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勝在高速公路上馳騁,一路向北。
早上出發的時候,天空還飄著細雨,這時雨已經停了。沿途山勢連綿,層巒疊嶂。江楓無心看風景,專注地開車,眼角餘光不時地留意手機導航指示。
出了收費站,迎面就看到幾十米高的巨幅廣告牌:「山水寶豐,一座來了就不想離開的最美小城!」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王三牛嘟囔道:「我咋覺得這地方有點恐怖呢?」
江楓扭頭問:「發什麼神經?」
「你看。」王三牛手指著外面的廣告牌說,「山水寶豐,一座來了就別想離開的最美小城!寶豐人民分明在磨刀霍霍,擺開了要宰客的架勢,不把錢包掏空就別想離開。」
江楓嘴都笑歪了,「寶豐人民不歡迎你。」
寶豐是一個人口不到二十萬的小縣,屬另一個地級市管轄,與東風市的最北端接壤。由於生不逢地,交通閉塞,寶豐縣的工業一直髮展不起來,卻給當地百姓留下了青山綠水。最近幾年,當地政府因地制宜,大力發展旅遊業,已初具規模。
汽車從寶豐縣城穿過,沿省道繼續行駛了四十分鐘,上午10點到達紫陽鎮。江楓先到派出所把民警小趙接上車,再到鎮文化站去接孫站長。孫站長坐在前面帶路,王三牛換到後排座位,車子載著四個人往沙湖村駛去。
據陳伯傑回憶,盜墓地點是在寶豐縣紫陽鎮的一個村莊附近,村子裡有不少明清古建築,古墓就在村子後面。昨天晚上,江楓給紫陽鎮派出所打了電話,請求派出所協助查詢,當地是否有一個符合以上特徵的古村。
派出所相當給力,連夜就把調查資訊反饋過來了。該鎮有個叫沙湖村的古村,村後有一座元代古墓,所有特徵都對上了,應該就是專案組要找的古村。今天一早,江楓就帶著王三牛驅車趕來。
村子最南面有一條水泥路,是進村的中心公路。面前是大水塘,沿岸栽了一排柳樹,一派寧靜的田園風光。
車子直接開到老支書家門前停下,一個身材高大、精神矍鑠的老人迎了出來。老支書今天換了一身嶄新的衣服,早已備好茶水,等候多時。眾人進屋,圍著八仙桌坐下,孫站長一一介紹。
江楓問:「老爺子,您今年高壽?」
「虛歲七十二了。」老支書坐在長凳上,腰板挺得筆直,聲音宏亮,中氣十足。
「真看不出來。」江楓說的是實話,老支書眼不花,耳不聾,一根白頭髮都沒有。寒暄過後,江楓切入正題:「咱們村子後面有一座古墓嗎?」
「你是問李將軍墓吧?」
「李將軍?」江楓猜測墓主人應該就是這個李將軍了。
「我們全村都姓李,就跟這個墓有關係。李將軍可以說是我們的祖先,嚴格說又不是。」
「這是為什麼呢?」江楓看著老支書的眼睛。
「聽我細說,你就清楚了。」老支書呵呵笑道,「元朝末年,陳友諒和朱元璋爭奪天下,在這一帶打了一次惡仗。陳友諒手下有一個姓李的大將,兵敗投水自盡,親兵把他的遺體打撈起來,秘密運到這裡安葬。那些親兵都是追隨李將軍多年最忠誠的部下,他們為了報恩,就全部改姓李,留在這裡開荒種田,世世代代為李將軍守墓。所以,我們全村姓李的都是守墓人的後代。」
聽老支書講完,江楓有似曾相識的感覺,類似的故事好像在別處也聽過,不知道有幾分真幾分假。不過年代確實對上了,元青花瓷器出現在元末的古墓裡,非常合理。茅躍進說過,那五個元青花梅瓶燒造得精美絕倫,在當時就是藝術精品,要麼出自官府,要麼是王公貴族所有。
元末天下大亂,戰爭年代,最容易發財的就是軍人,李將軍帶兵打仗、攻城掠地,獲得這批寶物是完全有可能的。從墓主人的身份和年代這兩點推斷,老支書講的故事有八九分是真的。
江楓問:「有關於李將軍的文獻記載嗎?」
老支書搖了搖,「這些傳說都是我們李家祖先口口相傳,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朱元璋得了天下後,祖宗怕走漏風聲,把所有文字資料都燒燬了,連墓碑上的名字也磨掉了。現在我們只知道這位將軍姓李,名字早就失傳了。」
江楓微微點頭,「我聽說這個墓被人盜過?」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老支書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額頭上現出細密的皺紋,「活該那夥盜墓賊倒霉,要不是那天夜裡我剛好鬧肚子,差點就被他們得手了。」
「哦。」江楓眼睛一亮,心想這回真找對人了,「老爺子,給我們講講那天晚上的事吧。」
老支書點著一根菸,嘴裡噴出的煙霧被頭頂的吊扇吹得四處亂飄。他的目光斜視上方,彷彿伸出一根長鉤直入腦中,從記憶深處鉤起一些東西。
「那天夜裡我鬧肚子,後半夜起來解手。茅房裡又臭又熱,蚊子還特別大,反正晚上沒人,我就在外面找了個涼快的地方解決。我家的老屋以前是在村子的最後一排,剛解完手,忽然看見水田裡有很暗的光在晃動,那個方位正好是古墓的位置。我就多了個心眼,蹲在原地不動,繼續觀察。竟然有好幾個人在那裡忙活,卻一點聲音都沒有。我一下就反應過來了,不得了,有人盜墓!」
老支書說得興起,臉上的表情也生動起來,彷彿又回到了十五年前的夜晚。一根菸抽完,他把菸頭扔到地上,不緊不慢地端起玻璃茶杯喝了口茶,把喝到嘴裡的茶葉又吐回去。
「那時我還年輕,如果是個把人,我肯定不怕他,直接就衝上去了。他們人多,我一個人肯定要吃虧。我就悄悄地摸回去,叫醒了隔壁幾家的人,那時候外出打工的不多,大部分青壯勞動力都在家。我叫他們拿好扁擔、鋤頭,別弄出響聲,到我家門口集合,準備抓賊。人到得差不多了,我就叫人敲鑼,把全村人都叫起來。與此同時,我帶著十幾個人往古墓方向衝去……」
說到緊要處,又打住了,幾個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江楓暗想,老支書年輕時可能是個評書迷,這水平都快趕上單田芳了。老支書顯然很享受眾人期待的目光,抿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那幾個盜墓賊反應很快,發現情況不對,立即分散逃跑。我們追了一陣,一個都沒抓到,又回到古墓這邊。封土堆側面被挖開一個盜洞,我拿手電筒往下面照了照,洞很深,裡面黑咕隆咚的,沒人敢下去。我對著洞口喊了幾嗓子,也沒人回應。估計是剛挖開洞口,人還沒來得及下去就被發現了。算他們走運,如果裡面有人的話,肯定要被我們活捉。」
「當晚我安排了幾個人輪流值班,守住洞口。祖墳被人家挖了,很不吉利,天亮之後,我就叫人運了幾包水泥過來,趕緊把盜洞封死了。全村家家戶戶都放了爆竹,燒了紙錢。我的腸胃一直蠻好的,偏偏就在那天夜裡拉肚子,你們說這是不是怪事?村裡人都說是祖宗顯靈,叫醒我起來抓賊。祖宗保佑,真是萬幸!」
「真是萬幸!」江楓笑著附和,心裡卻在搖頭,這些人居然還不知道,不光是墓裡的國寶被盜走,還有一個盜墓賊被他們活埋了。
江楓問:「這是哪年發生的事?」
老支書說:「十五年前。」
「不會記錯吧?」
「錯不了,我的小孫子就是那年出生的,今年正好十五歲。」
「具體日期還記得嗎?」
「是在9月中旬左右吧,學校剛開學不久,天氣還很熱。」
餘飛龍的生日是9月16日,案發時間也基本吻合,江楓心裡有底了,「你們當時報了案嗎?」
「本來是要報案的。」老支書說,「村裡幾個長輩都勸我別聲張,既然沒什麼損失就不要報案了,萬一公安局要開墓檢驗,反而會驚動先人。我想想也有道理,報了案不見得能抓到人,再驚動一次先人,罪過就大了。傳揚出去,弄不好還會引來別的盜墓賊。」
「後來發生過類似的事件嗎?」江楓問。
「好像是過了大半年之後,有人在尿根家的鴨棚裡發現一個地洞,不知道是不通往古墓裡的,我叫人拖了幾車沙把洞口填掉了。」老支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不對啊,我們明明沒報案,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哦。」江楓沒想到老支書突然有此一問,「是這樣的,我們在查另外一起案子時,無意中聽到這件事,所以過來核實一下。」
「警察同志,如果抓那夥盜墓賊,一定要讓他們坐穿牢底!」
「查明事實,一定會依法處理的。」江楓隨口敷衍道,「老爺子,帶我們去現場看看吧。」
「行。」老支書推開長凳站起來,「我們走路過去,幾分鐘就到了。」
老支書在前面帶路,江楓、王三牛、以及文化站的孫站長、派出所的小趙跟在後面。一行五人從村子中間穿過,果然有許多古民宅,大部分是清末和民國年代的,都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殘垣斷壁,門前雜草叢生,無處話淒涼。
江楓心下惻然,倘若茅躍進看到這般光景,恐怕要痛心疾首。江楓問身旁的孫站長:「這麼多老房子,倒了真可惜,怎麼不維修?」
「哪有錢啊?」孫站長苦笑道,「古建築維修必須由具備專業資質的單位設計和施工,修舊如舊,維修這種老宅子比蓋新房貴多了,上面不撥錢,縣財政又負擔不起,只能這樣了。」孫站長五十多歲,在文化站幹了三十多年,情況很熟。
正說著,一個臉膛黝黑的中年漢子快步衝上來,攔住了孫站長的去路,滿臉怒容,看樣子來者不善。「孫站長,我正想去找你,我家房子的事有著落了嗎?」
「你家的情況我已經向上面報告了,有關部門還在研究。」孫站長趕忙賠著笑臉解釋,似乎很怕他。
「研究個屁!你們推來推去,都拖了半年了,再不解決的話,明天我就叫人把我家的房子拆掉。」
真新鮮!江楓以為聽錯了,長這麼大沒聽過用這種方式威脅別人的。
「大歪,你敢?」老支書喝道,「喝了二兩酒在這裡裝八兩的瘋,不怕坐牢你就拆吧。」
拆自己家的房子也犯法?江楓越發覺得離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