明絕對是死刑立即執行。可對方為什麼要置譚子明於死地呢?」老陳捏著下巴,「這個人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她知道這麼多內幕,難道是想借公安局的手殺人?
「現在擺在我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是跟專案組如實彙報,但這樣正中了舉報人的下懷,極有可能被她牽著鼻子走。二是暫時不彙報,看看事態的發展,可這明顯不符合規定。」
如果換成卓米,估計早就把信封交上去了,但老陳算得上是刑偵專家,思維縝密地看待問題,是他多年養成的職業習慣,也是他能屢破奇案的制勝關鍵,所以他不得不多考慮幾步。
「真是沒有選擇的選擇啊……」他的內心極度矛盾。
老陳的手機突然響起,他低頭一看,是家裡的電話。
「喂,爸,什麼事?」
電話那邊短短的兩句話,讓老陳欣喜若狂。
「當真?」
……
「好,我馬上就回去。」
七
審訊室內煙霧繚繞,卓米趴在窗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裡面的一舉一動。技術科正在給嫌疑人做第一遍審訊材料,主審人正是技術科的主任胡永。
「譚子明,這麼多證據面前,你還有什麼好說的?」胡主任把一摞物證報告擺在了審訊桌前。
「我……」譚子明欲言又止。
「怎麼?想玩沉默?」
譚子明懊惱地罵了自己一句:「媽的,我他媽就知道我喝完酒遲早出事。」
「怎麼,現在知道後悔了?」
「唉!」譚子明長嘆一口氣。
「說說吧,咱們也不用兜圈子。」
譚子明彷彿做了極大的內心爭鬥,許久之後,他開口說道:「吳思浩是我發小,我倆從小一起長大,關係很鐵,我喊他耗子。」他嚥了一口唾沫繼續說,「我平時跟著老爺子乾地產生意,這兩年灣水市經濟水平直線下降,房子不好賣,欠的貸款還不上,銀行利息也跟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一到過年過節,工地上全是討薪的工人。這眼看馬上就要中秋了,我手裡是一毛錢沒有,我心裡鬱悶,就喊耗子出來借酒消愁。晚上我倆都喝多了,耗子提出去淮陽河邊走走。我們打車來到河邊,一直胡吹海侃到凌晨。耗子比較能喝,酒醒得比較快,後來他說時間不早了,要回去。我當時酒還沒醒,對他說:‘我是讓你出來陪我解悶來了,你著急走什麼走?’他說他第二天要上班,執意要走。我立馬就火了,衝他喊道:‘是上班重要還是兄弟重要?’他沒有理睬我,硬是把我拖到了東風巷那裡。我心裡是一萬個不願意,衝著他罵了起來。」
「你怎麼罵的?」
「我說他還不如一個婊子,婊子給錢還能玩一夜呢。但是,警官,我絕對是有口無心,就是因為我喝多了才……」
「接著往下說。」
「我嘴裡罵罵咧咧的,結果就把耗子給惹怒了,他拽著我的衣服扇了我一耳光。也正是這一耳光,我也被搞毛了,我掏出匕首就去捅他,他緊接著跑進了巷子裡。我以為他了,便來了勁頭,我衝進巷子中,摸著黑劃了一刀,我也不知道傷到他哪裡了,直到耗子直挺挺地倒在我面前,我才意識到好像闖禍了。感到害怕的我,酒突然醒了,我開啟手機,用電筒一照,我……」譚子明面目扭曲在一起,他很不願意去回憶當晚發生的事情。
「接來下怎麼了?」
「我看見耗子的脖子在不停地流血,我把手指放在他鼻子前發現他已經沒氣了,我……我……殺了他。」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東風巷黑燈瞎火,周圍也沒有人,估計不會有人看見我殺人,所以我就抱著僥倖心理跑路了。我本想這幾天出去躲躲風頭,可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找到我了……」
「還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胡主任見口供和證據對得八九不離十,掐滅了手中的煙準備結束問話。
「沒,沒,沒了,從頭到尾就這麼多。」譚子明一臉誠懇。
「行,那咱們就到這兒吧,皮克。」
「在。」
「把他的第一遍問話材料列印出來,交給刑警隊,我們回科室。」
「好的。」
透過那扇半開的玻璃窗,審訊的情況卓米聽得一清二楚。
「都交代了,技術科可真是厲害啊。」
「吱呀。」房門被開啟,技術科的人從審訊室魚貫而出,剛好瞧見趴在窗子外的卓米。
「你是刑警隊招的新警?」警服上的肩章表明瞭身份。
卓米聞聲抬頭:「是的,皮克師兄。」
「我們這邊工作結束了,正好你在這裡,能不能麻煩你看管一下嫌疑人?」
「我……我……我行嗎?」卓米有些受寵若驚。
「沒事的,嫌疑人現在已經被銬在了審訊椅上,審訊室內還有監控,你只要坐在這裡,防止他自傷自殘就可以。」
「自傷自殘?」
皮克見卓米有些擔心,微微笑道:「他是命案嫌疑人,身體都被綁成了粽子,一般情況下不會的。你既然幹了這行,遲早都要經歷,沒事的,你能行。」
皮克的鼓勵,給卓米吃了一顆定心丸,他滿懷信心地回道:「行,師兄,那就交給我吧。」
「記住,有情況你就站在走廊裡喊一聲,我們都在隔壁。一會兒筆錄交接完,剩下的工作就要交給你們刑警隊去完成,鄧大隊會派人手過來,沒事的。」
「好的,師兄,放心吧。」
「那你進去吧。」皮克主動給卓米推開了房門。
「咚,咚。」卓米感覺自己的心跳在逐漸加快,當技術科的所有人從他身邊走過後,他漲紅著臉走了進去。
八
審訊室的房門在鉸鏈的帶動下自動關閉,劇烈的撞擊聲讓卓米渾身一顫。也就在0.01秒之後,他彷彿意識到有人在目不轉睛地打量著他,這個人正是坐在審訊椅上的嫌疑人譚子明。
「這下醜大發了。」卓米偷偷瞄了一眼,視線快速移動到了天花板的吊燈上。
「我是警察,他是嫌疑人,我慌什麼?」卓米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咳咳咳。」他拽了拽自己的藍色領帶。
「警官。」譚子明率先開口打破了尷尬的局面。
「嗯?什麼事?」卓米稍稍恢復了平靜。
「警官,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卓米走到審訊桌前坐了下來。
「我會不會被判死刑?」譚子明有些惶恐。
「我剛才在門外聽了你所有的供述,你說的都是真實情況嗎?」
「絕對是真的。我真不是故意把吳思浩殺死的,請你們相信我。」
卓米看著一臉誠懇的譚子明點了點頭,他雖然不是警校畢業生,但剛參加過招警考試的他對一些法律條款還是比較熟悉的。
在兇殺案件中,從嫌疑人的主觀動機來分,殺人方式常見的有兩種:一種是故意殺人,殺人之前有過詳細的預謀,他的主觀故意上就是要把人給殺死。另外一種是激情殺人,與預謀殺人相對應,嫌疑人之前無任何殺人動機,但在被害人的刺激、挑逗下而失去理智,失控而將他人殺死。相比之下,後一種的社會危害性較小,所以在量刑上也會從輕處罰,只要嫌疑人認罪態度良好,願意承擔相應的民事賠償,取得死者家屬的諒解,一般激情殺人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的案例並不是很多,除非是那種極大的惡性案件。
卓米已經在腦海中檢索到了相應的法律條款:「可能……」
「可能什麼?我會不會被判死刑?」
「如果你能取得被害人家屬的諒解,可能會保住一命。」
「警官,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法律上有規定,這可不是我說的。」
「那就好,那就好。」譚子明如釋重負。
「小米。」走廊上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是師父。卓米站起身,對窗邊揮手:「師父,我在這兒呢。」
老陳加快步子走進審訊室。
「小米,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話要問譚子明。」
「好!」卓米一向對老陳言聽計從。
「嘭——」審訊室的鐵門被重新關上。
「譚子明。」老陳陰著臉。
「警官,您這是什麼表情?」
「少跟我裝糊塗,你是不是少了什麼東西沒有交代?」
「警官,我發誓,我都說了。」
「你平時有兩個落腳點,另外一處地方是不是藏著什麼東西?」
「您,您,您說什麼我不清楚。」譚子明聽老陳這麼一說,不敢正視,說話也開始結巴起來。
「故意殺人加販賣毒品,估計你這條小命是保不住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譚子明一副負隅頑抗的表情。
「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老陳的語氣已經變得相當不客氣,「行,不說是吧,咱們走著瞧。」老陳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出門外。
「師父,這麼快?」卓米剛想掏出手機看看新聞,老陳就已經推開了審訊室的鐵門。
「小米,把這個人給看緊了,我有事情要跟鄧大隊彙報。」
「好的,師父!」
「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師父!」
第二次走進審訊室的卓米,比第一次要輕鬆許多,他輕車熟路地再次坐在審訊桌前。
咦?當他的目光再次看向譚子明時,他發現了一些異樣。
這小子怎麼了?感覺好像瞬間萎靡不振了?
師父剛才跟他說什麼呢?
真不愧是老刑警啊,這才進去這麼一小會兒,感覺譚子明像變了一個人。
「這位警官。」
「嗯?什麼事?」卓米回過神來。
「我,我,我能不能有一個請求?」譚子明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你說?」
「我能不能給我母親打個電話?」
「打電話?」
「對。」
「這個……」
「警官,這起案件只有我一個嫌疑人,你不用擔心我打電話會串供,我就是想交代一下後事。」
「這不符合規定。」
「警官,我母親年紀大了,而且我這個事犯得也比較突然,我害怕老母親承受不了這個打擊,所以殺人後沒敢跟她老人家說,我本以為我能跑路,可現在被你們抓到了,我就是想跟她老人家說幾句話,我求求您了還不行嗎?」
「我……」看著譚子明的淚水在眼睛裡打轉,卓米有些心軟。
「反正是用您的電話打,您拿著手機,如果我說一句題外話,您就直接把電話給掛掉,這還不行嗎?」
「可是……」雖然譚子明的方法沒有任何破綻,但卓米依舊有些顧慮。
「你們公安局不都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我現在都坦白了,您就當幫我個忙還不行嗎?」
「我……」
「警官,就當我求您了!」
「那……」
「警官……」
「那,那,那好吧。」
「謝謝,謝謝。」
「電話號碼是多少?」
「136××××××××」
卓米按照譚子明報出的數字,快速按動手機。
「喂,誰呀?」
電話接通,卓米把手機貼在了譚子明的耳邊。
「媽!」
「是子明嗎?」
「媽,是我,我殺人了。」
「什麼?你殺人了?」
「我失手把我兄弟吳思浩給殺了。」
「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媽……兒子對不起你,媽……」
「嗚嗚嗚……」電話那頭傳來了嗚咽聲。
「媽,我用的是警官的電話,人家是破例才幫我的,你別哭了,聽我把話說完。」
譚子明見那邊哭聲小了些,趕忙說道:「媽,你回頭去吳思浩家做做他們家人的思想工作,多少錢咱們都賠,我銀行卡的密碼是125687,你把錢都取出來,只要能取得他們家人的諒解,我就能保命。」
「咕咚。」譚子明嚥下一口唾沫,趕忙接著說:「銀行卡在我的小院裡,你現在馬上就去拿,把屋子打掃乾淨些,等我放出去,咱一家就在那兒養老。」
「知道了。」
「媽,那你趕緊去取銀行卡,把屋子打掃打掃,現在就去,一定要快,掛了啊,媽。」說完,譚子明主動把耳朵偏離了卓米的手機,「警官,我說完了,謝謝你。」
「不客氣。」卓米嘴角一揚,「希望你能改過自新。」
「一定!」通完電話的譚子明表情輕鬆了許多。
與此同時,審訊室外一個矗立許久的黑影在卓米結束通話電話的那一刻,也開始緩緩朝走廊盡頭挪動。
九
刑警大隊辦公室內。
鄧大隊和技術科做著最後的案件交接工作。老陳拿著一個信封,焦急地站在門外等候。他手上的煙不停地交接,走廊窗框上已經被他按出了好幾個黑點。
「行,胡主任,辛苦你們,接下來就交給我們了。」鄧大隊寒暄的聲音逐漸清晰。
老陳慌忙回過頭喊道:「鄧大隊。」
「老陳,你怎麼在這裡?有事?」
「鄧大隊,胡主任,關於這起案件,我有一個重要的情況要彙報。」
「什麼情況?」
「我去死者家中走訪調查的時候,有一個神秘的人交給我這個東西。」老陳將自己手中的信封交給了鄧大隊。
「這個是?」
「在我們沒有抓到嫌疑人之前,神秘人就已經知道兇手是譚子明,而且還說出了譚的兩個落腳點,我們在其中一個地方抓獲了譚子明,我想這不會是巧合。」
「能提供這麼精確的地方,顯然這個神秘人知道情況。這個神秘人是誰?」
「她當時有意躲著我,所以我也不知道她是誰。」
鄧大隊看了一眼信紙上的內容,接著把它遞給了胡主任。
老陳接著說:「這個人不僅舉報譚子明殺人,還舉報他販毒,信上說,在譚的另外一個落腳點,藏有兩包海洛因,目測重量應該在兩公斤左右。」
「兩公斤?」
「精面。」技術科負責理化檢驗的方允對著信封裡那張模糊不清的照片開了口。
「精面是什麼?」所有人都面露疑色。
方允推了推眼鏡:「從物理外觀看,海洛因和麵粉很相近,所以很多販毒者的黑話中,通常把它稱為麵粉。海洛因分為多個等級,最高等級的海洛因純度可以達到百分之八十五左右,也叫‘四號’,但純度太高很容易致人死亡,市場上不會直接流通,市場上流通的基本上都是摻雜以後的海洛因。摻雜的海洛因可以分為三個等級:最低等叫麵粉,好一點的叫白麵,最高等級就是精面。」
方允從胡主任手中拿過照片接著介紹:「關於毒品我經常化驗,精面我見過不止一次,雖然照片有些模糊,但是我還是可以證明我的推斷。至於重量,跟老陳估算的差不多,應該在兩千克左右。按照市場價一克一千元來算,這兩塊精面的總價最少在二百萬。」
「我想起來了。」鄧大隊一拍腦門。
「鄧大隊,你是說報案人李娟的問話材料?」老陳也突然茅塞頓開。
「對,李娟的問話材料中涉及一個詞‘麵筋’,這很有可能是她聽錯了,有可能說的就是‘精面’。」
老陳開口說道:「既然報案人能說出這個關鍵詞,說明並不是巧合,如果神秘人所說屬實,那譚子明百分之百會被執行死刑。」
胡主任說道:「老陳,人命關天,你帶路,我們現在就去勘查譚的另外一個落腳點。」
「沒問題,按胡主任說的辦。」
漁港碼頭曾經見證過灣水市漁業的輝煌,早在幾十年前,各式各樣的漁船可以把碼頭圍得水洩不通,碼頭旁的集市更是車水馬龍,好不熱鬧。如今隨著時代的變遷,再加上新渡口的建立,這裡正逐漸被人遺忘。碼頭上用於登船靠岸的木板早就「落入尋常百姓家」,除了幾根揳進水中的原木外,碼頭早已滿目瘡痍,雜草叢生。
碼頭的西側有一條鋪滿鵝卵石的小徑,沿著蜿蜒曲折的小路直行,就看到一座仿古氣息很濃重的四合院,院子的圍牆上滿是塗鴉。
「就是這裡了。」胡主任核對了一下信紙上的內容。
「鄧大隊,你們的人在外圍,我們發現東西以後再聯絡。」
「沒問題,胡主任。按老規矩辦就是。」
老陳在出發之前把卓米帶在了身邊,見四下無人,卓米張口問道:「師父,這是幹什麼?」
「譚子明還有其他的事。」
「其他的事?」
「對,有人舉報他販毒,而且數量巨大,如果查實,譚子明可能會被判處死刑。」
「死刑?」卓米看了一眼遠處的四合院,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一個小時後,技術科的人從院子中走了出來:「鄧大隊,現場被人打掃過,我們沒有發現舉報人所說的毒品。」
胡主任的話一字一頓地落在了卓米的耳朵中。
「被人打掃過?」鄧大隊有些詫異。
「對,從屋內地面的水漬來看,是剛打掃不久。」
「難道有人提前知道了訊息?」鄧大隊眉毛擰成了一團。
「從譚子明殺人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五十多個小時,而且我們派出了這麼多人去調查他的關係網,可以說訊息早就走漏了出去,如果他真的販毒,估計也早有準備。」老陳在一旁分析。
「嗯,你說得不無道理。」鄧大隊點了點頭。
「第一遍審訊材料中,譚只承認自己殺人的犯罪事實,根據我們目前的調查,沒有人可以指認譚販毒,也沒有證據能證實譚販毒,我們現在唯一有的就是這封檢舉信,而檢舉人又不願意露面,所以現在還暫時無法認定譚是否真的販賣毒品。」胡主任從證據的角度做了闡述。
「現在能不能想辦法聯絡上這個檢舉人?」鄧大隊看向老陳。
「聯絡不上。」
「那行,我們先按照故意殺人將譚子明刑事拘留,他販毒這事我們慢慢調查,這傢伙就算不死也最少是個無期徒刑,我們有的是時間把這件事搞個水落石出。」鄧大隊使了緩兵之計。
「嗯,目前也只有這樣了。」胡主任沒有反駁。
「那行,這裡的現場就先這樣,案件接下來的事情由我們刑警隊接管,有情況我會隨時聯絡你們。」
「鄧大隊,那我們就先走一步了,兄弟們辛苦。」
說完,技術科的人鑽進了現場勘查車,待車已行遠,鄧大隊對身邊的偵查員擺擺手:「收工,回隊裡。」
眾人接到撤回的訊號,紛紛朝自己的車走去。
老陳見剛才還在身邊的卓米不見了蹤影,高喊了一聲:「小米!」
沒有迴音。
老陳加大了音量:「小米!」
依舊沒有聲響。
「這孩子,跑哪裡去了?」
眼看警車一輛接著一輛駛離開,老陳心急火燎地四處尋找。
「陳老,別喊了,小米不是在你那輛老爺車裡?」不知誰說了一句。
老陳一歪頭,剛好從車窗中看見了卓米:「這孩子,不會是睡著了吧?」
老陳嘀嘀咕咕地走到駕駛室位置,拉開車門坐進車內。
「嘭!」用力的關門聲讓卓米一驚。
「喊你半天,你也不說話,想什麼呢?」
卓米兩眼無神地坐在副駕駛,好像元神出竅般,一聲不吭。
「你到底怎麼了?」老陳感覺有些不對勁。
「師父……」卓米機械性地轉頭看向老陳。
「你這孩子今天是怎麼了?吃錯藥了?」
「我,我,我好像闖禍了。」
「闖禍了?闖什麼禍?」
「我好像被譚子明利用了。」
「什麼?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師父,技術科在審訊結束之後,譚子明讓我幫他一個忙,他想給他母親打個電話。」
「然後你給他打了?」
「嗯!」
「這種違反原則的事情你怎麼能幹?」老陳說著用手指戳了一下卓米的太陽穴,有些恨鐵不成鋼。
「我看他怪可憐的,所以就心軟了。」
「可憐?他可是殺人犯!你哪裡來的同情心?是誰教你這麼做的?」老陳帶著怒氣,使勁拍了一把方向盤,被蠻力按動的汽笛在空曠荒涼的碼頭嘶鳴著。
「師父……我……」卓米的眼角滑出淚水。
「把眼淚給我擦乾,告訴我譚子明都說了什麼。」
卓米怯懦地點點頭:「他告訴他母親銀行卡放在一個四合院裡,讓他母親去取錢,我懷疑就是這座四合院。」
「別的還有沒有?」
「他還說讓他母親把四合院打掃一遍……」卓米已經不敢直視老陳的眼睛。
「這個譚子明很有可能利用你,讓他母親把藏在這裡的毒品給銷燬了。」
「師父……我該怎麼辦?這麼大的事,我會不會被判刑?」
「小米,你冷靜一點,聽我說。」
「嗯,冷靜,我要冷靜,師父你說。」卓米強忍著眼淚,強迫自己恢復平靜。
「譚子明是不是販毒現在還是個未知數,所以事情在沒有查清楚之前,你不要太自責,或許這件事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是……」
「沒有可是,還有,這件事有幾個人知道?」
「審訊室內只有我一個人,沒有其他人知道。」
「好,從今天開始,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一個人說。」
「但是審訊室的監控錄影好像拍到了畫面。」
「一般訴訟程式,只需要嫌疑人被審訊的那段錄影,你給譚子明打電話是審訊之後的事,所以只要沒人刻意去調取錄影,就不會有人知道。等一個月以後,錄影一覆蓋,這件事就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如果真出了意外,我也儘量會幫你解釋。」
「謝謝師父。」卓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就是心太軟,如果你一直這樣,很難在刑警隊裡混下去。」老陳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
「師父,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都說了,你是我的關門弟子,我還有幾年就退二線了,我爭取這兩年把我的本事都教給你,以後能不能成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哦,師父,我知道了。」
「我已經老啦,以後你的路還長。」老陳輕嘆一聲之後,表情突然異常嚴肅,「記住,以後幹什麼事都要多長點心眼,千萬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有時候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一定要把這句話給我刻在腦子裡。」
「嗯,師父,我記下了。」卓米眼眶微紅地點了點頭。
十
「請問吳思浩的父母在家嗎?」鐵門外一位中年女人的聲音傳來。
「誰啊?」應答聲略顯疲憊。
「是我。」對方答非所問。
屋內拖鞋的聲響由遠及近變得清晰起來。「吱呀」一聲,房門被開啟,門縫中出現了女人的半張臉。
吳思浩的母親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位陌生的女人:「你是?」
「我比您小,我應該喊你一聲大姐。」女人擠進門縫。
「你到底是誰?」
「撲通!」女人雙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大姐,我是替我兒子贖罪的!」
「你是譚子明的母親?」
「對,我請求您能高抬貴手,放我兒子一條生路。」
「生路?你兒子動手之前,想過給我兒子一條生路嗎?你滾,你現在就給我滾!」女人的怒火被點燃。
「大姐。」女人聲淚俱下地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你給我滾!」
「大姐,你聽我說,你聽我解釋。」女人緊緊抱住她的腿,癱軟在地上。
「你的解釋能換回我兒子的命?你如果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大姐,我知道,不管我怎麼補償,你兒子的命始終是我兒子害的,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他自己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我只希望您能大人有大量,放我兒子一條生路。」女人從口袋中掏出一張銀行卡,「這是我們家的全部家當,一百萬現金,算是對你們的一點補償。」
「一百萬能買來我兒子的命?我們家不缺錢!拿走你的臭錢!」
「大姐,這件事不光毀掉了你們,也毀掉了我們自己。我發誓,只要我兒子的命可以保住,這個債,我們願意一輩子背下去。」
「嗚嗚……」吳思浩的母親號啕大哭起來。
「你還是走吧,讓我們先靜一靜。」吳思浩的父親開了口。
「大哥……」
「走吧……」
對方態度堅決,女人只好緩緩起身,把那銀行卡和一張寫著密碼的紙條放在鞋架上,不捨地離開了房間。
「師父,已經一個月了。」卓米坐在老陳的辦公室內,用筆在臺歷上畫上第三十個圈。
「嗯,我知道。」老陳背對著卓米,站在窗邊眺望。
「有沒有查出來譚子明涉嫌販毒?」卓米繼續問道。
「暫時還沒有。」
「那舉報人之後有沒有再聯絡你?」
「杳無音訊。」
「難不成是舉報人搞錯了?」
「不排除這個可能性。」
「那,我給譚子明打電話那事……」
「沒人知道,你小子就放心吧,不過你以後千萬別再犯這種低階錯誤。」
「知道了,師父。」
老陳轉身,會心一笑:「知道就好。」
灣水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一庭內。
「譚子明故意殺人案終審開庭。」坐在審判席的法官開了口。
「請公訴方發言。」
審判席下標註著「公訴方」字樣的代表,開始對整個案件的證據材料進行闡述。厚厚的一本卷宗,花了近一個小時才宣讀完畢。
「下面請辯護方發言。」
……
庭審按照程式在一一進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旁聽席上的很多人都已經有些睏乏,唯獨一個人除外。
很快,四個多小時的庭審終於快落下帷幕,坐在審判席上的法官起身:「現在宣判。被告人譚子明犯故意殺人罪成立,由於獲得被害人吳思浩家人的諒解,故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判決即日生效。」
這個結果似乎得到了很多人的認可,譚子明以及他的家人也得到了他們想要的答案,但對於旁聽席上的另一個人來說,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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