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太對了。」江楓哪敢辯駁,賠著笑臉連連點頭。
「獨孤漠然」拉開書桌抽屜,拿出一個行動硬碟,連上電腦,找到一個資料夾,裡面有幾十張圖片和一些影片檔案。他把滑鼠推給江楓,「都在這裡,自己看吧。」
江楓在藤椅上坐下,先檢視了所有圖片,都是在二三百米高空俯拍的風景,根本看不清地上的人。他又開啟了影片檔案,一個一個仔細看過去。看到第四個影片,江楓心裡砰地一下,他把進度條往前拉,倒回去再看。
一輛銀色五菱麵包車停在馬路邊,一個人站在車尾後,彎腰低頭正準備給車牌套上迷彩布罩。從畫面拍攝角度看,似乎是無人機在降落過程中拍到的,只能看到那個人的粗壯的背影。短髮,白襯衫,通過與麵包車的高度對比,身高不是太高。不是仇皓,江楓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重新倒回去,畫面定格,隱約能辨認出車牌號。就是這部車!
心在跳,血在燒,一百多個日日夜夜的屈辱和不甘,此刻像電影膠片一樣從眼前飛過。
搶嬰案的主辦人是隊裡的老偵查員鍾濤,江楓壓抑激動的心情,撥通了鍾濤的手機,「濤哥,趕緊查一輛車,車牌號是……」
上午11點之前,江楓趕回了分局。萬志強、鍾濤、王三牛等人已在會議室等候,利用等候的時間,萬志強已瞭解了案件線索的來源。他沒想到,江楓竟一直在暗中調查搶嬰案,不禁心有慼慼焉。
車輛資訊登記表已擺在會議桌上,麵包車車主名叫高雅麗,女,三十四歲。戶籍資訊也查到了,住址在天河鎮高碑村,婚姻狀況為離異。
怎麼是個女的?大家都感到意外。
江楓剛落座,萬志強馬上問:「你與嫌犯打過照面,看得出是男是女嗎?」
江楓搖頭道:「沒注意,當時車速太快,我只記得那個奇怪的口罩。」
鍾濤說:「像這種暴力性案件女性作案的不多見,也許是別人借了她的車作案,或者嫌犯是她的男性同夥。」
江楓說:「無人機只拍到一個背影,嫌犯是短頭髮,穿白襯衫,腰身粗壯,個子不高,像男性打扮,但不排除是從事體力勞動的農村女性,高雅麗倒是符合這個特徵。」
「有沒有可能是嫌犯偷了高雅麗的麵包車作案,而她本人根本不知情呢?」王三牛一開口,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彷彿在祈禱「千萬別被他這張臭嘴說中」。王三牛很快就反應過來,左右開弓抽了自己兩個響亮的嘴巴,「你們就當我放屁,剛才說的不算。」
萬志強站起來,右手叉腰,左手搭在光頭上,按順時針方向轉動。「他媽的,先把這個姓高的帶回來再說。」
從南湖分局到高雅麗家大約有一個半小時車程,鍾濤顧不上吃飯,帶領兩個年輕民警立即出發。
鍾濤走後,江楓一直處在高度緊張之中。他既期望水落石出,把真兇繩之以法,又害怕這一刻的到來——飯飯是生是死,即將見分曉。
下午3點,江楓的手機響了,是鍾濤打來的。
「什麼情況?」江楓迫不及待地問。
「我們找到了高雅麗家裡,只有兩個老人在家,高雅麗的父母說她一直在城裡打工,我現在是在外面打電話。」鍾濤把聲音壓得很低,「我剛才問到了高雅麗租住的地址,你馬上帶人過去,我必須守在這裡,防止家屬通風報信。」
「好。」
「要快,等你的好訊息。」
鍾濤把地址發到了江楓的手機上。江楓抓起車鑰匙,叫上王三牛,往樓下衝去。
半個小時後,他們找到一幢老舊的五層樓房。高雅麗就住在這幢樓的202室,樓下停著一輛銀色五菱宏光面包車,夾在兩部車中間。二人走上前檢視牌照,正是要找的嫌疑車輛。
走到二樓,江楓抬手敲門,等了一陣,防盜門開啟一條縫,露出一張女人的圓臉。
「警察。」江楓出示證件。
「什麼事?」女子有些驚訝。
「樓下的麵包車是你家的嗎?」江楓報出了車牌號。
「是我的。」女子茫然道,「怎麼了?」
「我們懷疑這輛車涉嫌交通肇事逃逸。」
「不可能,我的車從沒出過事。」
「麻煩你開門,我們需要核對行駛證和駕駛證。」
女子略微遲疑後,很不情願地取下安全鏈,拿出兩雙拖鞋。江楓進門就聞到一股嬰兒尿布的騷味。陽臺上掛著小孩和女人的衣服,客廳中間有一個藍色的嬰兒車,裡面睡著一個小孩。江楓不由得心跳加快,臉上並無任何變化。
女子三十多歲,長得粗壯,短髮,穿著粉紅色居家服。她從臥室裡拿出兩個藍色小本子,江楓開啟看了看,駕駛證和行駛證上的名字都是「高雅麗」。
「你叫高雅麗?」
「是我。」
「車子借給別人用過嗎?」
「我從不借車給別人,警察同志,肯定是你們弄錯了。」
江楓走到嬰兒車前,掀起白紗的一角,看到一張粉嘟嘟的小臉,嘴裡咬著奶嘴,睡得正香。「小孩真可愛,男孩還是女孩?」
「男孩。」
「你兒子?」
「嗯。」
「叫什麼名字?」
「小名叫壯壯。」
「多大了?」
「半歲。」
江楓的口氣中彷彿藏著一隻老虎,正邁著沉穩的步伐穿過森林,一步一步向她逼近,張口露出了獠牙。高雅麗似乎也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有意無意地把身體擋在嬰兒車前,臉色越來越不自然。
高雅麗臉上的細微變化,並未逃過江楓的眼睛,他的內心其實比她更緊張,一顆心都快跳到嗓子眼。王三牛此時也看明白了,若無其事地走到大門口,守住了唯一的出口。
江楓左右看了看,「你老公呢?」
「他不在家。」
「在哪?」
「到外地打工去了。」
「你兒子是幾月出生的?」
「4月。」
「你剛才說半歲。」江楓直視她的眼睛。
高雅麗馬上改口:「我記錯了,是2月生的。」
江楓用的是跳躍式發問,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九淺一深,看似毫無邏輯,實則暗藏陷阱。眼前這個女人顯然不是對手,幾個回合下來,就前言不搭後語,毫無招架之力。
「出生證拿出來,我看下。」
「你們不要查車嗎?」
「出生證!」
「什麼出生證……哦……在我親戚家。」高雅麗臉色蒼白如紙,幾乎要哭出來。
「銬起來!」江楓厲聲喝道,聲音卻不高,他怕驚醒嬰兒車裡的小孩。
這一聲斷喝,就像最後一根稻草,把她徹底壓垮。高雅麗終於撐不住了,癱軟在地上,嚶嚶地抽泣。王三牛從腰裡掏出一副手銬,上前銬住她的雙手。
江楓指著嬰兒車說:「你拿不出出生證,因為這個小孩根本就不是你兒子,對吧?」
高雅麗只是一個勁地哭,無論江楓怎麼問,再也不開口了。
王三牛緊緊看住高雅麗。江楓先給鍾濤打了電話,然後向萬志強彙報,叫他通知技術科和飯飯的父母,馬上做親子鑑定。
江楓走到嬰兒車旁,小孩睡得正香,嘴角微微上揚,在睡夢中甜甜地笑了。不出意外的的話,他就是四個月前被搶走的飯飯。多少次在噩夢中驚醒,江楓都會抑制不住地去想飯飯的命運,可能早已沉屍江底,也可能被賣到某個偏僻的小山村,唯獨沒有想到是這種結局——簡直完美!
從踏進這家的門開始,短短這十幾分鍾,是江楓一生中最緊張的時刻。
搶嬰案的重大嫌疑人,一個離異的單身女子,家裡忽然多出一個小男孩,大小也和飯飯差不多。在看到嬰兒車的一剎那,江楓就想到了一種可能,這個念頭就像火苗一樣呼呼地往上竄,他卻拼命給自己澆冷水,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隨著高雅麗漏洞百出,直至徹底崩潰,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4月21日案發當天,江楓與搶嬰犯打過照面,只看到麵包車司機戴著飛蛾口罩,卻看不出是男是女。高雅麗就是麵包車的車主,那麼當時開車作案的人是她嗎?有沒有可能是她的男性同夥?
高雅麗閉口不言,到底想隱瞞什麼?
江楓開始搜查。這是一套兩室一廳的老房子,大約七十多平米,客廳裡的沙發、茶几、等傢俱,都很舊了。西餐桌上方的牆上掛著一幅掛曆,藍天白雲下,綠草如茵,一群頭戴博士帽的孩子在鮮花叢中歡快地奔跑,上面印著醒目的招生廣告語,應該是教育培訓機構免費發放的。
江楓走進後面的臥室,靠窗的角落裡放著一箇舊紙箱。開啟紙箱,拿出一個口罩,江楓的目光定住了,上面赫然印著一隻巨大的飛蛾!他繼續檢查紙箱,裡面都是一模一樣的口罩,居然是整整一箱。
麵包車、小孩、口罩全齊了,江楓拍了拍手,終於鬆了口氣。高雅麗就他苦苦尋覓的搶嬰犯,確鑿無疑。
房間裡的每個角落都搜查過了,再無其他發現。江楓回到客廳,抱起胳膊,再次環視四周,目光從牆上的掛曆上掃過,上面似乎有人用筆畫了標記。江楓湊近了點仔細看,腦子裡轟隆一聲,如遭雷擊。
江楓走到高雅麗面前蹲下,雙目如利劍,彷彿要在她身上刺出兩個血窟隆。江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餘飛龍在哪?」
王三牛聽到「餘飛龍」三個字,像中了邪似的,目瞪口呆看著江楓。坐在地上的高雅麗慌忙搖頭,眼神里佈滿驚恐,終於打破沉默,「不關他的事,他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