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一臉狐疑地接過書,薄薄的一本,書名是《佐賀的超級阿嬤》。王三牛最熱愛的是把妹秘笈,平時對心靈雞湯類的讀物總是嗤之以鼻,看來這小子真是變了。
「我先去吃早餐,出發時叫我。」王三牛出去了。
書的封面微微翹起,顯然有人讀過。江楓先翻到折了角的第256頁,有兩行字底下劃了線:「時鐘反著走,人們會覺得鍾壞了而扔掉。人也不要老回顧過去,要一直向前走!」
再翻開扉頁,他看到右下角寫著三個字母「lxy」。林小硯!江楓瞬間石化。
黑色派克筆在指間無意識地轉動,他的目光定在了空中。自從四月與林小硯分別,緊接著就發生了搶嬰案,然後發配派出所,再回來破案。這半年中發生了太多意外,此刻回想起來,就像活在電影中。
他一度以為,未來會很漫長,永遠有用不完的時間。而事實真相是,你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到。他想起了茅躍進的話:「不幸隨時會發生,而幸福,只有努力才能得到。」江楓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感覺神清氣爽。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江楓開啟衣櫃,換上了短袖警服,把換下的便衣塞進旅行包,然後拎起包向大隊長辦公室走去。
身穿警服的江楓英姿挺拔,麥色皮膚,瘦削的臉龐稜角分明,像是雕塑家用刻刀刻出來的,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肩膀寬且厚,裸露出來的胳膊肌肉凸起。整個人看上去幹淨利落,清澈的目光明亮銳利,卻透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鬱。
萬志強看了看江楓,又低頭瞟了一眼自己鬆垮的大肚楠,不禁心生羨慕,年輕真好!他看見江楓手裡拎著一個大包,立刻警惕起來,「怎麼,要出遠門?」
「等上午的活動結束了,我就直接回派出所。」
「誰同意你回派出所了?」
「我的任務完成了。」
「以後再發案呢?」
「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江楓,我知道你心裡還是有疙瘩。」萬志強示意他坐下,「上半年黃局長退居二線,我覺得不管論資歷還是工作能力,這個位置都非我莫屬,哪知道上面早有人選。他媽的,老子當時就想撂攤子不幹了,李老闆大發慈悲,放了我一個禮拜的假,讓我出去散散心。」
當時的情景,江楓還記得。新來的副局長是從市局空降下來的,在任職宣佈大會上,萬志強沒到場,消失了好幾天,原來是鬧情緒去了。萬志強很擅長做別人的思想工作,這一點江楓向來是佩服的,沒想他自己遇上事照樣想不開。
「你知道那幾天我有多難受嗎?」萬志強點著了一根菸。
「完全理解,如果我受到這種不公平待遇,一樣不好受。」
「你錯了。」萬志強擺了擺手,「我難受不是因為沒升官。」
「那是為什麼?」江楓滿臉疑惑。
「他媽的,老子在家裡坐了三天,突然發現讓我閒著不做事,比不讓我當副局長還難受。我算是活明白了,老子這輩子就是勞苦命,離不開刑警隊了。」萬志強熱切地看著江楓,「你和我一樣,離不開刑警隊,這是你的命!」
「我不信命。」
「到我這個年紀你就會信了。」
「到了再說。」
「回來吧。」
「過些時再考慮,我要去看蘭登。」
重回刑警隊,江楓不是沒想過,此時萬志強忽然提出來,還是覺得有點突然。快兩個月沒見到蘭登了,江楓想起它搖頭擺尾、死皮賴臉的樣子,心情已經有些迫不及待。
「蘭登是誰?」萬志強身體前傾。
「蘭登是一條大黃狗,我的朋友。」
「哦。」萬志強放心了,重新靠在了大班椅上,「其實你考不考慮都一樣。」
「什麼意思?」
「調令已經下來了。」萬志強把菸頭摁進菸灰缸,從亂七八糟的紙堆裡翻出一份紅標頭檔案,推到江楓面前。
「為什麼不先問問我?」江楓心中惱火,檔案看都沒看。
「我這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嗎?」
「有你這麼徵求意見的嗎?」狡猾的光頭強,江楓心裡默唸,感覺又被他出賣了一次。
「沒辦法,我也是執行局黨委的決定。」萬志強一臉無辜,彷彿自己也是受害者。
「可是……這個……」
「別這個那個了。」萬志強瞟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站了起來,雙手叉腰來回扭動,彷彿是要確認上半身和下半身是否還連在一起。「時間不早了,先去博物館,今天你是主角,不能遲到。」
上午10點,東風市博物館國寶廳內氣氛莊嚴,人頭攢動,各級政府官員、文物專家以及新聞媒體記者都到齊了。
國寶廳正中央,六個玻璃展櫃一字排開,前五個展櫃中各立著一個元青花梅瓶,彷彿在列隊歡迎久別的親人。第六個展櫃用紅布覆蓋,旁邊臨時加了個小方桌,上面擺著茅躍進的遺像。相框裡的茅躍進滿頭銀絲,眯著小眼睛,笑盈盈地看著來賓。
國寶入館儀式開始,在主持人引導下,全體人員在茅躍進的遺像前默哀、鞠躬,然後由江楓和茅躍進的妻子共同為國寶揭幕。
紅布徐徐拉開,失散多年的「禮」字梅瓶終於揭開神秘的面紗,首次在公眾面前展示真容。藍白相間的釉面散發出沉靜的寶光,它是泥土和火焰的後裔,遺世獨立,安靜從容。它活了六百多歲,也許早已洞察了時光深處的秘密,卻守口如瓶。
接下來,由江楓代表警方發言:「尊敬的各位來賓、專家、領導,大家上午好……」
江楓剛一抬頭,突然發現那麼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自己,不由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胃部傳來一陣痙攣。他拿著稿子的手微微顫抖起來,說話開始結巴起來,連聲音都變了調。
王三牛發現情況不對,落落大方地走上去,接過江楓手裡的發言稿,朗聲道:「不好意思,江楓今天太激動了,為了找回這件國寶,他承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壓力。我來替他講吧,請大家用掌聲給他鼓勵。」
展廳內響起熱烈的掌聲。王三牛開始念稿,渾厚的男中音征服全場,不到五分鐘就唸完了。
其他人繼續發言。王三牛走到江楓身旁,咬著耳朵說:「老大,你的演講恐懼症好像加重了。我認識一個女心理醫生,身材超級棒,哪天我帶你去瞧瞧。」
「嗯……啊……」江楓心不在焉地點頭,眼睛卻向遠處的人群張望。王三牛順著他的目光搜尋,看見一個女記者,白襯衣,黑色九分鉛筆褲,瓜子臉,腦後扎著利索的短馬尾,不是林小硯又是誰。她手裡拿著本子和筆,正低著頭專注地記錄。
江楓穿過人群向林小硯走去,林小硯卻避開他的目光,扭頭向下一個採訪物件走去。江楓心裡怦怦直跳,幾次鼓起勇氣想上去搭訕都敗下陣來,只好作罷。
儀式辦得簡短而隆重,半個小時就結束了,後面是自由參觀時間。
江楓在茅躍進的遺像前蹲下,拿出一包三五香菸,抽出一根菸咬在嘴裡,拿出打火機點著。保安老薑看見了,明白了他的意思,走過來說:「江警官,等一下,我去拿個菸灰缸來。」
「不用,茅館長不喜歡受拘束。」江楓擺了擺手,輕輕地把煙放在深灰色地磚上,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茅館長,您看見了嗎?您的心願完成了,國寶回家了……」
採訪結束,林小硯合上採訪本,往展廳門口走去。王三牛眼尖,看見林小硯往外走,他急忙衝到江楓面前,「老大,你怎麼能把小硯姐放走呢?」
「她還是不肯原諒我,連句招呼都沒打。」江楓滿臉沮喪。
「傻逼!」王三牛急得直跺腳,「這種事哪有人家妹子主動的,你他媽是不是男人?」
「你他媽才不是男人!」江楓奮起反擊。
「那還愣著幹啥,快追啊,麻溜的。」王三牛用力推了他一掌。
江楓如夢方醒,扯掉脖子上的領帶,邁開大步,朝著林小硯的背影追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