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活埋

十五年前那個漆黑的夜晚,仇皓一直想從記憶中抹去,可是越想抹掉,回憶反而越清晰。

高中畢業後,熊超成了五兄弟中最先富起來的人,而其餘四人還在苦哈哈地打工混日子。熊超出手闊綽,每次喝酒聚會都是他買單。兄弟幾個羨慕得要死,都想跟著他混,熊超卻一臉神秘,守口如瓶。

直到有一天,熊超在五星級酒店訂了一間豪華包廂,把大家全部叫攏。五個人喝光了三瓶白酒、兩瓶洋酒,熊超拿出一包軟中華,給每個人分了一支。

「弟兄們,想不想發財?」熊超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

「做夢都想啊。」老四陳伯傑說出了大家的心聲。陳伯傑在一家汽車修理廠當學徒工,頭髮絲裡都是機油味,髒累苦不說,還整天挨訓斥,早就不想幹了。

「我這幾年其實是在做古董生意,以前瞞著弟兄們,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梳著大背頭的熊超把最新款的諾基亞滑蓋手機放在桌上,舉手投足都是老闆氣質。

聽熊超講完,大家才明白,他說的「古董生意」,原來是盜墓挖墳。熊超結識了一些道上的人,加入了一個盜墓團伙,難怪這幾年悶聲發大財。熊超是有大志向的人,不甘心一輩子給人跑腿打雜,通過這幾年跟班學習,他已經掌握了盜墓的全套技術,連銷售渠道都有現成的。如今時機成熟,熊超想出來獨立創業,急需建立自己的工作團隊。

老五餘飛龍膽子最小,說出了心中的憂慮:「倒是一門好生意,就是風險太大,抓到要坐牢吧?」

「你以為在工地砌牆就沒有風險嗎?」說話的是老二鄧文豪,「昨天的新聞你們看了沒?一個農民工在工地上幹活,被樓頂上掉下來的鋼筋刺穿身體,成了烤串,當場就掛了。」鄧文豪雖沒有直接表態,立場已明瞭。

這句話戳到了餘飛龍的痛處,那條新聞他是看了的。餘飛龍家在農村,高考落榜後就到建築工地搬磚去了,幹活危險他不怕,少得可憐得工資經常被拖欠,讓他覺得毫無尊嚴。

陳伯傑馬上附和,「咱一沒文化,二沒有錢的爸爸,沒風險的好事哪能輪得到咱們頭上?」

「媽的,要劫就劫皇綱,要嫖就嫖娘娘。」鄧文豪喝得臉紅脖子粗,激動得拍桌子,「幹他孃的!」

「你呢?」熊超轉頭問坐在身邊的仇皓。仇皓靠在椅子上悶頭抽菸,一直沒說話,此時四雙眼睛都盯著他。

「又想發財,又怕擔風險,世上哪有什麼兩全齊美的事。」仇皓語調不高,卻字字有力,「富貴險中求,老子從來不知道‘怕’字怎麼寫。」

餘飛龍見大勢已定,也不再猶豫,「老大,我跟你幹。」

「好樣的!」熊超拎著酒杯站起來,開懷大笑,露出滿口黃牙。「我就知道,五大金剛沒一個是孬種。」

「要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

「哥幾個都把酒滿上,祝咱們創業成功!」

五個酒杯碰在一起,一飲而盡。

熊超經驗豐富,技術過硬,帶領大家連幹了幾票,都順利得手,收益自然也相當可觀。兄弟五人互相信任,配合默契,業務範圍逐漸擴充套件到周邊縣市。

兩年後,熊超在附近的寶豐縣探到一座元代古墓,事先已反覆踩點,摸清了現場環境。五人聚在飯店的小包廂裡密謀,熊超拿出鉛筆和一張手繪地形圖,在飯桌上鋪開。

「古墓周圍都是水田,但是離村莊太近,容易被村民發現。此地民風剽悍,派出所都不敢進村抓賭。我們的方案要反覆推敲,必須做到萬無一失……」膽大心細,一直是熊超的作風,這一點仇皓是打心眼裡佩服的。能超能當老大,不僅僅是因為年齡大。

方案確定後,眾人按計劃行事。先用洛陽鏟探準了墓室的位置,然後在封土堆上打洞。每天凌晨1點到4點挖洞,附近有一個幾十畝水面的池塘,魚塘邊上有一個廢棄的養鴨棚,挖出來的土都分散倒進了池塘。時間一到立即撤離,絕不貪多冒進,洞口再用雜草覆蓋,神不知鬼不覺。他們採用這種螞蟻搬家的方式,連續挖了十多天,進展順利。

9月16日凌晨,大功告成。

黑夜,像一張嚴密的大網,把大地籠罩得嚴嚴實實。

前半夜下過雨,天空陰沉,看不到半點星光。周圍傳來風吹稻浪和蟲子的鳴叫聲,黑夜顯得越發寂靜。

熊超環視四周,指著天空說,「你們看,老天爺都在幫忙。幹完了這票,下週我們去北戴河度假。」每次大的行動之前,熊超都用這種方式做戰前動員,給大家加油鼓勁,順便緩解緊張氣氛。

事先已分好了工:熊超擔任現場總指揮,鄧文豪負責望風,仇皓下去摸金,陳伯傑和餘飛龍在上面接應。

熊超再次叮囑鄧文豪:「老二,招子放亮點,我們挖人家祖墳,若是被抓到,不死也要被打殘。」

「放心,你怕我睡著啊?」鄧文豪信心滿滿,悄悄地往南面的村口方向摸去。

仇皓站在洞口邊上,拿電筒往下面照了照,裡面黑咕隆咚,像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仇皓覺得嗓子眼有點發幹,開起了玩笑,「老五,我下去給你找生日禮物。」這天正好是餘飛龍的生日。

仇皓拿起安全繩,正準備往腰上套。餘飛龍抓住了他手裡的安全繩,「我去。」

「想搶功啊,乖乖地在上面待著,別亂動。」仇皓並未鬆手。

「這份生日大禮我要親手來拿。」

仇皓望向熊超,徵求總指揮的意見。熊超說:「今天是老五的吉日,要不讓他下去吧,討個吉利。」熊超正好借這個機會鍛鍊新人,一專多能一直是他建設團隊的目標。

仇皓和陳伯傑在上面拉住繩子,把餘飛龍從洞口緩緩地放下去。然後就是焦急的等待,過了二十多分鐘,陸續吊上來五個渾身被泥土包裹的梅瓶,卻沒看到金銀珠寶。

仇皓心裡正犯嘀咕,猛聽到有人敲鑼。

好似晴天劈靂,幾個人突然臉色大變,面面相覷,知道壞事了。聲音是從南面的村子裡傳來的。

緊接著,遠處有人開啟了手電筒,瞬間把夜幕捅穿。手電筒射出的光柱格外刺眼,越聚越多,在漆黑的夜空中搖晃、交叉,一起向古墓方向湧來。一時間,敲鑼聲、喊殺聲四起,震耳欲聾。

「抓賊啊!」

「別讓盜墓賊跑了!」

「宰了他們!」

……

負責望風的鄧文豪失魂落魄地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快……快……快跑,我們被發現了!」

「老大,怎麼辦?」說話的是陳伯傑,可能是驚慌過度,連嗓音都變了調。

「操!」熊超還算鎮定,沉著指揮,「瓶子帶上,其他東西都扔掉,分散跑!」

熊超背起雙肩包,剛要轉身,仇皓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不能走,老五還在下面。」

熊超愣了一下,「來不及了。」

仇皓並不鬆手,「那也不能把老五扔下。」

聲音由遠及近,眼看追兵就到,熊超急得直跺腳,「別傻了,我們救不了老五,再不走就大家一起死!」

二人正在爭執時,幾個手拿扁擔、鐵鍬的村民殺氣騰騰地衝了上來,相距不足二十米,已經能聽到凌亂的腳步聲。電筒光照在熊超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臉色白得嚇人。熊超猛地掙脫仇皓的手,掉頭就跑,與此同時,鄧文豪和陳伯傑也衝了出去。

憤怒的喊殺聲、急促的腳步聲、搖晃的電筒光柱,一起向仇皓逼近。

巨大的恐懼,像蟒蛇一樣纏得他喘不過氣。仇皓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邁開雙腿的,沒跑出幾步就摔了個跟頭,眼冒金星。他爬起來,繼續沒命地狂奔,分不清東南西北,只知道往沒人的地方跑,惶惶如喪家之犬……

天亮之前,一身泥濘的仇皓回到出租屋。這是他們為了方便落腳,在鎮上臨時租的房子。

熊超、鄧文豪、陳伯傑都已到齊,個個垂頭喪氣,屋內死一般寂靜。看見仇皓進來,誰也沒吱聲。床上放著兩個鼓鼓的雙肩包,裡面裝的是五個梅瓶,那是他們拿命換來的戰利品。仇皓冷冷地環視室內,目光依次從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熊超臉上。

仇皓臉色陰得嚇人,徑直走到老大跟前,二話不說,突然揮拳打過去。熊超躲閃了一下,卻沒躲開,那一拳正中面門。熊超一個趔趄,連退了幾步,背靠在牆上才沒摔倒。熊超雙手捂住臉,鮮血從指縫間往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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