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路向北

老支書的威嚴還在,叫大歪的漢子氣焰頓時矮了三分。「拆又不讓拆,蓋又不準蓋,總得給人一條活路吧?」

幾個人爭來吵去,江楓大致聽明白了。大歪的兒子要結婚,想蓋新房子,按照規定,村民建房只能建在原來的老宅基地上。但是大歪家的老宅子屬縣級文物保護單位,按照《文物保護法》規定,只能按原樣修復,不準拆除。他家是三進的老宅子,沒有一二百萬根本修不下來,就算大歪有那個財力,年輕人也不願住那種老房子,通風采光都沒法與現在的鋼筋水泥樓房相比。

大歪只好另想辦法,申請在自家的稻田裡建房。但是《土地法》又有規定,要嚴格保護基本農田,也不能批。兩邊的法律都碰不得,事情就這麼僵著,難怪大歪會絕望。

孫站長又上來解釋一通,好不容易把大歪打發走了。

江楓問老支書:「他家祖上是大戶人家吧?」

老支書不屑道:「他們家啊,三代貧農,好吃懶做,窮得卵敲凳。」

江楓不解,「貧農怎麼蓋得起三進的大宅子?」

老支書說:「那個宅子原來是我二叔家的,解放後政府分給窮人住了,最早住進了三戶人家,後來另外兩家搬出去了,這座老宅就被大歪一人買下了。」

一座老宅,居然蘊含著這麼豐富的歷史資訊,江楓心裡嘆息一聲。

李將軍墓在村後幾十米遠的地方,幾分鐘就到了。封土堆不大,看上去毫不起眼,與山村野夫的墳墓幾乎沒什麼分別。旁邊立著一塊青石碑,碑上豎刻著「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紅色字樣,才顯示出它的特殊身份。

眼前的景象,與江楓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他沒想到,一座出土了傳世國寶的古墓,竟然如此寒酸。

夏季草木茂盛,低矮的灌木和瘋長的野草把封土堆完全覆蓋。在老支書指引下,江楓扒開野草,找到了十五年前封死的盜洞口。江楓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圍著墓轉了兩圈,舉目遠眺。天空灰濛濛的,四周都是稻田,碧綠的禾苗,把大地描繪得生機盎然。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墓主人想必有過雄心壯志,生前要建功立業,死後也要名垂青史。當年指揮千軍萬馬,攻城掠地的大將軍,也只能沉睡荒野,與野草蚊蟲為伴。那麼顯赫的人物,如今寂寂無聲,連名字都無人知曉了。

多少人想永垂不朽,最後都逃不過與草木同朽的命運,反倒是那些毫無野心的物件,比人的生命力要長久得多。那組元青花梅瓶,跨越了時空,至今仍在接受人們的頂禮膜拜。

餘飛龍的屍骨就埋在這裡。十五年前那個漆黑的夜晚,當餘飛龍突然意識到,自己被活埋在古墓中,再也走不出去時,內心經歷過怎樣的恐懼和絕望?在他臨死之前,對兄弟情義、人生信仰,統統都崩塌了吧。

光是這麼想想,江楓都覺得不寒而慄。

僥倖逃走的另外四人,這麼多年的每一個漫漫長夜,又是怎麼度過的?每天被良心折磨、被噩夢糾纏,卻不敢向最親近的人吐露,那種滋味可想而知。他們逃了十五年,暫時躲過了法律的制裁,卻無法逃脫良心的審判。

心在牢籠,高牆之外,不過是一個更大的監獄。

也許仇皓無法承受這種折磨,終於崩潰了,他想尋求解脫,要殺死三個弟兄為餘飛龍報仇。然而,他並未意識到,這種殺人動機絲毫不感人,同樣是出於極端自私的目的——他這麼做,只是想為自己完成救贖。

江楓收斂心神,向眾人揮了揮手,「差不多了,回去吧。」

江楓走在窄窄的田埂路上,腳下踩著鬆軟的泥土,步履穩重。陳伯傑沒有撒謊,十五年前的盜墓案基本明朗,該劃上句號了。

回到鎮上,把民警小趙和孫站長放下後,江楓和王三牛在路邊找了個農家菜館吃飯。點了四個菜:清水煮河魚、地菜煮蛋、手剝筍、石耳燉土豬肉丸湯,都是當地的特色美食,居然不貴,四個菜加起來不到一百塊錢。

兩個人都餓壞了,菜端上來,三下五除二就把四個盤子掃得精光。

王三牛抹了抹嘴說:「老闆,祝你生意興隆!」

作為資深吃貨,王三牛把餐館分為三個等級:第一種是吃完希望它生意興隆;第二種是希望它下個月倒閉;第三種是吃完希望它一個小時後爆炸。

「歡迎下次再來。」店老闆打著赤膊,胸前掛著紅色圍裙,像長成了大叔的哪吒。

從飯館出來,時間已過了下午2點。江楓叫王三牛開車,車子駛出紫陽鎮,左轉,上了通往寶豐縣城的省道。

天色比上午更暗了,氣溫驟降到二十五度。在火爐般的酷暑天,出來辦案遇上這麼涼爽的天氣,就像中了大獎。今天是星期五,出來遊玩的人不多,路上車輛稀少。

途勝在寂靜的公路上蜿蜒穿行,路面被昨夜的雨水沖刷得乾淨整潔,一路上風景如畫。

王三牛開啟了車載音響,歌聲流淌:「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的田野……」

「高曉松肯定沒種過田。」江楓笑著搖頭,像一個老師傅在嘲笑一個剛入行的新手。

「怎麼講?」王三牛把音量調小。這首歌的詞曲作者是高曉松,演唱許巍,這兩位都是王三牛的偶像。

「種田多辛苦,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忙到頭能維持生活就不錯了。能把田野和詩並列起來的人,一定是沒種過田的人,高曉松如果當過農民,就不會寫出這麼不接地氣的歌詞了。」

王三牛本來是擺開了架勢要反駁的,突然發現言之有理。「可能人們對不瞭解的事物容易產生神秘感,進而把它想象得很美好。我那些同學看多了警匪片,還以為老子當警察很牛逼,真他媽誰幹誰知道,這哪是人乾的活啊?」王三牛想起這個雙休日又要泡湯,不禁悲從中來。

公路依河流走勢而建,左側是一條小河,河水清澈見底,流水潺潺。右側是陡峭的山壁,草木葳蕤,蒼翠欲滴。路肩上綠草如茵,小草喝飽了水,溼潤而自在,心滿意足的樣子。

江楓本打算在車上小憩,卻被沿途的美景撩得睡意無全。從紫陽鎮到寶豐縣城二十多公里這段省道,號稱「最美公路」,果然美不虛傳。無需選擇角度,拿起手機隨便往哪拍,就能當桌布用。

路過一片樟樹林,江楓按下車窗說:「那片林子全是古樟,最老的一棵有八百年樹齡。」

「你來過?」王三牛扭頭問。

「上回還是同林小硯一起來的。」話一齣口,江楓也覺得奇怪,怎麼就提到了她。林小硯這個名字,他很久沒在別人面前提起過了。自從春天一別,大半年都沒有林小硯的訊息了,她還好嗎?

「還在和小硯姐慪氣?」

「早分手了,慪哪門子氣。」

「你不會是把人家睡了,提起褲子就不認人吧?」王三牛笑得很淫蕩。

「是人家把我甩了。」江楓苦笑。

「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低頭認個錯,多說甜言蜜語,保你馬到成功,女人很好哄的。」

「發過簡訊,她不回。」

「再發,直到她回信為止。」

「這不是騷擾嗎?」江楓不以為然。

「這你就不懂了。」王三牛黑黑的臉上寫滿自信,「烈女怕久纏,再剛烈的女子,遇到死纏爛打的男人,也是要乖乖投降的。抓住時機,迅速將關係庸俗化。」

「光頭強說得沒錯,你肚子裡淨是壞水。」江楓指著他的鼻子說。

車子從寶豐縣城穿過,通過收費站,上了高速公路,視野頓時開闊起來。遠處的天空風起雲湧,連綿起伏的山巒被雲霧籠罩,若隱若現,彷彿走進了一幅潑墨山水畫中。

前方是隧道入口,交通指示牌顯示隧道長五公里,限速八十公里每小時。途勝鑽進了山肚子裡,剛開始還平淡無奇,待遠光燈開啟,隧道兩側牆壁上的反游標誌全部亮了,發出桔黃色的光,燦若星河,彷彿走進了浩瀚的太空。

「現在不是流行一句話嗎,幸福都是奮鬥出來的。」王三牛放慢了車速,「小硯姐挺好的,別放棄。」

難得從王三牛嘴裡蹦出一句正經話,江楓有些感動。「現在沒時間考慮這些,等這個案子結了再說吧。」

「有啥考慮的?前怕狼後怕虎,活該光棍打到老。」王三牛像一個閱歷豐富的長者,越說越來勁,「老大,別嫌我多句。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穩當過了頭。」

「輪得上你來教訓我?」江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內心其實已經在鬆動。

王三牛不理他,雙手扶著方向盤,搖頭晃腦大聲朗誦起來:「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只有一次,人這一輩子不幹點衝動的事,在回首往事的時候就容易為虛度年華而悔恨,為碌碌無為而羞恥。」

江楓到底沒忍住,咧嘴笑了,這話沒毛病。他永遠搞不明白,王三牛哪來的那麼多歪理,乍一聽扯得沒邊,細思似乎又不無道理。

途勝鑽出了幽長的隧道,眼前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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