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最後的告別

「前往成都的旅客請注意,我們抱歉地通知,您乘坐的zh4508航班,由於前方站天氣原因不能按時起飛,請您在候機廳休息,等候通知。謝謝!」

廣播在反覆播放晚點通知。仇皓坐在藍色不鏽鋼椅子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牆上,時間快到凌晨,原定晚上7點半起飛的飛機還沒來。

偌大的候機廳空蕩蕩的,只剩下稀稀拉拉的百十號人,有的在低頭看手機影片,有的仰面靠在椅子上酣睡,有的目光呆滯、面無表情地嚼著餅乾,像牛在反芻。半小時前,機場工作人員剛給這些可憐的滯留旅客每人發了一筒餅乾、一罐可樂。算是安慰劑吧,仇皓心想。

凌晨1點,終於登機。仇皓拿著登機牌找到自己的座位,發現是靠舷窗的位置,不禁皺眉。正在猶豫時,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生放好了行李,在靠過道的位置上坐下。

「我們可以換個座位嗎?我不喜歡靠窗的位置。」仇皓指了指裡面的空位。

「好啊!我第一次坐飛機,正想看看外面的風景呢。」女生歡天喜地,馬上換了座位,再次向他道謝。

「不客氣。」仇皓完全相信她是第一次坐飛機,要不然不會這麼興奮,居然忘了現在是凌晨,舷窗外只有漆黑的夜空。

仇皓在靠過道的位置上坐下,繫上安全帶,把一瓶礦泉水插進前面座椅的背兜裡。旅客自帶的飲料不能過機場安檢,礦泉水是在候機廳內買的,價格是外面的兩倍。廣播在反覆提醒乘客把手機調到飛航模式或關機,仇皓拿出手機再次確認,下午進入機場後他就關機了。

飛機在跑道上安靜地滑行了一段,突然急加速,發出巨大的轟鳴聲,開始向上爬升。仇皓明顯感覺到飛機在掙脫地面,機身傾斜得厲害,頭高尾低,彷彿坐在一個長長的斜坡上。耳膜震得嗡嗡直響,仇皓臉色蒼白,心臟抑制不住地狂跳起來。他再次檢查腰間的安全帶鎖釦,嘴唇緊閉,雙手緊緊抓住兩側的扶手。

飛機上升到巡航高度,再次平穩下來,仇皓的心跳慢慢恢復正常。機艙內冷氣開得很足,仇皓向空姐招手示意,要了一條毯子。他把深藍色的薄毛毯開啟,蓋在胸前,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噩夢再次來襲。青磚地面,拱狀墓頂,蜿蜒狹長的墓道看不到盡頭。他拿著手電筒尋找出口,墓頂突然坍塌,前後去路都被堵死,絕望瞬間籠罩全身……

仇皓猛然驚醒,趕緊去找礦泉水。雙手緊緊攥住礦泉水瓶,沉甸甸的,並未擰開瓶蓋。他不渴,也不想喝水,只要有一瓶水在身邊,就能減輕內心的恐懼。

十年前的那場地震,讓他患上了幽閉恐懼症。他不敢呆在狹小的空間內,不敢進電梯,萬不得已要坐飛機,也要儘量坐在靠過道的位置。地震發生時,無意中留在床頭的那瓶水救了他的命。從此他就形成了一個怪癖,睡覺時床頭必須放一瓶水,確保伸手就能拿到,否則心慌不安,無法入睡。

龐大的機體穿過厚重的雲層,俯身向成都雙流國際機場降落,地面的燈火漸漸明亮起來。仇皓走出航站樓,外面仍下著小雨,溼潤的風拂過臉頰,感覺比東風市涼爽多了。地面的積水嘩嘩地亂竄,成都剛下過一場暴雨,仇皓猜想,可能就是這場暴雨造成飛機晚點。

26日早晨,仇皓搭上了去映秀的大巴,車上放著四川話神曲《老子明天不上班》:

老子明天不上班

爽翻巴適的板

老子明天不上班

想咋懶我就咋懶

……

仇皓聽著聽著就笑了,好多年沒聽到這麼熟悉的聲音了。

十五年前,仇皓懷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第一次踏上這塊陌生的土地。

自從在博物館與鄧文豪等人分手後,仇皓在家裡呆了兩個月,接到初中同桌阿明的電話。阿明說他在成都開火店,賺了大錢,馬上要開一家分店,問仇皓有沒有興趣投資入股。

仇皓正閒在家裡沒事幹,興沖沖地就去了。阿明在成都火車站接他,然後把他帶到了一間老舊的出租屋。屋子裡有十幾個人,門口的鞋子擺成直線,被子疊成豆腐塊,像走進了軍營。阿明說開火鍋店賺錢太慢,現在改行做直銷,一年能賺二百萬。

仇皓這才明白,自己被騙進了傳銷窩,轉身想走,門已經鎖上了。他不能出門,不準打電話,每天有人輪流給他上課、談心、分享發財心得。被關了一個星期之後,仇皓忍無可忍,同傳銷頭目打起來了。十幾個人把他按在地上狂揍,雨點般落的拳頭落在身上,仇皓居然不求饒。阿明沒動手,站在旁邊看。

仇皓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衣服被撕破了,滿臉是血,卻目露兇光。「你們今天要麼打死我,要麼放我走!」

傳銷頭目沒見過這麼狠的角色,只好放他走。

仇皓流落街頭,身無分文,身份證和手機都被扣住了。仇皓在火車站遇到了後來成為他妻子的吳菲,她也是被傳銷組織騙來的,二人同病相憐,一見如故。在吳菲的老鄉幫助下,他們留在了成都,半年後去了映秀鎮。

映秀鎮位於汶川縣城南部,與臥龍自然保護區相鄰,是阿壩州南大門,是前往九寨溝、臥龍、四姑娘山旅遊的必經之路。仇皓和吳菲相依為命,開了一家戶外用品店,生活慢慢穩定下來。

在這裡,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去。仇皓再也不想回東風市,那裡是噩夢之地,離得越遠越好。他把那段秘密埋藏在心底,在妻子面前也沒透露過半個字。

女兒團團的降生,給這個家庭帶來了更多歡笑。團團熟睡時,仇皓坐在床前,凝視那張粉嘟嘟的小臉,心裡就會升起莫名的感動,生命的延續居然如此神奇。團團四歲時,妻子懷上了二胎,仇皓喜不自禁,孩子的小名都想好了:「不管是男孩女孩,就叫圓圓,我們家就有一對國寶了。」

只是在夜深人靜時,他時常會看到餘飛龍那張因驚恐而變形的臉。從噩夢中驚醒,看到身旁熟睡的妻女,他又開始慶幸,原來老天爺也有犯糊塗的時候——像你這種背信棄義的小人,有什麼資格過上這麼好的生活?有時仇皓甚至對阿明心懷感激,如果不是他把自己騙過來,就沒有現在的幸福生活。

一切都是那麼美好,他以為人生可以洗牌重來。

突如其來的大地震把他的夢震得粉碎!他相信,這是老天爺對他的懲罰,欲哭無淚。妻子吳菲的遺體一直沒找到,仇皓帶著滿身傷痛回到東風市,不久後開了一家古玩店。

成都距映秀不足一百公里。仇皓坐的大巴車老朽不堪,開動時會全身發抖,像得了帕金森綜合症,走了快兩個小時才到映秀鎮。

作者「姜欽峰」的其他小說

霧埋》《看不見的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