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血在燒

新聞媒體這個行當

幹久了

爹媽認為你不孝

總是忙

朋友覺得你很裝

經常不聯絡

未婚的以為你有問題

已婚的以為你有外遇

離婚的以為你有企圖

……

林小硯手裡拿著iphonex,對著螢幕搖頭苦笑。下午6點過後,辦公室漸漸安靜下來,林小硯端起一杯菊花茶,走到落地窗前。外面驕陽似火,這幢大樓內卻已進入寒冬。

最近這半年,已經有十幾份報紙宣佈停刊或合併,其中不乏名刊大報。「紙媒寒冬」喊了多年,終於在這個夏天登陸。《東風都市報》的處境也差不多,報紙版面縮減了三分之二,廣告收入呈斷崖式下跌,前年還有三個多億,去年只剩七千萬,今年估計會更慘。

大樓裡看不見兵和馬,卻已兵荒馬亂。紙媒正在被拋棄,大家在食堂碰面聊的不再是新聞理想和情懷,而是報社將如何轉型,出路在哪裡。有人哀嘆,有人憤怒,有的人已經在悄悄和獵頭接觸,謀劃退路。

林小硯沒有那麼多想不通,有了更方便的鋼筆和圓珠筆,誰還用毛筆寫字呢?硬筆也在逐漸被鍵盤取代,報社除了幾個快退休的老前輩,幾乎沒人用筆寫稿了。社會在前進,總有些人和事要退出歷史舞臺。

相比手機對報紙的衝擊,來勢兇猛的人工智慧更可怕。幾年前美國洛杉磯發生輕微地震,《洛杉磯時報》在不到三分鐘內發出了第一篇詳細的地震報道,這篇新聞稿是由人工智慧寫作程式完成的。機器人可以不吃不喝全天二十四小時待命,一旦有突發事件,能在第一時間收集和挖掘資料,通過演算法瞬時生成稿件,這種閃電速度直接把人類記者秒成渣。

手機鈴聲打斷了林小硯的思緒,她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手機,是報社副總編葉偉林。不是晚上又要加班吧,她心裡一緊。

「林主任,晚上有空嗎?我約了幾個同事一起吃飯。」

「是不是有喜事要慶祝啊?」林小硯放心了。

「不是。」葉偉林頓了頓,「我要去杭州一家網路公司上班了,明天就走,剛辦完離職手續,走之前想和大家聚一聚。」

林小硯足足愣了一秒鐘才反應過來,「真不巧,我媽今天過生日,等下還要去店裡拿蛋糕。祝賀葉總鵬程萬里!」

「那好吧,下次來杭州一定打我電話,我請你吃飯。」

「那還用說,你想躲都躲不掉。」

葉總這一走,恐怕要引發一場小型地震,林小硯心想。保密工作做得真好,前天他還在大會上慷慨陳詞,鼓勵大家排除萬難向前衝,自己卻先撤了。葉偉林是社裡最年輕的副總,才華橫溢,高大帥氣,三十多歲還是鑽石王老五。他對林小硯有好感,她不是看不出來。

母親上個星期就過完了生日,林小硯不想參加這種飯局,都要散夥了,何必再添傷感。上個月她已吃過兩頓散夥飯,看著他們一個個奔向新生活,暫時留下來的心裡也無法平靜。

報社年初舉行公開競聘,二十五歲的林小硯當上了新聞中心副主任,成為最年輕的中層。當初她不顧家人反對,義無反顧地投奔紙媒,沒想到登上了泰坦尼克號。她不是沒想過退路,實在不行就去寫作吧,說不定作家夢要提前實現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林小硯曾經有兩個夢想,一是當灑水車司機,二是當作家。第一個夢想江楓幫她實現了,第二個夢想還在憧憬中。

手機再次響起,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小硯姐,我是王三牛。」

「王三牛?」

「江楓是我師傅。」

「你好!」林小硯想起來了。

林小硯原來跑政法口時,採訪案件都是找江楓,見過幾次王三牛,但不是很熟。自從和江楓分手之後,林小硯就再沒去過南湖分局,此時突然接到王三牛的電話,讓她感到很意外。

「晚上不忙吧?有時間的話,我想請你喝咖啡。」

「還好,今天不加班。」

「晚上8點,夢時代廣場,星巴克。」

「好。」放下手機,林小硯忽然覺得奇怪,剛才都沒問什麼事就答應了。

8點鐘不到,林小硯走進星巴克,看見王三牛站起來向她招手。林小硯在他對面坐下,叫了一杯抹茶拿鐵。

「好久不見,小硯姐越來越漂亮啦。」王三牛是這方面的天才,再肉麻的話從他嘴裡出來,都顯得那麼清新脫俗。

「接到刑警的電話,恐怕沒什麼好事吧?」

「小硯姐,別誤會,我是來請你幫忙的。」

「我能幫你什麼?」林小硯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是這樣的。」王三牛坐直了說,「最近我們在調查一起金店搶劫案,估計快有眉目了,希望借小硯姐的妙筆,幫我們做做宣傳,展示一下人民警察的光輝形象。」

「是江寧路的案子嗎?」這個案子曾經轟動一時,林小硯是幹新聞工作的,自然有印象。

「沒錯,就是這個案子。」

「對不起,這個忙我還真幫不了你。」林小硯露出為難的表情。

「這是個大案,很轟動的。」

「社裡已經派了記者在跟,我不好插手。」

「你是說那個胡記者?」王三牛問。

「是他。」林小硯點點頭。

「他不行。」王三牛粗魯地擺了擺手,一臉不屑,「胡記者只會胡說八道,來找過我好幾次,想挖內幕訊息,我連一張紙片都沒給過他。」

林小硯笑了,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人家是我的前輩,資深大記者,水平不在我之下。你要是不放心的話,我可以跟他打聲招呼,叫他儘量幫你們多美言幾句。」

「那也不行。」王三牛堅決地搖頭,「小硯姐,如果你來寫的話,我把所有資料都給你,保證獨家特供。」

「我不能這麼做,會得罪人的。記者追一條線索不容易,每個行業都有自己的規矩,請你理解。」林小硯端起咖啡,低頭啜飲。

「好吧,這個案子其實是江楓辦的。」王三牛不得不亮出了底牌。

林小硯瞬間全身繃直,拿著杯子的手懸在半空中,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冒失鬼。

「這不是個普通的案子,對江楓有著特殊的意義,中間發生過很多事情。」

「出什麼事了?」林小硯追問。

「一兩句說不清,以後有機會我會詳細告訴你。」

「是江楓叫你來的嗎?」

「我是瞞著他來找你的。」王三牛壓低聲音說,「你要替我保密。」

林小硯忽然有一種失重的感覺,彷彿走在樓梯上一腳踏空。她雙手捧著咖啡杯,靠在藤椅上,目光移向玻璃牆外,白皙的瓜子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半年過去了,她一直在努力把這個名字從記憶中抹去,沒想到突然又被人提起。

林小硯放下咖啡杯,「王三牛,我明白你的好意,我和他早就結束了。」

王三牛急忙道:「小硯姐,我覺得你們兩個還可以再搶救一下。」

林小硯撲哧笑了,佯嗔道:「你一口一個‘姐’,是不是覺得我很老?」

「小硯姐,別誤會。」王三牛連忙擺手,「‘姐’叫的不是年齡,是江湖地位。」

林小硯嫣然一笑,感覺很受用。她自認為伶牙利齒,遇到這個臉皮奇厚的王三牛,還是稍遜一籌。林小硯單手托住腦門,喃喃自語道:「完了,江楓怎麼收了你這個徒弟,遲早要被你帶壞。」

「已經帶壞了。」王三牛大言不慚。

從星巴克出來,林小硯打了一輛車回家。剛才王三牛欲言又止的樣子,仍在牽動著她的心,江楓究竟遇到了什麼難題?

「獨孤漠然」在歐洲浪了十多天,8月29日終於回到祖國的懷抱。

接到電話,江楓馬上趕到了他的工作室。「獨孤漠然」是專業攝影師,四十多歲,長頭髮,臉上一副十八世紀的憂傷,給人很難接近的感覺。在他頭上套個相框直接能當遺像用,果然人如其名,江楓暗想。

如月湖公園搶嬰案已經在電話裡說過,江楓不再贅述,直奔主題,「我聽‘老陳醋’說,4月21日下午你們去如月湖飛過無人機?」

「那裡風景不錯,我們經常去。」「獨孤漠然」面無表情道,「具體時間我記不準了,‘老陳醋’說是那天應該不會錯。」

「那天拍的素材沒刪掉吧?」畢竟過去了四個多月,江楓不抱太大希望。

「只要硬碟裝得下,我拍的東西都會儲存。」

「哦,那真是太好了。麻煩你找一下,說不定對我們會有幫助。」

「你們不是有天網監控嗎?」「獨孤漠然」漠然道。

「附近的監控都查過了,嫌犯可能事先踩過點,避開了監控。」

「你們的監控,只有拍汽車違章最厲害,闖紅燈、壓線、不繫安全帶都能拍得清清楚楚。那麼大一個孩子丟了,連一個鏡頭都拍不到,不罰款的事就這麼難辦,差距也太大了吧?」「獨孤漠然」像打機關槍似的發了一通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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