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
茅躍進和餘飛龍的遺體都已找到。江楓一大早去參加了茅躍進的追悼會,從殯儀館出來,直接開車往醫院趕去。昨晚醫院打來電話,仇皓醒了。手術做得很成功,他已脫離生命危險,能開口說話。
江楓走到病房門口時,王三牛已經先到了。
仇皓靠在床頭上,頭上纏著白色繃帶,看上去還很虛弱,左手背上插著針頭,右手銬在床沿的鐵欄杆上。江楓問話,王三牛坐在旁邊記錄。仇皓此時心態已完全轉變,不再做任何隱瞞,兩個小時後,做完了訊問筆錄。
江楓心裡還有幾個未解之謎,拿出鄧文豪寫的政協提案影印件,「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鄧文豪為什麼對保護文物這麼熱心,他和這個普陀巖塔有什麼特殊關係嗎?」
「能有什麼關係。」仇皓搖頭苦笑,「估計他和我一樣,出了那件事之後,良心一直不得安寧,是想用這種方式為自己贖罪吧。」
「你想找回‘禮’字梅瓶,也是為了贖罪?」
「我很想睡一個安穩的覺。」
「你早知道餘飛龍是兇手,梅瓶也在他手上。如果你那時候說出真相,我們就不用兜那麼大的圈子了。」江楓臉上流露出惋惜,「你本來有機會立功的。」
「出賣兄弟的事,我已經幹過一次,你覺得我會再幹一次嗎?」
江楓無言以對。
「餘飛龍在哪,梅瓶找到沒了?」仇皓突然想起此事。
「他死了。」真相已大白,江楓覺得沒必要再隱瞞了。
「死了?」
「抓捕的時候,他從橋上掉下去了,幸好梅瓶保住了。」
「是我害了他,該死人的是我。」仇皓目光呆滯,長長地嘆息。
「他得了絕症,就算這次不出事,也活不了多久。」江楓說,「餘飛龍想殺你,難道你一點都不恨他?」
「我欠他的遠大於他欠我的。」仇皓幽幽地說,「如果不是我們當初貪生怕死,把他一個人丟下,他也不至於走到今天。」
「你和劉艾月……」江楓說出了最後一個疑問。
「你們是怎麼知道的?」仇皓一臉意外。
「我們查到了你住的麗楓酒店,房間是用劉艾月的身份證登記的。」
「其實我對她並不瞭解,只知道她的名字,她跟這個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是鄧文豪的老婆,你不知道嗎?」
仇皓大驚失色,半天才回過神。「你相信報應嗎?」
江楓微笑著搖頭,「如果壞人都會遭報應,那要我們警察干什麼?」
「為什麼我會遭報應,弄得家破人亡?」
「盜墓事件和地震並無因果關係,那是你的心結沒解開。」
「你還年輕,沒經歷過,你不懂。」仇皓茫然望著窗外,「我們在關二爺面前發過誓的,他老人家明察秋毫,背叛誓言的人一個都不會放過。」
問話結束,二人走出病房,向電梯走去。
王三牛嘟囔道:「沒想到仇皓這麼迷信。」
「可能是那次大地震讓他性情大變吧。」江楓心情有些沉重,「別看人類現在牛逼哄哄的,今天搞出人工智慧,明天探測火星,一旦大災難來臨,連一隻螞蟻都不如。有些人無法接受這種絕望,只能把這一切歸結為神的意旨了。」
「剛才在病房裡,我就在琢磨一個問題。假如那次盜墓事件中的當事人不是仇皓,而是我的話,會不會扔下同伴去逃命呢?」
江楓想了想,沒有正面回答,「假設的問題,再漂亮的答案都是假的,最好是永遠不要接受考驗。」
電梯門開了,江楓加快了步伐。他要回去準備材料,明天還有一個重要活動。
清晨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把城市的汙洉滌盪得乾乾淨淨。溼潤的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難熬的酷暑終於過去,秋意漸濃。
8點鐘不到,江楓就到了辦公室。兩個小時後要去博物館參加國寶入館儀式,江楓開啟電腦,對發言稿做最後的文字潤色。
「禮」字梅瓶在被追回的當晚就送到了博物館儲存,上級部門還是決定要舉辦國寶入館儀式,江楓作為破案的頭號功臣自然是必須參加的,而且要發言。江楓最怕當眾演講,推了幾次推不掉,只好硬著頭皮上。
列印完發言稿,還沒到上班時間,江楓關閉電腦,抬頭看見牆上的錦旗。
錦旗是飯飯的父母昨天親自送來的,上面寫著八個燙金大字:「人民衛士,除暴安良」。江楓以前覺得這玩藝兒俗得掉渣,現在居然百看不厭。
幾起案件的調查取證工作基本完成,都在按程式有條不紊地辦理。
犯罪嫌疑人高雅麗因涉嫌拐騙兒童罪,已被檢察院批准逮捕,即將提起公訴。
連環殺人案取得了關鍵證據,殺人兇器就是餘飛龍手裡的洛陽鏟,警方在洛陽鏟表面檢驗出了被害人熊超和鄧文豪的dna。這兩起殺人案的犯罪事實均已查明,證據確鑿,由於犯罪嫌疑人餘飛龍已死亡,即將做撤案處理。
十五年前的盜掘古墓葬案,案發地屬寶豐縣管轄,案件將移交給寶豐縣公安局辦理。當地警方已派人過來聯絡了,犯罪嫌疑人仇皓和陳伯傑也將隨同案件材料一併移交。
鄧文豪依然昏迷不醒,靠人工呼吸機維持生命,醫生說他醒來的希望很小。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膽敢以身試法者,都將受到法律嚴懲。剩下的掃尾工作,都交給了王三牛去辦了。
桌上的手機「嘟」了一聲,江楓拿起手機,是王三牛轉發的微信連結:《世上所有的久別重逢都是命中註定——失散十五年的國寶失而復得》。
一起連環兇殺案,居然起了個這麼文藝的標題,江楓猜測,多半是出自某個女記者的手筆。他直接拉到文章末尾一看,當即愣住——署名是「東風都市報全媒體首席記者林小硯」。
文章很長,江楓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王三牛推門進來,腋下夾著一本書,一屁股坐在對面的辦公桌上。
「文章看了沒?」
「剛看完。」江楓放下手機。
「小硯姐這篇通訊寫得不客觀,把你誇得跟神探似的,提到我的地方都一筆帶過。早知道這樣,我就不接受採訪了,幹得好不如寫得好。」王三牛像一個被人搶走了心愛的玩具的小孩,滿腹委屈的樣子。
江楓笑盈盈地看著王三牛賣力地表演,早猜到是他的鬼主意。
王三牛話鋒一轉:「不過,標題確實起得好,耐人尋味。」
「好在哪裡?」
「擺明了是寫給你看的。」
「我和她沒瓜葛了。」
「別裝傻充愣了,我剛才一提到小硯姐的名字,你就兩眼冒賊光,敢不敢承認?」王三牛居高臨下看著江楓,見他不做聲,得寸進尺道,「人要往前看,不能老活在過去。」
「有長進,都學會熬雞湯了。」
「老大,你就別埋汰我了。」王三牛說,「你以前老是勸我,人醜就要多讀書,我最近讀到一本好書,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